导语
冰面塌下去的那一声,跟风不一样,跟雪也不一样。
翻雪山前,上头传下来一道令,只有一句:走不动的,就不算了。
我十五岁,是队里最小的卫生员。我的活叫救人,其实是数人:数谁还站得住,数谁站不住了。
走到半山腰,老周就在我身后五步。那一声,是从他脚下起来的。
我回过头。前面的人还在往山上走,一次没停。而我和老周却在接受一场考验……
第 1 章
队伍传下三道令:不许停,不许回头,不许等。
三道,我都记得。
我只犯了一道。
就那一道,让我在雪线上一个人走了三天。
队伍从山脚往上拽。后面缀着民团,不快,也不慢。
我蹲在路边清药箱。三卷绷带,七片药,半瓶酒精。铁扣早断了,用麻绳系着。
老周靠着石头坐着,一条腿伸出去。“小药箱,数啥呢。”
“我数着呢。”
“你那箱子,我闭着眼都知道里头有啥。”他说,“比你的肚子还干净。”
我十五岁,当卫生员两年。说是救人,其实就是数人。数谁还剩一口气,数谁能自己爬起来走。
这两样我数得清。
命令传到我们这一段。
传令的人一边走一边说,说完就走远了。他自己也没回头。
有人小声问,腿上走不动的咋办。
传令的人已经走远了。
没人再问。
规矩就是规矩。
后面有人碰了碰我的箱子。“还有药吗。”
“有。”
里面还剩多少我心里清楚。可这会儿不能说没有。说没有,问他的人今天就走不动了。
最前头是旗。
旗是石头扛的。石头是我哥。
出了山口往北,雪就来了。一粒一粒打在脸上。
我眯起眼睛,盯着最前头那个红点。
走一步,数一步。
这是石头教我的。雪地里认不得路,你就数。
我问,数忘了呢。
他说,那就从头数。
数到一百,红点还在。数到三百,红点变成一小撮。数到七百,前面就剩一片白。
这条路,石头夏天带我走过。他说,你记住它。
我说,我记住了。
那一声响跟别的声音都不一样。
不是风,不是雪。
是“咔”,像谁一脚踩断了一根粗柴。
我回头。
老周不在了。
刚才他就在我身后五步远。那儿只有一个洞。
洞口的雪塌下去一圈,黑水翻上来。
他一只手抠住冰沿,抠一次,冰碎一次。
我往前喊。
“有人吗——”
雪把声音吃掉一半。前面的人还在往前走。谁也没回头。
不许回头。
前面的脚步声往山上去,越来越轻。
药箱从我肩上下来了。
我解那根麻绳。解了两次没解开,手冻僵了。
第三次解开了。
“不许回头。”
我念了一遍。
又念了一遍。
我把绳子在手上绕两圈,往回跑,跑回那五步趴下。
冰窟有半人宽。老周的头发漂在水面上,一耸一耸。
“别动!”我把绳子甩下去,“抓住!”
他伸手抓。第一次没抓住,第二次才攥住。绳子勒进我的手心。我没敢喊。一喊,手就松。
他比我重。绳子那头不是一个人了,是一口袋灌了水的粮食。
我把绳子在腰上绕一圈,往后坐。雪把我兜住了。
我低下头,数。
一。二。三。
数到七,他的两只手搭上了冰沿。
我一截一截往后退,把他拖上雪面。
他上来,衣裳全湿了。
湿衣裳在雪山上是什么意思,我学医的第一年就知道了。
湿成这样,走不到天黑。
我没说。
我去扶他。他抬手挡了一下。
“丫头,”他说,“你别管我了。”
我没理他,把他一条胳膊架到我脖子上。
雪线上面什么都没有。
队伍走远了。
“走。”我说。
这个字说出口,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一步。
“一。”
第 2 章
老周靠着雪坐着,牙关在打架。
一身湿衣裳贴在他身上,往下淌水。水淌到雪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我盯着那些小坑看。
我在算。
先看他的手。指头是白的,指尖有一点紫。
再看嘴。嘴唇没血色,说话的时候舌头有点硬。
还有他的喘。他不是喘得急,是喘得深。一口一口往里吸,吸不满。
湿衣裳,雪山,风。这三样摆到一块儿,一个人还能撑多久,我心里有数。
撑不到天黑。
我解开扣子的时候,他明白了。
“你干啥。”老周把手扣在衣襟上。
“你穿上。”我说。
“我穿了,你穿啥。”
“我不冷。”
他伸手来挡。手冻得不利索,挡了半下没挡住。
“丫头,丫头~你听我说——”老周撑着雪,要坐起来。
“老周,你听我说。”我说,“这件衣裳给我穿,我暖。可你腿上有伤,你还是走不动。你走不动了,我也不会把你撂下。到时候咱俩都在这儿。”
“给你穿,你能多走半天。”我又说,“这半天就够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那件棉衣是我哥的。
三年前他把我从人家家里接出来,自己穿着单的,把棉衣脱下来裹在我身上。
今天我从身上扒下来,给他披上。
冷是一下子进来的。它不走衣裳的空儿,是整片贴上来,从脖子一直贴到腰。
我抖开棉衣,给他披上,一个一个扣好。扣到最上面那个,他的下巴在抖。
他把脸别过去。
“你别这样,没用的……”他说,“你别干傻事。”
我没管他。我把绳子在手上又绕一圈,攥紧了。
走一步,数一步。
石头教我的。雪地里认不得路,你就数。
路分三段。从下头到雪线,一段。雪线到岔口,一段。岔口到山脊,一段。
第一段,一百步歇一次。
数到一百,停。
老周跟上来,靠着我站住。他喘的不行,他喘的时候我数,喘完了我再走。
第二个一百。
一百步不算多。从灶台到门槛,来回两趟。
我一边数,一边听他的脚。他的右脚落下来是拖的,声音比左脚钝。
他把气喘匀了,开口。
“丫头。”老周说。
“嗯。”
“你把我撂这儿,你天黑前能到。”
我没接话。
“我说真的。”他说,“我不怨你。”
“你不怨我,”我说,“我自己过不去”
他不说话了。
走了一段,他又说:
“我家在东边。”
“嗯。”
“村口有棵皂角树。我媳妇擀面,放两勺辣子。”
“嗯。”
“我要是回不去,你哪天路过,跟她说一声。”
“路过哪儿。”
他愣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他还往下说。他说他媳妇擀面的时候,案板上撒一层干面,擀面杖压过去,边会卷起来。他说他家的鸡认得他,他一进院就往他脚边凑。
我没接话。
我数着走。
第三个一百。
“那两勺辣子,”我说,“你自己跟她说。”
第 3 章
歇到第三回,我从怀里摸出饼。
三块。硬的,硬得像瓦片。我留了两天,一直没舍得动。
在人家家里烧火那三年,我学会一句话:省柴就是省命。
我把两块都塞给他。
“你吃。”
老周捏着饼,没咬,先看我。“你吃了吗。”
“吃了。”我看着他的眼睛说。
他咬了一口。饼太硬,他嚼一下停一下。
他吃到第二块的一半,停住了。
“你吃的那个呢。”老周把饼从嘴边挪开。
“吃了。”
“我怎么没看见。”
“你没看。”
我从怀里掏出第三块,在他眼前晃了晃。
“这块是我的。”
我把饼塞回怀里,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
雪在牙上咯吱响。
我嚼。我咽。
他听着声,低头啃他那两块,没再看我。
吃了两口,他把剩下的小半块递过来。
“你尝一口。”
“我不爱吃干的。”
我的手没接。他把手缩回去了。
那块饼我一直留着。
隔着布,我都能闻见。是干的,带一点点焦。
我咽了口口水。
我听说队伍里有炒面。我到这会儿还没吃过。
追上他们,就有。
我这么想着,走得快了一点。
一百步,变成五十步。
歇到第五回,他五十步就得停。
我没说什么。
他也不说。
我的脚趾头不听话了。走路数不出来是几根脚趾在使劲,像一整块冰在底下滚。
耳朵也疼。风从耳朵边上过去,像有根针。
我改了口径。
不数走了多少,数还剩多少。
还剩两段。
石头说过,翻过主梁,风就小了。
我数着走。
数着数着,数字越来越小。
可是有一样,我不敢想。
我不知道一共是多长。
三段,是石头分的。一道雪线多长,一个岔口多远,他没说。
我就只能数。
歇脚的时候,我回头。
来路上两行脚印,被风埋了一半,剩下的那一半歪歪斜斜的,我发现了不对劲……
我数。这是我的毛病。东西到了眼前,我就要数一遍。
一千零八十步。我心里有底,跟雪地上的对得上。
我正要转回头。
我看住了。
那两行里面,有一行不对。
我的脚印我知道我自己的。我轻,一步跟一步,深浅是一样的。
可那一行里,有的印子比我的深。
不是深一点。是能让雪塌下去一圈的那种深。
我顺着一行看下去。
隔十几步,深一个。
再隔十几步,又一个。
深的那些,间距都差不多。
我蹲下来,把手按在最近的一个深印子上。
它的边比我自己的那个硬。雪被压得实,才会硬。
我按下去,还看见:那个印子的前掌有一小块是圆的,鞋底磨出来的形状。
我的鞋底不是这个形状。
我慢慢转过头。
雪雾很厚。来路上什么也没有。
我站着,听了很久。
风在我耳朵边上过,就剩下风。
我转回身,往老周那边走。
走得一步是一步。我不能让他看出来。
第 4 章
我把老周扶到一道雪坎后面。
雪坎有半人高。他坐下去,只露出一个头。
“你在这儿,别出声。”
他抓住我的袖子。
“你干啥去。”
“我数错了。”我说,“我回去再数一遍。”
“你从来不数错。”老周的手没松。
“这回错了。”
我把他的手从我袖子上掰下来。他的手是凉的,没什么力气。
我往回走了十几步。
再回头,雪坎已经看不见了。
雪雾就是这么厚。
我站住。
什么也没有。
雪往我脸上打。我不动。
我等。
我不叫他,也不跑。跑没用。他在后面,我在前面,我们走的是同一条路。
我等他出来。
等了很久。
雪雾里有个人。
背对着我。
他在看地上。他在看我的脚印。
他没回头,也没动。像在等我。
我站着。
我手里是那根绳子,绳子那头系着药箱。
过了多久我不知道。雪一直下。
有一会儿,我以为那是棵树。
他开口了。
他还背对着我。
“小丫头——跑啥呀。”他说,“冻死个人。”
“跟我回去,我给你口热汤。”
我拖起老周就走。
他一条胳膊架在我脖子上。两个人四条腿,他那条右腿只有一半使得上劲。
走了二十来步,我回头。
雪雾里那个人还在。
他没跟上来,也没走。他站在原地,一步没挪。
我把头转回来。
又走了五十步,我再回头。
他还在。位置变了,近了些。
他终于动了,是跟的。不快,我一步,他一步。
我停,他也停。
老周侧过脸来,喘着问:
“那是谁。”
“不知道。”
“他跟着咱。”
“嗯。”
老周歇了一口气,才问下一句。
“他咋不追。”
“他不用追。”我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根绳子。
他在等我错。
这山上有一条路,他不认识。他熟的是山脚那一圈。往上走一站,他就得看我一步的脚印。他比我们慢,也比我们惜命。
他要是走得快,他早扑上来了。
所以他不扑。他等。
我一边走一边想,想得比数步数还快。
第 5 章
晌午,我们到了那个岔口。
过了这个岔口,就只剩一段了。
准确说,是到了它该在的地方。
石头夏天带我走过一次。他说,到了这个口子往左,半天就到。
我记得那棵歪脖子树。树身拧着,像被谁拧过一把。我当时伸手摸过它的皮,粗的,扎手。
现在那儿什么也没有。
树该在的地方,只有一片雪。
我找那道石缝。两块大石头夹出来的一道缝,人侧着身子才过得去。我脚底下的路到这儿就该拐弯。
我蹲下去刨。
刨了半尺,还是雪。
刨到第三下,我的手在雪里停住了。
我站不起来。
不是腿的事。是我心里撑着的那根东西,忽然被人抽走了。
我认得路。
我夏天走过这条路。
可我认得的,是夏天的它。
我回身看老周。他靠着雪坐着,什么都没说。
我又数了一遍我的步数。从山口到这儿,一千一百四十三步。
这个数我记死了。要是我数错,我该走到别处去。
可我没数错。
我人没错。路没了。
雪还在下。落在他肩上,落在我肩上,落在这片什么都没有的雪上。
我在岔口站了很久。
雪落进我的领子,化了,又冻上。
我做了一件事。
我先把老周从上午那处雪坎后头挖出来。上一回把他放在后头,是让他躲。
这一回我得把他埋了。
他腿不动,我用头顶着他往后挪。他上半身压在我背上,压得我脖子发酸。
挪到岔口左边,那里有一道更高的坎,坎脚凹进去一块,背风。
我用两只手刨雪。指甲缝里进的都是雪,刨两下就要停下来搓一搓。
“你干啥。”老周问。
“给你换个地方。”我说。
“为啥。”
“这儿风小。”
他不信。他看着我刨。
“丫头。”他说,“你要是嫌我累赘,你直说。”
“我不嫌你。”我说。
“那你这是干啥。”
我没说话。我把他挪进那个凹窝里,让他靠着坎坐好,开始往他身上堆雪。
他明白我要干什么了。
“你不能——”
“你别动。”我说。
“丫头,你不能把我埋了。”
“我留口子。”我说,“你伏下来,脸朝这边。这个口子对着山外,风进不来,气出得去。”
他不动。
我把他往雪里按。他的肩膀硬着,我按不下去。
“老周。”我说。
我很少叫他名字。
他慢慢地把肩膀松了。
我用雪埋他。一层一层拍实。埋到胸口,埋到下巴。
“手呢,手放里头。”我说。
他把手收进去。
最后留出的那个口子,有我一个拳头大。
我凑到口子上。
“我在。”我说。
里头没有声音。
“你要是听见外头有人说话,”我说,“你就屏着。”
过了一会儿,里头出来一点气,热的。
“知道了。”他说。
我把那口子旁边的新雪抹平。
从这个位置往岔口看,那只是一道雪坎。
一道雪坎和一整个雪山,长得一模一样。
我开始走。
我往错的那条路走。
一步,踩实,退回来,再踩第二步。我踩的不光是我自己的印子。旁边并着踩一行,步幅大一点,脚跟落得重一点,中间拖一点。
老周的脚走了一路,我看了一路。他那只右脚落地是拖的。
我造出一行两个人的印子,往右去。
造到三十来步,我停住,回头看。
雾里看不出真假。
我倒着走回来。
倒着走看不见路。我只能数。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三十一步,脚后跟踩回了我自己的前脚印上。
有一条我踩偏了,印子乱了一小块。我回头用袖子把它抹平。
回到岔口,我把岔口往左那一段的雪面扫平。
我和老周的脚印是从下头上来、通到岔口的,那一路留着。可要是左边那条路口也有印子,来的人一眼就知道人往左去了。
我把左路口扫到看不出有人踩过。
后头来的人在这儿站一站,只会看见一行往右的印子。
我退回来,钻进岔口右边的一堆雪里。
我把自己埋进去,脸朝着岔口,只留一道缝。
我就等。
第 6 章
雪往缝里灌。我不敢眨眼太久。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天是灰的,看不出早晚。
我听见了说话声。
是两个人。一个脚步重,一个脚步轻。
“人往哪边去了。”
重的那个在问。
“班头,这边有印子,往右的。”
“往右。”那个人重复了一遍。
他走路重,说话也是那个调子。就是一直跟在我们后头的那个人。
我听见他蹲下去的声音。雪被踩得咯吱响。
“两个人的。”
我把脸贴在地上,听着。地是硬的,声音传得清。
“那就对了,两个人。”他说。
有个东西被掂了掂,磕在一起,闷的。洋钱才出那个声。
停了一下。
“班头,我不干了。”那个轻脚步的说。
“你说啥。”
“两块大洋。为这个在这山上冻死,我不干。”
“我也不干了。”另一个跟着说。
雪地里安静了一下。
“她是红军。”赖三说,“红军也值两块。”
“班头,你自己数,这山上有几个两块好挣。”轻脚步的说。
停了一下。
“回去跟老爷说,雪大,人找不着。”他又说,“他还能把我怎么着。”
“滚。”赖三说。
“滚就滚。”
脚步声往下走,快,带着点跑的意思。两个人一起走的。
剩下一个脚步。
他站了一会儿。
我听见他在原地转了个身。
“两个怂货。”他说。
那个重脚步,往右边去了。
往我造的那条错路。
一步一步走远。
我在雪里,一动不动。
我数着他的步数。数到六十,声音还剩一点。
数到九十七,没了。
我又数了三百。
三百步以外,什么也听不见。风回来了。
我把脸从雪里抬起来。
我先去挖他。
我扒开自己抹平的那些新雪。一层,又一层。
先出来的是他的肩膀。硬的。
我扒到他脸前头那个口子。口子边上结了一圈白霜。
“老周。”
他没出声。
我把手从他脸上那道缝里伸进去,摸到他的脸。
凉。但不是那种凉。
“老周。”
他眼皮动了一下。动得很慢,像冻住了的窗户被人从里头推了一下。
“你回来了。”他说。
声音是从很深的地方上来的。
我把他拖出来。他整个人是硬的,往一边歪,我扶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雪上。
我撑起来,把他上半身扶正,靠回坎上。
他的两只手垂着。我抓过来。
他的手是白的,白得发亮,像蜡。指甲盖底下一层紫。
“疼不疼。”我问。
他不说话。
我搓。两只手夹着他一只手,用力搓。搓一阵,换另一只。
“疼。”他说。
疼好。
我没跟他说。说了他会怕。
我解他的鞋。
鞋冻住了,结成一个死结。我用牙咬。咬了三四口,咬开了。
我把他的脚从鞋里弄出来。
那只脚硬邦邦的,脚趾卷着,分不开。我用两个指头把脚趾一根一根掰直。
“这一根,有感觉吗。”我问他。
“有。”
“这一根。”
“有。”
“这一根。”
“……有。”
“这一根。”
他没说话。
“这一根呢。”我又捏了一遍。
“你捏的是哪根。”他问。
我没答。
五根脚趾,有一根没感觉了。
我把他那只脚捧在手里,想了一会儿。
我撕了自己左手袖子。
袖子是单的,一撕就开。冷从撕口那儿钻进来,从胳膊一直上到肩膀。
我用那条布把他的鞋绑回他脚上。绑两圈,打个结。
“走了。”我说。
他抬头看我。
“丫头,”他说,“你把我放着吧。”
“我不放。”
“你放了我,你能到。”
“我说了,我不放。”
我把他的胳膊架到我肩上。
刚把他的胳膊架起来,我就听见有人在喊。
声音从右边来,比先前近得多。他在跑。
“那丫头片子——”
后头还有半句,被风吹散了。
他知道上当了。
我把老周放回坎上。
“你在这儿。”我说。
老周抓住我的手腕。他没什么力气,可抓得很死。
“你去哪。”
“我上去一趟。”我说。
“上去干啥。”
我没答。
我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往山上走。
我往上走。
不是逃。是往上走。
我一边走,一边看雪面。
雪线上有一样东西,能要命,也藏得最深。裂缝。
夏天雪化着,沟里全是水,一眼看得见。冬天它盖起来,盖得比石头教我的那些东西都严。
石头没跟我说过这个。
我自己看出来的:那一段雪面比旁边凹一点,颜色也比旁边深一点,像有人在那儿按过一巴掌。
我数着步走过去。
裂缝从左边过来,到我前头那道坡上拐了个弯。拐弯的地方最窄。
窄的地方,我一步能跨。
我停下,把右边那只鞋脱了。
雪扎在脚心上。
我退后两步。跑。
跳的时候我没敢往下看。
落地,一只脚。光的那只陷进雪里,陷到脚背。
我站住了。
我把手里的鞋放在脚印旁边,鞋尖朝着前头。
我转身,跳回来。
这回风从裂缝里往上冒,凉的,里头有水气。我听见底下有声音,远远的。
我落地。一只有鞋,一只没有。
我踩着自己去时的印子往回走,脚跟对脚尖,一步不落。
走到第九步,我停下,回头。
对面那只鞋,在雪上黑黑的一小块。
像有个刚落下来的人,站在那儿,还没走。
我就这一双鞋。
我留给赖三了。
第 7 章
我蹲回雪坎后头。
他的脚步声近了。快,很碎。
走到岔口前头,他脚下响了一下。不是踩雪的声音,是踩水。他鞋里进水了。
他停了一下。我听见他跺了跺脚。
跺完,他接着走。
他停在印子跟前。
他在看那行印子。
“还想跑。”
他喊了一声,跑起来。
跑了两步,他滑了一下。闷响,人整个摔在雪上。
他爬起来,骂了一句,那句我没听清。
他接着跑。
我数他的脚步。五,六,七,八——
数到十一。
没了。
他没有喊。
我听见的是别的:雪往下塌的声音。闷的,很长,一直往下坠。
坠了一会儿,才到底。
什么都安静了。
地底下还有一点声音,像水在石头缝里走。
走了一会儿,也没了。
我把头从雪里抬起来。
风已经把雪面抹了一层。
我往那边看。
裂缝这一边,雪面上有个东西在滚。
滚了两下,歪了歪,停住。
是那两块洋钱。
我站了一会儿。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是冻的。
我把手攥起来,攥了一会儿。
不抖了。
我转身,回去刨老周。
我把他重新挖出来,天已经灰到底了。
我背他。
背不动。他比我重一倍。我用头顶着他,让他趴在我背上,两只胳膊搭过我的肩。
走十步,停。
十步。
我数。一,二,三……十。
停下来喘。他也喘。他的喘就在我耳朵边上,一进一出,热的。
再走。一,二,三……
我数到第七步,脑子里忽然空了。
我不知道刚才是六还是七。
我站住。
我低头看我的脚。雪上一层薄薄的月光,很淡。一只鞋,一只没有。
我重新开始。
一。二。三。
数到四。
又忘了。
我站在那儿,没动。
雪落在我的睫毛上,落一片,扯一下。
我手里是药箱那根绳子。我一直攥着它。我把绳头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绕紧了,等那个数回来。
它没回来。
我这辈子最信的东西,就是数。
数得清,路就认得。数得清,人还剩几个。数得清,我哥来那年,我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我十二岁被接走那天,我在心里数过从他进院门到我出门一共多少步。
现在我站在雪地里,数不出来了。
我不知道我走到哪儿了。
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个十步。
他趴在我背上说话。
说我听过的那些:皂角树,两勺辣子,他家的鸡。
他一句一句说,说得很慢。我一步一步走。
走过一段,他不说了。
我数着走。又数了很多个十步,他还是没说。
我没敢回头看他。
我抬头。
山脊那边有光。
最后一段。
不是亮,是云底下漏出来的灰白,比雪还白一点。
很近。
我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
我知道那是骗人的。在雪地里,近和远是一样的颜色。你看着近,走一天。
我哥说过,山里的光会骗人。
他说的还有后半句。光在那儿,你就照着走。
我背起老周,往那边走。
走了不知道多少个十步,我停下,用脚把雪刨开,刨出一个窝。
我把他放进去,让他靠着我坐。风从我俩头顶上过。
我把他的手拉过来,塞进我怀里,贴着肉。
他的手一点热气也没有。
我给他搓。搓手,搓胳膊,搓那条好腿。
搓到我自己也睁不开眼了,我凑到他耳朵边上说:
“天亮就到。”
天亮还早。
雪落在我们两个头上,落一层。两个人的头,都白了。
第 8 章
老周在我背上说话。
“丫头。”
他嘴里的气喷在我后脖子上,那一点是热的。
“嗯。”
“你放我下来。”
“不放。”
“我跟你商量个事。”
我把他放下来,靠着一块石头。
他坐在雪里,棉衣的扣子开了两颗。
他伸手去解剩下的扣子。手不灵便,解了三下才解开一个。
“你干啥。”我问。
“你穿上。”
“我不穿。”
“你穿上。”他说,“你去了我就活了。”
我的手指头像是被人钉住了。
我听懂了他说的。
他是想让我走得干净点。
他把自己留下,我就不算丢下他。
他看出来了。他补了一句:
“这条腿走不到那个光那儿。你自己去。”
他把棉衣从身上扒下来。
扣子冻住了,他最后是硬拽的。衣裳从他肩上滑下去,落在雪里,砸出一个浅坑。
“你去。”他说,“我在这儿等着。”
我站着。
我没动。
雪落在棉衣上。落了一层,化不了。
“答应我。”他说。
我站了一会儿。
“好。”
我说这个字,听着不像我的声音。
我解下药箱,打开。
三卷绷带,七片药,半瓶酒精。我把这三样全拿出来,塞进他怀里。
“药你自己使。”我说,“绷带是干净的。你要是——”
我没往下说。
我把空的药箱塞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放在箱盖上。
箱子挡风。
我弯腰,从雪里捡起那件棉衣。
棉衣上落了一层雪。我抖了抖,抖下来的雪是干的。
我把它穿上。
三年前我哥把它披给我的时候,是干的。今天它从雪里回来,是干的。
我没系扣子。系扣子太慢。
我转身。
往前走。
不回头。
走出去大概五十步,后头有声音。
我听不出是不是脚步。
我没回头。
从这儿起,我重新数。
“一。”
我不知道要数到几。
也不用知道。
我数着走。一步,一步。
那只光脚已经没有感觉了。踩在雪上,像踩在别人脚上。
我一共走了三天。
头一天,每一脚我都记得。
后面那两天,我记不得了。
我记得一些散的。
我记得我把饼吃完了。我自己留的那一块,一直揣在怀里,有一回歇下来才含在嘴里,含到软。
我记得有一回我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只光脚上有三个脚趾是白的。捏下去,不疼。
我记得我看见过一只鹰。它在雪线上头盘,盘了很久,没落。
我记得我唱过一个调子。是连里教过的,词我忘了,就剩一个调。我唱了两句,风把后面的刮走了。
我记得我不数了。
也不是不数。数了也留不住,数完就散。
我就那么走。
第三天下午,我先看见的不是人。
是绳子。
山上有一排黑点,从这头到那头,一串。
那串东西在动。
我往那边走。
我的腿不像我的了。有人在后面推着我走。
我走进队伍里,没人拦我。
队伍在走。谁都在走。
我顺着人往前看。
前头有旗。
旗还在。
扛旗的不是我哥。
我往后走。
队尾。
我看见我哥了。
他在队尾。他背上背着一个人,那人的两条腿在他身侧垂着,一晃一晃。
他看见我了。
他没停。
他把背上的人往上颠了一下,腾出一只手,朝下伸给我。
我伸手过去。
他的手是热的。
我就着那只手跟上去。
我们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我张了张嘴。说话的时候气是散的。
“老周。”我说,“岔口下头,往左,那道雪坎。”
他听懂了。
他侧过脸,朝队伍后头喊。
“担架排——岔口,左坎,有个人——”
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有两个人从队伍里出来,往回走。
我往山下看。
雪地里有一串脚印。
往下的。
我看了那一眼,就把头转回来。
我哥侧过头,看了我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
我跟着他往前走。
走了几步,我听见自己在数。
“一。”
“二。”
我们往前走。
前头是旗。
旗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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