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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8:48:01

林桉陪着一个长得像白月光的人,死缠烂打了五年。

谢聿一直以为自己是被偏爱的那一个,直到一场哑火的烟花,把林桉对另一个人的告白,原原本本地炸了出来。

这个从小到大看上什么都靠抢的私生子,决定这一回,也绝不放手。

1

晴川福利院的冬天,是从暖气片不热开始的。

林桉那年十岁,和周屿睡上下铺。周屿睡上铺,说自己腿长,伸出去不碰墙睡得舒服些,其实是因为林桉夜里爱踢被子,睡上铺容易掉下来。

周屿比他大半岁,个子却高出一截,说话轻轻的,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院里的阿姨都说,周屿是福利院养出来最软和的孩子,饭被人抢了也不恼,转头把自己碗里的又拨一半给人家。

林桉不一样。林桉聪明,聪明的孩子在这种地方容易招人嫌。他数学考过满分,那道题却是躲在厕所里看书学会的,因为白天看书,书会被大孩子抢走。是周屿把他从厕所里拉出来的,拉到暖气片边上坐下,说:”你看吧,我替你守着,谁来我给你挡着。”

他们两个最期盼的是过年。

过年那天,食堂会炖一锅肉,每人分到三四块,已经是一年里最奢侈的事。吃完饭,孩子们爬到楼顶,看远处的烟花。烟花一朵一朵升上去,炸开,落下来,照亮每一张仰着的脸。

周屿的脸被烟花映得一明一暗,他轻声说:”林桉,等我长大了,赚了钱,我给你放一场烟花,只给你一个人看。不用等过年,你想看,我就放。”

林桉说:”放那么多,得花多少钱呀。”

“花光也放。”周屿笑着说。

那年冬天,福利院搞了一回评比,每个月评一次小红花,得了的孩子能把花别在胸前,还能多领一颗水果糖。周屿的胸前常年挂着小红花,林桉羡慕过,从没说出口。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阿姨把一朵红绒布做的小红花,别在了林桉的衣服上。理由是他这个月在数学课上帮着同学讲题,很不容易。

林桉捏着那朵花,手心全是汗,一路捏回了宿舍。

周屿比他还高兴,围着他转了三圈,说:”这么大的事,得庆祝一下。”

“怎么庆祝?”

周屿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小布包,倒在床上,是一小堆硬币,一毛的,五毛的,还有两个一块的,叮叮当当,他数了很久。

“我攒了两个月,咱们去买糖葫芦。”周屿说,

糖葫芦是街口老头推车卖的,一串五块,红彤彤,裹着亮晶晶的糖壳,在冬天的太阳底下,像一排小灯笼。他们每回路过,都要多看几眼,谁也不说想吃。有一回林桉蹲在车前看了很久,回来说,山楂肯定是酸的,他不爱吃。周屿知道他在撒谎,林桉连青橘子都能面不改色地吞下去,却会为了不让周屿难过,把自己想吃的东西,说成不爱吃。

当天傍晚,他们偷偷溜出福利院的后门。街上人不多,风很冷,吹得鼻尖通红。老头的车停在马路对面,周屿说:”你在这边等着,我去买,一会儿就回来。”

“我跟你去。”

“今天你最大,”周屿把他按在路边的石墩上,”坐好,你等着吃就行。”

林桉就坐在那里,看着他一路小跑到对面,把一把硬币递给老头,又回过头冲他举起一串,用力晃了晃,笑出了一对小虎牙。

周屿举着糖葫芦,往回跑。

林桉站起来,想朝他挥手。

然后,一辆白色的车从路口冲了出来。

他后来很少再回想那个声音。只是很多年里,他一闭上眼,总能看见那串糖葫芦飞到半空,翻了几个跟头,落在积雪上,红色的糖壳碎成很多片。

周屿没有再回来。

葬礼那天,林桉没有哭。阿姨们抹着眼泪,说这孩子是吓傻了。他确实傻了,只是呆呆地站着,手里一直捏着那朵小红花,捏得红绒布皱成了一团,后来再也没有舒展开过。

事后阿姨们都说,这孩子命苦。只有林桉知道,周屿到最后一刻,手里还攥着几枚没花完的硬币。

整理遗物的时候,林桉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周屿的小本子。本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我要好好读书,和林桉一起念最好的大学,带林桉去看海,给林桉放烟花……。

林桉把本子抱在怀里,一夜没睡。

第二天,他开始拼命念书。

他考上了重点中学,又考上了最好的大学,拿了全额奖学金。每回拿到成绩单,他都会去墓园,把成绩单放在周屿的碑前,对着墓碑说:”你看,我做到了。”

没有人回答他。

林桉还自己去看了海,放了烟花,索然无味。

他再也没有吃过糖葫芦。街上遇见卖的,闻到那股焦糖的甜味,他的胃就会一阵翻涌,然后绕道走开。

大学毕业那天,他拿到了毕业证,也给自己定了个日子。

他想,我答应你的事,都做完了。

当晚,他一个人走到了当年那个路口。路修过了,斑马线重新刷了漆,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林桉站在路沿上,看着来往的车灯,一辆一辆,从他眼前划过去。

绿灯换成了红灯,又换回了绿灯。

他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狠狠拽住了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拖回了人行道。一辆车擦着他的鞋尖呼啸而过。

“想死别死在我眼前,晦气。”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林桉被拽得踉跄了几步,勉强站稳,抬起头。

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西装,没系领带,眉头拧着,眼神又冷又不耐烦。

那张脸,让林桉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那是周屿的脸。

亦或是他想象中周屿的脸。

是周屿如果活到二十几岁,该有的样子。

2

谢聿后来曾无数次想过,那天晚上他为什么要伸手。

他是从谢家老宅出来的。家宴吃到一半,他那位名义上的父亲当着满桌宾客介绍他,只说了一句:”这是外面生的那个,今年刚进公司。”满桌人笑着点头,没有一个真的看他一眼。他放下筷子,说公司有事,先走了。

路过那个路口,他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路沿上,一步一步往车流里走,走得很慢,像在赴一个约。

他伸手把人拽了回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他很快把这点不自在压了下去,换上惯常的语气,说了那句难听的话。

可是那个年轻人没有生气。

他只是抬着头,一直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眶红了,却没有哭,轻声说:”对不起,吓到你了。”

谢聿愣了一下。他骂过很多人,也被很多人骂过,从来没有谁在挨了骂之后,先向他道歉。

“你有病。”他丢下这三个字,转身走了。

他以为这事到此为止。

第二天早上,他在公司楼下又看见了那个年轻人。

那人手里拎着一份早点,站在大堂里,见了他,微微一笑:”谢先生,昨天谢谢你。我叫林桉,昨天多谢你了。”

谢聿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碗粥,一碟小菜,包得很整齐。

“人情不是这么还的。”他冷冷地说,”你还不如把你那条命留着,下回再有人死在我面前,我就能少背一回晦气。”

林桉说:”好,我留着。”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谢聿是真的没把这个人当回事。他有的是办法打发人,毒舌是他最顺手的刀。林桉送粥,他说:”你是不是以为谁都爱喝这种寡淡的东西,还是你自己长了张没滋没味的脸,只配拿得出这种东西?”林桉想了想,第二天送来了一碗加了蟹黄的。

他说林桉整天围着他转,像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林桉点点头:”那我尽量干净一点,免得你嫌脏。”

他说你这个人是没有脾气吗。林桉想了想:”有的,只是对你,不大用得上。”

谢聿觉得这个人很奇怪。

可他没有赶人走。

林桉太聪明,也太有用。谢聿接手的一个项目,被人在合同里埋了雷,是林桉熬了一整夜,把条款一条条拆出来,指给他看。谢聿的胃不好,酒局回来疼得蜷在沙发上,手边总会出现一杯温水和一粒胃药,没有人说话。

他对自己说,留着也行,反正长得顺眼,又不要钱。

五年里,谢聿骂过他无数次,骂他没出息,骂他没脾气,骂他一张脸总是笑,笑得像在哭丧。林桉从不顶嘴,他像一块泡在水里的石头,水怎么冲,他都待在原地。

有一年冬天,谢聿发了高烧,半夜迷迷糊糊,说了一堆胡话,大意是谢家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林桉没有问他的家事,只是拧了毛巾,一遍一遍替他擦额头。

第二天谢聿醒来,看见林桉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攥着温度计,眼下一圈青黑。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想:这人到底图什么?

他想不明白,也就懒得再想。

有一件事,谢聿后来才想明白。

那些年里,他应酬,总有人往他身边塞人。有一回,一位很有来头的投资人,笑着把一个年轻漂亮的小明星推到他身边。谢聿面不改色,端起酒杯,说:”抱歉,我不想让家夫误会。”

满桌人都笑了,说谢总这是有家的人了。

谢聿自己也觉得好笑。林桉算哪门子家夫,连名分都没有。可这话好使,每回一说,对方便识趣地退开。

至于林桉,从来没有问过他这句话,也从没吃过一回醋。谢聿当时以为,这人太害羞,不好意思开口。

他真是蠢。

转折发生在第五年。

那天林桉出差,临走把电脑落在了家里。谢聿本想给他寄过去,却不小心点开了桌面上的一个文档,文档的名字叫《糖壳碎了一地》。

他本来只想看一眼,结果从头翻到了尾,翻了整整一夜。

这是一部小说。主角是一对孤儿,从小在福利院长大,同睡一张上下铺,一起爬到楼顶看过年的烟花。小说里的男孩叫谢聿,温柔,爱笑,把自己碗里的饭分给别人。他在一个冬天,为了给最好的朋友买一串糖葫芦,死在了路口。

谢聿看到这里,手指都僵了。

小说的后半段,像是另一个故事:死去男孩留下的朋友,多年后,遇见了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那个人说话刻薄,脾气不好,却从不赶走身边的人。

最后一页,有这样一句话:

“我想,哪怕这个人不再是你,我也想一直陪着你。”

谢聿坐在漆黑的书房里,坐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荒唐。他从小在谢家最偏的屋子里长大,从没进过福利院,也从没有人温柔地叫过他的名字。这个傻子把他写成了一个温柔的人,连他们小时候,都替他编好了。

编得那么认真,那么用力,拿一整个童年,去证明他们也许早就认识。

他想,这个蠢货,怎么能这么爱我。

他原本只是玩玩。

玩着玩着,他舍不得了。

他开始想,自己这五年到底在做什么。他让这个人无名无份地跟着他,听他骂,替他挡酒,替他熬夜,连一张像样的合照都没拍过。他谢聿从小没得到过什么,抢来的东西,拿来就用,从没想过给谁一个名分。

可是这个人不是抢来的。

是自己走过来的。

他决定求婚。

他想起小说里的一个情节:男孩说,长大以后,要给他放一场专属于他的烟花,不止过年。

谢聿把这句话在心里念了三遍,拿定了主意。

他订下了整个江边的烟花,请了最好的团队,选了一个晴朗无风的晚上。

他给林桉打电话:”今晚空出来。”

“怎么了?”

“我准备了点东西。”他故意说得漫不经心,”盛大的烟花。”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烟花?”林桉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怎么,嫌俗?”

“没有。”林桉说,”我只是没想到。”

谢聿听见,他的声音在发抖。

他以为那是感动。

3

林桉挂了电话,在酒店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站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眼眶是红的。

他想起三个月前的一件事。那天谢聿给他递了一杯热牛奶,随口说了句:”趁热喝,凉了不好。”这话是周屿以前说过的原话。

林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夜里他躺在谢聿身边,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他是个聪明人,早就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事。他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用了五年。

谢聿毒舌,脾气坏,嘴里没有一句好话,可他会在林桉加班的深夜,装作路过,把车停在楼下;会在林桉感冒的时候,一边骂他没出息,一边把家里的暖气开到最大;会在每一场酒局之后,不管多晚,都回家,只因为家里有一盏灯亮着。

这些事,没有一样是周屿会做的。

周屿的温柔是顺着水流的,不动声色,把你整个裹住。谢聿是另一个人,一团带刺的火,烧得你疼,又让你暖。

他们是两个完完全全不同的人。

林桉越清楚这一点,越是难受。他想,自己对谢聿,太不公平了。

那本小说,是他在第二年写的。他把周屿的名字,一个一个换成了谢聿,好像这样就可以骗自己,那个会笑、会温柔的少年,没有死。写完以后,他再没有打开过。

他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他在酒店的床边打好了腹稿,从”谢聿,这五年谢谢你”,改到”谢聿,对不起”,改了七八遍,最后还是觉得每一个字都太轻。欠了五年的东西,大概怎么还,都是还不清的。

他要把话说清楚。他要离开,不再占着谢聿,去做完他该做的事,然后好好地去见周屿。

晚上八点,谢聿的车停在酒店门口。

“走。”

车上,谢聿难得没有放音乐。等红灯的时候,他忽然侧过头:”你今天话少得反常,吃黄连了?”

“没有。”

“那就是被我帅得说不出话了。”

林桉被他逗笑了。谢聿满意地转回头,嘴角翘了一下,又迅速压平,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林桉看着这一幕,心口像被什么攥了一下。

车一路开到江边,停在一座废弃的码头上。远处江面一片漆黑,对岸的灯火,像一条蜿蜒的星河。

谢聿难得安静,穿了一身深色西装,领带系得整整齐齐,一只手一直插在口袋里,不知道握着什么。

他嘴上还是不饶人:”你这是什么表情,我又没把你拉去枪毙。”

“没有。”林桉说。

“笑一个,”谢聿侧头看他,”我花了不少钱,你给我点反应,别白费我这番力气。”

林桉笑了笑,笑得很勉强。

谢聿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抬起手腕,对着袖口的对讲机,低声说:”三分钟后,听我口令。”

他又对林桉说:”你站这儿,不许动。”

他转身走向码头的另一头,像是去取什么东西。走几步,回一次头,确认林桉有没有乖乖站着,像个怕东西丢了的小孩,又要装得满不在乎。

林桉一个人站在江边,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飘起来。

他忽然想起十岁那年的冬天。

福利院的楼顶,凛冽的风,周屿拉着他的手,指着远处的夜空,说:”你看,那一朵最大。”

“等我长大了,我给你放一场,专属于你的。不止过年,你想看,我就放。”

那年的烟花,和今晚的夜色,在他脑子里一点一点重叠。

谢聿走回来了,站在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林桉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很淡,谢聿的轮廓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下颌,一点一点,和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重合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林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分不清,站在他身边的人,到底是谁。

也许是周屿,长大了,来履行他的诺言。

也许是谢聿。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怕这一点点幻觉,被风吹散。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该多好。

“开始吧。”

谢聿的声音,对着对讲机,响了起来。

林桉整个人,像被人从梦里拽了出来。

他听见烟花升空前那一声尖锐的哨响,知道马上江面就会被炸亮,轰鸣声会盖过一切。

他想,就是现在了。

借着这一场声响,对周屿说最后一句话,也对自己,把这一切彻底了断。

他闭上眼睛,朝着夜空轻声道:

“周屿,我爱你!”

声音出口,他才发现不对。

四周,安静得出奇。

江面上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声轰鸣。那一排精心布置的烟花,在黑暗里,连一声闷响都没有。

哑火了。

在寂静的江面上,只剩他那一句话。

“周屿,我爱你。”

林桉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

谢聿站在他身边,手里握着一个丝绒的小盒子,盒盖已经打开了,里头躺着一枚素圈戒指,在黯淡的光里,闪着一点冷光。

他脸上的表情,是林桉从来没见过的。

像是一个人满怀欢喜地推开一扇门,发现屋子里空无一物。

“你再说一遍。”谢聿说。

林桉张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谢聿一字一句,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我问你,你刚才,喊的是谁的名字?”

4

那一夜,谢聿没有发作。

他把戒指盒合上,放回口袋,对林桉说:”回家。”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车开进车库的时候,谢聿没有下车,只握着方向盘,一动不动,对林桉说了一句:”你上去睡觉。”

林桉看了他一眼,走了。

谢聿在车里坐到了天亮。

天亮之后,他给助理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个人,周屿。从林桉的出生地开始,把他认识的人,都给我翻出来。”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资料放在了他的桌上。

晴川福利院,二十年前的入院记录。一张泛黄的合照,两个并排站着的孩子,一个眼睛弯弯,笑出一对虎牙;另一个紧紧抿着嘴,眼睛里像藏着一颗倔强的星。

照片下面写着名字:周屿,林桉。

再往后,是一则报纸的剪报,很小的一块:一名十一岁男童,因买糖葫芦,过马路时被白色轿车撞倒,抢救无效死亡。

谢聿把这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他把照片举到灯下,仔细看了看那个叫周屿的男孩。

他们确实有几分像。不是一模一样的像,是眉眼的走向,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同一个人,换了一种活法。

他想起那本小说。小说里的”谢聿”,温柔,爱笑,把自己的饭分给别人。

他当时觉得,是林桉把他写得太好了。

现在他才明白,写的根本不是他。

前半部分,一个字都没有杜撰,是真的发生过的事,只不过,发生在另一个人身上。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林桉从不吃糖葫芦,街上有人卖的时候,总会不动声色地绕开。

想起每年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林桉都会请假,一个人消失一整天,回来时眼圈红红的,却说是感冒了。

想起他一次又一次,在酒局上拿”家夫”两个字当挡箭牌,林桉从来不问,从来不吃醋。

他以为那是害羞。

他一直以为,那是害羞。

原来,他根本不在乎。

一个不爱你的人,怎么会在乎你对别人说了什么?

谢聿把资料合上,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笑得很难听。

他想,自己这五年,到底在做什么。他像个傻子,一点一点,被人当成了另一个人。他还以为是自己赚到了,抢到了一个会为他熬夜、替他煮粥的人。

可那个人看着他的时候,每一眼,看的都是别人。

他想起林桉轻喊的那一声,声音这么小,却又这么大。

而他一次也没有得到过。

他应该放手。

他一遍一遍对自己说,应该放手。

可是谢聿这辈子,从来没学会过放手。

他是谢家的私生子,从小住在最偏的那间屋子,吃的饭是别人剩下的,穿的衣服是别人穿旧的。他想要什么,没有一样是别人愿意给他的,他只能抢。抢来的东西,他攥得死紧,从来没有失过手。

他不会放手。

当天晚上,他回到家,对林桉说:”收拾东西,跟我走。”

林桉没问去哪,只是安静地拿了一件外套。

车开了两个小时,停在郊外一座安静的房子前。房子很大,四周是高高的院墙,门口站着两个沉默的保镖。

“你什么意思?”林桉终于开口。

“没什么意思。”谢聿的语气很轻,”你需要冷静,我也是。”

林桉站在门口,看着那道缓缓合拢的大门,没有挣扎,也没有求饶,只是低声说:”谢聿,你放了我吧。”

“我偏不。”

谢聿把他的手机收了,换成一部只能打给自己的座机。

他每天亲自下厨,早餐,晚餐,一道一道,做得很用心,菜里的葱姜蒜,都替他挑得干干净净。

可是他嘴里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

“你不是爱他吗?”他把一碗汤放在林桉面前,居高临下,”喝啊,他不在了,你对着我这张脸,也能咽得下去吧。”

“五年了,你叫我阿聿的时候,心里叫的是谁?”

“抱着一个死人过日子,抱得舒服吗?”

林桉从头到尾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安静地把汤喝完。

喝完,他抬起眼,看着谢聿,很轻很轻地说:”对不起。”

谢聿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

他最怕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他没办法去恨一个人,这个人在他面前,只会说对不起。

事情是从那几天起,渐渐失控的。

林桉开始不吃东西。不是赌气,也不是闹,他只是单纯地没有胃口,眼睛一天比一天空,像一盏被慢慢拧小的灯。

有一天夜里,谢聿被一阵奇怪的安静惊醒,冲进房间,看见林桉倒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那一夜,他抱着林桉,一路冲进了医院。

医生说,人没有大碍。

谢聿站在走廊上,浑身发抖。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怕得站不稳。

此后的日子里,类似的事又发生了好几次。每一次,谢聿都觉得自己被人活生生从身体里拖走了一块什么。他把家里所有能收的东西都收走了,不再出门,不再应酬,夜里搬一张椅子,坐在林桉的房门外,一坐就是一整晚。

他听见门里面,没有任何声音。

他把脸埋进了手里。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在用最笨的办法,留住一个根本不打算被留住的人。

林桉不怕他,不怕任何威胁,因为他本来,就没打算活下去。

“这五年,是我多活的。”有一天夜里,林桉靠在床头,对他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我本来打算毕业那天,就去找他的。是你把我拽了回来,这五年,已经是赚的了,谢谢你。”

谢聿听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了很多办法,请医生,请亲友,甚至低头去求林桉的老师,没有一个管用。

直到有一天,他站在窗前,抽了一整夜的烟,忽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一个卑鄙到连他自己都瞧不起的办法。

第二天,他走进林桉的房间,在床边坐下,对他说:

“你想不想看看,你和一张像他的脸,能生出一个什么样的孩子?”

林桉怔住了。

“这座城市有成熟的手术,男人也可以怀孕。”谢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这张脸,你看了五年,应该不讨厌。你想不想看看,一个有他的眉眼,又有你的聪明和温柔的孩子,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谢聿说完,就恨不得把自己的舌头咬下来。

他想,谢聿,你真是个无耻的东西,拿着别人的脸当筹码。

可他看见,林桉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一盏被人重新点燃的灯。

“孩子。”

林桉轻声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发颤。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一个会在深夜给他留灯的人。他想起周屿说过的话:”等我们长大了,要有一个自己的家。”

很久很久以后,林桉终于点了点头。

“好。”

谢聿站在床边,垂着眼,没有说话,手指在袖口里攥得发白。

他想,哪怕靠这种手段,我也认了。

至少,这个人,愿意留下来了。

5

手术前一天,谢聿让人撤走了门口的保镖,把那扇大门敞开,对林桉说:”你想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林桉站在门口,看着外头的路,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屋,说:”我明天要手术,你别忘了订床位。”

手术很顺利。

林桉在医院躺了三天,醒来的时候,谢聿坐在床边,脸色比他还差,下巴上有一圈没刮的青茬。

“医生说,成了。”谢聿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林桉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小腹。那里什么都没有,却又好像已经有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

孕期比林桉预想的要难熬得多。

他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圈。谢聿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嘴里照旧不饶人:”你吐什么吐,吐给谁看?这孩子要是知道自己的爹这么没用,估计都不想出来了。”

话是这么说,他第二天就去学了十几道孕期菜,厨房里一阵兵荒马乱,切菜切到了手,贴了三张创可贴,却硬是端出了一碗清淡的鱼汤。

“喝。”他把汤碗往桌上一磕,”糊了我也让你喝。”

汤没有糊,也没有腥味。林桉喝了一口,抬起头:”好喝。”

谢聿别过脸,耳朵红了:”少来这套,我又不缺你夸。”

那些日子,谢聿搬进了他的房间,说是方便盯着他,实际睡的是地铺。半夜里林桉小腿抽筋,疼得低低叫了一声,谢聿几乎是弹起来的,一边骂:”你这身体是纸糊的吗?早知道这么麻烦,我就该去买个现成的。”一边把他的脚抱进怀里,用力按着。

按了一整夜,直到天亮。

林桉睡得迷迷糊糊,醒来看见谢聿靠在床沿睡着了,眼下一圈青黑,手里还攥着他的脚踝。

那一刻,他忽然有点想哭。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人,在冬天里替他守过夜。

周屿是周屿,谢聿是谢聿。

他终于明白,自己对着谢聿的脸想了五年的那个人,早就回不来了。可是现在在他身边,一夜一夜守着他的,是活的,是热的,是会骂他、会为他切破手指、会为他半夜不睡的谢聿。

孕后期的一天,天气晴好。

林桉说:”我想去看看他。”

谢聿没有问是谁。

他开车把林桉带到墓园,自己停在远处的树下,撑着一把黑伞,一动不动。

林桉在碑前站了很久,放下一小束白菊。

“周屿,”他轻声说,”这些年,我过得不太好,让你担心了。”

“我遇见了一个人。他很凶,说话很难听,一点都不像你。可他对我很好,用他自己的办法。”

“我要有孩子了,你应该会高兴的吧。”

“你不用再守着我了,我很好。”

风吹过松树,没有人回答他。

可林桉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放下了。

回去的路上,谢聿一直没有说话,直到快到家了,他才忽然开口:”你替我谢谢他。”

“谢什么?”

谢聿目视前方,语气生硬,”要不是他,我也遇不见你。”

孩子出生在初夏,是个眉眼清秀的男孩,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嘴角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谢聿抱着孩子,手足无措,一副生怕摔了的样子,嘴里还要硬撑:”这么丑,一看就是随你。”

护士在一旁笑得直不起腰:”谢先生,这孩子可是我们科里最好看的一个。”

他们给孩子取名叫知遇。

那天夜里,林桉靠在床头,看着谢聿笨手笨脚地给孩子换尿布,忽然轻声开口:”谢聿。”

“干嘛?”

“以后,我会好好爱你的。”

谢聿的动作整个顿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你心里,有我吗?”

林桉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有一点点。”

“一点点。”谢聿重复了一遍,把孩子放进摇篮,转身坐在床边,盯着他,”行,那我就等着。我迟早,把周屿从你心里,彻底挤出去。”

林桉笑了:”他都去世了,你还跟他争。”

谢聿冷哼一声,”他要不是去世了,我还能争不过他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我还得谢谢他,他保护了你。”

林桉看着他,眼睛里一片温软的光。

日子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下去。

谢聿还是毒舌,每天早上,都要对着林桉挑一个刺。

“你这领带打得像被狗啃过。”

“你煮的粥咸了。”

“你又把孩子惯坏了。”

可是家里的每一盏灯,都是为林桉亮着的。

后来,林桉在谢聿的陪同下,去见了一位心理医生。第一次,他在诊室里坐了二十分钟,一个字也没说。谢聿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一次也没有走开。

第二次,林桉开了口。他把那些藏了十几年的话,一点一点,说了出来。

糖葫芦的阴影,是在孩子四岁那年,被治愈的。

那天,幼儿园发了小红花,知遇戴在胸前,一路蹦蹦跳跳,扑进林桉怀里:”爸爸,我得了小红花!”

林桉抱着他,手忽然有些发凉。

谢聿站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只是抬眼,朝街口望了一下。

那里,有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

谢聿走过去,买了一串,红彤彤的,在阳光下晶莹发亮。

他走回来,把糖葫芦递到孩子手里,又牵起林桉的手,掌心很热。

他说,”我牵着你,过马路。”

林桉看着那串糖葫芦,又看着谢聿的手,慢慢地,点了点头。

红灯变成了绿灯。

三个人一起,走过了那条斑马线。

到了对面,谢聿把孩子手里的糖葫芦拿过来,递到林桉嘴边。

“咬一口。”他语气硬邦邦的,”不甜,你可以骂我。”

林桉张开嘴,咬了一口。

糖壳碎裂,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他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甜的。”他说。

谢聿抬手,用拇指狠狠擦了擦他的眼角,”废话,我买的,能不甜吗。”

那天晚上,谢聿带他去了江边。

还是那座废弃的码头,还是那条蜿蜒的星河。

谢聿站在他身边,抬起手腕,对着对讲机:”开始。”

“砰。”

第一朵烟花冲上夜空,炸开了漫天的光。一朵,又一朵,红的,金的,银的,照亮了整片江面,也照亮了谢聿的侧脸。

谢聿盯着天空,语气硬硬的,”上次的没响,这回我检查了三遍。”

他转过头,看着林桉,眼睛里倒映着满天的烟火。

他说,”这场烟花,不是替谁放的。因为你想看,我就放。”

林桉看着他,笑了。

他踮起脚,吻了吻谢聿的嘴角,在满天烟火的轰鸣里,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

“谢聿,我爱你!”

这一次,所有的烟花,都没有哑火。

谢聿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有一点哑,”我听见了,再喊大声点,我喜欢听。”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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