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的假财神活了。
它没给人变出银子,先把供桌上的猪头救活了。
当晚,庙里的金财神敲开我的门。
我以为他来砸场子,他却掀起袍子,露出裂开的泥腿和后腰那个“代”字。
接着,他指着我捏的小东西问:
“它认你当娘?”
“她还没答应。”小财神抢着说。
金财神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我。
“那你多认一个行不行?”
“我才十九。”
“不妨事,我不挑。”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受了三百年供奉的财神,连自己的身子都做不了主。
而他想躲的那个,正在天上收香火。
1 这只行不行
事情得从那天出摊说起。
我捏的财神三文钱一尊,遇水掉色,磕了掉头。
邵春生抱着它进庙时,我还特意嘱咐:“别拿水洗,金漆贵,就这么一层。”
他问,拜了会不会灵。
我说:“三文钱,你也别太为难他。”
这像是我的样子货,巴掌大,烧过火,肚里空着。衣襟上缺的一笔金线,被我用指头抹成了元宝。春生没钱,我借他抱一日,晚饭前还。
他点点头,抱得很紧。
我以为他跟往年一样,去庙会上看耍猴。
半个时辰后,有人跑进我的棚子。
“郑榴!有人抱着你的财神,在庙里跟人打起来了!”
我拎了根擀泥棍便跑。
到了庙里,春生正被方有禄拎着领子往外拖。
方有禄是庙祝,腰上常挂一串钥匙。他嫌孩子白占蒲团,挡了后头带供品的香客。
春生抓着门框不松手,哭得满脸鼻涕:“我就问一句,我家的猪还能不能活?”
他娘病了半个月,家里就指望那头猪过年,偏偏昨夜死了。
方有禄说:“求财进香,求猪去找郎中。”
“死了,郎中不看。”
“那财神就看?”
我刚要上前,春生怀里那尊小泥像忽然抬起头。
它左看看,右看看,扶着孩子的胳膊爬起来,一跃跳上供桌。
我握着擀泥棍,没敢动。
那张脸是我画的,眉毛一高一低,脸颊还有个没磨平的指印。此刻,它顶着我那根歪眉毛,指了指供桌正中的猪头。
“这只行不行?”
春生愣住。
猪头也愣住。
接着,那对被煮得蜷曲的耳朵竖了起来。
一只前蹄啪地踩上供盘,另一只伸出来,扒住桌沿。整张供桌往下一沉,一头大黑猪甩着尾巴站起来,把嘴里的红花嚼了。
方有禄与它对视片刻,拔腿就跑。
猪比他快。
他一头扎进香炉,两条腿挂在外头。猪用鼻子顶了顶他的鞋底,还想往里送。
春生哭得更响:“不是我家的!我家的是花的!”
小财神跟着跳下桌。
“站住,我认错了!”
猪不听。
小财神又追了两步,转头看见方有禄从香灰里爬出来,手里死死攥着一只烧鸡。
“这个也舍不得?”
方有禄还没来得及说话,烧鸡先扑了他一脸。
我眼看着自己捏的小东西又把手伸向那盘烤鸭,赶紧冲过去,抓住它的衣领。
它手指磕在桌角,咔嗒掉了一截。
盘里的鸭子刚抬起半边翅膀,立刻不动了。
小财神痛得把手缩进袖里。
“我的指头!”
我拾起那截泥指头,揣进衣襟,抱着它就跑。春生跟在后面,跑几步还回头看猪。
庙门外,卖烧饼的大娘一手拦住我们。
“姑娘,这神仙真能让死的活?”
她掀起烧饼篮子的盖布,露出里面半条咸鱼。
我替她盖上。
“今儿不看鱼。”
2 那你多认一个行不行
回到棚里,我把小财神放上案板,用细竹签给它接指头。
它很不服气:“我还没把那只鸭弄好。”
“你先把自己弄好。”
它瞧见旁边的颜料碗,又问:“这个能喝吗?”
“不能。”
“我肚子空。”
“我捏的,我知道。”
为了省泥,我把每尊像都捏成空心。买的人若有愿望,就写张小纸,从底座塞进去,再盖上陶片。这尊样像肚里也有,是我小时候写的。
祖父教我认字时,我把财神的“财”写错了。他没替我改,说神仙若连错字都认不得,这香也不必上。
后来祖父没了,那张旧纸我一直留着,捏好这尊样像,便塞了进去。
至于它今日为什么醒,我真不知道。
它自己更不知道。
我问它能变钱吗。
它认真抠了抠衣襟,把那块金漆元宝抠下来,放在我手里。
“先用着。”
我给它粘回去。
春生一直蹲在门口,等我忙完才伸手:“我把财神还你。”
我这才看见他掌心里攥着一根红绳,是栓小泥像的。
小财神望着他:“我下回再认准些。”
孩子摇头,说不用了。家里的猪已经埋了,他娘说让它睡。
他把红绳放下,走出两步,又回来问我能不能把小财神的手接结实些。
“它方才真想帮我。”
我点了头。
小财神坐在案边,晃动的两条腿慢慢停住。
天黑后,我正教它别往水盆里跳,外头响起了敲门声。
不是用指头敲,是一下一下,磕得门框掉灰。
我开门,一片金光晃得睁不开眼。
庙里那尊足有我肩膀高的金财神,扶着门框,探头往里看。
我握住擀泥棍。
他问:“猪没在你这儿吧?”
我说没有。
他长长松了口气,挤进门槛,左腿忽然一软。
我扶不住,半扇门被他压倒。
小财神从案边探出头:“你也来接指头?”
金财神没理它,先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还没摔花,才把袍子往上掀。
他左膝裂了一道口子,里面填的竟然也是泥。
我蹲下看了半天。
“你也不是真金的?”
“里外全用金,谁抬得动?”
这倒是句实在话。
我给他垫了张矮凳,剔去膝缝里松动的碎泥。他每被碰一下,头顶的金光就暗一下。
“你忍忍。”
“我忍了三百年了,你轻些。”
补好膝盖,他没走,又背过身,掀起后腰的衣摆。
那里有个“代”字。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表面一层漆脱落,字却还在泥里。
接着便是那几句求收养的话,吓得我把竹签都掉了。
我捡起竹签,没敢答应。
“先别叫。你把来意说明白,咱们再论辈分。”
3 三百年的老实泥
这位金爷在我家坐了半夜,总算把来意说清。
我每日在庙门口摆摊,以为他在里面享福。
其实人家在里头挨打。
求财得了财,香火进了天上本尊的口袋;求财没得财,香客来敲他的头,说泥塑的不中用。
有年天旱,有人以为把财神的眼睛蒙住,他就看不见穷人,没法再往穷人家里送穷。方有禄的师父怕得罪大户,真拿黑布蒙了他三个月。
“我想看看下雨了没有。”金爷说,“他们以为我显灵,添了一条布。”
我手里动作停了停。
他倒催我快补,说本尊今夜赴宴,他才敢挪出来。天上那位一回来,若要借他的身,他就只能听着、看着,动弹不得。
我揭开他的底座。
空肚中央,垂着一卷细细的金纸,纸头贴在内壁,透出一线光。纸上有字,末尾是个弯曲的神名。
我刚把竹签伸进去,他连忙按住我的手。
“别碰。离了身,他立刻就知道。”
“你们身上都有?”
“要请天上的下来,先有人装进他的亲笔借身纸,再焚香迎他。新身头一炷迎神香得烧足,他才能来去自如,没烧完,魂就缠在里头。身子借给他,供奉也归他。我活得久了,才慢慢有了自己的念头。”
“那拔了呢?”
金爷用指头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那就不管香烧没烧完,都得出去。我还能动,他却进不来了。可他在城里不止我一尊,换个身子来,一脚就能把我踹碎。”
说完,他把底座按得更紧了。
案上小财神低头找自己的肚子。
我抱起来给它看,里面只有那张普通的旧纸,没有金光。
金爷看了许久,伸手摸摸它的头。
“这孩子命好。”
小财神仰头问:“你没有娘吗?”
金爷说,捏他的匠人,坟头都寻不着了。
小财神想了想,把刚接好的手递给他。
“那先给你摸一下。”
金爷捏着它两根指头,没吭声。
我把他的袍摆放下,说:“我不知道怎么把你变成它那样。”
他指了指小财神。
“你捏这个的时候,也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再随便一次。”
我活这么大,头一回被人认真求着随便。
临走,他问小财神叫什么。
我随口说了个三文。
小东西立刻答应,觉得这名字十分值钱。
金爷从胸前摸出一枚香客塞来的铜钱,放进它袖里。那袖口是实心的,钱掉在地上,他又弯腰去捡。
三文问:“你给了我,你还有吗?”
“有。”
金爷拍了拍鼓鼓的肚子。
“肚里的拿不出来,往后补你。”
4 神仙不要会说话的
第二天,方有禄来找我,手里拎着一只倒扣的竹筐。
我问他干什么。
他说收神。
三文坐在我肩上,问:“筐里有鸡吗?”
方有禄把筐往身后藏了藏。
“有也不给你。”
他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穿金袍,一个拄拐杖。金袍男人脸上的笑,与城南小财神祠那尊像一模一样,连左耳缺的那一角都在。
拄拐的是本城土地祠里的矮老头,脚底沾着神龛上才有的香灰。
我肩上三文往前探了探:“你们的鞋也是捏上去的?”
两位都没有答。
金袍男人一进来,便拿眼扫我的案板。
“你就是郑榴?”
我握紧了布巾。
昨夜金爷说过,天上的一位本尊,一回只占一副身子。眼前这位下来了,庙里的金爷暂且能喘口气。
我问两位要什么。
他们要一尊会活的像。
我说我不会。
土地老头看了看三文:“不会,那这是自己跑进来的?”
三文纠正:“是她抱回来的。”
土地老头没再问它,让我把做过的泥像都拿出来。
我案下有尊给土地祠捏的样像,比三文高一点,早已烧好,却因胡子少了两绺,一直没交。金袍男人拿起来看了看,让我照昨日给三文受香火的样子,再来一遍。
我心里没底,拿出纸和笔。
“写个愿。”
土地老头落笔极快,卷起纸,不肯让我瞧。他亲自递给方有禄,叫他从像底装进去,点上香。
纸进肚里,小像的眼皮动了一下,却没睁开。
金袍男人看我。
我只得像平日交货一样,用手掌捂暖那张冰凉的脸,替它抹匀眉边的漆。
“腿脚捏得挺结实,别怕。”
三文也挤过来,往它脸上摸了一把。
小像忽然打了个喷嚏,睁开眼。
土地老头喜得伸手去抓。
小像先看见门外的光,自己挪到了案边。
“外面蓝蓝的是什么?”
我说是天。
“下面亮亮的呢?”
我这棚子后面临河,日头正照在水上。我说,那是河。
它问:“我能去看吗?”
土地老头一把捂住它的嘴。
“坐稳。”
小像眼睛睁得很大。
我伸手挡了一下。土地老头拂开我,指着它背后冒出的一个“代”字,满脸满意。
“会动便好。神龛高,往后自己爬。”
金袍男人端起方有禄送来的热茶,故意用手指往茶里一蘸。
他没有表情,像在试水温。
我却瞧见他指下的那尊城南财神身子微微发抖,耳朵上的旧缺口簌簌往下掉灰。他占着那副身子,疼的仍是身子里原来醒过的那个。
土地老头不肯落后,朝小像肚里的金纸一点。他原来的老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不动了,小像却忽然被牵着似的,举起手,伸进了热茶里。
那张脸上还挂着来不及收回的笑,喉咙里已经响起细细的哭声。手背上鼓起一个焦黑的印子,本尊却硬按着它,不肯缩手。
我把它抢过来,掀开底盖,抽出了纸。
土地老头嗷的一声,杯子摔在地上。
他赶紧缩回自己原来的老像,甩着手,在棚里跳了一圈。
三文很羡慕:“它刚醒就会跳,我还只会走。”
我没笑出来。
那张金纸摊在我手里。
“代受香火,代承灾厄。”
下头是神名,写得很端正。
土地老头伸手来夺,我把纸送进炉口。
火苗一舔,金字卷起。
新醒的小像伏在我怀里,手背的黑印开始变淡,背后的“代”字也退了。
金袍男人放下杯盖。
“胆子不小。”
我把小像放到案下,自己挡在前面。
“这活我不接。”
他抬起手。
三文还没来得及缩回我肩后,已被他捏住衣领。
我扑过去,他另一只手掐住我的手腕,轻轻一拧。擀泥棍掉在地上,腕骨像被烧红的铁圈套住。
“你要不肯捏,我便拆了它,一块一块瞧。”
三文抱着他的手指,想掰开,被他用袖子裹住,只剩半张脸露在外面。
它还在喊:“别拧她,她的手接不回去。”
我站住了。
金袍男人把它扔给方有禄,吩咐送去庙后窑房,锁进空神龛。
土地老头捧着被烫的手,说这匠人晦气,不要也罢。
金袍男人只看着我。
“她能捏。”
5 我给财神挖个心
那日下午,我跟着方有禄去了庙后。
旧窑场是祖父从前做活的地方。后墙上鼓着个盖满瓦片的大水槽,瞧着像半截封死的烟道。我小时候贪凉,扯过墙头的闸绳,半槽水冲下来,把祖父的鞋都冲走了。
他光着脚,追了我半条街。
如今绳子还在,出水的石管却被杂草掩住了。几日前落过大雨,暗接檐沟的槽里应该存着水。
方有禄把我推进窑房。
三文被锁在角落的木神龛里,门上是细铁栅,手伸不出来。
见我来了,它先把脸贴上去。
“你手好了吗?”
我藏起发青的腕子,说好了。
它看了好一会儿,没信。
金爷坐在屋里。他回了神台,又被本尊叫来做监工,脸上重新涂了一层鲜亮的金漆,厚得遮住了眼角。
方有禄去取泥时,他朝我伸了伸手。我把那双金手攥住,才发现他一直在抖。
“他要把三文带走。”我说。
金爷看向木龛,没说话。
“你能不能带它跑?”
他摇头。
“我肚里有他的纸,走到哪里,他都找得到。拔了,他能从城南那尊里过来。”
我回头望了一眼窑房外。
“倘若城南那尊,也没纸了呢?”
金爷慢慢抬起头。
我先没再说,捡起案上的半块泥,揉成一片,压在手心。湿泥留下一个深深的指印。我又从墙根捡了块烧坏的陶片,用同样的力气捏,陶片硌得手疼。
天黑前,本尊来了。
我告诉他,能做。
三文在栅栏里猛地抬头。
我不敢看它,指着桌上的两块泥说:“烧过火,身子就定了。你今日用那尊土地像,它醒来便有自己的主意,想看河,不想坐庙。”
本尊望着我。
“这回不烧。”我说,“趁新身还软,把活的当心放进去,再迎您入身。等您占稳了,慢慢焙干,就不会再长出旁人的脾气。”
他说:“你从前做过?”
“没做过。”
我把手里的湿泥攥紧,又松开。
“可您若把它拆碎了,下一尊能不能醒,我也不敢保。”
他走到木龛前,看了看三文。
三文不看他,仍望着我。
本尊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脚,把屋里盛水的小盆踢翻。
“新泥遇水便散。”
我心里一沉,脸上没敢动。
“等干透再用,也就跟今日那尊一样了。”
他用指头敲了敲自己左耳的缺口。
这是他在城里能用的另一副身子,既旧又小,耳朵还缺了个角。金爷不听话,新像又只想着往外跑。他要的,是一副还没学会说“不”的活身。
他终于叫方有禄取来笔墨,写了张新的借身纸。
“明日正午,迎神。余下几尊备用的也搬来,封好看住,免得你们打歪主意。窑场内外,不许留一滴明水。”
方有禄应了,出门便领人搬水缸。我借着去后墙取旧砖,踩上柴垛,从水槽盖缝里探进一根竹条,抽出来,下半截湿透了。
方有禄转回来,正撞见我下来,问那上头是什么。
“祖父留下的。”
他往盖满烟灰的瓦片上看了看:“旧烟道?”
我把湿竹条折断,混进抱着的柴里,没有纠正他。
纸上的神名干了。方有禄卷好,收进袖里。
三文一直等到本尊走了,才小声叫我。
“郑榴。”
我蹲到木龛前。
它把一只手贴在铁栅上,手指还是我接过的那根。
“放进肚子里,我还能出来吗?”
我把脸凑近一点,压低声音。
“胸前第三片衣甲,是活的。我给你留门。”
它低头数了数自己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甲片。
“第三片。”
我点头。
它往后退了退,坐回神龛里,终于肯让我去捏了。
6 先别急着叫娘
我捏了大半夜。
大像用现成的木胎和麻筋起身,外头塑泥。底下宽,腿和胳膊做得粗,胸口特意留了一个能容下三文的空腔。上边留着挂新纸的地方,下边安三文,彼此不碰。
胸前第三片衣甲,用稀泥封住,里面藏了一个便于抠开的指槽。
方有禄蹲在旁边盯了很久,忽然问:“胸前怎么留一道缝?”
我说:“不留口,待会儿你把活心从哪儿塞?”
他想了想,点头。
他又问:“里头为什么横两根木条?”
“不拦着,它自己爬出来怎么办?”
这回他点得更重。
我把木条一端插进槽里,另一端用麻绳绑住。绳头朝外,藏在甲片下面。只要揭开第三片,就能解绳、卸横木,把三文抱出来。
金爷给我递泥,袖子擦过腿边的细凿,偷偷把凿子收了。
那是开底盖用的。
方有禄只盯新像,没看他。
鸡叫头遍时,春生从窑场的墙洞里钻进来。
他手里抱着那尊新醒的土地小像。
“你棚子里这个一直哭,说没见着河就被丢下了。”
我把春生拖到柴垛后,小像也跟着抱住我的手。
它从棚子一路被抱来,仍不知道自己叫什么。
我先把方有禄打发去前庙取香灰,说要抹在新像座下,迎神用。等他出了门,才领着小像绕到后墙,指给它看蓄水槽的木闸。
墙砖缺了几块,巴掌大的身子能爬上去。闸绳系在石耳上,不必把整块闸提起来,解开活结,水压便会把闸顶开。
我先让它试了一次绳结,松开外圈,又重新系好。
“晌午金爷把脚边的红毡往后一扯,你就松绳。别早,早了他们会拿石头堵。”
小像抬头望了望水槽,又望了望不远处的河。
“帮完了,我能去那儿吗?”
“现在也能。”
我抱它下来,让它的脚沾到地。
它站了一会儿,自己又往墙上爬。
我又指给它看窑房后窗。放完水,便从那里进去,把备用像的底盖撬开,抽纸扔进窑火。开底盖的小竹楔,我塞进了它的衣带。
它低头摸摸竹楔,点了头。
我转身捏了捏春生的耳朵,叫他回去陪娘,晌午别进窑场。孩子不肯,我便把三文接指头时用的布包塞给他,说若磕掉什么,还得他在门外接着。
他这才抱着布包走了。
天亮时,神像立起来了。两尊备用像也送到了,方有禄怕生岔子,亲自检查纸卷,再将它们锁进窑房。他以为封好门便妥当,没往后墙那扇仅够猫钻的小窗看。
方有禄往上涂金漆,我挨个指给金爷看新像的胸口、闸口和铺毡的位置。金爷听完,摸了摸自己底盖。
我问他:“你下得了手吗?”
他反问:“你抢得出来吗?”
我瞧着木龛里的三文,说我试。
金爷把细凿往袖里收紧了些。
“我也试。”
我告诉他,趁新身头炷香还没烧足,本尊自己出不来,我们得把退路清净。城南那尊一空出来,就先抽它的纸;备用的烧完,再拔他自己的。他望着我。
“你最后拔新身的纸。少一张,他就能回来。”
我记住了。
7 财神爷,请抬脚
正午,窑场围了许多人。
方有禄对外说,财神嫌原来的身子旧,要换新金身。庙里供桌抬来,猪头、鸡鸭摆得满满当当。
有人看见我,问今日的猪还跑不跑。
方有禄站在供桌边,脸色很不好看。
本尊借城南那尊旧像走进来,先验新身。
他抠了抠肩上的泥,知道还没干,又绕着看了一圈,亲自往胸腔里伸手。
我心里发紧。
他的指头碰到了第三片衣甲后面的横木。
“绑紧。”
我接过方有禄从木龛里拿出的三文。
三文衣襟上的元宝又掉了一半,怀里还攥着金爷给的那枚铜钱。方有禄掰不开它的手,只得一并交给我。
我把它放进胸腔,装上横木,结好外头的绳。
它望着我,没喊。
我按上第三片衣甲,用泥抹缝。
本尊的目光落在我手上。我把沾泥的两只手摊开,后退一步。
方有禄踩着矮凳,将新的借身纸挂入上胸,合上小盖,随后焚香,请神。
金爷站在新像侧后方,脚边那条红毡,正铺在墙角石管出水口与新像之间的浅沟上。毡下塞着一片薄木板,把沟暂时盖平,瞧不出沟向哪里走。
我没有抬头看水槽。
这时看一眼,墙上那个小东西就活不成了。
香烧过一寸,新像眼睛忽然转动。
城南旧像的金光退下,往后歪去。方有禄赶紧扶住上身,金爷从毡边挪过去,托起它的底座。
本尊在新身里转了转脖子,方有禄忙扭头听吩咐。金爷袖口动了一下,旧像底下咔地轻响。
他将旧像扶到墙根,空着手退回红毡旁。旧像自己坐了下去,悄悄把缺耳朵藏在肩后。
新像抬起手,握住,又松开。
胸腔深处传来三文闷闷的声音。
“好挤。”
本尊笑了。
那笑压在我画的眉眼里,我头一回觉得自己把脸画得这么难看。
他抬腿,往前走了一步。
脚踝略微弯折,但撑住了。麻筋和木胎能支撑他的身子,只是手脚的细处还得靠泥。
他看向金爷。
“过来。”
金爷没有动。
本尊低头看了看新手,像是忽然想到一桩合适的用处。
“跪下。你既不愿替我坐庙,今日便不用坐了。”
周围的人渐渐不说话了。
金爷垂在袖里的手,慢慢握成了拳。
我抢先跪下,指着新像脚前一块垫脚的木板:“神君,新身头一步,要踏这里。旧的先退,新的才进,冲撞不得。”
本尊望着我,没有抬脚。
我伸手去扶他的脚踝。他一脚踩住我的右手。
指骨被压在木板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让旧的来扶。”
金爷走过来,弯腰托住他的腿。
那只脚终于离了我的手。
我抽回胳膊,往旁边滚了半步。
金爷就在这一刻,用脚跟勾住红毡,连同下面的薄板往后一扯。
浅沟露出来。
墙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水从石管里喷出,顺沟扑向木板。
本尊低头,脚踝已经浸进水里。
他一把抓住金爷的肩,猛地将他掼向墙边。金爷撞裂了一片肩甲,沿墙滑下来。
“你敢!”
我爬起来去抠第三片衣甲。
本尊还没倒,左手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提得脚尖离地。
“我先拆你。”
我右手动不了,左手也够不到他的胸。
水已经没过他的脚背,脚踝的泥皮一片片脱落,里头麻筋松开。他往前挪,想离开水沟,木胎却在右踝歪折了一下。
就在他偏身时,金爷从地上扑起来,双臂抱住他的腰。
“阿榴,快!”
本尊松开我,反肘往后砸。
我摔到泥水里,膝盖磕得一麻,仍撑着站起来,用左手指尖伸进预留的槽。
第三片衣甲被我整个抠下。
横木露出来,绳结还在。
我牙齿咬住绳头,左手扯另一端,结一松,横木掉了一根。我掰开第二根,伸手进去。
三文抱住我的手腕。
它没有腿软,也没有哭,先把那枚铜钱塞进我袖口,腾出两只手爬了出来。
我将它往旁边干地上一送,自己被本尊一掌推翻,滚进供桌底下。
方有禄已跑到石管旁,举起一只空供盘堵水。
水撞着盘沿往两侧淌,流向新像的那股细了。
本尊一手拽着金爷,一手撑地,要把软掉的脚拖出水沟。
三文看看他,又看看供桌。
它跑到桌边,把接好的手指放在猪头额上。
“这回我认准了。”
8 旧的不肯退了
供桌轰地一沉。
方有禄回头,看见一头猪从桌上跳下来,手里的盘子先哆嗦了。
他想跑,又舍不得放盘。
就这一下迟疑,猪一头撞到他腿弯。他摔进沟里,盘子滚出去,水重新冲了下来。
猪踩着他肚子过去,后面紧跟着一只鸡。
方有禄捂住脸。
“怎么又有鸡!”
三文把鸭也叫醒了,自己坐在翻倒的供盘上喘气。才接好的泥手指发白,它用另一只手护着,不再乱指。
本尊半边身子陷在泥水中,胸口敞着。金爷抱住他那只还伸得动的胳膊,两尊像在地上磨出刺耳的声音。
我从供桌底下爬出来,绕开他们的手,扑到本尊另一侧。
上胸的小盖离我不到一尺,里头便是借身纸。
我左手伸进去,握住纸卷下端,却没有往外抽。
还不能。
墙边的迎神香才烧到半腰,本尊还走不了。我的手若先出去,倒是替他开了门。
本尊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衣襟,将我拽到面前。湿泥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掉,他却仍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偏头看向墙根。城南旧像已掀开底座,取出方才金爷扯松的那张纸,自己拖着腿,往烧着火的窑口挪。
本尊也看见了,忽然不再扯我,松手就往它那边抓。
我扑在他胸口,左手攥着纸,整个身子压住他肩膀。金爷趁机将他另一只胳膊按进泥水,侧身压了上去。
金爷左肩响了一声。
裂开的肩甲陷下去,那只泥手却也被他死死压住了。
三文跑到我脸旁,急得直跺脚:“拔呀!”
“还有……窑房里的。”
我喘了一口气,偏过头,把藏着铜钱的袖口朝它送过去。
“先拿走,别又丢了。”
它伸手摸出铜钱,攥在掌心,抬头往窑房看。
后窗里探出半个小脑袋。
土地小像放完水,已经钻进去,用竹楔撬开了两尊备用像的底盖。它把两卷纸从窗口推出来,自己再翻下窗台,一手拖一卷,跑向窑口。
本尊的泥身往上一挺,我被顶得几乎翻下去,赶紧把膝盖抵住他的肩。
“你们以为烧得完?”他咬着牙说。
城南旧像的纸先着了。
土地小像把两卷也扔进去,火苗蹿起,燎掉它一绺胡子。它急忙捂脸,冲我点了两下头。
只剩金爷了。
我叫了一声。
金爷右手伸进袖里,取出细凿。他侧着身压住本尊的胳膊,把自己的底座朝我转过来,凿尖抵住盖边。
他的手抖得厉害。
“住手。”本尊忽然放轻了声音,“你离了我,是个什么东西?”
金爷低着头。
“受了三百年供奉,你也敢说没沾我的光?”
细凿往下落了一点。
三文走到金爷身边,把铜钱放进他袍摆的折缝里,轻轻按住。
“你给我的。”
金爷看着那枚钱。
三文仰起头。
“我才当了两天,也没觉得非当不可。”
金爷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他把凿尖重新对准盖边,重重一敲。
盖子裂了。
本尊猛地挣动,我险些脱手。金爷干脆将断了半边的肩膀整个压下去,腾出右手,丢开凿子,探进自己的底座。
那卷纸被他一点一点扯出来。
“阿榴。”
他把纸攥紧,举给我看。
我左手指甲已经磨破,仍沿着新身内壁,将粘住的纸头连泥抠下。
这一次,我把整张纸取出了胸腔。
身下挣扎的力气骤然没了。
一道金光冲出新像眉心,撞上城南旧像,又扑向金爷。两副已经空了肚的身子都没让它进去。
窑房里,那两尊备用像的底盖也敞着。
金光往上一抽,本尊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
“方有禄!装纸,迎我!”
方有禄刚从猪肚子底下爬出来,头上趴着一只鸭。
金爷翻过身,我坐到地上,将手里的纸递给他。他把新旧两卷揉在一起,用右手扔进旁边的窑火。
最后一缕金光散了。
“我还会——”
鸭子在方有禄头顶叫了一声。
后头那半句,谁也没听清。
9 往后让我自己走
窑场安静了片刻。
先动的是卖烧饼的大娘。
她越过烂泥,拿布巾替我裹住右手,又看向金爷敞开的底座。
“这么大个财神,里面就一张纸?”
金爷摸了摸空肚,像是不大习惯。
“还有个底盖,碎了。”
大娘从篮子里拿出烧饼,掰下一小块,放在他膝上。
金爷忙说:“我如今不归上头了,不一定灵。”
“先吃。谁上来就跟你讨钱?”
那小块烧饼慢慢化成一缕暖烟,钻进了金爷胸口。
没有再往天上去。
他低头,抬手捂住那道裂缝。
半晌,他撑着没断的那只胳膊,自己坐直。
方有禄终于把鸭子请下去,捡了支没湿透的香,哆哆嗦嗦去找金纸。
他翻了两只空底座,什么也没翻到。
庙里的香客都还看着他。
他把香藏到身后,低声说:“总不能空着神台。”
金爷望了他一眼。
方有禄立即改口:“您坐,您坐。”
金爷没答应,只请大娘帮忙,把他挪到墙根晾一晾。城南那尊小财神自己坐到了他旁边,摸着缺耳朵,许久不说话。
本尊若要再来,得重新送下亲笔纸,找人装进空像,焚香迎他。眼前这些醒过来的,都已不肯再借身;备用的纸也烧净了。
方有禄一个劲擦汗,再没有人催他点香。
我伸出没伤的手,三文爬上来,坐进我怀里。
它肚子上的漆蹭花了,衣襟的元宝只剩个边。
我看得难受,摸了摸它的头。
它反倒安慰我:“不碍事。我本来就只值三文。”
春生在门外等了半天,终于抱着布包跑进来。他先看看我的手,再看看三文,打开包,要接掉下来的指头。
三文把两只手伸给他看。
“都在。”
孩子挨个数了一遍,才肯把包收好。
后来,我修了半个月的神仙。
三文每天蹲在案上替我递东西。它记不住竹签和刮刀,倒能记住哪只神仙怕疼。金爷一坐下来,它先去找软垫。
土地小像没等胡子补齐,就跑去看河了。
它坐在岸边看了一下午,回来告诉我,河会往前跑,追不上。
“那明日还看吗?”
“看。明日来的就不是今日这些水了。”
金爷把脸扭过去,叫我别给他补眼角,那里不碍事。
我把他的神台降下来,留了两级能自己走的台阶。不是他命我降的,是他拿着量好的绳子,来问我行不行。
“想走的时候,抬腿就能走。”他说。
我说行。
他还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金来顺。
我问怎么想的。
他说,三百年听旁人求顺当,自己也想试试。
至于我娘这件事,他没再提。
只是三文喊我一声,他偶尔会跟着抬头。
我一瞪,他就低头抠膝盖上的金漆,说那里痒。
替三文修肚子那天,我取出了那张童年的愿纸。
纸没烧,没发光,只是被它在肚里藏久了,折角磨得很软。
我怕它看不懂那个错字,指给它认。
“愿财神听见我说话。”
三文低头认了很久。
它没有像平日那样抢着答,一直等我把纸重新叠好,才伸手拉了拉我的衣袖。
“听见了。”
过几日,春生他娘好转,领着孩子来庙里还愿。
她说不为别的,为那天有人肯认真听孩子把话说完。
春生抱着一只大公鸡,刚跨过门槛,方有禄便从案后扑出来,举起竹筐,把鸡连同孩子的两条胳膊一块扣住。
春生挣了挣。
“这只本来就是活的!”
方有禄两手按着筐,半点不肯松。
“那就让它保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