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进侯府，是来冲喜的。
夫君病着的时候，喝药要我陪，吃饭也要我坐在旁边。
后来他能出门了，婆母便说，我也该歇歇了。
我听懂了。
当晚就把小床搬出了他的屋子。
往后他喝不喝药，我不问。
出门见谁，我也不跟。
闲下来，我去了隔壁院子，跟几个姑娘学打牌。
第三天，夫君亲自过来接我。
我让他先回去，自己还有一局。
他站在门口，脸色越来越差。
最后把一张凳子搬到我旁边。
“你坐这儿做什么？”
他看着我。
“等你管我。”
第一章 他等我做事
我手里的牌掉了一张。
坐在对面的赵芸先笑了。
裴宁伸手去推她哥哥，没推动，只好连人带凳子往旁边让。
“哥，你坐在这里，我们都不敢出牌了。”
裴铮没看她。
他还在等我说话。
我把掉的牌捡起来，想了半天，才问他是不是忘了吃药。
他说吃过了。
“那是没吃饭？”
“也吃过了。”
我便不知道该管什么。
从前他在床上躺着，要喝水，我就递水，要靠着坐，我就给他添个枕头。
现在他能自己走到隔壁院子，还能把这张凳子搬来。
似乎没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
我把手里的牌放下。
“再等半刻钟，行吗？”
他点头。
赵芸却不肯让我接着玩了。
“你回去吧，这一局记着，下次来还。”
我知道她想笑，没让她再说，拿起外衫就出了门。
裴铮跟在我旁边。
走出院门，他问我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我说打牌。
“除了打牌呢？”
“吃饭，睡觉。”
他抿了下嘴。
我赶紧补充，也去给婆母请过安，没忘规矩。
裴铮停下了。
“我没问这个。”
“那你问什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今晚一起吃饭吧。
我答应了。
总归是夫妻，一起吃顿饭也没什么。
可一进屋，才发现桌上放着我以前用的碗。
连筷子也是原来那双。
我搬出去的时候，忘了把这些拿走。
裴铮在我身边坐下，把碗往我面前挪了一点。
“没让人撤。”
我点头，接过春杏递来的饭。
菜还是前些日子那几样。
裴铮吃得清淡，我陪他吃久了，倒也习惯。
只是今天在裴宁那里吃了半碟辣豆子，回来再吃这些，总觉得没什么味道。
我多喝了两口汤。
裴铮很快发现我没怎么夹菜。
“不合胃口？”
“下午吃多了。”
他便让人撤了一道菜，叫厨房换。
我赶紧拦住。
“真不用，我吃饱了。”
从前照顾他，我最怕他临时说不吃。
厨房重新忙一回，端来还是只动两筷子，我也跟着着急。
如今总不能自己也这样。
裴铮看我把碗推开，没再叫人。
饭后，他在桌边坐了很久。
我等了等，问他还有事没有。
他说没有。
我便准备回自己的屋子。
走到门口，他突然叫我。
“沈梨。”
我回头。
他指了指桌上那盏没喝的茶。
“凉了。”
我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那我让人换？”
裴铮没有回答。
我却第一次看清，他今天过来，似乎真是在等我做些什么。
第二章 婆母拆穿小心思
茶换过以后，他又没喝。
我站在旁边，有点为难。
“你是不是还想吃点东西？”
裴铮摇头。
“那我真回去了。”
这回他没再拦。
春杏跟着我回到小院，憋了半天，问我是不是跟公子闹别扭了。
我说没有。
她不大相信。
我就问她，裴铮如今是不是能自己吃饭，自己出门。
她说是。
“那还需要我守在床边吗？”
春杏答不上来。
我嫁过来时，裴铮已经病了两个月。
父母问我愿不愿意，我先问了问他家的人。
听说婆母好相处，裴铮从前也没什么坏脾气，我便点了头。
家里姐姐多，没出嫁时，我照顾过祖母。
陪着人吃饭喝药，对我不算难事。
裴铮也的确没为难过我。
有时候我端着药坐半天，他实在喝不下，会先跟我说对不住。
旁人都夸我照顾得细。
我也渐渐觉得，这便是我在侯府该做的事。
如今他好了，婆母让我歇着，我总不能还占着他的屋子。
道理想得很清楚，可想起他刚才那个眼神，我还是翻了个身。
第二天请安，婆母留我吃早饭。
她把一碟咸菜往我面前放，说刚送来的，让我尝尝。
我吃了一口，眼睛都睁大了。
“好吃。”
她笑着给我又夹了一点。
“爱吃就多吃些。前阵子跟着铮儿，委屈你了。”
我赶紧说没有。
婆母没让我再客气，问我新住的屋子还缺什么。
我说什么都齐。
她又说，月中想接我母亲过来住两天，我也能有人说话。
我一一应下，心里越发踏实。
出门时，却在院外碰见裴铮。
他手里拿着个空碗。
见我出来，先看了一眼我身后的丫鬟。
她手里正提着婆母给我的咸菜。
“你早上在这里吃的？”
我点头。
“母亲留我了。”
他没动。
我看了眼空碗，才想起原来这时候，我已经陪他吃完早饭。
“我没让厨房准备你的？”
“备了。”
“那你怎么端着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也有些不自在。
“想盛点母亲这里的菜。”
婆母听见说话，走了出来。
她看看碗，又看看他。
“你想吃什么，让人来拿就是，自己跑这一趟做什么？”
裴铮没答。
婆母忽然笑了。
“铮儿，你该不会是来找阿梨吃饭的吧？”
第三章 他说不想见你
裴铮的耳朵红了。
他母亲却没放过他。
“饭点都过了，明日早点去请。”
我站在一旁，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是裴铮把碗塞给身后的人，叫我一起出去走走。
我正好要回小院，就跟他同路。
快走到院门，他问我住得习不习惯。
我说挺好。
“比原来的地方好？”
“离裴宁近，她过来方便。”
他点头，随后又问，那离他是不是远了些。
我终于听懂一点。
“你想让我搬回去？”
他答得很快。
“想。”
我反倒不知道怎么接。
他停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才说，他母亲让我歇，是怕我太累。
“你也说过，等身体好了，让我自在些。”
“我说的是不用照顾我。”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一些。
“没说不想见你。”
我攥着袖口，半天没动。
这句话，我倒是从没往那处想。
从前我总问他饿不饿，冷不冷。
他想见我，竟也可以不为这些。
裴铮见我不说话，又补了一句。
“你在屋里，我就觉得好。”
我脸上有点热。
可我还是问他，搬回去了，我还要不要每天陪着他吃饭喝药。
他说不用。
“我出门，也能自己去？”
他点头。
我便说先想想。
裴铮有点失落，却没有再劝。
下午，裴宁来找我。
她说哥哥把她叫过去，问我从前在娘家喜欢做什么。
我抬头看她。
“你说了？”
“我哪儿知道，只好来问你。”
我忍不住笑。
裴宁往我身边一坐，说其实她哥哥以前就这样。
想要什么不肯说，绕着问半天，旁人不懂，他就更不肯开口。
“你别惯他。想让你回去，就该把话说清楚。”
这话她敢说，我还真不大敢应。
不过当天吃饭，我确实没再去裴铮那边。
我让厨房做了道辣菜，自己吃了满满一碗。
春杏看着空盘子，笑得直捂嘴。
裴铮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桌边，先看菜，再看我。
我嘴里还有饭，只好让春杏添碗。
他坐下来，尝了一口，就喝了半杯水。
我急忙把盘子挪开。
“这是我吃的，你别跟着吃。”
他倒没恼。
“从前你怎么不说爱吃这个？”
我说陪他吃饭，总不好摆这些。
他看着桌子，忽然说以后都可以。
“我吃不了，你吃。我也能坐在旁边。”
我拿着筷子，半天没夹菜。
等他走了，我想了很久，最后叫春杏拿出一张纸。
她问我要写什么。
我说，给母亲回信。
这回，我有件一直没敢答应的事，想应下了。
第四章 包袱都收拾了
母亲要去舅母家住几日，问我愿不愿意一起。
舅母住在城外，我出嫁前，年年都去。
今年她添了小孙女，专门托母亲带话，让我也看看孩子。
我收到信的时候，裴铮还不能久坐。
这封信便一直压在箱子里。
如今我想去。
回信写了一半，我又停住，决定先跟裴铮说。
他听完，问什么时候。
“下旬，住三天。”
他低头算了一下日子。
我看见他没出声，便说若是不方便，我就只去一天。
裴铮立刻抬起头。
“方便。”
他说得很急，我反倒笑了。
“那你刚才想什么？”
“想那三天吃饭怎么办。”
我又不笑了。
他赶紧补充，饭有人做，也有人陪。
“就是还没试过。”
我嫁来两个多月，的确没离开过三天。
我忽然也有点舍不得。
可舅母的信已经等了很久，母亲更是难得能出门。
我想了想，只说回来给他带她家的腌菜。
裴铮答应了。
回到屋里，我把信写完，交给春杏。
第二天，婆母知道这件事，倒比我还高兴。
她说正好让我去散散心，裴铮也该学着自己过几日。
我连忙替他说话，说他没有拦我。
婆母笑着点头。
“那便好。”
出发前一天，赵芸过来找我，把那一局没打完的牌还了。
我输得很彻底。
她高兴得替我提了半天包袱，问我去了乡下，还会不会回来跟她们玩。
我说当然会。
裴宁在旁边插话，问她自己哥哥能不能也来。
赵芸一愣。
“他会？”
“不会。”
裴宁答得很干脆。
“所以才问。”
我有些意外。
裴铮从前见人，不大爱凑这样的热闹。
晚饭时我问起，他说只是随口一问。
“你想学，我可以教。”
他眼睛亮了一点，又问会不会耽误我们。
我说刚开始自然会，谁也不是一上来就会的。
他很认真地点了头。
我没想到，他当晚就找来了牌。
我们坐在桌边，春杏替他拿着一半。
打了两回，他都输了。
我本来还想再教，他却先问，能不能等我回来再学。
我说好。
他把牌收起来，放在桌角。
“别忘了。”
我应下，忽然觉得三天其实也没有多久。
到了出发那日，车都备好了，裴铮却迟迟没出来。
我等了一会儿，让人去问。
春杏回来，脸上忍着笑。
“公子已经在车边了。”
“他带着包袱。”
第五章 信背面的那句想你
我赶到门口，果然看见裴铮站在车边。
他身后的人抱着个不大的包袱。
我母亲也到了，正有些犹豫地看着他。
裴铮先跟她问好，再看向我。
“我送你到城门口。”
我指了指包袱。
他沉默片刻，说是换洗衣裳。
“送到城门口，用得上这个？”
他耳朵又红了。
母亲在旁边咳了一声，准备叫他一起。
我却先开口。
“这回我想自己去。”
话说出口，我的手有点凉。
我还没这样拒绝过他。
裴铮看着我，过了一会儿，点了头。
“那我送到这里。”
他让人把包袱拿回去，替我把车边的凳子摆好。
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再说什么，只问我第三天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我告诉他，下午。
车出了门，母亲才问我，是不是跟他不痛快。
我摇头。
“就是想跟您单独住几天。”
母亲摸了摸我的手，没再替他劝。
到了舅母家，我忙着看孩子，傍晚才得空坐下。
母亲跟舅母在说话，我在旁边剥豆子。
剥到一半，才想起这个时辰，裴铮该吃饭了。
我叫来春杏，问要不要托人带句话。
她反问，带什么。
我想了一会儿，竟也说不出。
药有人看着，饭有人端，我还能提醒什么？
最后我没叫人，接着把豆子剥完了。
第一夜，我睡得比想的好。
第二天醒来，母亲已经在桌边等我吃饭。
我不用先去问旁人想吃什么，坐下就夹了自己爱吃的。
母亲看着我，忽然说瘦了些。
我赶紧多吃了一口。
她笑，说不用在她面前做样子。
那天中午，侯府却有人来了。
我听见传话，心里一下发紧。
出去才发现，来人只带了一封信。
信是裴铮写的。
他先说自己吃过饭，药也没忘，连睡觉的时辰都交代了一句。
最后问我，舅母家的孩子可爱不可爱。
我拿着信，笑了好一阵。
母亲问他写什么。
我把信给她，她看完也笑。
“他怕你不放心。”
我点头。
等她走了，才看见信纸背面还有一行。
“今日没请人教牌，等你回来。”
我把信折好，头一回给他写了一封不催吃饭喝药的回信。
写到最后，我停了很久，又添了一句。
“我也有点想你。”
第六章 还差什么
第三天回去，我在半路买了两包酥饼。
一包给婆母，一包留给裴宁。
到了侯府门口，裴铮已经在等。
他先扶我下车，又接过春杏手里的东西。
看见只有两包，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我故意没解释，先去给婆母问安。
他便一直跟着。
婆母留我说话，他在旁边坐下。
我把酥饼给裴宁，他又看了一眼。
等出了门，他终于问我，是不是忘了带腌菜。
我摇头。
“舅母今年腌得咸，我尝过了，你吃不惯。”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我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笑。
“你是不是想问，怎么没给你带东西？”
裴铮看了我一眼，没否认。
我让春杏把另一个布包拿来，里面是舅母做的小布垫。
他的椅子硬，前些天坐久了，总会换来换去。
我看见舅母做，跟着缝了一个。
针脚不齐整，也没绣什么花。
裴铮拿在手里，却看了很久。
我提醒他，那是坐的，放在手上没用。
他这才笑着铺上去。
当晚，他没再问茶凉了怎么办。
倒是我吃到一半，主动给他倒了一杯。
他接过时，手指在杯边停了一会儿。
我有点不好意思，让他快喝。
饭后，他拿来那副牌。
这回只有我们两个人，打不起来，我便从头讲给他听。
他说自己记得，偏偏问到前天讲过的，又答错。
我讲得口干，忍不住问他是不是故意的。
他立刻摇头。
我仔细看他，倒真没看出装傻。
原来他也有学不会的事。
我笑得不行，把牌推回去，让他自己想。
他想了一阵，忽然说，明天可以请裴宁过来。
“三个人，你就能玩了。”
我点头。
第二天，裴宁果然来了，还把赵芸也叫上。
四个人坐在一起，裴铮输了一下午。
他没恼，倒是赵芸过意不去，临走前把赢来的几粒糖又留下了。
裴宁气得笑她没出息。
人走后，我帮着收桌子，发现裴铮把一粒糖放在了自己碗边。
我问他留这个做什么。
“今天赢的。”
我想起他好不容易赢过的那一回，又笑了。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以后能不能常这样笑？”
我手里还有两张牌，没放下。
“我以前不笑？”
“笑得少，见我皱眉就着急，吃口饭也看我脸色。”
我低头把牌收好。
他说得倒也没错。
我怕他不舒服，怕他吃不下，还怕自己没照顾好，叫两边长辈失望。
到了后来，连一句不想吃，我都不大敢说。
裴铮叫了我的名字。
“以后饭不好吃，就让人换。你不爱听的话，也能告诉我。”
我抬起头，看了他片刻。
“那我现在有句话想说。”
他坐直了一点。
“你让人送来的首饰，我有一半都戴不住。”
裴铮愣住了。
我指了指头上那支钗。
“这支太沉，我一低头就怕掉。”
他看着那支钗，耳朵慢慢红了。
“是我挑的。”
“我知道。”
我把钗取下来，放进他手里。
“所以下回带我一起挑。”
他握着那支钗，点了两次头。
临出门时，又回头问我，今晚睡在哪里。
我看了看他。
“我还没搬回来呢。”
他低声说知道。
可走了两步，又折回来。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还差什么？”
第七章 小床要撤了
我想了很久。
倒真没有什么缺的。
裴铮的屋子比我现在住的宽敞，吃用也都方便。
可是回去了，我怕自己又恢复原样。
他没喝茶，我就起身。
他少吃半碗，我就坐不住。
我把这些说了，他听得很认真。
过了一会儿，问我是不是不喜欢照顾他。
我摇头。
“有时候喜欢，有时候累。累的时候，我也想自己睡一会儿。”
他没生气，只说以后可以。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张小床。
成亲后，他怕我夜里醒来不方便，叫人在他床边添的。
我怕压到他，便一直睡在那里。
后来习惯了，谁也没提过撤掉。
“我若搬回来，不睡小床了。”
裴铮立刻抬起头。
我脸上发热，还是把话说完。
“我要睡里面。你夜里起来，别从我这边下。”
他答应得太快，我反而想笑。
“还有，小院先留着。裴宁她们来，我得有地方坐。”
“留着。”
我还想再说，他忽然问能不能先去收拾。
我点头。
他起身走得急，我下意识就叫他慢些。
他停住，回头看我。
我也愣了一下。
裴铮却笑了。
“这句可以管。”
我终于也笑出来。
搬回去那天，婆母过来看了一回。
她什么都没多问，只叫人把那张小床搬走。
裴宁站在门口，对着我眨眼。
我把她推去小院，免得她又说出什么话。
当天夜里，裴铮却比我还不自在。
他在床边坐了许久，问我要不要再添床被子。
我说够了。
他又问窗子关不关。
我看了他一眼。
“你是不是不敢躺？”
他不说话了。
我自己往里面挪，给他让出地方。
他这才躺下，半天没再动。
我也紧张，可困意比紧张来得快，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坐在旁边看书。
我睁眼时，他连忙把书合上。
我问什么时候了，他说还早。
春杏端着早饭进来，一句已经过了辰时，叫他没来得及拦。
我坐起来，第一句话便问，怎么不叫我。
裴铮愣了一下，才说我睡得好，不想叫。
我靠着枕头，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又躺回去了。
“那再等我一小会儿。”
他笑着答应，把书重新打开。
那一觉，我睡得很踏实。
午后，婆母叫我过去，问我愿不愿意替她办一回家宴。
裴铮好转，亲近的几户都想来看看。
她自己这些天也累，想让我试着安排。
我先问需要做多少事。
婆母没有笑我不懂，把从前用过的东西拿来，让我慢慢看。
其实也没那么难。
可看见来客里有几位长辈，我还是有些犹豫。
婆母没催。
我想起裴铮说，不想做也能说。
最后，我问能不能只请最亲近的几家。
“人多了，我怕顾不过来。”
婆母点头。
“那就少请几家。”
我走出来，脚步都轻了。
到屋门口，正好听见裴宁在跟她哥哥说话。
“嫂嫂才歇了几天，你别又让她围着你忙。”
裴铮应了一声。
接着却问：“她若当真不想嫁给我，我该怎么办？”
第八章 他早盯上你了
我站在门外，没动。
裴宁也静了好一会儿。
“你自己去问。”
“她人好，问了也未必肯说。”
我听不下去了，推门进去。
两个人一起看我。
裴宁立刻站起来，说自己还有事，转眼就走了。
裴铮没敢叫她。
我在他对面坐下，问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低着头，过了一会儿，才说自己听见我跟母亲说话。
我想了想，那是出门前，我母亲问我有没有受委屈。
我说没有，只是成亲那会儿，谁也不知道往后会怎样。
“这话有什么不对？”
裴铮摇头。
“没不对。”
他顿了顿，又说，我肯嫁来，是信长辈的话，未必是因为愿意嫁给他。
我没急着答。
这件事，他猜得倒没错。
成亲以前，我只见过他两次。
说喜欢，实在谈不上。
我把实话说了，裴铮握杯子的手就紧了一点。
我却没有改口哄他。
“你当时愿意娶我吗？”
他点头。
“为什么？”
他这回答得很慢。
他说第一次见我，是我陪母亲去赴宴。
席上有人让小姑娘们挨个背诗，我妹妹背不出来，快哭了。
我把她拉到身后，说她年纪还小，记不住便算了。
旁边有位夫人不大高兴，我也没让开。
我自己都快忘了这件事。
裴铮却说，后来知道家里想替他定亲，他便问了我。
再后来他病了，原本想算了，没想到我父母说愿意。
我看着他，半天才问，怎么从没说过。
他有些窘迫。
“怕你觉得，我病着还要耽误你。”
我把他手里的杯子拿下来。
“裴铮，你总不说，我就只能猜。”
他点头。
我也低头想了很久。
有些话，我其实也没说。
舅母家那三天，我白天过得很高兴，到了吃饭时，却总想给他夹一筷子。
看到垫子，想他坐着会不会舒服。
买酥饼时，又怕他觉得自己被忘了。
这些都可以说成照顾惯了。
可收到那封信，我拿出来看了三回，连母亲都嫌我把纸摸皱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他。
裴铮终于抬头。
我说到最后，脸都烫了。
“成亲时没想好，现在有点想好了。”
他伸手碰了碰我的手背，见我没躲，才握住。
我任他握了一会儿，想起家宴的事，便跟他说，自己接下来了。
他下意识问累不累。
我笑着说，还没开始，哪里知道。
“你要帮，就明天跟我一起挑菜。”
他答应。
第二天，我们到了婆母那里，刚把想好的几道菜说完，来做客的姨母便接了一句。
“这席面，怎么倒有两道辣的？”
第九章 辣菜不能撤
我手里的纸停在桌上。
姨母没看见我的脸色，又说裴铮才好些，做这些不合适。
我正要解释，裴铮先开口。
“有旁的菜，我不夹那两道就行。”
姨母笑着看他，说自己还没见过这样纵着媳妇的。
他没跟着笑。
“是我问她爱吃什么，叫她添的。”
其实这句也不全对。
菜是我自己添的，他只是说好。
我抬起头，把话接了过去。
“我头一回安排，想着大家口味不同，便多备两样。姨母若有不爱吃的，也告诉我。”
姨母看了看我们，没再说辣菜的事，倒真提了一道她不吃的。
我记下来，让厨房换。
她走后，我把那张纸给裴铮看。
“刚才我自己也能说。”
他有些不安，问我是不是说错了。
我摇头。
“你替我说，我高兴。可你也可以等一下，听我自己说。”
他想了想，点头。
我发现，同他说这些，并没有想的难。
他也没因为我没有立刻领情，就板起脸。
只是回去以后，他把我要说的话又问了一遍，怕自己会错意。
我说他不必句句都问，慢慢来就行。
家宴前两天，事情多了一些。
我第一次安排，拿不准就去问婆母。
问到第三回，我自己都不好意思。
婆母却说，该问就问，谁也不会生下来就会这些。
我便放心了。
傍晚，赵芸来找我，问要不要出去看她新做好的衣裳。
我想去，可桌上还有一张没看完的纸。
她看见我犹豫，便说下次。
裴铮正好进来，问我还差什么。
我说座位还没定。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便说可以由他来。
我不大放心，让他先排两个。
他排得很快，连哪位长辈耳朵不好，坐哪里说话方便，都记得。
原来这些事，他也会。
我把笔给他，跟赵芸出了门。
回来以后，他已经把剩下的安排好，放在桌上等我看。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挑不出错。
裴铮问行不行，我说行。
他便把笔放下。
“那这件归我了。”
我点头，忽然轻松了许多。
宴席那日，我穿了赵芸帮我挑的新衣裳。
裴铮看见时，盯了一会儿，才说好看。
我问比那支重钗怎么样。
他无奈，说自己下回一定不乱买。
我笑着跟他出去迎客。
前半日都顺利，吃饭时也没出岔子。
可到了午后，我看见裴铮握着杯子，脸色有些发白。
身边几个长辈正说得高兴，他一直没打断。
我走到他面前，叫他先回屋。
姨母笑着说，我如今还是这般管着他。
这一次，我没有退开。
“他累了，得歇会儿。”
裴铮抬眼看我，终于点了头。
可回到屋里，他没有躺下，先跟我说了一句对不住。
第十章 累了就歇会儿
我问他为什么道歉。
“本来想让你轻松些，最后还是要你顾着我。”
他坐在床边，脸上有些懊恼。
我拿了杯水给他，没有立刻说话。
等他喝完，才问是不是觉得自己必须一直撑着。
他顿了一下，没否认。
“我总病着，你也不好出门。如今能走动了，若还时时要人照顾……”
我打断他。
“你上午替我看了座位，还接待了那么多人。累了便累了，为什么不能说？”
他低着头。
我把杯子放到一旁，坐在他身边。
“前些日子，你叫我别总看你脸色。如今换你这样，我也不自在。”
裴铮过了一会儿，问我会不会烦。
我想了想，说会有累的时候。
“我累了，就找别人帮忙。你也得告诉我，不能闷着。”
他终于应了。
我让他躺下，他这次没再说自己没事。
等他睡稳，我出去招呼剩下的客人。
婆母已经接过去，见我来，只问铮儿怎么样。
我说歇着了。
她点头，叫我也去吃点东西，剩下的不必管。
我没有推辞。
厨房给我留了一小碟辣菜，我坐下来，慢慢吃完。
等客人走了，裴铮还没醒。
我也困，换好衣服就在里面躺下。
这一觉睡到傍晚。
睁眼时，他正看着我。
我问要不要叫人摆饭。
他说不急，又问我今天有没有累着。
“有一点。”
他点头，没再说对不住。
过了一会儿，我告诉他，等下次办家宴，得再少两道菜。
有一道根本没人动，留在那里浪费。
他听完，跟我说起另一道，觉得太甜。
我却挺喜欢。
我们争了两句，最后决定，下回只做一小碟，摆我面前。
说完，我自己先笑了。
他也笑。
原来一起过日子，连一道菜都能慢慢商量。
不用因为谁费了心，另一人便句句都说好。
家宴过去，我把没用上的几张纸收好，准备拿回小院。
裴铮跟着过去，看见我窗边摆着两盆花，有些意外。
“什么时候搬来的？”
“裴宁送的。她嫌放在自己屋里碍事，给我了。”
他凑近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又退开了。
我笑他只认得那些书，便去给花添水。
收拾完回头，却发现他正拿着我的一本旧册子。
那是我没出嫁时记的，里面多是想吃的菜、想去的地方，还有跟姐妹们约好以后要做的事。
裴铮翻了两页，便合上了。
“方才不知道是你的东西，没多看。”
我接过来，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能看。
只是里面有些事说出来太傻，我也早就忘了。
他指了指封皮，问我还记不记得。
“记得一点。”
我随手翻开一页，看见自己写过，想把家里没人肯住的偏房收拾出来，叫姐姐们回来时有地方坐。
后来姐姐们成亲，带着孩子回来，屋子很快又住满了。
我便一直没做。
裴铮听完，看看这间小院，忽然问，往后能不能请姐姐们来这里。
我拿着册子，看了他半天。
“能吗？”
他也愣了。
“这是你的地方，为什么不能？”
我想了想，还是告诉他，怕人多了吵。
“这里离书房远，吵不着。”
我又说，几个孩子都不老实，有一个特别爱翻东西。
裴铮笑了。
“你把不想让他碰的收起来，别的让他翻。真要坐不住，叫裴宁带出去。”
他刚说完，裴宁便在门口喊不行。
我忍不住笑，叫她进来。
她原来是来找我的，听见后半句，直说哥哥会给自己找差事。
裴铮便改了口，说到时候自己去。
裴宁这才满意。
我看着他们兄妹说话，把那本旧册子重新打开，在那一行后面添了几个字。
裴铮问写什么。
我说，写这件事能做了。
他没再凑近看，只把笔架往我手边移了一点。
那天下午，我写信给两个姐姐。
大姐回得快，说过几天带孩子来，问会不会打扰。
我回她，不会。
回完才想起来，我竟没再先去问婆母，也没问裴铮哪天得空。
我把这件事说给他听，他问我慌什么。
“你若想让我见，就告诉我时辰。若只想姐妹说话，我便不过去。”
我抬头看着他，慢慢笑了。
“吃饭时过来吧。我想让姐姐们也认识你。”
他应下，又问那几个孩子爱吃什么。
我说得问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裴铮便拿起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那再写一封。”
过了几日，婆母把一只小匣子送来。
里面放着我成亲前写给家里的几张纸，是母亲这回来住时带来的。
有张纸夹着一朵干花，背面只写了几句。
我记得，那是父亲问我愿不愿意嫁的时候，我自己悄悄写的。
大意是侯府饭食不错，婆母和气，若夫君也好说话，倒能试着住一住。
裴铮正好看见，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他又要多想，急忙把纸抽回来。
他却先问：“如今住着，觉得怎么样？”
我故意想了好一阵。
“饭食比从前合口了。”
他看着我，等下一句。
“母亲也待我好。”
他又等。
我没忍住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耳朵。
“夫君也还行。”
裴铮把我的手握住，不让我抽回去。
“只有还行？”
我偏不往下说，起身去拿桌上的点心。
他也跟着站起来。
我往旁边走一步，他就跟一步。
走到门边，我终于回头。
“裴铮，你到底还想听什么？”
他看着我，答得很清楚。
“想听你说，愿意一直住下去。”
第十一章 愿意直住下
我没有立刻答应。
我把点心递给他，让他先坐。
裴铮有些紧张，连拿在手里的东西都忘了吃。
我坐在对面，认真想了想。
成亲前，我想着若他难相处，日后少见些也能过。
他病着，我便盼他好。
等他真好了，我又怕自己多余，赶紧把那些习惯一点点收起来。
如今再想搬出去，我却舍不得了。
舍不得早上醒来，有人把书合上问我饿不饿。
也舍不得听见院里脚步声，便知道他来找我。
我低头抿了口茶，才抬眼看他。
“愿意。”
他手里的点心碎了一点。
我伸手接过，放进盘子里。
“但以后我想出门，还要自己去。”
他点头。
我又说，有时候也会叫他一起。
裴铮的眼神终于松下来。
“那你想去哪里？”
我说想陪母亲去趟庙里。
这回他没有立刻起身拿包袱，先问我愿不愿意带他。
我看了他一会儿，笑着说愿意。
他便也笑了。
去的那天，他只带了自己要用的东西。
我母亲看见，还问他住不住一夜。
他说听阿梨的。
我瞧了他一眼，让他自己说想不想。
他这才答，想住，但得先问过母亲有没有安排。
母亲看着我们，笑着说没有。
我们便住了一夜。
回去时，母亲没有再把我拉到一边，悄悄问受没受委屈。
她当着裴铮的面，问我下个月要不要回家吃饭。
我说要。
裴铮在旁边问，能不能给他也留个位置。
母亲答应得很快，说本来也要叫他。
那以后，裴铮的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
有时一早就能出门，直到午后才回。
我不必每顿都守着他，照旧去找裴宁她们。
只是打到吃饭时，会叫春杏送句话，问他来不来。
他十回有八回都来。
剩下两回，是真有事，也会提前告诉我。
赵芸后来终于说，裴铮如今来得比她还勤。
我问她烦不烦。
她看了眼桌上他带来的点心，很干脆地摇头。
“来吧，让他记得带这个。”
裴铮听见，第二回果真又带了。
他牌还是打得慢，有时算了半天，也只赢一回。
可如今输了，敢自己提再来一局了。
我也会嫌他慢，催他快些。
他有时笑着让我等等，有时把牌一放，说今天不来了，想跟我出去走走。
我想去就跟他走。
不想去，便让他坐着等。
他没再因为我没立刻起身，就觉得自己不被喜欢。
有一回，裴宁悄悄问我，她哥哥究竟好在哪里。
我正吃着点心，没想就说，他肯听人说话。
她看了我半天，又看门外。
我回头，裴铮果然站在那里。
他耳朵又红了，却没走。
晚些时候，他陪我回屋，问刚才那句话算不算夸。
我说算。
他便高兴了许久。
到了夜里，春杏来问明日早饭想吃什么。
我说想吃馄饨，裴铮想喝粥。
春杏站在门口，一时没动。
我看她一眼，笑着说两样都做一点，各吃各的。
她应下出去了。
裴铮问我，要不要也给他留两个馄饨。
我说那得拿半碗粥换。
他答应了。
第二天，馄饨端上来，我吃了两个，才发现碗底还藏着几只。
裴铮把粥往我面前推。
“厨房多做的，都是你的。”
我把其中两个放进他碗里。
他抬眼看我，笑着吃了。
饭后，他要出去，我要去小院。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问我今日还打不打牌。
我说打，赵芸一会儿就来。
他点头，又说自己下午才能回。
“那你回来直接过来，叫厨房留饭。”
他说好。
我正要走，他伸手把我袖口翻好的那一截放下来。
“今天有点凉，多穿些。”
我看着他，笑了。
“裴铮，你现在也会管人了？”
他握了握我的手，答得很轻。
“先问你肯不肯。”
我把手留在他掌心里。
“这个可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