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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19:01:11

嫡姐不愿嫁残废将军,哄我替嫁。

谁知洞房夜,传说暴戾的将军轻声说:往后有我,没人敢欺你。

01

喜烛燃到第三寸时,苏微仍端端正正坐在床沿,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头上的凤冠沉得厉害,压得脖颈发酸,却不敢伸手去扶。

出嫁之前,主母再三告诫她,将军府规矩森严,陆峥更是喜怒无常,稍有不慎便会丢掉性命。

苏锦却握着她的手,含泪说只要她肯替嫁,将来一定为她寻一门安稳亲事。

苏微知道那不过是哄人的话,可她身为庶女,自幼寄人篱下,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散去,守夜的丫鬟也不知躲到了何处,偌大的院子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苏微等了许久,没有等来新郎,只等得两支红烛结出长长的烛花。

她忍着酸痛揭开盖头,望见桌上已经凉透的合卺酒,心里反倒慢慢安定下来。

陆峥不来,至少今夜她不必面对那个传闻中动辄杀人的男人。

她刚准备摘下凤冠,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紧接着,院墙上掠过一道高大的黑影。

苏微脸色微白,第一反应便是将军府进了刺客。

她环顾四周,只在桌边找到一把剪烛芯的小银剪,便紧紧握在手中,悄悄退到床帐旁。

墙头上的男人没有立刻跃下,反而屈膝蹲在那里,低头朝屋里看来。

月光落在他玄色衣袍上,也照亮了那张轮廓冷峻的脸。

苏微与他四目相对,紧张得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男人看见她手中的银剪,眉梢微微一挑,低声问她是准备谋杀亲夫,还是准备替亲夫捉贼。

苏微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眼前这个蹲在墙头上的男人,竟然就是她今晚该等的新郎陆峥。

可传言中的陆将军双腿残废,只能依靠轮椅出行。

眼前的人却稳稳蹲在高墙之上,姿态从容,哪里有半分腿脚不便的模样。

陆峥从墙头跃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多少声响。

苏微下意识后退,后腰抵住床柱,再也无路可退。

陆峥站在几步之外,没有继续靠近,只抬手摘掉了沾着露水的护腕。

他解释自己不喜前院那些繁琐礼节,便从营中绕墙回来,不曾想把她吓成这样。

苏微攥着银剪,小声说外面都传将军双腿有疾。

陆峥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腿,淡淡说外面的传言也不全是假话,至少他性情狠戾这一条,倒有人深信不疑。

苏微听得越发不安,忙将银剪放回桌上,低头向他赔罪。

陆峥却没让她跪,只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动作却轻得出奇,像是怕稍一用力便会伤到她。

凤冠上的珠帘轻轻摇晃,遮住了苏微眼里的惊讶。

陆峥抬手取下她发间最沉的一支金簪,又问她今日是不是没有吃东西。

苏微本想说不饿,肚子却偏偏在这时发出轻响。

她窘迫得耳根通红,陆峥却转身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尚有余温的鸡汤面。

苏微看着那碗面,鼻尖忽然有些发酸。

在苏家时,从来没有人记得她饿不饿,更没有人会在她说不饿时看穿她的逞强。

陆峥将筷子递给她,沉声说将军府不讲那些让新娘挨饿的规矩。

苏微迟疑着接过筷子,轻声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嫁来的人不是苏锦。

陆峥看着她,眼底并无半分意外。

他只说自己不仅知道苏家换了新娘,还知道苏锦为了逃婚,曾在出嫁前夜派人送来一封密信。

苏微手中的筷子骤然停住。

陆峥俯身靠近她,声音压得很低。

他说自己本想让苏家在满城宾客面前付出代价,却在掀开轿帘时,看见了她藏在袖中的半块冷馒头。

02

苏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连那碗热气腾腾的面都忘了吃。

那半块馒头是她出门前偷偷藏下的,只因主母不许她碰喜宴上的点心,说庶女替嫁已是占了天大的便宜,不该再贪嘴。

她原以为藏得严实,没想到陆峥早已看见。

陆峥在她对面坐下,告诉她迎亲队伍抵达苏家时,苏锦还在后院摔东西。

苏家为了瞒住换亲之事,故意让盖着喜帕的新娘早早上轿,甚至不许她带贴身丫鬟。

陆峥若当场掀开轿帘,苏家欺君换亲的罪名便再也遮掩不住。

苏微抿着唇,轻声问他为何没有拆穿。

陆峥看了她片刻,只说她在轿中安安静静坐着,手里握着那块馒头,像是随时准备被赶下去。

他纵然不在意苏家的死活,却不能眼看一个无辜女子被推出去受罪之后,再成为两家争斗的牺牲品。

苏微从未听过有人说她无辜。

在主母口中,她吃苏家的米,住苏家的院子,就该为嫡姐挡灾。

在父亲眼里,她顺从懂事,不哭不闹,所以无论受到什么委屈,都能再忍一忍。

可陆峥与她不过第一次见面,却肯承认她没有做错。

她低下头,眼泪落入汤中,荡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陆峥没有追问,也没有出言安慰,只将干净的帕子放在她手边。

等她平静下来,他才告诉她,这桩婚事既然已经成了,她便是将军府明媒正娶的夫人。

无论苏家今后有什么打算,都没有资格再把她换回去。

苏微抬眼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打算让她在府中做个有名无实的摆设。

陆峥神色微顿,反问她为何会这样想。

苏微轻声说,她占了本该属于苏锦的位置,他能不治罪,已经是格外宽容。

陆峥的目光沉了下来,屋内的烛火似乎都跟着晃了一下。

他告诉苏微,她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更没有占谁的位置。

今日与他拜堂的是苏微,写入陆家族谱的也是苏微,将来与他共享荣辱的人仍是苏微。

至于那个临阵逃婚的苏锦,连踏进将军府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苏微怔怔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陆峥将面碗往她面前推了推,让她先吃饱再想别的。

苏微低头吃面,眼泪却不争气地一颗接一颗往下落。

这一回不是害怕,也不是委屈,而是有人终于在她面前划出一条界线,将她和那些伤害隔开。

陆峥等她吃完,叫来守在院外的亲兵,让人送热水进来。

亲兵看见他站得笔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显然早已习惯自家将军伪装腿疾。

苏微这才明白,外面的传言很可能是陆峥故意放出的。

她没有追问缘由,只默默记下这件事,决意绝不对外泄露半句。

陆峥见她懂得分寸,神情也缓和了些。

他指着软榻,说自己今夜睡在那里,让她不必紧张。

苏微看着那张狭窄的软榻,迟疑片刻,还是问他为何要翻墙。

陆峥沉默了一瞬,才说前院有几位陆家旁支长辈守着,非要他坐上轮椅,由人抬进洞房。

他嫌那些人吵闹,便索性绕了路。

苏微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又赶紧抿住嘴角。

陆峥还是第一次见她笑,目光停在她脸上许久,连冷硬的眉眼都柔和下来。

夜色渐深,苏微洗去脂粉,披散长发躺进被中,却迟迟没有睡意。

软榻那边传来陆峥平稳的呼吸声,让她紧绷了一整日的心渐渐安宁。

她刚闭上眼,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一名老仆隔着门高声禀报,说陆家三夫人带着族中长辈来了,非要立刻查验新娘身份。

那老仆还说,若新娘当真是苏家庶女,便该趁天亮之前送回苏家,免得玷污陆家门楣。

苏微猛地坐起身,手指紧紧攥住被角。

陆峥已经披衣起身,神色冷得像覆了一层寒霜。

他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只回头告诉苏微安心坐着。

随后,他推开房门,当着满院人的面缓缓站直了双腿。

03

院外的人原本还在吵嚷,门开的瞬间,所有声音都停了。

陆家三夫人看着本该坐在轮椅上的陆峥,惊得连手中的念珠都掉在地上。

跟在她身后的几名族老面面相觑,一时竟没人敢先开口。

陆峥站在门槛内,身上只披了一件玄色外袍,语气却比冬夜的风还冷。

他问众人,新婚之夜擅闯主院,究竟是陆家的哪条规矩。

三夫人很快回过神来,强撑着笑脸,说自己也是为了将军府的颜面着想。

她听闻苏家送来的并非嫡女,而是一个生母身份低微的庶女,担心陆峥受人蒙骗,这才连夜带人过来核实。

陆峥淡淡扫了她一眼,问她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三夫人含糊地说是苏家陪嫁仆妇无意间透露,绝非她刻意打探。

苏微坐在内室,听见这句话,心里已明白了大半。

苏家没有给她陪嫁丫鬟,却塞来两个主母身边的婆子,显然不是为了照顾她,而是为了盯住她的一举一动。

一旦将军府容不下庶女,那两个婆子便能把所有过错推到她头上。

三夫人见陆峥不说话,以为他动了怒,赶紧提出趁外人还不知道,立刻将苏微送回苏家,再迎真正的嫡女入门。

她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房中的苏微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送错后可以调换的货物。

陆峥冷笑一声,问她何时有资格替将军府决定女主人的去留。

三夫人的脸色顿时僵住。

一名须发花白的族老上前劝说,称陆家百年门第,主母出身不可轻忽。

陆峥反问他,苏微是圣旨所赐的苏家女,也是自己拜过天地的正妻,谁敢说她不配。

族老辩称圣旨上虽只写苏家女,却人人都知道原定人选是苏锦。

陆峥眸色一冷,直接让亲兵取来婚书。

婚书上的名字清清楚楚写着苏微二字,落款处还盖着苏家家主的印章。

众人望着那张婚书,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陆峥早知苏家可能反悔,在新娘入府后便命人重新核对名姓,让苏家送亲之人当场补全婚书。

如今白纸黑字俱在,谁也不能再说苏微名不正言不顺。

三夫人仍不肯罢休,又说庶女从小无人教导,恐怕不懂掌家,更撑不起将军府的体面。

陆峥看向站在她身后的管事,问昨夜喜宴一共用了多少银两。

那管事支支吾吾,半天答不出来。

陆峥又问宾客送来的贺礼登记在何处,库房钥匙由谁保管,管事依旧满头冷汗。

三夫人的神色终于有些慌乱。

这些年陆峥常驻军营,府中内务多由她代管,她早已将将军府当成自己的产业。

昨夜喜宴账目混乱,许多名贵贺礼更是未曾入库,分明有人想趁着大婚大捞一笔。

陆峥没有继续追究,只当众宣布,从今日起,府中所有账册、钥匙和名录全部送入主院,由夫人过目。

三夫人急声反对,说苏微初来乍到,根本担不起这份重任。

陆峥平静地说,她若不会,自己可以教,若有人不服,便收拾东西离开将军府。

院中再次安静下来,再没有人敢提将苏微送走。

陆峥转身回房,看见苏微已经穿好外衣,正局促地站在屏风旁。

她小声说自己从未学过掌家,若贸然接手,恐怕会给他添麻烦。

陆峥走到她面前,将婚书放进她手中。

他告诉她,不会可以学,做错可以改,唯独不能因为旁人的几句话便觉得自己不配。

苏微望着婚书上自己的名字,指尖微微发颤。

陆峥又将一枚沉甸甸的铜印放入她掌心,说这是内库印信,从今以后交给她保管。

苏微尚未来得及推辞,门外便传来争执声。

昨夜随她陪嫁而来的两个婆子跪在院中,一口咬定婚书上的名字被人改过。

其中一人还捧出一封苏家的亲笔书信,声称真正的将军夫人只能是苏锦。

三夫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命人将书信呈给族老。

陆峥却连看都没看,只让亲兵把两个婆子押进来。

他望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说既然苏家如此舍不得嫡女的婚事,那便把昨夜替嫁的全部经过,当着所有人的面讲清楚。

04

两个婆子跪在地上,方才的气势顿时散了大半。

其中一个仍咬紧牙关,声称苏家从未答应让庶女出嫁。

陆峥命亲兵把苏家送亲管事请来,又让人取出昨夜签下的宾客名册。

送亲管事进门时脸色惨白,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到这一步。

陆峥把婚书放在桌上,问他印章是真是假。

管事看了一眼,当即跪下,承认印章确实出自苏家家主之手。

两个婆子急忙争辩,说老爷当时并不知道婚书上写的是苏微。

管事却不敢再替她们遮掩。

昨夜陆家核对婚书时,他曾派人回苏家请示。

苏家家主明知出嫁之人已经换成苏微,仍旧命他盖章,只求婚事顺利完成。

若说换亲之事无人知晓,便等于指认苏家家主亲自欺瞒陛下。

两名婆子终于慌了,不住地向三夫人求助。

三夫人别开脸,生怕被她们牵连。

陆峥看向那封书信,命管事当众念出落款日期。

书信写于三日前,内容却声称苏锦临时染病,不得已才让庶妹代为拜堂。

苏微听得心中发冷。

三日前,她甚至还不知道自己会被送上花轿。

主母早就准备好了说辞,只等事情败露,便将所有责任推给她。

那两个婆子带着书信入府,也不是为了照顾她。

她们是主母留下的后手。

一旦陆家追责,她便会成为贪图富贵、自作主张顶替嫡姐的罪人。

陆峥问两个婆子,究竟是谁命她们污蔑苏微。

两人伏在地上,迟迟不敢回答。

陆峥也没有逼问,只说将她们连同书信一并送交官府。

欺瞒赐婚不是家事,伪造书信更不是几句误会便能带过。

其中一个婆子终于支撑不住,哭着承认一切都是主母安排。

主母让她们先留在将军府,盯紧苏微的一言一行。

若陆峥厌恶这个新娘,她们便站出来证明是苏微贪慕将军夫人的位置。

若陆峥接纳了苏微,她们便伺机把府中的消息传回苏家。

院中众人听得神色各异。

方才还口口声声维护门楣的族老,此刻没有一个人出声。

陆峥看向三夫人,问她还要不要迎苏锦入门。

三夫人勉强挤出笑容,推说自己也是受人蒙骗。

陆峥并未与她争辩,只命人收回她手中的对牌和库房钥匙。

三夫人脸色难看,却只能把东西交出。

两个婆子则被赶出将军府,并由亲兵送回苏家。

陆峥让人带了一句话。

苏微既已入陆家门,往后便与苏家再无任意打骂的关系。

谁若还想拿嫡庶身份压她,便先来问过他手中的军令牌。

众人散去后,院里总算恢复清静。

苏微站在门边,看着陆峥把那封书信投入火盆。

火苗卷过纸角,也烧掉了主母强加给她的罪名。

她低声问陆峥,为何愿意为她得罪苏家与族人。

陆峥转过身,回答得理所当然。

因为她是他的妻子。

苏微鼻尖发酸,却努力忍住眼泪。

她不愿每次得到一点善意,便只会躲起来哭。

陆峥将内库印信重新放进她手中,告诉她今日先看府中的人员名册。

账目可以慢慢学,不必急着与任何人为难。

苏微点了点头,第一次没有推辞。

晌午时分,管事送来十几本账册。

账册刚摆满桌面,一群仆役便守在院外等候差遣。

他们嘴上称她夫人,眼中却都带着审视。

苏微翻开第一本账册,发现纸页上的数目密密麻麻。

她在苏家没有学过掌家,却曾替父亲誊抄多年账目。

那些人以为她看不懂,她却一眼便看出喜宴采买的数目对不上。

苏微没有声张,只将其中三笔圈了出来。

她让管事在一个时辰内,把对应的收据和剩余物品全部送来。

管事的额头立刻冒出冷汗。

陆峥坐在窗边饮茶,唇角缓缓扬起。

他的新夫人,似乎远比所有人想象中更有本事。

而三夫人回到自己院中后,当即摔碎了茶盏。

她唤来心腹,咬牙吩咐了一件事。

明日是陆家宗祠祭拜之日。

她要让苏微连宗祠的大门都进不去。

05

第二日天色刚亮,主院外便送来一套祭服。

衣裳用料华贵,尺寸却明显小了一圈。

送衣的丫鬟低着头,说这是三夫人亲自命人准备的。

苏微没有动怒,只问府中可有备用祭服。

丫鬟摇头,眼底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宗祠祭拜最重规矩。

新妇若衣冠不整,便不能在族谱前敬茶。

错过今日,苏微至少还要再等一年,才能正式得到陆家族人的承认。

丫鬟离开后,苏微拿起那套衣裳看了片刻。

她让人取来针线,又叫管事送来一匹颜色相近的布料。

陆峥从外面回来时,她已经拆开祭服两侧的缝线。

他看见桌上的碎布,立刻明白有人动了手脚。

陆峥转身便要去找三夫人。

苏微却拉住他的衣袖,请他给自己半个时辰。

她可以依靠陆峥挡住所有为难,却不能永远躲在他的身后。

从前在苏家,她的衣裳都是别人穿剩后丢给她的。

尺寸不合,她便自己拆改。

布料破损,她也能设法补好。

主母让人教她女红,本是为了叫她替苏锦绣帕子。

如今这门手艺,反而成了她应对刁难的底气。

半个时辰后,祭服重新缝好。

苏微在两侧各添了一道云纹暗褶,不仅尺寸合身,样式还比先前更为端庄。

陆峥看着她换好衣裳,眼中多了几分欣赏。

他伸手替她扶正发间的玉簪,与她一同前往宗祠。

三夫人早已等在那里。

她看到苏微身上的祭服,笑容顿时僵在嘴角。

几名族中女眷围上来,故意询问她衣裳为何与旁人不同。

苏微坦然回答,原来的祭服不合尺寸,她只能稍作修改。

她又当众向三夫人道谢,说那匹备用布料送得十分及时。

众人的目光纷纷落在三夫人身上。

府中祭服向来依照名册裁制,极少出现尺寸错误。

布料又由三夫人的院子保管,这番话听来,分明是在提醒众人有人故意为难新妇。

三夫人无法发作,只能说下人做事粗心。

苏微顺势请她交出负责裁衣之人的名册。

既然是下人犯错,便该按照府规处置。

三夫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只得推出一个管事媳妇顶罪。

祭拜开始后,族老依次进入宗祠。

苏微随陆峥来到族谱之前,双手奉上新茶。

主持祭礼的老者看了她一眼,却没有立刻接茶。

他问苏微可知陆家祖训。

苏微平静回答,陆家以忠勇立身,以守信持家。

老者又问,身为陆家主母,最要紧的是什么。

三夫人站在旁边,眼底重新浮起笑意。

她认定苏微没有受过世家教导,必会在众人面前出丑。

苏微却说,主母既要照看内宅,也该公正待人。

若只顾出身亲疏,不问是非对错,家中再富贵,也迟早会离心。

宗祠内顿时静了下来。

三夫人的脸色一阵青白。

那位老者凝视苏微良久,终于接过她手中的茶。

他让人打开族谱,当众把苏微的名字写在陆峥身侧。

墨迹落定的一刻,苏微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下。

从今日起,再没有人能用替嫁二字抹去她的身份。

祭礼结束后,三夫人匆匆离开。

陆峥陪苏微走出宗祠,低声夸她应对得很好。

苏微抬眸问他,若自己方才答错了怎么办。

陆峥说,那他便让主持祭礼的人换一道容易的问题。

苏微忍不住笑起来。

她这才明白,他虽然没有出面,却一直替她留着退路。

两人刚回主院,管事便送来昨日查问的收据。

喜宴账面支出一千二百两,实际采买却不足六百两。

负责采买的几名仆役跪在院中,推说余下银两都交给了三夫人。

苏微没有立刻处置,只让他们逐一写下经手数目。

几人互相张望,所写的数目却没有一笔对得上。

苏微命人暂停他们的差事,将库房重新清点。

消息传开后,那些原本轻视她的仆役终于收起怠慢。

傍晚时,一辆来自苏家的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外。

车上下来的不是普通仆从,而是苏微的父亲。

他带着主母的亲笔信,要求苏微立刻回门。

信中只有短短一句话。

苏锦病重,临昏迷前一直喊着陆峥的名字。

06

苏微捏着那封信,指尖没有一丝温度。

出嫁第三日回门本是礼数,苏家却直到傍晚才来接她。

如今声称苏锦病重,又特意提起陆峥,显然另有打算。

苏父坐在正厅,见她迟迟不来,脸上已有不耐。

苏微踏进门时,他并未询问女儿在将军府过得如何。

他开口第一句话,便是让她明日独自回苏家。

苏微在他对面坐下,问嫡姐究竟患了什么病。

苏父含糊其辞,只说苏锦受了惊吓,整日茶饭不思。

她必须回去安抚嫡姐,再设法向陆峥解释换亲之事。

苏微听到这里,心中仅存的那点期待彻底散去。

她问父亲想让她如何解释。

苏父避开她的目光,说姐妹之间本该互相扶持。

苏锦当初年少糊涂,才把婚事让给了她。

如今苏锦后悔,她就该想办法弥补。

苏微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忽然觉得从前的自己十分可笑。

她曾以为父亲只是忙碌,所以看不见她受的委屈。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他并非看不见,只是从未在意。

苏微轻声询问,婚书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苏父皱眉,说婚书不过是一张纸。

她又问,族谱上记着谁的身份。

苏父的语气越发严厉,斥责她嫁入将军府才几日,便敢顶撞长辈。

苏微没有像从前那样低头认错。

她端起茶盏,平静地提醒父亲,这里是陆家。

他若要训斥陆家主母,至少该先问问陆峥是否答应。

苏父脸色骤变。

他似乎没有料到,那个一向温顺的庶女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压低声音,警告苏微不要忘记自己的生母还在苏家祠堂受供奉。

若她惹怒主母,往后的香火便未必有人照料。

苏微手中的茶盏轻轻一颤。

她的生母早逝,牌位一直被主母握在手中。

这些年来,主母每次逼她让出东西,都会用生母的牌位威胁她。

这也是她答应替嫁的缘由之一。

苏父看见她神色变化,以为自己重新拿住了她。

他让苏微明日回府,并带上陆家的聘礼清单。

若陆峥不愿更换新娘,苏家便要她交出一半聘礼,作为苏锦受委屈的补偿。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陆峥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两名亲兵。

苏父慌忙站起,脸上的强硬顷刻消失。

陆峥走到苏微身旁,自然地接过她手中已经凉透的茶盏。

他问苏父,苏家是否穷得揭不开锅了。

若真到了要靠出嫁女的聘礼过日子的地步,他可以上奏朝廷,请人查查苏家这些年领的俸禄去了哪里。

苏父额头渗出冷汗,忙说只是家中长辈想念女儿。

陆峥抬眼看他,语气毫无波澜。

苏家若真想念苏微,为何她出嫁时连一顿饱饭都没吃上。

苏父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出来。

陆峥又命亲兵呈上一只木盒。

盒中放着苏家昨日送来的陪嫁清单。

清单上写着良田百亩、铺面四间、金银首饰十二匣。

实际上送进将军府的,却只有两床旧被和几件过时衣裙。

陆峥问苏父,那些田产铺面究竟去了哪里。

苏父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只得推说是管事登记有误。

陆峥告诉他,三日之内,将清单上的东西一件不少地送来。

若少了一样,他便拿着清单去衙门问个明白。

苏父再也坐不住,匆匆告辞离去。

走到门边时,他仍回头看了苏微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愧疚,只有责怪。

仿佛她没有继续任人摆布,便是犯下了天大的过错。

苏微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陆峥站到她面前,挡住了苏父的视线。

直到马车驶远,他才问苏微是否想回苏家取走生母牌位。

苏微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陆峥告诉她,牌位本就该由亲生女儿供奉。

没有任何人能用逝者的清静来逼迫她。

苏微低声说,主母绝不会轻易交出。

陆峥却让她不必担心。

明日回门,他会亲自陪她去取。

第二日上午,将军府的马车停在苏家门前。

苏微刚扶着陆峥下车,便看到苏锦一身素白地迎了出来。

信中那个卧床不起的病人,此刻妆容精致,脚步轻快。

苏锦没有看苏微,而是含泪走向陆峥。

她当着两府仆从的面柔声开口。

她说自己才是陛下原本赐给陆峥的妻子。

今日,她要把被苏微抢走的婚事拿回来。

07

苏锦话音落下,苏家门前顿时鸦雀无声。

她含泪望着陆峥,仿佛受尽委屈的人真是她。

苏微站在陆峥身侧,脸色微白,却没有退后。

陆峥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苏锦,只抬手扶稳苏微。

苏锦咬了咬唇,又向前走了两步。

她说赐婚之时,所有人都认定新娘是苏家嫡女。

苏微不过趁她病中昏沉,偷偷顶替她坐上花轿。

如今她身体康复,自然该让一切回到原位。

陆峥听完,淡淡问她何时染的病。

苏锦神色一顿,说自己出嫁前夜忽然高热。

陆峥又问,既然病得昏沉,为何还能在三日前写信送去军营。

苏锦脸上的泪意瞬间僵住。

周围的仆从也忍不住抬眼看她。

陆峥从亲兵手中接过一封信,随手展开。

信上写得清清楚楚。

苏锦厌恶他双腿有疾,更不愿嫁给一个性情狠戾的武将。

她还许诺送出千两白银,只求陆峥主动拒绝婚事。

落款处不仅有她的名字,还有她惯用的私印。

苏锦慌忙辩解,说那封信并非出自她手。

陆峥让人取来她方才递给门房的名帖。

两张纸摆在一起,字迹与私印分毫不差。

苏锦脸上再无血色。

她伸手想夺走书信,却被亲兵挡在几步之外。

陆峥冷声告诉她,自己从未答应娶苏锦。

他认下的妻子,自始至终只有苏微。

苏锦红着眼眶质问,苏微究竟哪里胜过她。

她出身尊贵,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苏微只是一个连嫁妆都凑不齐的庶女,如何配做将军夫人。

苏微垂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不等陆峥开口,她便平静地看向苏锦。

她说自己从未抢过这桩婚事。

当初是苏锦亲手把嫁衣送进她的院子,也是苏锦跪在她面前,求她替嫁。

如今陆峥并非传闻中的落魄之人,苏锦便想把婚事要回去。

世间没有这样的道理。

苏锦恼羞成怒,抬手便要打她。

陆峥稳稳扣住苏锦的手腕,将她推回台阶之下。

他的力道不重,却让苏锦狼狈地跌坐在地。

苏家主母闻讯赶来,看到这一幕,顿时厉声斥责苏微。

她说苏微才嫁出去三日,便纵容夫君折辱嫡姐。

若早知她如此忘恩负义,当初就不该把她养大。

苏微看着主母熟悉的怒容,心里反而没有从前那般害怕。

她问主母,自己这些年究竟受过苏家什么恩惠。

她住的是漏雨的偏院,吃的是灶房剩下的饭菜。

她替苏锦抄书绣花,受了责罚也不能辩解。

就连这次出嫁,苏家也只给了她两床旧被。

主母气得脸色发青,厉声命人把苏微带进府中领家法。

陆峥往前一步,挡住所有靠近的仆役。

他说苏微如今是陆家主母,苏家的家法管不到她身上。

主母冷笑着提醒苏微,她生母的牌位还在苏家祠堂。

若苏微不肯听话,那块牌位今日便会被移出祠堂。

苏微的肩膀轻轻一颤。

陆峥握住她冰凉的手,带着她径直走向府门。

主母立刻让仆役拦住去路。

陆峥取出军令牌,守门之人再不敢动弹。

一行人来到祠堂外,却见大门已被铁锁锁住。

主母追上来,得意地说苏微生母身份低微,本就不配受苏家香火。

想带走牌位也可以。

苏微必须交出将军夫人的位置,再跪着向苏锦赔罪。

苏微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最后一丝迟疑慢慢散去。

她转身面对主母,一字一句地开口。

她说今日不仅要带走母亲的牌位,还要拿回母亲留给她的全部遗物。

主母脸色骤变,下意识护住了腰间那串库房钥匙。

08

主母很快恢复镇定,冷声说苏微生母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当年那个女人病重多年,连药钱都是苏家出的。

苏微若想借机讨要财物,便是不孝不义。

苏微望着她腰间的钥匙,并未被这番话吓退。

她记得母亲临终前曾握着她的手,提过一只紫檀木箱。

箱中有外祖家留下的田契,也有给她准备的首饰。

可母亲离世之后,那只箱子便不见了。

这些年她每次问起,主母都会罚她跪在院中。

苏微从前不敢争,如今却不愿再退让。

她说有没有遗物,打开旧库房便能知晓。

主母厉声拒绝,还说外嫁女无权过问苏家库房。

陆峥看向苏父,问他是否也认定那只木箱不存在。

苏父目光闪躲,只让苏微不要扰得家宅不宁。

陆峥点了点头,命亲兵请来等在门外的官媒。

当年苏微生母入府时,嫁妆曾由官媒登记造册。

册上不但记着田产首饰,还有紫檀木箱的样式。

苏父看到那本泛黄的册子,双腿顿时发软。

主母仍想争辩,说那些东西早已用来给苏微生母治病。

官媒却指出,陪嫁田产不得私自变卖。

这些年田庄的收成,也该归苏微所有。

围观的仆从窃窃私语,看向主母的眼神渐渐变了。

主母恼怒之下,抬手便向苏微脸上挥去。

陆峥扣住她的手腕,眼底冷意逼人。

他提醒主母,苏微已经不是任她责打的小姑娘。

苏父赶忙让人取来铁锁钥匙,不敢再拖延。

祠堂大门打开之后,苏微缓步走了进去。

角落里摆着一块落满灰尘的牌位。

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香炉中也没有半点香灰。

主母口口声声说有人供奉,不过又是一场谎言。

苏微跪在牌位前,仔细擦去上面的灰尘。

她没有落泪,只轻声告诉母亲,自己来接她回家。

陆峥站在她身后,亲手接过那块牌位。

他的动作郑重,未因牌位主人身份低微而有半分轻慢。

苏微起身时,眼眶终于红了。

两人走出祠堂,苏锦却再次拦在路中。

她指着陆峥手中的牌位,斥责苏微故意让苏家难堪。

苏微平静地说,让苏家难堪的从来不是她。

真正让人不齿的,是侵占遗物还拿逝者威胁晚辈的人。

苏锦气急,转头求父亲主持公道。

苏父却不敢面对陆峥,只催促主母交出库房钥匙。

旧库房打开后,那只紫檀木箱果然放在最深处。

箱上的铜锁已经换过,里面的田契却还在。

原本登记的十二件首饰,只剩下四件。

苏微一眼认出,苏锦发间那支红玉步摇便是母亲的旧物。

苏锦慌忙抬手遮掩,却挡不住众人的目光。

陆峥让她把东西取下来。

苏锦含泪摇头,说这支步摇是母亲送她的及笄礼。

主母也说首饰样式相近,未必就是同一件。

官媒翻到嫁妆册最后一页。

红玉步摇底部刻着一个微字,正与苏微生母的闺名相合。

苏锦无话可说,只能当众拔下步摇。

她递过去时故意松手,想让步摇摔在石阶上。

苏微及时接住,目光也彻底冷了下来。

陆峥命人把木箱与田契搬上马车。

他又给苏家留下三日时间,补齐失去的八件首饰与多年田庄收益。

主母几乎站立不稳,却不敢再阻拦。

就在苏微准备离开时,宫中内侍忽然来到苏家。

内侍展开口谕,请苏家两位姑娘即刻入宫。

苏锦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她认定陛下得知换亲之事,必会替她夺回婚事。

可内侍接下来的话,却让苏家众人的脸色齐齐变白。

陛下还命苏父与主母同行,当面说明是谁胆敢欺瞒赐婚。

09

入宫的马车一路驶过长街,苏家众人始终没有开口。

苏锦坐在主母身边,双手紧紧抓着衣袖。

主母低声叮嘱她,只要一口咬定替嫁是苏微自作主张,便还有转机。

苏微听得清楚,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陆峥坐在她身侧,掌心轻轻覆住她的手背。

他告诉她,进殿后只需照实回答。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会与她一同承担。

苏微望着两人交握的手,心底最后那点不安也随之散去。

众人被带入殿中时,陛下正坐在御案之后。

皇后也在一旁,案上摆着婚书与苏锦写给陆峥的信。

苏父跪下之后,额头紧贴地面,连声音都在发抖。

陛下问他,为何擅自更换赐婚人选。

苏父急忙辩解,说自己对此毫不知情。

他还说苏微羡慕嫡姐婚事,私下换上嫁衣登轿。

苏微尚未开口,陆峥便把送亲管事的供词呈了上去。

供词写明,苏父知道新娘已经换人,仍亲自命人盖下家主印章。

苏父看到自己的签字,顿时瘫坐在地。

主母连忙把责任推给苏锦。

她说苏锦年幼无知,因一时害怕才求庶妹替嫁。

身为母亲,她只想保全两个女儿的名声,并无欺瞒之心。

皇后拿起那封信,问苏锦是否认得自己的字迹。

苏锦红着眼眶否认,声称有人仿写。

皇后又让宫人送来几张诗笺。

那些诗笺是苏锦从前参加宫宴时亲手所写,一直存放在宫中。

两相对照,不论行笔习惯还是私印缺口,全都一模一样。

苏锦再也无法否认,只能伏地哭泣。

她说自己当初误信流言,以为陆峥双腿有疾。

如今她已经知错,愿意嫁入陆家弥补过失。

陆峥神色淡漠,直接说自己不愿意。

苏锦猛地抬头,似乎不敢相信他会当众拒绝。

她哭着说苏微能做的事,自己都能做得更好。

她愿意做正妻,也可以容许苏微留在府中做妾。

殿内霎时沉寂下来。

苏微脸色泛白,却仍挺直了脊背。

陆峥向前一步,郑重跪在御前。

他说自己此生只认苏微一个妻子。

苏锦轻视婚约在先,设计庶妹在后。

这样的人纵然身份再高,也不配踏入陆家大门。

皇后看向苏微,问她是否愿意继续这桩婚事。

苏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陆峥。

新婚不过三日,他已经一次次挡在她身前。

可他从未逼她感恩,更没有把她当成苏锦的替代。

苏微俯身叩首,清晰地说自己愿与陆峥同心同行。

陛下看过婚书,最终认定婚事已经礼成,不得更改。

苏微仍是陆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至于苏家欺瞒赐婚一事,则罚去苏父一年俸禄。

主母被命闭门思过,不得再以嫡庶身份为难苏微。

苏锦言而无信,今后婚事不再由宫中做主。

这道处置看似留了情面,却断了苏锦攀附权贵的念想。

苏锦跪在地上,脸上再无半点光彩。

她望向苏微的眼神满是怨恨。

苏微却没有躲避,平静地与她对视。

从前那个任她拿捏的庶妹,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离宫之后,陆峥陪苏微把生母牌位接回将军府。

主院中早已收拾出一间清净小堂。

香火点起时,苏微郑重跪下,向母亲行了三个大礼。

她终于不必再担心有人用母亲逼她低头。

陆峥站在门外,没有打扰她们母女重聚。

可苏微起身后,却主动走到他面前。

她轻声向他道谢,又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

陆峥握紧她,低声说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两人刚回到正房,军营便送来一封加急文书。

北境敌军异动,陛下命陆峥三日后领兵离京。

消息很快传遍将军府。

三夫人得知陆峥即将离开,当夜便召集所有管事。

她放出话来,陆峥一走,这座将军府还轮不到苏微做主。

第二日清晨,十几名管事同时来到主院。

他们把账册与钥匙堆在地上,竟逼苏微交出掌家铜印。

10

十几名管事堵在主院门前,摆明了要给苏微一个下马威。

为首的周管事将账册往地上一放,声称府中事务繁杂,不是谁拿着铜印都能掌管。

其余人纷纷附和,还说军情紧急,陆峥不该被内宅琐事拖累。

苏微坐在正厅上首,并未被他们的阵势吓住。

她让丫鬟关上院门,又命人把地上的账册逐一捡起。

周管事冷笑着问她,莫非还想把所有人关起来问罪。

苏微翻开最上面一本账册,平静地念出几个名字。

被点到的人脸色微变,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苏微告诉众人,喜宴亏空尚未补齐,库房清点又少了十七匹绸缎与六箱药材。

这些东西分别经过他们几人的手,如今正好当面说清。

一名管事立刻辩称,药材早已送去军营。

苏微取出军中昨日送来的收货单,上面只有三箱药材。

那人顿时哑口无言。

另一人又说绸缎被拿去给府中女眷裁衣。

苏微让人送上裁衣房的用料名册。

十七匹绸缎从未进过裁衣房,反倒被登记成了损耗。

管事们彼此张望,气势渐渐弱了下去。

周管事仍强撑着说,这些都是陈年旧账,与今日交还钥匙无关。

苏微合上账册,问他既然不愿办差,为何还要留在将军府领取月钱。

周管事仗着三夫人撑腰,直言他们只服陆家旧主,不认一个替嫁进门的庶女。

门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峥穿着尚未卸下的轻甲,径直走进正厅。

原本神情傲慢的众人立刻低头行礼。

陆峥没有理会他们,只走到苏微身旁,问她可曾用过早膳。

苏微轻轻点头,又将账册递给他。

陆峥没有翻看,只说内宅诸事皆由夫人作主。

谁不服苏微,便是不服他。

周管事急声解释,他们只是担心苏微经验不足。

陆峥反问,经验不足便能成为下人逼迫主母交印的理由吗。

周管事额头冒汗,再也不敢接话。

苏微却没有借机重罚,只让方才主动交代的人回去继续当差。

至于隐瞒亏空的几人,则停职查账,在补齐银钱之前不得离府。

这番处置有进有退,让原本抱成一团的管事立刻分成两派。

有人担心受到牵连,当场说出周管事昨夜去了三夫人的院子。

周管事脸色大变,连声斥责对方胡言乱语。

苏微没有追问,只让他交出钥匙与名牌。

周管事不肯,手掌死死按在腰间。

陆峥身后的亲兵往前半步,他便吓得松开了手。

钥匙落入托盘时,满院再无人敢闹。

众人散去后,陆峥才解下披风,露出肩头尚未包扎妥当的伤口。

苏微呼吸一紧,连忙让人去取药箱。

陆峥说只是练兵时被刀锋划过,并无大碍。

苏微却让他坐下,亲手重新处理伤处。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眉间始终带着担忧。

陆峥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容,忽然说自己三日后便要出征。

苏微手中的细布停了一瞬,很快又继续缠绕。

她问此行需要多久。

陆峥说短则两月,长则半年。

将军府表面安稳,暗中却仍有不少人盯着主院。

他已经留下亲兵护卫,也会命副管事协助她。

苏微系好最后一个布结,抬头告诉他,自己会守好这个家。

陆峥眸光微动,将一枚黑色令牌放进她手中。

这枚令牌可以调动留守府中的亲卫。

若三夫人再生事,她不必顾忌亲族颜面。

苏微握紧令牌,第一次没有说自己做不到。

她只是认真叮嘱陆峥平安回来。

陆峥抬手替她理好耳边碎发,答应一定不会失约。

当天下午,被停职的周管事偷偷翻过后墙,直奔三夫人的娘家。

守在暗处的亲兵没有阻拦,只一路跟了过去。

半个时辰后,亲兵带回消息。

周管事并非去求助,而是带走了将军府一份极为重要的军粮清单。

三夫人得知此事后,也在夜色中悄悄坐上马车。

她们想在陆峥出征之前,让苏微背上一个足以毁掉将军府的罪名。

11

苏微听完亲兵的禀报,并未立刻派人追赶。

军粮清单放在外院书房,寻常管事根本接触不到。

周管事能够顺利拿走,说明外院还有人与他互相配合。

陆峥让亲兵封锁府门,苏微却轻声阻止。

若此刻惊动三夫人,对方必会把罪责推给周管事。

不如暂时按兵不动,先看看他们究竟想做什么。

陆峥看向她,眼中掠过赞许。

他命亲兵继续盯着马车,绝不能让清单流入外人之手。

一个时辰后,三夫人的马车停在城西粮行后门。

那家粮行名义上经营米面,实际一直替将军府采买军粮。

三夫人把清单交给掌柜,又让他连夜修改账目。

她打算把往年军粮亏空全部记到苏微接管内库之后。

等陆峥离京,掌柜便去官署告发将军府主母侵吞军资。

苏微刚掌家不久,根基不稳。

只要官差登门查账,即使最后证明她无罪,名声也会受到损害。

更何况军资关系边关将士,稍有差错便是重罪。

亲兵把偷听到的话带回主院时,陆峥眼底已布满寒意。

他准备亲自去粮行拿人,却再次被苏微拦住。

三夫人敢用这种手段,便是认定他们没有完整旧账。

直接抓人固然痛快,却未必能追回历年被吞掉的银两。

苏微取出近几年的采买册,让人把粮价与数量分别誊抄出来。

她在苏家替父亲整理过类似账目,很快找出了其中反复出现的差额。

每逢冬月,粮行送来的米粮便会凭空增加三成。

军营实际收到的数量却从未改变。

多出来的银钱经过数名管事之手,最后全都落进城西粮行。

陆峥常年驻守边境,过去只看军营收货数目,未曾过问内宅如何付款。

三夫人正是利用这层空隙,暗中侵占了大笔银钱。

苏微把账页依照年份整理好,又命人请来已经告老的前任账房。

老人看到熟悉的印记,承认当年是三夫人逼他做了两套账册。

他害怕牵连家人,只能辞去差事远离京城。

如今陆峥亲自派人相请,他终于愿意出面作证。

子时将近,三夫人才从粮行返回。

她刚踏进将军府,便被守门亲兵请去了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几位德高望重的陆家长辈都坐在两旁。

苏微坐在陆峥身侧,桌上摆着从粮行取回的两套账册。

三夫人面色微僵,很快装出茫然的样子。

她说自己只是去探望旧友,根本不知什么军粮清单。

苏微让人带上粮行掌柜。

那掌柜早已吓破了胆,当场供出历年假账。

他还承认三夫人答应事成之后,把城南两间铺面送给他。

三夫人厉声骂他忘恩负义,转头又说账本全是伪造。

前任账房随即走入厅中,指出每一处暗记的含义。

几位长辈越听脸色越难看。

他们原本以为三夫人只是贪恋掌家权力,不想她竟敢把手伸向军粮。

三夫人见无法抵赖,突然跪在陆峥面前。

她哭诉自己丈夫早亡,这些年替陆家操持内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她拿走银钱只是为了照顾旁支族人,从未想过损害军中利益。

陆峥冷声问她,被克扣的银钱为何变成了她名下的田庄。

三夫人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峥命人收回她的一切管事权,并让她三日之内搬出将军府。

几名受过她好处的族人想要求情,却被账目上的数目堵得无话可说。

三夫人瘫坐在地,终于明白自己再没有翻身的余地。

她被带走之前,忽然死死盯住苏微。

她说陆峥此去北境凶险重重,苏微未必等得到他回来。

陆峥神色骤冷,正要命人掌嘴,苏微却抬手拦下。

她平静地告诉三夫人,自己一定会等陆峥平安归来。

至于这些恶毒的话,只会让三夫人显得更加狼狈。

三夫人被拖出前厅,仍在不停叫骂。

院门关闭后,所有声音终于消失。

陆峥握住苏微的手,承诺不会让任何话成为现实。

苏微正要回应,府外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宫中使者连夜送来军令,北境战况有变。

原定三日后的行程被提前,陆峥必须在天亮之前离京。

12

距离天亮只剩两个时辰,将军府上下顿时忙碌起来。

亲兵整理盔甲兵器,仆役则把准备好的行囊搬到前院。

苏微回到正房,亲手替陆峥取出压在箱底的披风。

她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路上小心。

陆峥穿好铠甲,将随身短刀留给了她。

刀鞘上刻着陆家的纹样,必要时可以代表他的身份。

苏微接过短刀,认真系在腰间。

陆峥又交代副管事,府中一切事务听从夫人安排。

若有族人借机生事,可以直接请亲兵处置。

前院战马已经备好,远处天际也泛起一层灰白。

陆峥走到门外,又回头看向站在廊下的苏微。

他忽然折返回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她抱入怀中。

苏微先是一怔,随后轻轻攥住他的衣襟。

陆峥在她耳边低声说,等他回来,便带她去看城外春日最美的花。

苏微点头,让他莫要忘记。

陆峥翻身上马,很快带着亲兵消失在长街尽头。

苏微站在府门前,直到再也听不见马蹄声才转身回去。

她没有给自己伤感的时间。

三夫人虽被赶走,府中仍有不少旧人需要安置。

苏微重新安排差事,又将亏空银钱追回大半。

那些曾经轻视她的仆役渐渐发现,这位新夫人待人温和,却绝不纵容偷懒欺瞒。

只要认真办差,月钱与赏赐从不拖欠。

若想仗着资历糊弄她,账册上的一笔差错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不到十日,将军府便恢复了秩序。

被三夫人克扣多年的老仆也领到了补发的银钱。

众人对苏微的称呼不再敷衍,眼中也多了真正的敬重。

这日午后,苏家送来了缺失的嫁妆与田庄收益。

八件首饰已经无法找回,主母只能依照登记价格折成银票。

送东西来的管事还带着苏锦的口信。

苏锦说自己病得厉害,希望苏微念在姐妹情分上回府探望。

苏微看完口信,直接让人把纸投入火盆。

她与苏锦之间仅存的情分,早在那场替嫁算计中耗尽了。

苏家管事不肯离去,又说苏锦手中有一封陆峥从北境寄回的信。

信上写着陆峥身受重伤,希望苏锦前去照料。

苏微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得让人心虚。

军中书信皆由专人送入将军府,不可能先到苏锦手中。

管事见谎话被拆穿,只得灰溜溜离开。

当天傍晚,真正的军报送到了主院。

陆峥率军击退敌军前锋,却在追击途中遭遇伏击。

军报只写了战况,没有提及他是否受伤。

苏微看了数遍,心中始终无法安定。

她派人去兵部打听,得到的答复却是军情不可外传。

接下来的五日,北境再无消息传回。

城中流言渐起,有人说陆峥的队伍被困峡谷,也有人说他已经重伤昏迷。

将军府的仆役人心惶惶,几位旁支长辈也接连登门。

他们嘴上说是关心陆峥,实际却想让苏微交出府中财产名册。

苏微一概拒绝,只命人守紧各处院门。

第六日清晨,宫中终于送来一封陆峥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短短几行字,说他一切安好,让苏微安心等候。

苏微认得他的笔迹,紧绷多日的心总算稍稍放下。

可她翻到信纸背面时,却发现角落沾着一小片暗红血迹。

与此同时,苏锦乘坐马车来到将军府外。

她当众拿出另一封军中书信,声称陆峥重伤之际一直喊着她的名字。

围观百姓议论纷纷,府中仆役也露出惊疑之色。

苏锦隔着敞开的府门看向苏微,脸上重新浮起得意。

她扬声宣布,自己即刻便要前往北境。

她还说等陆峥平安归来,便会亲自请求陛下废掉这场荒唐婚事。

13

苏锦举着书信站在府门前,声称信中每一句都是陆峥亲笔所写。

围观之人越聚越多,不少目光落在苏微身上。

苏锦见她没有回应,索性当众拆开信封。

她念出信中内容,说陆峥身负重伤,最放不下的人始终是她。

信里还说,当日迎娶苏微只是权宜之计,等他回京便会重新选择。

苏家仆从立刻附和,劝苏微识趣退让。

苏微握着真正的家书,缓步走到府门之外。

她没有与苏锦争辩,只让她把书信交出来。

苏锦以为她终于慌乱,得意地把信递了过去。

苏微低头看了几眼,便问这封信由谁送到苏家。

苏锦说是一名受伤亲兵连夜送来。

苏微又问那名亲兵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处。

苏锦神色微僵,只说军中之人来去匆忙,她没有多问。

苏微将两封信放在一起,请众人仔细看清。

真正的军中信纸边缘压有细纹,印章也落在封口正中。

苏锦手中的书信虽然仿得相似,封口印记却少了一道缺痕。

那道缺痕是陆峥出征前亲手磕出的,为的便是防止有人冒用印章。

苏锦立刻说,也许陆峥更换了印章。

苏微平静反问,一个身在战场的人,为何要在重伤之际换印。

苏锦无言以对,却仍旧不肯承认书信有假。

她指着上面的字迹,声称京中无人能仿得如此相像。

苏微翻到信纸背面,露出角落里的水纹标记。

这种纸出自苏家常用的纸坊,将军府与军中从未采买过。

围观百姓顿时议论起来。

苏锦脸色发白,伸手便要把信抢回去。

苏微却将信交给门前亲卫,让他立刻送往官署。

冒充边军传信,扰乱军心,已经不是姐妹争执。

苏锦慌忙拦住亲卫,声称自己只是受人蒙骗。

苏微看着她,问那个欺骗她的人究竟是谁。

苏锦支吾半晌,始终说不出姓名。

就在此时,一队快马从长街尽头奔来。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径直来到苏微面前行礼。

他是陆峥身边的副将,此次奉命回京押送药材。

副将看见苏锦手里的假信,脸色立即沉了下来。

他当众说明,陆峥从未写信给苏家,更没有提过苏锦半个字。

苏锦仍不死心,追问陆峥是否身受重伤。

副将只说将军旧伤复发,如今仍在军中主持战事。

至于信中那些荒唐言语,绝不可能出自将军之手。

苏锦的眼泪瞬间落下,转身便想登上马车。

苏微叫住她,让她先向将军府众人解释清楚。

苏锦回头怒视苏微,斥责她存心让自己难堪。

苏微语气依旧平静。

她说苏锦带着假信堵在府外时,想要的正是让她颜面扫地。

如今谎话被拆穿,苏锦却又怪旁人不肯替她遮掩。

世上没有只许她伤人,不许别人自保的道理。

苏锦被说得面红耳赤,再也无力争辩。

官署差役很快赶到,将假信与送信的苏家仆从一并带走。

苏锦害怕受到牵连,只能当众承认书信是她让人仿写的。

她本想逼苏微离开将军府,再趁机前往北境照顾陆峥。

差役记下供词,命她近日不得擅自离京。

苏锦在众人的指点中登上马车,狼狈离去。

府门重新关上后,苏微才看向那名副将。

副将取出军中公文,神色比方才凝重许多。

北境伤兵不断增加,军中药材已经所剩无几。

陆峥不愿在家书中让她担心,才只写了一切安好。

可他肩头伤势反复,连续数日都在发热。

苏微握紧那封沾血的家书,立刻命人打开内库。

副将却告诉她,通往北境的粮道刚刚遇袭。

下一批药材能否平安送达,谁也无法保证。

14

苏微连夜召集府中管事,清点能够调动的药材与御寒衣物。

内库现存药材只够装满六辆马车,远远不够边军所需。

城中几家药铺听闻粮道遇袭,竟在一夜之间把价格抬高数倍。

管事拿着报价回来时,气得连声斥责那些商户趁机牟利。

苏微没有与药铺争执,只取来自己陪嫁田庄的账册。

母亲留下的几处田庄,每年都会种植常用药草。

庄头原本准备把今年收成卖给商行,货物尚未运走。

苏微立即让人持铜印前去提货,又按平日价格结清银钱。

副管事担心她动用陪嫁会被族人非议。

苏微说那些药材放在库中只是货物,送到军中却能救人。

陆峥在外护着边境,她不能只守着金银等消息。

天亮之前,第一批药材便运进将军府。

苏微亲自核对数目,让人依照治伤、退热与驱寒分别装箱。

她又召来城中愿意同行的医者,每人先付一半酬金。

府中老仆见她整夜未眠,端来早膳劝她歇息片刻。

苏微刚喝下半碗粥,几名陆家旁支长辈便闯进主院。

他们听说她要动用府中银钱,要求立刻查看账目。

为首之人声称陆峥生死未明,府中财产必须谨慎保管。

苏微让人把采买名册放到桌上,请他们逐项核对。

每一味药材的来处、价格和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找不出错处,又说女子不该过问军中事务。

苏微反问,边军若无药可用,难道他们只需坐在府里讲规矩。

几人脸色难看,仍不愿就此离开。

其中一人提出,运送药材风险太大,不如等朝廷统一调配。

副将忍不住告诉他们,朝廷调拨的药材最快也要半月才能抵达。

前方伤兵等不了半月,陆峥同样等不了。

苏微当即决定,将六辆马车分成两队。

一队随官道运送,另一队走军中备用路线。

每队都配备亲卫,即便途中遇到阻拦,也不至于全部损失。

旁支长辈见她安排妥当,再没有理由反对。

可他们离去之前,仍要求苏微交出库房铜印。

苏微直接让亲卫关上主院大门。

她告诉众人,陆峥离京时亲口命她掌家。

谁若真心帮忙,她自然以礼相待。

谁若想趁主人不在夺权,便先去官署解释清楚。

亲卫腰间的令牌映着冷光,几名长辈终于不敢再纠缠。

午后,装满药材的车队从将军府出发。

街边百姓得知药材要送往北境,纷纷送来干粮与棉衣。

有位白发老人拿出家中仅剩的一包草药,坚持塞进车中。

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陆峥麾下从军,至今没有消息。

苏微没有收下老人全部草药,只留下半包作为心意。

她又命人登记军中家眷的住处,按月送去米面。

消息传开后,越来越多的人来到将军府门前。

有人送布,有人送钱,也有人自愿跟随车队照料伤兵。

原本只有六辆马车的队伍,很快增加到十五辆。

那些曾经质疑苏微的人,再也说不出她不配掌家的话。

傍晚时,皇后派人送来一批宫中药材。

来人还带来口谕,称赞苏微处事稳妥,不负将军夫人之名。

旁支长辈得知此事,纷纷闭门不出。

苏微却没有因此放松。

车队离京后,每日都会有快马送回行程消息。

前三日一切顺利,第四日却迟迟没有回报。

直到深夜,一名亲卫负伤赶回府中。

第二队药车在山道遭到伏击,所幸大半药材已经被护送离开。

亲卫带回的却不只是药车消息。

北境主城遭到围困,陆峥亲自带兵出城迎敌。

混战结束之后,他所率领的那支队伍没有按时返回。

军中派出数队人马寻找,至今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苏微扶住桌沿,脸色一瞬间失去血色。

还未等她开口,外院又有人匆忙来报。

苏家主母带着苏锦赶到府外,声称陆峥已经战死。

她们还带来几名陆家族人,要苏微立刻交出将军府。

15

将军府正厅灯火通明,苏锦一身素衣坐在客位。

她发间没有任何珠饰,脸上却带着掩不住的急切。

苏家主母拿出一份边境传来的死讯,要求苏微当众过目。

纸上写着陆峥战死,尸身暂未寻回。

几名陆家族人看到公文印记,顿时哭声一片。

苏锦红着眼眶起身,说自己虽然未能嫁给陆峥,却愿意替他守孝。

苏微没有理会她,只拿起那张所谓的公文。

公文纸张与军中常用样式相同,印记也没有明显错误。

可陆峥只是暂时失去行踪,军中绝不会如此草率地宣告死讯。

苏微问送来公文的人如今在哪里。

苏家主母说那人还要赶回边境,已经离开京城。

苏微又问公文为何没有先送兵部,反而到了苏家手中。

主母顿时沉下脸,说苏微不肯接受事实,才会处处挑错。

一名族老敲着手杖,让苏微立即交出铜印与财产名册。

他还提出从旁支过继一名男子,继承陆峥名下的一切。

苏微抬头看向众人,心底最后一点慌乱反而平静下来。

陆峥尚未归来,这些人便急着分走他的家业。

他们在意的从来不是他的安危。

苏微把公文放回桌上,明确表示不会交出任何东西。

族老怒斥她只是一个成婚不久的外姓女子。

苏锦趁机开口,说苏微若真心敬重陆峥,就不该霸占陆家财产。

她还说自己愿意留在府中,协助族人安排后事。

苏微终于看向她。

她问苏锦口口声声说陆峥已死,为何眼中没有半分悲痛。

苏锦脸色一僵,很快又挤出几滴眼泪。

苏微继续问她,既然愿意守孝,为何马车里还装着鲜艳衣裙。

守门亲卫随即把一只箱子抬进正厅。

箱中不但有华贵衣裙,还有苏锦平日常用的脂粉首饰。

苏锦慌乱辩解,说那些东西是仆从装错了。

苏微冷声指出,她不是来守孝,而是来占位置。

她以为陆峥不在了,自己便能凭借嫡女身份进入将军府。

苏家主母拍案而起,指责苏微血口喷人。

她声称苏锦带来衣物,只是准备长住府中陪伴苏微。

苏微不再与她们争论,直接命亲卫送客。

几名族人立刻挡住厅门,不许亲卫靠近。

族老拿出一份过继文书,要求苏微马上签字。

文书上已经写好继承人的名字。

只要她按下手印,陆峥名下的田产与宅院便会落到旁支手中。

苏微看着那些迫不及待的面孔,缓缓拔出陆峥留下的佩刀。

刀锋并未出鞘,沉重的刀鞘落在桌面上,却让满厅瞬间安静。

她说陆峥出征前交给她的不只是掌家铜印。

还有调动亲卫的令牌,以及守住将军府的责任。

没有朝廷正式公文,任何人不得替陆峥设灵。

没有陆峥亲自归来,任何人也休想动府中一草一木。

族老气得浑身发抖,威胁要把她逐出陆家族谱。

苏微取出宫中赐下的主母印册,放在过继文书旁边。

她提醒众人,自己的身份由御前确认。

谁想将她除名,尽管进宫请旨。

那些人面面相觑,再也无人敢说逐出族谱。

苏锦仍不肯离开,忽然冲到苏微面前。

她说陆峥若真活着,为何数日都没有消息。

苏微握紧刀鞘,一字一句告诉她。

只要一日没有见到陆峥,她便等一日。

只要一年没有见到陆峥,她便等一年。

哪怕所有人都认定他回不来,她也不会拿他的家业换取安稳。

话音刚落,府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一名满身尘土的年轻士兵被亲卫扶进正厅。

他从怀中取出半块染血的军令牌,双手送到苏微面前。

那是陆峥随身携带的令牌,与苏微手中半块正好相合。

士兵喘息着告诉她,陆峥并未战死。

他带着残余兵马突围后,被困在北境石谷。

敌军已经封住唯一出口,军中粮食只够支撑七日。

士兵拼死离开石谷,只为送回陆峥的一句话。

他让苏微守好将军府,不必等他。

苏微眼眶通红,却把两块令牌紧紧合在一起。

她当着满厅众人的面告诉士兵。

将军府会守住。

陆峥,她也一定会等回来。

16

正厅内落针可闻,方才逼迫苏微交出家业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苏锦盯着那两块合拢的令牌,嘴唇动了几下,再说不出陆峥已死的话。

苏微转向满身尘土的士兵,询问石谷四周的地形与守军人数。

士兵艰难喘了几口气,说谷口狭窄,敌军以巨石封路,陆峥身边只剩八百余人。

他们缺粮少药,还有近半将士带伤,最多只能再支撑七日。

苏微命人扶士兵下去医治,又让副管事立刻准备车马。

苏家主母皱眉问她想做什么。

苏微收起令牌,平静地说她要入宫求援。

那名族老冷声提醒,边境调兵是朝廷大事,不会因为一个内宅妇人的几句话改变。

苏微看向他手中尚未收起的过继文书,问他方才分家产时为何不说自己只是内宅之人。

族老老脸涨红,慌忙将文书藏进袖中。

苏微不再理会众人,命亲卫把苏锦与苏家主母送出府门。

苏锦急声说自己也愿意入宫求情。

苏微停下脚步,问她进宫后是求陛下救人,还是继续争夺将军夫人的位置。

苏锦脸色一白,眼底的心思再也藏不住。

苏微告诉她,陆峥活着时不愿看她一眼,纵然身处绝境,也不会需要她虚假的深情。

苏锦想要反驳,亲卫已经挡在她面前。

苏家主母怕事情闹大,只能强行拉着女儿离开。

几名陆家族人也想趁机退走,却被苏微叫住。

她让人把过继文书摆在厅中,要求每个参与逼迫的人留下姓名与手印。

众人顿时慌了,纷纷声称只是受到假消息蒙骗。

苏微没有为难他们,只说陆峥回来后,自会亲自看看哪些亲人盼着他活,哪些亲人盼着分走他的家业。

这句话比任何责罚都更有分量。

几人争相撇清关系,转眼便把最先提出过继的族老推了出来。

苏微看够了他们互相推诿,才命人打开厅门。

她回房换上命妇衣裳,将染血的令牌装入木匣,连夜赶往宫门。

宫门已经落锁,守卫不肯放行。

苏微便跪在宫门之外,请守卫把石谷军情递入内廷。

寒风卷过长街,她的膝盖很快失去知觉,腰背却始终挺直。

半个时辰后,皇后身边的内侍匆匆赶来,将她带进宫中。

御书房内灯火未熄,兵部官员正围着舆图商议战事。

陛下看过令牌,又听士兵口述的军情,神色越发凝重。

石谷地处两军交界,贸然派出大军,很可能落入敌军埋伏。

一名官员主张舍弃石谷,保存主力。

苏微抬头问他,石谷中的八百将士难道便不是朝廷兵马。

那人沉下脸,说战场之上必须权衡得失。

苏微没有与他争论,只把陆峥出发前留下的军粮路线图呈上。

她这几日协助运送药材,记得石谷西侧有一条废弃旧道。

旧道狭窄,无法通行大军,却能让精锐骑兵绕到敌军后方。

兵部官员立刻围住路线图,重新计算路程。

那名逃回京城的士兵也证实,旧道虽荒废多年,却并未彻底堵死。

陛下当即下令,从京郊调三千轻骑驰援北境。

苏微再次叩首,请求让她随运粮队一同出发。

皇后劝她留在京城等候消息。

苏微却说陆峥让她守住将军府,她已经守住了。

如今他被困石谷,她不能坐在暖阁里数着日子等一纸战报。

陛下看了她许久,最终准她随军同行,却命亲卫务必护她周全。

天还未亮,苏微便回到将军府收拾行装。

老仆含泪劝她三思,她只带了几件厚衣与陆峥留下的佩刀。

车队开出城门时,第一缕晨光正落在城墙之上。

苏微回望京城一眼,随即放下车帘。

她不知道此去会遇见什么。

她只知道,陆峥曾一次次走向她。

这一次,轮到她穿过千里风雪,走到他身边。

17

驰援队伍日夜赶路,三日内只停下休整了两次。

苏微从未走过如此颠簸的远路,手掌被车壁磨出血痕,也没有开口要求减速。

第四日傍晚,前方斥候带回消息,敌军已经开始强攻石谷。

按照谷中剩余的箭矢与粮食推算,陆峥未必能撑过明日午时。

领兵副将决定舍弃笨重马车,只带轻骑连夜穿越旧道。

苏微把药材分装成小包,让每名骑兵携带一份。

副将劝她留在后方营地,她却翻身上马,把陆峥的半块令牌系在腕间。

她说谷中伤兵等着药,自己也等着见陆峥。

旧道比舆图所示更加难行。

山壁上不断有碎石滚落,脚下便是深不见底的陡坡。

苏微的手臂被树枝划破,鲜血渗进衣袖,她只用布条匆匆缠住。

天将破晓时,队伍终于绕到敌军后方。

远处石谷火光冲天,喊杀声隔着山脊仍清晰可闻。

敌军正在撞击谷口临时搭起的木墙。

木墙之后只剩数百名将士,陆峥站在最前方,肩头的绷带已被鲜血染透。

他握刀的手依旧稳,脸色却因高热苍白得吓人。

敌军又一次冲上来时,陆峥带人死死守住缺口。

身旁亲兵劝他退到后面,他只问援军信号是否出现。

话音刚落,敌军后方忽然升起一道红色烟火。

紧接着,马蹄声如雷霆般越过山坡。

三千轻骑从旧道冲出,直插敌军毫无防备的后阵。

石谷中的将士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陆峥抬头望向高处,一眼便看见骑在队伍后方的苏微。

她穿着并不合身的软甲,发丝被风吹得凌乱,手中却高高举着与他相合的半块令牌。

陆峥有一瞬忘了挥刀。

身边亲兵替他挡开袭来的长矛,急得高声提醒。

陆峥回过神来,眼底像重新燃起烈火。

他带着剩余将士冲出谷口,与援军前后夹击。

敌军原本胜券在握,阵势骤然被冲散,只能仓皇撤退。

苏微跟随救援队进入石谷,立刻命医者救治伤兵。

她亲手打开药包,将退热药送到陆峥面前。

陆峥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似乎不敢相信眼前之人是真的。

苏微走过去,把药碗递入他手中。

她说自己千里迢迢赶来,不是为了看他站着发愣。

陆峥低头喝完苦药,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铠甲冰冷坚硬,苏微却听见了他胸膛里急促有力的心跳。

陆峥问她为何不留在京城。

苏微回答,因为他让她守好将军府,却没说她不能来接他回家。

周围将士纷纷别开目光,脸上却都带着笑意。

陆峥把下巴抵在她发间,许久没有松手。

苏微闻到他身上的血腥气,忙推开他查看伤口。

肩头旧伤已经裂开,腰侧还多了一道刀痕。

医者赶来替他包扎,连声斥责他再晚服药半日便可能烧坏身体。

陆峥任由医者数落,目光始终落在苏微脸上。

当天午后,援军彻底清理石谷外的敌兵。

众人正准备护送伤员撤往主城,山口却突然出现大批敌军。

先前撤退的人并未逃远,反而与另一支队伍会合,再次封住归路。

领兵副将登上高处望了一眼,脸色顿时沉重。

对方人数是援军的两倍,还带来了攻城用的重弩。

石谷刚刚获救,转眼又成了困住所有人的牢笼。

陆峥披衣起身,命人把仅剩的盾牌全部搬到谷口。

苏微按住他的肩膀,不许他再带伤出战。

陆峥握住她的手,说自己答应过会平安回去。

可谷外万箭已经上弦,敌军的最后一次进攻,也在此刻开始。

18

第一轮重箭落下时,石谷上方仿佛骤然黑了半边天。

将士们举起盾牌护住伤员,箭头撞击铁面的声响连成一片。

几支利箭穿过缝隙,钉入苏微身后的药箱。

陆峥把她护在山壁内侧,自己挡在最外面。

苏微看着他不断渗血的肩头,第一次用不容商量的语气命他坐下。

她取出舆图,指出石谷东面山坡生长着大片枯草。

昨夜山中吹的是西风,只要点燃枯草,浓烟便会顺着坡势扑向谷口。

敌军携带重弩,队伍必然排列紧密。

浓烟虽不能伤人,却足以让战马受惊,让重弩失去准头。

副将担心火势失控,苏微便让士兵先沿谷内挖出隔火带。

陆峥望着她冷静安排众人,眼底的担忧渐渐化作信任。

他命两百名轻骑等在西侧,待敌军阵脚大乱便冲出去。

第二轮重箭射来之前,十几支火把同时落入东坡。

干燥的枯草遇火即燃,浓烟顷刻卷向谷口。

敌军战马被烟火惊扰,嘶鸣着四处冲撞。

几架重弩来不及转移,便被失控的马匹撞翻。

陆峥翻身上马,率领轻骑冲出石谷。

苏微站在高处,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穿过浓烟,心口紧紧悬起。

这场交锋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敌军失去重弩,又担心后方仍有伏兵,最终丢下辎重退向北方。

陆峥没有下令追击,只让将士护送伤员撤回主城。

最后一辆马车离开石谷时,天边已落满霞光。

苏微骑马跟在陆峥身边,两人的衣袍都沾满灰土,却谁也没有松开交握的手。

回到主城后,陆峥才因失血与高热倒了下去。

医者守了整整一夜,终于让他的温度降了下来。

苏微坐在床边,替他擦去额间冷汗,直到天亮也没有合眼。

陆峥醒来时,第一句话便问她有没有受伤。

苏微把手臂上的细小伤口藏进袖中,说自己好得很。

陆峥没有被她骗过,拉住她的手腕,亲自解开已经染红的布条。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仿佛她受的是致命重伤。

苏微忍不住说,比起他肩头与腰侧的伤,这点伤口根本算不得什么。

陆峥却让医者拿来最好的伤药,仔细替她重新包扎。

他说她千里赶来救他,自己便不能让她带着伤回去。

苏微望着他低垂的眉眼,轻声问他当时为何让士兵传话,说不必等他。

陆峥手指一顿。

他承认那时粮尽箭少,以为自己很难活着离开。

他不愿苏微守着一座府邸耗尽余生,更不愿她被陆家旁支欺压。

苏微眼眶微红,却没有落泪。

她告诉陆峥,他可以安排军务,也可以安排府中事务,唯独不能替她决定要不要等自己的丈夫。

陆峥沉默片刻,郑重向她认错。

苏微这才握住他的手,说往后无论面对什么,都要由他们共同决定。

陆峥点头,把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主城危机解除后,朝廷援军陆续抵达。

敌军退回边界之外,短期内再无力发动进攻。

陆峥的伤势尚未痊愈,只能与伤兵一同乘车回京。

沿途百姓得知是苏微送药引援,纷纷站在道路两侧相送。

有人称她将军夫人,也有人称她救了无数将士。

苏微坐在车中听着那些声音,忽然想起出嫁那日的自己。

那时她藏着半块冷馒头,随时准备被赶下花轿。

如今她依旧是苏微,却再也不是任人决定去留的庶女。

半月后,车队终于抵达京城。

将军府众人早早守在城门外,迎接陆峥与苏微归来。

陆峥伤势未愈,却坚持亲自扶苏微下车。

两人刚走进府门,宫中封赏的圣旨便送到正厅。

陛下嘉奖陆峥守卫边关有功,也赐给苏微一块亲笔题字的匾额。

匾额上只有四个字。

忠勇贤德。

苏微还未来得及谢恩,守门亲卫忽然匆匆走来。

苏锦带着苏父跪在将军府外,请求见陆峥最后一面。

苏父还捧着一份苏家族书,声称苏锦已经被逐出家门。

而苏锦此次前来,竟说自己怀了陆峥的孩子。

19

苏锦怀有陆峥骨肉的话一出口,府门前顿时一片哗然。

苏父跪在石阶下,捧着族书的双手抖个不停。

苏微脸色微白,却没有当众质问陆峥。

她与陆峥成婚至今,聚少离多,却知道他绝不会做出背弃婚约之事。

陆峥更是神色未变,只冷冷问苏锦孩子已有几个月。

苏锦抚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含泪说已经两月有余。

她声称陆峥出征前曾在城外见过她,只因顾念苏微颜面,才不肯公开此事。

苏父连忙将一张诊脉单举过头顶,说城中医馆可以作证。

陆峥看都没看,只问苏锦两个月前的哪一日见过他。

苏锦报出一个日期,还说那晚下着大雨,陆峥亲自把她接进别院。

陆峥眼底冷意更重。

那一日他整夜都在宫中商议军情,直到天明才离开。

当时在场的不只有兵部官员,还有陛下身边的内侍。

苏锦咬紧嘴唇,又改口说自己记错了日子。

围观众人听到这里,已经有人低声议论。

苏微走下台阶,命人请来城中三位德高望重的医者。

苏锦立刻后退,声称自己身体虚弱,不能让陌生人诊脉。

苏微平静地看着她,说将军血脉不容混淆,今日必须把话说清楚。

苏父也低声催促女儿配合,显然想借此洗去苏家的罪责。

苏锦被逼得无路可退,只能伸出手腕。

第一位医者诊过脉后,眉头便皱了起来。

另外两人轮流上前,得出的结果完全相同。

苏锦确实有孕,却并非两个月,而是已有近四个月。

四个月前,陆峥还驻守在数百里外的军营,根本没有回过京城。

陆峥身边的副将当众拿出军中值守册,上面清楚记着他每日的行踪。

苏锦猛地收回手,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

苏父气得浑身发抖,扬手便给了她一记耳光。

他厉声追问孩子的父亲究竟是谁。

苏锦捂着脸,哭着不肯回答。

苏微看着她发间熟悉的银簪,忽然想起替嫁前夜的一件事。

那晚苏锦苦苦哀求她登上花轿,还说自己已有心上人,此生绝不嫁陆峥。

当时苏微以为那只是逃婚的借口。

如今看来,苏锦早在赐婚之前便与人暗中来往。

陆峥命亲卫取来苏锦伪造军中书信时留下的供词。

替她仿写书信的仆从曾交代,苏锦常去城南一处别院,还给那里送过大笔银钱。

苏父听到城南别院,神情猛然一变。

那座宅子原本属于苏家,半年前却被苏锦私自转给了一名外地商人的儿子。

苏锦终于支撑不住,跪在地上哭了起来。

她承认孩子属于那个男人。

对方曾允诺带她远走高飞,她这才不惜设计庶妹替嫁。

可陆峥真实身份传开以后,那人卷走她的银钱,再也没有出现。

苏锦不甘心失去将军夫人的位置,便想借腹中孩子闯入陆家。

只要她成了陆峥的妾室,将来再寻机会除掉苏微,仍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围观百姓听得满脸鄙夷,苏父更是恨不得当场挖个洞躲进去。

陆峥握住苏微的手,当众说明自己从未与苏锦私下见面。

他这一生认定的妻子只有苏微,绝不会让第二个女人踏入主院。

苏锦望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的哀求渐渐变成怨毒。

她忽然拔下发间银簪,疯了一般冲向苏微。

陆峥将苏微护进怀中,抬手便扣住苏锦的手腕。

银簪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官署差役也在此时赶到府门外,带来了伪造军中书信一案的最终判令。

领头差役展开文书,沉声宣布苏锦不但要受杖责,还要因冒充军使被押入官署候审。

苏家主母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竟当街扑向苏微。

她说一切祸事皆因这个庶女而起,苏微就该替嫡姐承担所有罪责。

陆峥正要命人将她拉开,苏微却独自走到了主母面前。

这一回,她要亲手为过去那个任人欺凌的自己讨回公道。

20

主母还未靠近苏微,便被亲卫拦在石阶之下。

她披头散发地叫骂,说苏微若肯继续听话,苏家根本不会落到今日地步。

苏微静静看着她,心中已没有半分畏惧。

她问主母,苏锦逃婚是她逼迫的吗。

苏锦私通外男并怀有身孕,也是她安排的吗。

主母哑口无言,只能再次拿养育之恩压她。

苏微却取出苏家刚刚补齐的嫁妆清单。

清单上的每一件东西,本就属于她早逝的母亲。

她这些年住在偏院,靠替苏锦抄书绣花换取饭食,从未欠过苏家什么。

真正亏欠别人的,一直是侵占嫁妆、逼迫庶女替嫁的苏家主母。

苏父见围观之人越来越多,急忙让主母闭嘴。

主母回头怒视丈夫,竟当众说出替嫁之事原本便经过他的默许。

苏父为了保住官位,原想把所有罪名推给妻女。

如今谎言被揭开,他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主母索性把苏家这些年的隐秘全都说了出来。

苏父明知苏锦已有心上人,却不敢违抗赐婚。

他默许主母把苏微送上花轿,还打算等陆峥身亡后,再把苏微接回家中另行婚配。

在他们眼里,苏微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件随时可以利用的物品。

苏微听完这些话,神情出奇平静。

她曾经一次次替父亲寻找借口,以为他只是软弱糊涂。

如今最后一点父女情分,也在这番真相中消散干净。

官署差役记下主母的供词,将苏父一并带回问话。

苏锦哭着挣扎,求母亲救她腹中的孩子。

主母却连头都没有回。

她谋划半生,只为让亲生女儿压过所有人。

到头来,苏锦亲手毁掉了她苦心维持的一切。

苏家三人被带走后,府门前终于恢复安静。

陆峥命人驱散围观百姓,又扶着苏微走回主院。

宫中很快传来新的处置。

苏父因欺瞒赐婚与纵容家眷伪造军书,被革去官职。

主母侵占嫁妆,还参与换亲,需交还全部财物并闭门受罚。

苏锦腹中孩子与陆家毫无关系,待她生产之后,再依罪责处置。

苏微听完结果,只让人收好文书,没有再问苏家众人的去处。

她已经取回母亲牌位,也守住了自己的身份。

从此以后,苏家荣辱都与她无关。

陆峥伤势尚未痊愈,却每日陪她核对府中账册。

曾参与逼迫苏微交出家业的旁支族人接连登门赔罪。

苏微没有趁机报复,只收回他们插手府中事务的权力。

愿意安分度日的人,仍可得到应有的照拂。

心怀不轨之人,则再也不能踏入主院半步。

将军府经过数月纷扰,终于真正落入夫妻二人手中。

仆役各司其职,账目清楚,军中家眷也能按时领到米粮。

陛下赐下的匾额悬在正厅,更无人敢拿苏微的出身说事。

这日傍晚,陆峥带苏微走进书房,将一份文书推到她面前。

苏微看清上面的三个字,指尖猛地收紧。

那是一份已经写好的和离书。

陆峥低声说,这桩婚事从一开始便不是她自愿选择。

她被苏家逼上花轿,又因局势所迫留在将军府。

如今所有麻烦都已解决,她不必再为了报恩困住自己。

若她想离开,他会把母亲留下的田产全部归还,还会另送一份足够安稳度日的财物。

苏微垂着眼睛,许久没有开口。

陆峥以为她正在考虑,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他在战场上可以迎着万箭冲锋,此刻却不敢问她是否愿意留下。

苏微终于拿起那份和离书。

陆峥的手掌缓缓握紧,却仍强迫自己没有阻拦。

下一刻,苏微当着他的面,将和离书从中撕成两半。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

陆峥口口声声不愿替她决定,为何如今又擅自认定她不想做他的妻子。

21

破碎的和离书飘落在桌边,陆峥久久没有说话。

苏微望着他,眼底既有委屈,也有从未显露过的坚定。

她承认自己登上花轿时满心恐惧,只想平安活过洞房之夜。

可婚事的开始并不能决定他们的以后。

陆峥在她饥饿时送来热面,在族人刁难时替她撑腰,也在所有人否定她时告诉她并非任何人的替代。

后来他出征北境,她守住将军府,又千里赶去石谷。

她做这些不是为了报恩,更不是因为无处可去。

她只是想与自己的夫君并肩站在一起。

陆峥喉结微动,低声问她是否当真愿意留下。

苏微没有回答,而是把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掌下的心跳急促而清晰,再多言语都显得多余。

陆峥猛地把她拥进怀中,力道重得像要确认她不会消失。

苏微靠在他胸前,提醒他肩头伤势尚未痊愈。

陆峥却说这点疼痛远不及方才看她拿起和离书时的万分之一。

苏微忍不住笑了,又轻声责怪他自作主张。

陆峥郑重认错,答应往后无论遇到什么,都先与她商量。

他还把那份被撕碎的文书投入火盆,看着火焰将字迹烧尽。

当夜,陆峥命人重新布置主院。

大红灯笼挂满长廊,正房也重新点起龙凤喜烛。

苏微换上出嫁时的嫁衣,尺寸依旧合身,心境却已完全不同。

第一次穿上这身衣裳时,她以为自己只是被送来承担灾祸。

如今陆峥亲自掀起盖头,眼中只有她一人的倒影。

桌上的合卺酒仍旧温热。

陆峥与她交臂饮下,再没有族人闯门,也没有人能决定她的去留。

窗外夜色安静,苏微靠在陆峥肩头,问他新婚那晚为何偏偏要蹲在墙头。

陆峥沉默片刻,才说自己原本想从后窗悄悄入房。

谁知翻错了院墙,只能装作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苏微怔了一瞬,随即笑得眉眼弯起。

那个让敌军闻风丧胆的将军,也有不肯承认走错路的时候。

陆峥低头吻住她的额角,说自己唯一没有走错的路,便是走到了她面前。

数日后,他兑现出征前的承诺,带苏微去了城外赏花。

山坡上的春花开得正盛,暖风吹过,花瓣落了两人满身。

苏微在母亲牌位前放下一束新花,轻声说自己如今过得很好。

她不再需要忍让换取一碗饭,也不必担心谁会把她赶出家门。

陆峥始终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扰。

回府的路上,苏微看见几名军中遗属正在领取米粮。

她决定在城中设立一处善堂,专门照顾伤兵与无依无靠的军眷。

陆峥拿出自己的俸禄,又把陛下赏赐的部分田地交给她经营。

夫妻二人一个守卫边境,一个安顿后方,日子忙碌却安稳。

半年后,苏锦生下孩子,被送往远亲所在之地。

她曾托人给苏微送信,希望回京投靠将军府。

苏微没有拆开,只让来人原样带回。

她可以放下过去,却不会再次为伤害自己的人打开家门。

苏父失去官职后闭门度日,主母也再无往日威风。

他们终于明白,被他们随意舍弃的庶女,早已活成了任何人都无法轻视的模样。

又一年春日,北境彻底安定,陆峥卸下部分军务留在京中。

将军府的院墙依旧很高,墙边那棵老树却长出了新枝。

苏微偶尔经过那里,仍会想起新婚夜蹲在墙头的玄衣男人。

那一夜她握着小银剪,以为自己即将面对一生的风雨。

谁知陆峥从月色中跃下,替她挡住了此后所有恶意。

而她也在他最危险的时候穿过千里风雪,把他从绝境中带回家。

他们从来不是谁依附谁。

他们只是一次次走向彼此,最终成为对方最牢固的依靠。

陆峥从身后握住苏微的手,问她在看什么。

苏微仰头望着那面院墙,笑着说自己在看某位将军当年走错的路。

陆峥俯身把她抱起,说既然夫人还记得,他便再翻一次给她看。

苏微笑着搂住他的脖颈,让他先把自己放下。

夕阳穿过新叶,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

这座曾充满算计与争斗的将军府,终于有了真正的欢声笑语。

从今往后,再无人能欺负苏微。

因为她身边有陆峥,也因为她已经学会为自己撑起一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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