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在网贷平台点了“确认借款”;第二后悔的,是跑路跑进深山老林,一头撞进那家挂着红灯笼的破客栈。
老板娘收他两百块房费,递给他一张夜班服务员招聘启事:“月薪三万,管吃管住,要求胆大。”
陈阳签了。签完才知道,住客全是死人,同事是鬼,老板没脸,隔壁房间还蹲着个养尸炼鬼的邪修。
第一晚,饿死鬼敲门递糖,接了就得替鬼站岗。第二晚,西装男在屋里化成了一滩水,床底下漂着冥币。第三晚,老板娘往他兜里塞了瓶二锅头泡风油精:“拿着,防身。”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签的合同盖的是“酆都人力资源部”的红戳——地府正规编制,月薪三万冥币,五险一金,工伤赔偿。
再后来,他左手拎杀鬼刀,右手攥着催收短信,身后跟着退伍兵老张、厨子老酒鬼、七岁小孩鬼豆豆,一脚踹开邪修的大门:“老子连百年恶鬼都怼过,还怕你个炼尸的?”
地府HR发来消息:“恭喜转正,编号007。另:你妹被绑架了,顺路救一下。”
陈阳看看工资条,又看看欠条,认命地扛起刀:“行吧。欠债的人,骨头软。”
一个欠网贷的倒霉蛋,一群死不起的穷鬼,一家开在阴阳交界的黑店。
笑到打鸣,吓到腿软,爽到拍桌,欢迎光临归宿客栈,活人住宿,概不退费。
1.
陈阳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在网贷平台点了那个“确认借款”。
三万本金,利滚利变成十二万。催收电话一天八十个,他爹妈坟头都快被人泼油漆了。最后他心一横,揣着仅剩的八百块跑路,一头扎进了冀北老家的野山沟。
“老子就欠钱,又没杀人,还能把我活埋了?”
这话说完不到俩小时,暴雨跟天漏了似的往下倒,山路变成黄泥汤,手机信号归零。陈阳淋成落汤鸡,顺着电线杆子摸黑走,眼瞅着前头有盏红灯笼,挑在门檐上晃晃悠悠。
那是个老房子,青砖灰瓦,门匾歪歪斜斜写着四个字——“归宿客栈”。
“还真有客栈?这鬼地方?”陈阳顾不上琢磨,拿肩膀撞开门。
堂屋点着油灯,柜台后面坐个女人,三十来岁,穿墨绿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脸白得像刚刮了大白的墙。
“住店?”女人眼皮都没抬,拿指甲锉修指甲,咔嚓咔嚓响。
“住!多少钱一晚?”
“两百。”
陈阳心里骂娘,深山老林破客栈敢收两百?但外头那雨砸窗户噼里啪啦的,他咬咬牙掏钱:“来一晚。”
女人收了钱,从抽屉里摸出三样东西摆柜台上:一张房卡、一把铜钥匙、一张塑封卡片。卡片上印着几行字,油墨都洇了。
“规矩三条。”女人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半夜十二点以后别出房门。第二,有人敲门,问清楚是谁再开。第三,别打听客人为什么住店。”
陈阳乐了:“老板娘挺有性格啊,搞密室逃脱呢?”
女人没笑,盯着他眼睛:“你记住就行。”
那眼神让陈阳后脊梁嗖地一凉。他拎着包往走廊深处走,经过三扇紧闭的房门,门缝底下往外渗寒气,大夏天冻脚脖子。他加快脚步,用房卡捅开最里头那间。
屋里就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台雪花牌电视。陈阳把湿衣服一扒,钻被窝里刷手机——没信号。电视打开全是雪花,调到哪个台都是“滋滋”声。
他骂骂咧咧关了电视,倒头就睡。
不知道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陈阳揉着眼睛喊。
“阳阳,是我,小雅。”
陈阳腾地坐起来。小雅是他前女友,分手半年了,这大半夜的怎么跑这来了?
“你咋来了?你咋知道我在这?”
“你先开门,外面好冷。”
陈阳光脚踩地上,手都摸到门把了,脑子里突然蹦出老板娘那句话——“问清楚是谁再开。”
“小雅,咱俩分手的时候你说啥来着?”
门外安静了两秒:“我说你是个窝囊废,欠一屁股债还拖累我。”
对得上。陈阳手又往下按——
“等等。”他又问,“我右屁股蛋上有个啥?”
“……胎记?你问这干啥?”
“错!”陈阳一把甩开门链子,“老子屁股上啥也没有,你他妈谁啊!”
他抬脚就要踹门,背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死死攥住他手腕。老板娘不知什么时候站他身后,旗袍上全是水,脸色比刚才还白。
“让你别开门。”她声音压得极低,“外头那东西,专骗活人开门。”
陈阳还没反应过来,就听门外“小雅”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像嗓子眼里塞了把碎玻璃:“姓陈的……你等着……你总有落单的时候……”
脚步声咔哒咔哒走远了。
陈阳腿一软,后背抵着墙:“那、那是什么玩意儿?”
老板娘把他拽回柜台,往他手里塞了杯热茶:“住店的客人。”
“客人?那声音……”
“死人。”老板娘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抿一口,“来我这住的,都是等着投胎的鬼。你是今年第一个活人。”
陈阳一口茶喷出来:“你开黑店啊!”
“爱住不住。”老板娘翻个白眼,“房费不退。”
外头雨更大了,跟拿盆泼似的。陈阳怂了,缩在椅子上嘟囔:“那刚才那鬼要杀我咋办?”
“她进不来。”老板娘指了指门框上贴的黄纸符,“但你自个儿给她开门,符就管不着了。记着,十二点以后不管谁叫门,听见啥声都别开。”
陈阳点头如捣蒜,又想起来问:“那三条规矩,第二条开门问清楚是谁,跟第一条不冲突吗?”
“问清楚让你死的明白点。”
“……老板娘你说话真损。”
“我姓苏,叫苏姐就行。”她站起来收拾茶杯,“对了,我这缺个夜班服务员,月薪三万,管吃管住。干不干?”
陈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三万?”
“活儿不累,就三条规矩:不能碰客人影子,凌晨三点准时敲钟,看见穿红衣服的女人装瞎。”苏姐把一张招聘启事拍柜台上,“胆大心细,能说会道。我看你刚才跟鬼对暗号那劲儿,挺合适。”
陈阳咽了口唾沫。三万块,他跑外卖得跑半年。可这客栈处处透着邪性,他怕有钱赚没命花。
“我得想想……”
话音未落,房梁上突然掉下来一截东西,正砸他脑门上。陈阳低头一看,是半截手指头,青白色,指甲盖里全是泥。
他嗷一嗓子蹦起来,苏姐抬头朝天花板骂:“老酒鬼!再往楼下扔你那破零件,这个月工资扣光!”
房梁上传来一声醉醺醺的嘟囔:“抠死你算了……”
陈阳看看那截手指头,又看看苏姐手里的招聘启事,牙一咬:“干!”
“签合同。”苏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底下还盖个红戳,印文是“酆都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
陈阳签完字才反应过来:“等会儿,酆都?那不是鬼城吗?”
苏姐把合同叠好揣兜里,嘴角一翘:“欢迎入职,陈服务员。今晚就开始上班,先巡一圈,把走廊尽头那盏长明灯添上油。”
陈阳拎着油壶往走廊走,路过刚才那扇门,门缝底下渗出来一滩水,在水洼里,清清楚楚漂着一张三万块的冥币。
他回头看一眼苏姐,苏姐正对着镜子涂口红,镜子里的倒影冲他眨了眨眼。
陈阳深吸一口气:“……我能反悔吗?”
“合同签了,反悔扣违约金。”苏姐头也不回,“六万。”
“……”
陈阳老老实实加灯油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走廊天花板上倒挂着七八个半透明的老头老太太,正围一圈嘬着牙花子看他——
“新来的?细皮嫩肉的。”
“苏姐这回找的能撑几天?”
“我赌三晚。”
“我赌五晚,你看他走路那怂样,胆子小命长。”
陈阳突然抬头:“我都听见了啊!”
老头老太太们“嗖”地全散了。
2.
陈阳第一晚上班就差点辞职。
苏姐给他的员工手册总共三页纸,第一页写着“夜班守则二十条”,打头第一条:“客人的影子不能碰,碰了就得替鬼班。”
他问苏姐啥叫替鬼班。苏姐说:“就是你替那个鬼站岗,站到天亮,鬼去睡觉。鬼站岗的时候客人可能闹事,你就得挨揍。”
陈阳把手册翻到第二页:“那第二十条呢?”
“第二十条是‘以上守则最终解释权归苏姐所有’。”
“……你这不废话吗。”
凌晨一点,苏姐上楼睡觉去了,临走前扔给他一个铜铃铛:“三点准时敲,一慢两快,敲错了客人都得醒。”说完扭着腰上了楼,留陈阳一个人杵在空荡荡的大堂里。
他搬把椅子坐柜台后头,拿手机照着手册一条条看:“第七条,扫地不能从里往外扫,得从外往里——为啥?”
“因为往外扫等于赶客,鬼以为你要赶他走。”柜台底下突然冒出个声音。
陈阳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低头一看,柜台底下钻出来个老头,七十来岁,穿件脏兮兮的白背心,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卷,冲他咧嘴笑,黄牙缺了好几颗。
“你就是老酒鬼?”陈阳往后缩了缩,“苏姐说房梁上扔手指头那个?”
“那是我昨儿喝多了把假牙吐下去了。”老头伸出右手,三根手指头,缺了食指和中指,“年轻时跟人打架咬掉的,拿猪骨头磨了个假的,结果喝高了不知道扔哪去了。”
陈阳想起第一晚掉脑门上那半截指头,脸都绿了:“你假牙是骨头磨的?”
“我生前是厨子,专做白事宴席,跟死人打交道的行当。”老酒鬼挤眉弄眼,“你帮我找找假牙呗?没牙嚼不动花生米。”
陈阳手册上确实写了“帮助客人解决合理需求”,他琢磨着找个东西也不算啥,就点头:“行,我巡夜的时候帮你踅摸踅摸。”
老酒鬼千恩万谢,从背心兜里摸出个小酒瓶塞给他:“谢礼,我自个儿酿的,喝一口三天不困。”
陈阳闻了闻,一股子二锅头兑风油精的味儿,赶紧塞回去。
打发走老酒鬼,陈阳拎着油壶和铃铛开始巡夜。走廊比白天更瘆人,墙皮上全是水渍,有的地方鼓起来像长了瘤子。他拿手电一照,水渍居然在动,从墙里慢慢往外拱,跟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似的。
“妈的妈的妈的……”陈阳念经一样嘟囔着加快脚步。
走到走廊中间,某扇门突然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冲他勾手指头。那手白得透亮,手指头上没指甲盖。
陈阳想起手册第六条:“客人招手别过去,等他自己出来。”
他装没看见,继续往前走。
那只手急得直拍门板,接着一个老太太的脑袋探出来,满头银丝,脸上抹着厚厚的粉,腮帮子两坨高原红:“小伙子!小伙子帮帮忙!”
陈阳站住了,隔着三米远问:“啥事?”
“我假牙掉床底下了,我腰不好够不着——”
又是假牙?陈阳心里犯嘀咕,但看老太太挺正常,不像害人的样,就问:“你哪屋的?”
“就这屋,308。”
陈阳凑过去往屋里瞅了一眼,确实是个普通老太太,正趴在床边往上够呢,床底下黑乎乎的有个白东西反光。他好心蹲下去帮她摸,手指头刚碰到那东西,老太太突然不吭声了。
陈阳抬头一看,老太太脸上那层粉噼里啪啦往下掉,露出来青灰色的皮,嘴角直接咧到耳根子:“嘿……小伙子心肠真好……那假牙是俺的牙床子变的,你碰了俺的牙,就得替俺干活……”
那只没指甲的手一把攥住陈阳腕子,力气大得跟老虎钳似的。
陈阳脑子里嗡一声,突然想起手册第三条:“鬼给的东西不能接,碰了就算答应帮鬼办事。”
他刚才摸的那玩意儿——是人牙!
“松手松手松手!”陈阳急中生智,从兜里掏出老酒鬼刚塞给他的酒瓶子,拧开盖子就往老太太脸上泼,“老酒鬼说这玩意儿能驱邪——”
酒泼上去,老太太“嗷”一嗓子松了手,捂着脸满地打滚:“辣眼睛!这他妈是啥酒!”
“二锅头泡风油精!”陈阳趁这功夫连滚带爬往大堂跑,边跑边摇铃铛,一慢两快敲得震天响,“三点啦——起床啦——都别睡啦——”
整个客栈瞬间炸了锅。各个房间门砰砰砰全开,七八个鬼探头出来骂街:“大半夜嚎什么丧!”“还让不让鬼睡了!”“新来的你敲错拍了!”
那老太太从308爬出来追他,脸皮掉了一半,追到走廊中间被另一个房间出来的老头拦住。老头穿件破棉袄,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抬脚就把老太太踹回屋了:“丢人现眼!欺负新员工算什么本事!”
老太太在屋里骂:“老张你等着!上回你偷我贡品苹果我还没算账呢!”
陈阳跑回大堂瘫椅子上喘粗气,过了两分钟苏姐穿着睡裙下楼,脸黑得能滴墨:“让你三点敲,你看看表,现在几点?”
陈阳低头一看手机:两点四十。
“我让你三点敲铃,是让客人知道三点了该回屋,你提前敲等于告诉客人‘到点了可以出来闹了’。”苏姐拿鸡毛掸子敲柜台,“下回再敲错,扣工资。”
“扣多少?”
“一次五千。”
“……你怎么不去抢?”
“我抢得着吗我?”苏姐翻个白眼,“这一屋子鬼,有一个算一个,生前最穷的兜里都比我有钱。就你这种欠一屁股债的活人最好欺负。”
陈阳捂着心口,感觉三万月薪也不那么香了。
苏姐上楼前又扔给他一张符纸:“贴脑门上,能防鬼附身。明天开始跟我学画符,一个月出师。”
陈阳把符纸贴脑门上回屋,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觉得自己像个傻缺。但他确实不困了,老酒鬼那瓶二锅头风油精劲儿真大。
他躺床上刷手机,突然发现屏幕反光里,镜子上的水汽慢慢凝成几个字。
血红血红的,往下淌。
“别信她。”
陈阳“哇”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冲到走廊喊:“苏姐!镜子上有字!别信她——她是谁啊!”
楼上传来苏姐慵懒的声音:“走廊有监控,你刚才对着镜子照了五分钟自拍我全看见了。再闹腾明天扣全勤。”
“……你装监控了?”
“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带夜视的,你昨晚上厕所没关门我都知道。”
陈阳默默回屋,拿毛巾把镜子盖上了。
翻来覆去熬到天亮,他出门买早饭回来,发现昨晚那行血字还在,但内容变了——“今晚子时,后院枯井,救救我。”
陈阳把早饭往柜台上一拍:“苏姐!这活我不干了!”
苏姐正对账本,头也不抬:“违约金六万。”
“……你昨晚说的三万。”
“违约翻倍,合同第八页附录第三条。”
陈阳翻到合同第八页,还真有这行小字。他欲哭无泪地往地上一蹲:“我穷得叮当响你还要榨我……”
“榨你咋了?”苏姐把账本一合,“后院那井三年没开过了,昨晚谁给你递的信儿,我大概能猜着。你今晚要是敢去,我敬你是条汉子。”
“谁?谁给我的信?”
苏姐摆摆手:“去了你就知道。但我提醒你,那玩意儿比我厉害,我管不了。”
陈阳一整天坐立不安,到晚上十一点实在憋不住,偷偷溜到后院。后院有口枯井,井口拿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咒。他正蹲那研究呢,石板底下突然传来小孩哭声。
“哥哥……你是来救豆豆的吗?”
陈阳汗毛全竖起来了:“你谁?”
“我叫豆豆……妈妈被坏女人抓走了……我被关在井里三年了……”
陈阳想起苏姐说的“比我厉害”,后背贴着墙根慢慢挪:“那个……小朋友,你妈是不是穿红衣服?”
井里“啪”一声,石板自己掀开半边,从黑咕隆咚的井口伸出来一只小孩手,手里攥着颗糖:“哥哥吃糖,吃了就能看见我了。”
陈阳往后退了三步:“我戒糖了!”
小孩声音带着哭腔:“那哥哥帮我给妈妈带句话……就说豆豆在井里……让妈妈别打老板,打不过的……”
陈阳一愣:“老板?苏姐?”
“苏姐是好人……老板是坏人……老板在客栈底下养了好多好多魂魄……”
陈阳还要再问,前院突然传来铃铛声——这回是苏姐摇的,一慢两快,三点到了。他连滚带爬跑回大堂,正撞上苏姐抱着胳膊站门口:“去后院了?”
“你咋知道?”
“我说了有监控。”苏姐递给他一杯热牛奶,“井里那小孩叫豆豆,三年前来的,他妈是住309的红衣女人。你别管这事,管不了。”
“那小孩说老板是坏人,你不就是老板吗?”
苏姐沉默了两秒:“我是老板娘,老板是另外一个人。我要是能把他撵走早撵了,还用得着招你这个穷鬼?”她敲敲柜台,“赶紧喝奶睡觉,明天教你画符。再敢半夜往后院跑,我把你卖到地府当苦力。”
陈阳端着牛奶上楼,路过309门口,听见里面有个女人在哭,一边哭一边拍自己肚子:“豆豆……妈一定把你弄出来……”
他回屋躺床上,盯着被毛巾盖住的镜子,越琢磨越不对劲。
苏姐管不了老板?那老板是谁?为什么这客栈有俩管事的?
他翻个身正要睡,枕头底下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拿起来一看,一条短信,号码显示“00000000”。
内容就一行字:“明晚子时,别去后院。去了,你就回不来了。”
发件人:苏姐。
陈阳看看楼上,又看看手机,再看看镜子——毛巾底下往外渗血呢。
他默默把毛巾拽下来,镜子上果然又多了行字:“别信苏姐,她跟老板一伙的。”
陈阳把手机和镜子摆一块对比,一边是“别去后院”,一边是“别信苏姐”。
他拿被单把镜子裹了三层塞床底下:“你俩打架别带我!我特么就是个欠债的!”
3.
陈阳第二天顶着俩黑眼圈跟苏姐学画符。
苏姐扔给他一沓黄纸和一根秃毛笔:“画‘镇’字,气要沉,手要稳,最后一笔不能断。”
陈阳画了三十张,张张跟鬼画符似的——不对,他画的本来就是鬼画符,但苏姐说他画的连鬼都嫌丑。“就你这字,贴门上鬼以为你在挑衅。”
“那咋办?”
“练。”苏姐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下午来了个新住客,西装革履,戴金丝眼镜,拎个公文包,进门先递名片:“你好,鄙姓周,做生意的,住一晚。”
陈阳接名片一看:周大福珠宝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周总,身份证登记一下。”
周总翻遍口袋,讪笑:“忘带了,通融通融?我赶明儿一早的会。”
苏姐在柜台后面嗑瓜子,眼皮都不抬:“没证不让住。”
“加钱。”
“加多少?”
周总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目测五千。苏姐接过来捻了捻:“行吧,312房间。陈阳,带客人上去。”
陈阳拎着周总的包领他上楼,走了两步发现不对劲——地上没影子。
大白天走廊窗户透亮,陈阳自己影子清清楚楚印在地上,周总脚底下干干净净,跟鬼似的。
陈阳想起手册第五条:“没影子的客人要格外留神,可能是鬼,也可能是人。”
他偷摸拿手机给苏姐发微信:“这姓周的没影子。”
苏姐秒回:“知道,水鬼。淹死的都这样。”
陈阳腿一哆嗦,差点把周总的包扔出去。周总回头扶他一把:“小兄弟小心点。”
那只手冰凉梆硬,跟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冻肉似的。
陈阳挤出笑脸:“周总您慢点走……312到了。”
周总进屋前特意嘱咐:“我晚上有重要的电话会议,可能声音大点,你们别管。”
“好嘞您随意。”
半夜巡夜,陈阳特意绕到312门口听了一耳朵。里头周总确实在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陈阳耳朵尖,听得真真儿的。
“……王总你放心,这批货明晚到……对,九个,一个不少……直接送地下室……”
“价钱按上次的算,一个三千……行,老规矩,你出人,我出货……”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九个?地下室?三千一个?这他妈是卖猪肉呢?
他蹑手蹑脚回大堂,苏姐破天荒没睡,坐柜台后面擦一把剪刀,擦得锃亮。
“听见了?”苏姐问。
“你早知道?”
“姓周的是人贩子,专从人市上收快死的流浪汉,弄到我这地界来弄死,变成鬼卖给邪修当材料。”苏姐拿剪刀修指甲,“我赶过他两回,他换个假名又来了。客栈规矩,有身份证就能住,我拦不住。”
“那你报警啊!”
“警察管活人,管得了鬼吗?”苏姐冷笑,“他带来的那些流浪汉,在别处早饿死了,到我这儿是最后一站。我倒是想把他扔出去,可他背后有人。”
陈阳想起豆豆说的“老板”,刚要问,楼上突然传来一声闷响,跟麻袋摔地上似的。
“312。”苏姐把剪刀往柜台上一拍,“走,上去看看。”
两人冲上三楼,312房门反锁着。苏姐拿万能卡一刷,门推开——
周总趴在屋子正中间,脸朝下,西装后背湿了一大片。陈阳拿脚尖踢了踢:“周总?周总?”
没反应。
他蹲下去翻过来,周总脸憋得紫青,嘴里往外冒水泡泡,俩眼珠子瞪得溜圆。
“死了?”陈阳手一哆嗦。
苏姐蹲下来看了看:“死透了。淹死的。”
“屋里连个水杯都没有,哪来的水?”
苏姐指指床底下:“你看。”
陈阳趴地上一瞅,床底下一大滩水,水里泡着个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微信聊天界面。最新一条消息是周总自己发的,时间戳是刚才——“货已备齐,九魂明晚送到。”
对方回了个:“收到。钱已转。老地方见。”
下面还附了张照片,拍的是陈阳蹲柜台后面画符的背影。
陈阳脑子“嗡”一下:“这、这他妈谁拍的?”
“客栈里有内鬼。”苏姐站起来拍拍手,“监控我查了,那会儿只有你自己在大堂,镜头前头没人。”
“那照片哪来的?”
苏姐不答,弯腰从周总西裤兜里摸出张纸片递给他。陈阳接过来一看,是张当票,当品写的是“生魂九个”,当价写的是“冥币九万”。
当票背面盖了个戳——跟陈阳合同上那个“酆都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一模一样的红戳。
“周总背后的人是地府逃出来的。”苏姐声音压得很低,“他收鬼魂回地府炼邪术,我这客栈是他在人间的中转站。我不敢动他,动了地府追查下来,我这客栈也得封。”
“那你就看着他在你地盘上杀人?”
“所以我招了你啊。”苏姐拍拍陈阳肩膀,“活人做事,地府管不着。你昨晚在后院跟豆豆聊天,他就把周总做了,说明他注意到你了。”
“等会儿——你说周总是豆豆弄死的?”
“不然呢?我早想弄死他了,可我是鬼差,动手就违规。”苏姐摊手,“豆豆是小孩鬼,新死的,还没入册,地府查不到他头上。小孩杀人,大人背锅,你签了合同就是客栈法人,出了事地府找你。”
陈阳嘴张得能塞鸡蛋:“合着我就是个背锅侠?”
“往好处想,背锅有背锅的价。”苏姐又掏出那张招聘启事,在“月薪三万”后面拿笔添了几个字,“外加危险津贴,按次结算。”
“多少一次?”
“看情况,一般三千起。”
陈阳把当票拍苏姐手上:“那这单算多少?”
苏姐乐了:“五千。但你得先把周总的尸体处理了。”
“怎么处理?”
“扔后院井里,豆豆会接。”
陈阳扛着周总尸体往后院走,一边走一边骂:“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跑你这黑店打工……”
把尸体扔进井里的时候,豆豆的声音从底下传上来:“哥哥你真好,这坏蛋终于死了。不过老板生气了,他说要扣你工资。”
“老板到底谁啊?”
“就住你隔壁啊,你从来没见过他开门,对吧?”
陈阳一愣。他隔壁313确实一直关着门,他以为是空房。
“他长什么样?”
豆豆声音突然变小:“他……他没有脸。你小心点,他晚上会出来巡房,看见谁不睡觉就趴谁窗户上盯着。”
陈阳撒丫子跑回大堂,累得上气不接下气。苏姐正拿拖把擦地上的水:“处理完了?”
“隔壁313到底住的谁?”
苏姐拖把一顿:“我说过,老板。我名义上跟他合伙开客栈,实际上我就是个给他打工的。他占七成股,我三成。我管日常经营,他管……进货。”
“进什么货?”
“你猜周总那九个魂是卖给谁的?”
陈阳不猜了,他直接瘫椅子上:“我不干了,这回真不干了,你把我卖地府当苦力去吧。”
苏姐从柜台底下摸出个东西扔他怀里。陈阳低头一看,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他欠苏姐三万八千块,底下签着他自个儿的大名。
“你啥时候让我签的?”
“昨天晚上你喝多了老酒鬼的二锅头,拿你手按的。”
“你这是诈骗!”
“你告我去啊,地府法院见。”苏姐笑嘻嘻,“赶紧睡觉,明晚还得接客呢。老板说了,周总死了,货没送到,他得亲自跟买家解释,让你准备准备,明晚跟买家吃个饭。”
“吃啥?”
“冥宴。买家是地府通缉犯,专吃活人魂魄当开胃菜。你负责陪吃陪聊,把他哄高兴了,别让他掀桌子。”
陈阳看看欠条,又看看苏姐的笑脸,最后看看走廊尽头313那扇紧闭的门,突然觉得欠网贷也挺好的。至少催收只是打电话骂他,不请他吃冥宴。
他回屋躺床上,手机又震了。这回是313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小陈,明晚穿正式点,别给客栈丢人。另:你画那符太丑了,明早来我屋,我教你。”
陈阳把手机扣枕头上:“老子明天就辞职!说什么也辞!”
第二天一早,他老老实实敲了313的门。
没办法,欠债的人,骨头软。
4.
陈阳在313门口站了五分钟,没敢敲。
这扇门跟别的房门不一样,别的房门是棕色木纹,这扇门是黑漆,漆面反光,能照出人影。陈阳凑近了一看,影子里自己旁边还站着一个,黑乎乎没五官,两只眼睛的位置两个窟窿,正扭头看他。
“进来。”门里传出一个声音,嘶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
陈阳推门进去,屋里没开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正中间摆张太师椅,椅子上坐着个人形,为啥叫人形呢,因为陈阳实在看不清五官,那脸跟蒙了层黑纱似的,只有嘴的位置一张一合。
“符画好了吗?”
“画、画了三十多张……”
“拿过来。”
陈阳把符纸递过去。人形伸出一根手指头在符上点了点,纸就着了,蓝火苗,没烟。
“三十张里就三张能用。”人形把烧剩下的三张扔回来,“其余的你自个儿看看,跟鬼画符似的,贴门上鬼以为你画了个表情包。”
“那我再练……”
“没时间练了。”人形站起来,比陈阳高出一个头,黑影差点顶到天花板,“今晚买家来吃饭,你作陪。穿那身西装,别穿外卖服。”
“我就一身外卖服……”
人形叹了口气,从衣柜里摸出套黑西装扔过来:“穿完还我。记住了,买家姓黄,人称黄九爷,地府在逃犯,手上有九十七条人命。他吃菜你吃菜,他喝酒你喝酒,他让你干啥你干啥,唯独一件事不能答应。”
“啥事?”
“他让你陪他去地下室。”人形声音压得更低,“地下室是我的地盘,他下去就没安好心。你把他往厨房引,老酒鬼在厨房备了酒菜,他喝高了就忘了地下室的事。”
陈阳点头如捣蒜,心说这老板虽然没脸,但还挺讲道理。
他拿着西装要走,人形突然又开口:“昨晚你去后院井边,跟豆豆说了啥?”
陈阳后背一紧:“就、就随便聊了两句……”
“离那小孩远点。”人形坐回椅子,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敲,“他妈欠我钱,拿儿子抵债。你再跟他混一块,他欠的债算你头上。”
陈阳连滚带爬出了313,正撞上苏姐端早饭上楼。苏姐看他一眼,又看看313的门:“他跟你说了?”
“说了。让我今晚陪黄九爷吃饭,别让他去地下室。”
“那是我让他说的。”苏姐把粥碗塞他手里,“但还有件事他没告诉你——黄九爷每回吃饭,都得有个活人坐他旁边。”
“为啥?”
“因为他是吃活人魂魄的,得有人给他递筷子。”苏姐舀了勺粥自己先喝一口,“放心,老板在楼上镇着,他不敢真吃你。但你要是惹他不高兴,他半夜趴你窗户上闻味儿也能把你魂闻出来。”
陈阳手里的粥瞬间不香了。
下午苏姐逼着他背黄九爷的资料:“黄九爷,生前是广东富商,死后在地府搞走私,专倒卖生魂。后来越玩越大,开始炼活人魂魄当补品,被地府通缉,跑我这躲着。他最恨别人叫他黄鼠狼,最怕黑狗血和童子尿。你今晚多喝点水,必要时候——”
“我尿他?”
“你尿他脸上他就现原形,你趁乱跑。”
陈阳觉得这差事比送外卖危险一万倍。
晚上七点,黄九爷准时到了。是个矮胖老头,穿唐装,拄拐棍,笑眯眯的跟弥勒佛似的,一进门先给苏姐塞了个红包:“苏老板越来越俊了。”
苏姐笑得跟花儿似的:“黄爷您坐,今儿备了您爱吃的红烧肉,还有个小兄弟陪您喝两杯。”
黄九爷坐下,拿筷子夹了块红烧肉放嘴里嚼,嚼了两下皱眉头:“这肉不对啊,不是人肉。”
苏姐在桌子底下踩陈阳脚,陈阳赶紧接话:“黄爷好舌头!这是特供的,比人肉香,您再尝尝?”
黄九爷盯着陈阳看了两秒,突然笑了:“你这小同志有意思,会说话。来,坐我旁边。”
陈阳战战兢兢坐过去。黄九爷给他倒了杯酒,酒是红色的,闻着铁锈味。
“喝。”
陈阳看苏姐,苏姐冲他微微点头。他抿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腥的,跟喝血似的。
“好酒量!”黄九爷又给他倒满,“再来!”
三杯下肚,陈阳胃里翻江倒海,但脑子居然越来越清醒。他余光瞟见黄九爷拐棍上挂了个布袋,布袋鼓鼓囊囊,里头有东西在动。
黄九爷喝到第五杯,话开始多了:“小陈啊,你苏姐这客栈好是好,就是太小气。地底下那么大地方,不让我下去看看。”
“地下有啥好看的,又潮又黑。”
“你不懂。”黄九爷压低声音,凑到陈阳耳边,“底下有好东西。九个魂魄,本来是我订的货,结果被人截了。你猜谁截的?”
陈阳摇头。
“你老板。”黄九爷咧嘴笑,露出两颗大金牙,“他把那九个魂炼了,想自个儿用。我今晚来就是跟他要个说法。”
陈阳手心冒汗。黄九爷突然站起来:“走,带我下去看看。”
“黄爷,厨房给您备了陈年花雕——”
“不喝了。”黄九爷一拐棍挑开陈阳拦路的手,“你带路。”
陈阳被拐棍顶着后腰往地下室方向走,苏姐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但她不能明着拦。眼看快到地下室门口了,旁边309的门突然开了条缝,一只女人的手伸出来把陈阳拽了进去。
门一关,陈阳看清了拽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红裙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你是309的客人?”
“我叫阿红。”女人把他按在椅子上,“你听我说,豆豆在井里撑不了多久了,老板抽他鬼力维持客栈结界,再抽半个月豆豆就魂飞魄散。”
“你咋不自己去救?”
“我进不了后院。”阿红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塞他手里,“这是老板的符咒碎片,我上回跟他打架撕下来的。你拿着,能破地下室的锁。今晚黄九爷闹起来,老板肯定上去镇场子,你趁乱下去把豆豆抱出来。”
陈阳捏着符咒碎片,琢磨了两秒:“你为啥不找苏姐帮忙?”
“苏姐跟老板签了合同,合同期内她动老板一根手指头,地府就革她的职。”阿红抓着他胳膊,“你是活人,地府管不着你。帮帮豆豆,他才七岁……”
陈阳想起井里那只小孩手,心一横:“行,我试试。但黄九爷那边咋办?”
“我替你去陪他喝。”阿红站起来把头发一挽,从床头柜里摸出个酒坛子,“老娘活着的时候在酒厂干了二十年,喝不死他。”
阿红开门出去,冲走廊里喊:“黄九爷!苏姐酒不够,我这儿有二十斤坛的,咱换个地方喝?”
黄九爷一听说有酒,拐棍都扔了:“走走走!哪屋?”
陈阳趴在门缝看阿红把黄九爷往一楼厨房引,苏姐在后面冲他比了个大拇指,转身跟上去救场。
他揣着符咒碎片溜出309,走廊空无一人,就听见一楼传来阿红划拳的声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你输了喝!”
陈阳一路小跑到后院,掏出符咒碎片贴在井口石板上。石板缝里冒出一股黑烟,自己掀开了。井底下豆豆的声音又传上来:“哥哥你来了!快拉我上去,底下好冷。”
陈阳往井里扔了根绳,使劲往上拽,拽上来个瘦巴巴的小男孩,浑身青紫,手腕脚腕上全是铁链勒的印子。豆豆趴他怀里直哆嗦:“谢谢哥哥,豆豆给你磕头。”
“别磕了赶紧走,你妈在309等你。”
两人刚进走廊,地下室方向传来一声巨响,跟炸了个雷似的。陈阳回头一看,地下室铁门自己开了,里头往外冒黑气。
豆豆一把拽住他裤腿:“老板发现我不见了,他在召鬼!”
陈阳抱起豆豆狂奔:“你妈呢?”
“我妈去厨房喝酒了……不对,我妈去厨房灌黄九爷了……”
话音未落,一楼传来阿红的尖叫:“姓黄的你耍赖!拿袖子挡酒算怎么回事!”
紧接着是黄九爷的怒吼:“你他妈给我喝的是洗脚水!”
然后是苏姐的劝架声:“黄爷黄爷,新来的服务员不懂事……”
再然后是老酒鬼从二楼探出脑袋:“都别吵了!老板下楼了!”
陈阳抱着豆豆躲进楼梯间,透过门缝看见313那扇黑漆门开了,人形老板一步一步走下楼,每踩一级台阶,整座客栈的墙皮就掉一层。一楼厨房瞬间安静了,黄九爷的声音都虚了:“老、老板,我就开个玩笑……”
陈阳低头看看豆豆,豆豆抬头看看他,小声说:“哥哥,你把我送回井里吧,老板发火比黄九爷可怕多了。”
陈阳犹豫了一秒,苏姐的微信来了:“把豆豆送三楼我屋,快!”
他撒腿往三楼跑,路过二楼拐角,老板突然抬头,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正对着他。
“小陈。”老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你怀里抱的什么?”
陈阳把豆豆往身后一藏:“没、没什么……”
“放回去。”
豆豆吓得直哭。陈阳感觉裤兜里手机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苏姐连发三条:“别听他的!豆豆给我!”“他不敢在黄九爷面前动手!”“跑!”
陈阳深吸一口气,冲老板喊:“我不放!豆豆欠你多少钱我替他给!”
老板沉默了两秒。一楼黄九爷突然插嘴:“哎老板,你这服务员挺有种啊,卖不卖?我出五万。”
老板没理他,一步一步往上走:“小陈,你合同签的是服务员,没签保镖。把人交出来,我不扣你工资。”
陈阳把心一横,从兜里掏出那瓶老酒鬼给的二锅头风油精,对准老板:“你别过来啊!我这玩意儿辣眼睛!”
老板脚步一顿。
苏姐从三楼探出半个身子:“陈阳!把豆豆从窗户扔过来!”
陈阳推开楼梯间窗户,把豆豆往外一送。苏姐在半空接住,缩回三楼。老板猛地冲上来掐住陈阳脖子:“你坏我事——”
“等等!”陈阳扯着嗓子喊,“黄九爷!你订的九个魂被老板炼了,就在地下室幡里!你不下去看看?”
黄九爷在楼下“嗯?”了一声。老板手一松,扭头朝楼下吼:“姓黄的你别听他放屁!”
就趁这一秒,陈阳缩脖子从老板胳肢窝底下钻过去,连滚带爬冲进三楼苏姐屋里。苏姐把门反锁,从里面顶了张桌子,拍拍手:“行啊小伙子,够胆。”
“豆豆呢?”
“床底下藏着。”
陈阳趴地上一看,豆豆缩在床底冲他咧嘴笑,手里攥着颗糖:“哥哥吃糖。”
“不吃。你以后别给我递东西了,上回就是你递糖差点把我骗进井里。”
豆豆委屈巴巴:“那是我妈教的,她说对好心人要递糖……”
苏姐把陈阳拽起来:“行了,黄九爷把老板堵一楼了,两人正吵呢。你今晚干得不错,奖励两千。”
“才两千?我差点被掐死!”
“掐死算工伤,赔更多。”苏姐拉开窗帘一条缝,“看见没?老板跟黄九爷动手了。黄九爷虽然打不过老板,但他身上带了不少阴间法器,够老板喝一壶的。咱趁这功夫商量下一步。”
陈阳瘫椅子上:“还有下一步?”
“老板今晚暴露了地下室藏魂的事,黄九爷肯定要跟他翻脸。翻脸之后要么打要么跑,以老板的性子肯定下死手。但他打黄九爷的时候结界会松,你趁机去地下室把万鬼幡烧了。”
“我烧?我拿啥烧?”
苏姐从床底下摸出个油瓶:“老酒鬼的高度酒,见火就着。”
陈阳看看油瓶,又看看苏姐,最后看看床底下冲他挥手的豆豆:“苏姐我问你最后一遍,你跟老板到底是不是一伙的?”
苏姐把油瓶塞他怀里,难得正经了回:“我要是跟他一伙的,早把你扔井里喂豆豆了。”
“豆豆又不用喂……”
“那就是喂别的鬼。”苏姐敲他脑门,“赶紧准备,等楼下那俩打起来你就动手。我保你,保不住算我的。”
陈阳一屁股坐地上:“你这人说话咋这么不靠谱呢……”
楼下传来黄九爷一声怒骂:“姓黑的!你敢吞老子定金!”
然后是一声闷响,跟放炮似的。苏姐一拉门:“走!现在就去!”
5.
陈阳抱着酒瓶子从三楼往下跑,整个客栈跟让人扔了颗手榴弹似的。
一楼大堂里黄九爷和老板正干架。黄九爷拐棍上的布袋破了,里头飞出来七八个绿火球,围着老板脑袋嗡嗡转。老板那张没五官的脸被火球照得忽明忽暗,手里攥着面黑旗子,左右挥舞,每挥一下黄九爷就往后滑一步。
“姓黑的!你吞我定金还偷我货!”黄九爷从怀里掏出一串铜钱砸过去,“我告到阴司去!”
“你去告啊。”老板旗子一卷把铜钱全收了,“看看阴司信你这个通缉犯还是信我这个在编鬼差。”
黄九爷气得直蹦:“你在编个屁!你早让阴司开除了!”
陈阳没空听他们吵吵,贴着墙根往地下室方向溜。苏姐在楼梯拐角给他打掩护,冲他比手势:“快!他旗子坏了,撑不了多久!”
地下室铁门被老板刚才那声吼震开了条缝,陈阳拿符咒碎片往锁眼上一贴,铁门“吱呀”自己开了。里头黑得跟墨汁似的,陈阳摸出手机照路,照见楼梯往下延伸,墙上湿漉漉的全是水珠子。
他往下走了十几级,空气越来越冷,冷得他牙关打颤。手机光照到墙上,他差点把手机扔了——墙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大大小小,有的五指纤细像是女人的,有的只有巴掌大像是小孩的。
“妈的妈的老子不怕老子欠过网贷老子什么没见过……”陈阳念经一样嘟囔着往下走。
到底了。地下室比上面大堂还大,穹顶拱形,跟教堂似的。中间立着根铁柱子,柱子上缠着铁链,铁链尽头锁着十几个半透明的虚影,跟烤串似的挂成一圈。陈阳拿手机照了照,那些虚影有老有少,全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
“这就是被老板收的魂?”陈阳数了数,一共十一个。
铁柱子后面靠墙摆着个架子,架子上供着一面幡。白布红边,拿人血画的符咒,幡面上鼓出来一个个小包,跟里头裹着什么东西似的。最瘆人的是幡底下堆了一地骨头,人骨头,大腿骨胳膊骨肋骨混着堆,最上面搁着个骷髅头,脑门上贴了张黄符。
陈阳掏出油瓶,拔了塞子,对着万鬼幡就泼。老酒鬼这酒真没吹牛,泼上去“轰”一声就着了,蓝汪汪的火苗顺着幡布往上蹿,烧得那些小包噼里啪啦炸开,里头掉出来一颗颗绿珠子,滚了一地。
“我烧了!”陈阳刚喊完,地下室穹顶突然裂开一道缝,老板的声音从缝里挤进来:“你敢!”
一只黑手从天花板伸下来,五指张开照着陈阳天灵盖拍。陈阳往旁边一滚,黑手拍地上砸出个坑。他爬起来就跑,黑手在后面追,追到楼梯口让苏姐拦住了。苏姐拿把剪刀往黑手手腕上一扎:“姓黑的!你破坏合同条款,我有权终止合作!”
黑手缩回去了,老板在楼上骂:“苏翠花!你等着!”
苏姐冲陈阳喊:“别愣着!把那十一个魂收了!”
陈阳看着铁链子上挂的虚影:“咋收?”
“拿幡灰往他们脑门上抹!”
万鬼幡烧得差不多了,陈阳抓了把灰往最近那个虚影脑门上一糊,虚影“啵”一声缩成颗珠子掉他手里。他挨个糊过去,十一颗绿珠子揣兜里,铁链子没了魂自己散了架。
他正要撤退,脚底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拿手机一照,是个木头盒子,盒盖上刻着“豆豆”俩字。打开一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九颗绿珠子,珠子底下压张纸条:“豆豆鬼力提取记录,剩余九次。”
陈阳把盒子往怀里一塞,跑上楼梯刚出地下室,迎面撞上老酒鬼。老头浑身酒气,手里拎俩酒坛子:“快走快走!黄九爷把老板旗子抢了,正满院子放火呢!”
陈阳跟着老酒鬼从后门绕到院子里,苏姐已经抱着豆豆等在那了。豆豆看见陈阳,伸手要抱:“哥哥你拿到我的珠子了吗?”
“拿到了。”陈阳把木头盒子递给他,又掏出兜里十一颗绿珠子,“这些是别人的,咋整?”
苏姐接过去数了数:“十一个,加上豆豆的九个,正好二十。这二十个魂魄被炼过,投不了胎,得送地府净化。”她看陈阳一眼,“你送。”
“我咋送?我连地府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苏姐从怀里摸出张车票拍他手上:“明天早上六点,客栈门口公交站,坐四路车到底站,下车有个邮局,寄到‘酆都人力资源部收’就行。”
陈阳低头看车票,上头印着“阴阳特快,单程有效”。
“等会儿——公交站?这破山沟哪有公交?”
“以前没有,明天就有了。”苏姐把豆豆往他怀里一塞,“今晚你带豆豆睡,老板被黄九爷追着打,一时半会儿顾不上咱。明早你把珠子寄走,豆豆跟我,咱仨重新开张。”
陈阳抱着豆豆往屋里走,小孩趴他肩膀上小声说:“哥哥,其实我骗了你。”
“啥?”
“井里根本没有铁链锁我,是我自己不想出来。底下凉快,还能偷听老板打电话。”
“……那你妈知道吗?”
“知道啊,她让我装惨,说这样你能快点帮忙。”
陈阳看看怀里的豆豆,又看看远处冲他挥手的阿红,最后看看正在跟老酒鬼分赃黄九爷留下的铜钱的苏姐,仰天长叹:“我这是掉贼窝里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陈阳蹲在客栈门口等公交。豆豆坐他旁边啃糖,老酒鬼在旁边用破扇子扇火烤花生,苏姐在屋里对账,阿红把309的床单拆下来洗。
一辆绿色公交车晃晃悠悠开过来,车头电子屏显示:“四路,往酆都方向。”
车门打开,司机探头:“上不上?不上走了。”
陈阳抱着豆豆上车,投币箱上写着:“活人两块,鬼一块,半价票需出示死亡证明。”
他投了两块,找了后排靠窗座。车开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归宿客栈的招牌底下多了行小字,拿红漆现写的:“暂停营业,内部整顿。”
苏姐站在门口嗑瓜子,冲他喊:“寄完珠子赶紧回来!黄九爷把厨房砸了要赔钱!从你工资扣!”
陈阳把脑袋缩回车里,对豆豆说:“你妈跟苏姐是不是早就认识?”
豆豆嚼着糖含含糊糊:“我妈说苏姨是她在阴间赌场认识的,俩人都输光了,就合伙开客栈骗活人钱。”
“……”
陈阳掏出手机给苏姐发微信:“你俩以前是赌友?”
苏姐秒回:“你管得着吗?寄你的快递去!”
车晃晃悠悠往山下开,陈阳靠着车窗打盹。半梦半醒间听见豆豆跟司机聊天:“叔叔,你这车经过阴曹路13号吗?我有个妹妹好像被关在那。”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豆豆一眼:“小孩别瞎打听,那地方住着个炼尸的,上个月刚吃了三个活人。”
陈阳猛地睁开眼:“你刚说啥?阴曹路13号?”
司机耸耸肩:“就前头那站,你要下?那破地方可没活人下车。”
陈阳掏出手机,屏幕上苏姐的对话框还没关。他往上翻了翻,翻到昨晚那条:“对了,差点忘了说,你妹妹三天前被邪修抓走了,现在应该在阴曹路13号关着。你寄完快递顺路去看看。”
发送时间:凌晨两点四十。
那会儿他正跟黄九爷拼酒呢。
陈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冲司机喊:“师傅!阴曹路13号有站没?”
“有,终点站前一站。你确定下?那地方死过不少人。”
豆豆在旁边举手:“我也下!我帮哥哥打坏人!”
陈阳把他按座位上:“你老实待着,到了终点站找邮局寄快递。”他掏出那颗豆豆的绿珠子塞小孩手里,“你把自己的珠子寄过去,下辈子投个好胎。”
豆豆攥着珠子想了想:“那哥哥你呢?”
陈阳站起来活动活动脖子,把苏姐塞给他的符纸贴脑门上,老酒鬼的二锅头揣兜里,又从座位底下摸出根拖把杆当武器。
“我去看看我妹。欠债的跑路了,债主抓我妹顶账,这事儿传出去我陈阳在道上还怎么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瞅他一眼:“小伙子,阴曹路13号住的那位姓孙,人称孙老邪,养尸炼鬼一条龙,上个月刚把地府派来的俩鬼差炼成僵尸了。你确定你要去?”
陈阳腿肚子转筋,嘴上硬撑:“我连百年恶鬼都怼过,怕他个炼尸的?”
豆豆在后面鼓掌:“哥哥真厉害!”
“你闭嘴,寄你的快递去。”
公交车在阴曹路13号站牌前停下,车门打开,一股子福尔马林混着尸油味儿涌进来。陈阳下了车,回头冲豆豆挥手:“终点站等我,哥去去就回。”
豆豆趴在车窗上喊:“哥哥你小心点!那老头养了一排僵尸,穿寿衣的!”
车门关上,公交车突突突开走了。陈阳站在荒郊野岭的路边,面前是一栋三层小楼,外墙爬满枯藤,大门上挂个木牌:“孙氏生物科技研究所”。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干巴老头探出头,笑眯眯的:“陈阳是吧?你妹在我手上。进来坐,咱聊聊。”
陈阳把拖把杆往地上一杵:“聊可以,先把我妹放了。”
老头侧身让路:“放人好说,你帮我个忙,你妹马上跟你走。不帮的话——”他往屋里指了指,“看见那排穿寿衣的没?十二个,全是精壮小伙,炼了三年了,就差最后一步。你猜最后一步是啥?”
陈阳探头看了一眼,屋里靠墙站了一排人,穿黑寿衣,脸上贴黄符,指甲老长,脚底下都垫着两块砖。
他咽了口唾沫:“最后一步是啥?”
老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大金牙:“找个活人魂魄当引子,把他们点活了。我觉得你就挺合适。”
陈阳扭头就跑,跑了三步发现老头没追,站在门口喊:“你妹在我手里!你跑了我就拿她当引子!”
陈阳站住了。
他摸出手机给苏姐发短信:“阴曹路13号,速来捞人。”
苏姐秒回:“已通知地府HR。撑半小时。”
陈阳把手机塞兜里,回头冲老头挤出个笑脸:“孙老板,咱商量商量,我有个朋友是开客栈的,认识地府的人,你放了我妹,我介绍你俩认识,以后进货打折。”
老头“呸”了一声:“老子就是被地府开除的!少跟我提地府!”他转身往屋里走,“进来!不进来我现在就上楼掐死你妹!”
陈阳深吸一口气,迈门槛的时候踩到一个软乎乎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个穿寿衣的僵尸,正躺地上拿俩眼珠子瞪他。
老头头也不回:“那是我三年前炼的,不听话,让我打折腿扔门口当脚垫。你踩吧,不咬人。”
陈阳把脚挪开:“……大爷你这业务挺熟练啊。”
楼上传来一个女孩的哭喊:“哥!是你吗哥!”
陈阳冲楼上喊:“小雨!别怕!哥来捞你了!”
孙老邪从楼梯底下拖出来一口大箱子,“咣”往地上一放,箱盖打开,里头全是铁链子、符纸、小瓶小罐,还有一把看着就值不少钱的铜钱剑。
“帮我炼一批尸,你妹领走。炼砸了,你俩一块当我门口的脚垫。”
陈阳看看箱子,又看看楼上,最后看看苏姐的微信——苏姐更新了一条:“黄九爷跟老板和好了,俩人一块往你那去了。黄九爷说孙老邪欠他钱,他要来收账。”
陈阳把这条消息亮给孙老邪看:“孙老板,你认识黄九爷不?”
孙老邪脸色一变:“那死胖子还活着?”
“活得好着呢,这会儿正往你这赶呢。”
孙老邪把箱子盖一扣:“你咋认识他?”
陈阳拍拍脑门上的符纸:“我是归宿客栈夜班服务员,黄九爷昨晚在客栈喝的酒,今儿来你这串门。孙老板,你跟他有账没清?”
孙老邪眼珠子转了转,转身从楼梯口把陈小雨拽出来往陈阳怀里一推:“走走走赶紧走!告诉黄九爷我不在家!”
陈阳拉着妹妹往外跑,跑到门口回头问了一句:“孙老板,黄九爷到底欠你啥?”
孙老邪把门摔得山响:“他欠我三坛子尸油没给钱!”
陈阳拉着妹妹狂奔到公交站,豆豆正蹲站牌底下啃第二颗糖。看见陈小雨,豆豆跳起来:“姐姐你也被救出来啦!跟豆豆一样!”
陈小雨蹲下来捏豆豆的脸:“这谁家孩子?怎么浑身青紫?”
“客栈客人,七岁,死了三年了。”陈阳喘匀了气,“先别管这个,四路车呢?”
豆豆指指站牌:“司机说半小时一班,刚走一辆。”
陈阳看看表,又看看身后孙老邪的小楼——黄九爷的绿火球已经从楼顶冒出来了,孙老邪在屋顶喊:“姓黄的!你他妈还带了个没脸的!”
老板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少废话!还钱!”
陈阳蹲站牌底下,把妹妹和豆豆一边一个搂着:“咱等下一班车。”
陈小雨看看他哥,又看看豆豆,最后看看远处打得天昏地暗的俩鬼一个邪修:“哥,你这三年到底在外面干啥工作?”
“服务员。”陈阳一脸正色,“正规客栈,月薪三万,带五险一金。”
豆豆举手:“姐姐我作证,苏姨给哥哥交社保了,地府标准的那种。”
陈小雨捂着脸:“哥你咋还跟以前一样不靠谱……”
远处传来苏姐的喇叭声:“陈阳!把你妹和豆豆带上车!黄九爷发飙了,这地方要炸!”
一辆绿色公交从山路拐过来,苏姐坐在驾驶座上,窗户摇下来冲他招手:“快上车!我抢了辆四路!”
陈阳左手拽妹妹右手捞豆豆,连滚带爬上了车。车门一关,苏姐一脚油门,公交车弹射起步,把后头追来的绿火球全甩飞了。
陈阳瘫座位上喘气:“你咋会开公交?”
“生前是跑长途的。”苏姐打方向盘跟打游戏似的,“坐稳了!前面是急转弯!”
陈小雨抱着豆豆缩在最后一排,小声问:“哥,苏姐也是鬼?”
“嗯,鬼差,正经在编的。”
“那咱家欠的那十二万……”
“哥现在给地府打工,冥币换人民币,汇率一比一。”陈阳从兜里摸出张工资条拍妹妹手里,“下个月就能还上。”
陈小雨看看工资条,又看看苏姐,再看看豆豆,最后看看她哥那张鼻青脸肿还强装淡定的脸:“哥,你这工作……还招人吗?”
豆豆举双手:“招!苏姨说缺个收银的!姐姐你来!豆豆教你数冥币!”
苏姐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陈小雨:“你哥签的是卖身契,你想来先考试,笔试面试加体检,体检得能扛饿三天。”
陈小雨:“……哥你这工作到底正经不正经?”
陈阳从座位底下摸出瓶二锅头风油精灌了一口:“正经得很。就是偶尔得跟鬼打架,帮老板还债,救救被绑架的妹妹什么的。”
他扭头看看窗外——阴曹路13号的方向浓烟滚滚,隐约能听见孙老邪骂街和黄九爷放火的声音。苏姐按了两下喇叭:“坐稳了!回客栈开会!黄九爷待会儿追上来,咱得商量商量怎么把孙老邪那笔账赖掉!”
陈阳把妹妹和豆豆按座位上系好安全带,自己扒着驾驶座靠背问:“苏姐,孙老邪跟老板啥关系?”
“老板以前的供货商。”苏姐猛打方向盘躲开一块飞过来的僵尸胳膊,“后来掰了,孙老邪欠老板九个魂魄没交货,老板就扣了豆豆当抵押。”
“那黄九爷呢?”
“黄九爷是老板的大客户,本来订了那九个魂,结果让老板拿去炼幡烧了。”苏姐咧嘴笑,“所以现在三方都欠账,咱只要把水搅浑,让他们仨互相撕,咱就能浑水摸鱼。”
陈阳竖起大拇指:“苏姐你生前是不是干传销的?”
苏姐一踩油门:“差不多,我是开赌场的。坐稳!前面是收费站,我没钱交过路费,你准备跳车!”
陈阳探头一看,前头收费站窗口伸出来一只骷髅手,举着牌子:“阴间高速,每车十块,活人加倍。”
他默默掏出仅剩的二十块:“这班上的,挣的不够花的……”
豆豆从兜里掏出一把冥币:“哥哥我这有!苏姨昨天给我的零花钱!”
苏姐一把抓过来递出窗外:“小孩半价!五个铜板够不够?”
骷髅手收了钱,抬杆放行。
陈阳看看豆豆,又看看苏姐,最后看看后排给他妹解释“冥币购买力”的豆豆,仰头灌了口酒:“行吧,这日子虽然离谱,但至少比我欠网贷那会儿热闹。”
苏姐按喇叭:“别感慨了!回去开会!黄九爷电话来了,说要入伙跟咱一块对付孙老邪,条件是分他三成利润。”
“啥利润?”
“孙老邪那十二具僵尸,拆吧拆吧能卖不少零件钱。”
陈阳看看妹妹:“小雨,要不你还是回去上学吧,哥这工作环境太复杂了。”
陈小雨正跟豆豆学怎么辨认冥币真伪,头也不抬:“不,我留这儿帮忙。你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我得看着你。”
豆豆在旁边鼓掌:“姐姐说得对!”
陈阳看看这俩,又看看前头开车的苏姐,把酒瓶子一放:“行,那咱开个家庭会议,议题是:怎么在一屋子鬼、一个通缉犯、一个炼尸狂人中间活下来,顺便把工资结了。”
苏姐按喇叭:“议题通过!现在表决——反对的举手。”
车里没人举手。
陈阳叹了口气,摸出手机给催收公司发了条短信:“别催了,下个月连本带利还你们。老子现在给地府打工,跑不了。”
对面秒回:“陈哥牛逼!能不能帮兄弟也介绍进去?我这月业绩差三万……”
陈阳把手机扣座位上:“妈的,这年头连催收的都想去地府上班。”
豆豆凑过来:“哥哥,地府招催收吗?我认识几个饿死鬼,要账可凶了。”
“闭嘴吃你糖。”
6.
陈阳带着妹妹和豆豆回到客栈的时候,老板还没回来。
苏姐把公交车往门口一停,熄了火,扭头冲陈阳勾手指:“下车,开会。”
客栈大堂里坐了一排鬼。老酒鬼蹲在椅子上嗑花生,阿红抱着豆豆坐墙角,还有个穿破棉袄的老头陈阳没见过,满脸褶子,叼着根旱烟袋,冲他点了点头。
“这是老张,住205,退伍兵,死了三十年了。”苏姐给双方介绍,“生前侦察连的,身手利索,就是脾气暴。老张,这就是新来的服务员,陈阳。”
老张把旱烟袋从嘴里拔出来,上下打量陈阳两眼:“就他?昨天敲铃敲错那个?”
“那是我故意的。”陈阳嘴硬,“我测试一下应急预案。”
老张“嘁”了一声,扭头跟老酒鬼说:“这小子嘴比我还硬。”
苏姐拍桌子:“行了,说正事。老板跟黄九爷去堵孙老邪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咱趁这空档把客栈里的防御工事加固一下。”
陈阳拉了把椅子坐下:“啥防御工事?”
“地下室不是让你烧了嘛,老板藏那儿的魂全跑了,他回来肯定得发疯。咱得在他回来之前把客栈改造成他进不来的样子。”苏姐从柜台底下摸出张图纸铺桌上,拿铅笔在上面画圈,“老张带陈阳把一楼所有窗户钉死,老酒鬼负责把厨房的存货全搬地下室,阿红你看着豆豆别让他乱跑。陈小雨——”
陈小雨举手:“我会用电脑。”
“好,你负责盯监控,有情况喊人。”
陈阳看看苏姐,又看看一屋子鬼:“等会儿,你让阿红看豆豆?她可是亲妈,能看得住?”
阿红在墙角瞪他:“你啥意思?我儿子我最了解,他跑一个试试?”
豆豆缩阿红怀里冲陈阳挤眼睛,小声说:“我妈揍我可狠了。”
苏姐又摸出张纸拍桌上:“这是今晚的计划,陈阳你背熟了。第一条,老酒鬼灌酒——老酒鬼你那坛‘说真话酒’酿好没?”
老酒鬼从椅子上跳下来,从背心里掏出个矿泉水瓶,里头灌着黄澄澄的液体:“刚出锅的,喝一口问啥说啥,比吐真剂好使。”
“第二条,老张负责穿红衣女鬼的衣服引开老板——老张你那体格穿阿红的裙子有点费劲,但凑合能用。”
老张脸都绿了:“凭啥我穿女装?”
“因为你跑得快。”苏姐又画了个圈,“第三条,陈阳和小芳去地下室偷剩下那批魂珠。小芳能穿墙,你搬东西她放哨。”
陈阳一愣:“小芳谁啊?”
苏姐冲楼上喊了一嗓子:“小芳!下来见见新同事!”
二楼某间房门开了条缝,探出来一个脑袋——小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辫,穿件白T恤牛仔裤,看着跟普通大学生没两样,就是脚后跟没着地,离地三寸飘着。
“你好,我叫小芳。”她飘下楼,冲陈阳伸出手,“生前是附近大学城的学生,死了两年了,考编没考上,苏姐收留的我。”
陈阳握了握手,凉得跟摸冰块似的:“你咋死的?”
“熬夜复习猝死。”小芳一脸坦然,“所以现在帮着管客栈的账目,算是专业对口。”
陈阳心说这客栈招人标准挺清奇,但小芳看着老实,他也没多想。
会开完,各忙各的。老张骂骂咧咧去阿红屋里借裙子,老酒鬼扛着米面油往地下室跑,陈阳跟小芳核对地下室地图。
小芳拿笔在图纸上标位置:“魂珠统一放铁架子第三层,一共九个,老板拿符纸封着,你揭了符纸收珠子里就行。我穿墙进去探路,有情况给你发微信。”
“你微信叫啥?”
“芳芳不吃香菜。”
“……行吧。”
入夜,苏姐把所有人叫到后院开了个战前动员会。陈阳把老酒鬼那瓶说真话酒揣兜里,小芳已经把情报摸回来了:“老板在312房间躺着呢,黄九爷和孙老邪闹掰了,一个往东跑了,一个往西跑了,老板追不动,在屋里生闷气。”
苏姐一拍手:“他生闷气的时候最松懈。老酒鬼,该你了。”
老酒鬼拎着瓶“陈年花雕”——实际是兑了说真话酒的二锅头——上楼敲312的门:“老板,喝点?我今儿新酿的。”
老板没脸,但能看出在犹豫。老酒鬼把酒瓶子往门缝里一塞:“尝尝嘛,我特意给您留的。”
里头沉默了三秒,门开了。
老酒鬼冲楼下比了个“OK”的手势。
十分钟后,苏姐在楼梯口冲陈阳招手:“药劲上来了,赶紧的!”
陈阳和小芳溜到312门口偷听,里头老板正大着舌头跟老酒鬼掏心窝子:“老酒鬼你、你是个好人……我跟你说,我当鬼差那会儿,苏翠花还在奈何桥头卖假酒呢……后来地府裁员,把我裁了,把她留下了,你说气不气人……”
陈阳小声问小芳:“他这算醉了吗?”
小芳贴着门缝瞅了一眼:“眼神发直,手比划,差不多了。”
“那钥匙呢?”
小芳穿门进去,过了半分钟又穿出来,手里拎着串铜钥匙:“床头柜里翻出来的,走了!”
两人往地下室跑,小芳先穿墙下去清路。陈阳用钥匙打开铁门,一路下到地下室。上回烧的万鬼幡还剩点残渣,地上散着骨架子,但铁架子上的魂珠还在,九颗绿珠子拿黄符封着。
陈阳上手就揭符,揭到第三张的时候,小芳突然在他背后喊:“等会儿!”
陈阳手一哆嗦:“咋了?”
“你背后……好像有东西。”
陈阳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再转回来,小芳正把三颗魂珠往自己兜里揣。
“你干啥?”
“帮你收着啊,你手太小拿不下。”小芳笑得挺自然。
陈阳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他把剩下六颗魂珠揣好,拿手机给苏姐发消息:“六颗到手,小芳拿了三颗。”
苏姐秒回:“啥叫小芳拿了三颗?”
“她说帮我收着。”
苏姐那边半天没动静,最后发来一句:“你盯着她点。这姑娘我来之前就在客栈了,底细我没摸透。”
陈阳心里打了个突,但活儿还得干。他和小芳往回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小芳突然站住了。
“陈阳,我得跟你说个事。”
“啥事?”
“那三颗魂珠我不能给你。”小芳退后两步,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笑,“老板扣了我爸妈的魂魄,我得拿魂珠去换。”
陈阳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你卧底?”
“不算卧底,我本来就没打算坑你。”小芳手往兜里一揣,“我帮你探路帮你开门,拿三颗珠子当劳务费,不过分吧?”
陈阳掏出二锅头风油精:“你把珠子给我,我帮你救你爸妈。”
“你拿啥救?你连老板是啥玩意儿都没搞清楚。”小芳摇摇头,“陈阳,你是好人,但这事儿你管不了。我走了,你当没看见我。”
她转身要穿墙跑,陈阳急中生智:“老酒鬼那酒只管十分钟!老板快醒了!”
小芳脚步一顿。
陈阳接着忽悠:“你拿了珠子去找老板,老板说‘哦,小芳啊,你爸妈在第三层,你自己下去找吧’,然后你下去发现根本没有,老板把你跟你爸妈一块炼了。你觉得老板那种人,会老老实实跟你做买卖?”
小芳嘴硬:“我有珠子,他不给爸妈我就把珠子摔了。”
“珠子摔了老板能再炼,你爸妈魂魄没了就真没了。”陈阳把二锅头塞回兜里,“这样,你把珠子给我,我替你去找老板谈。我嘴皮子溜,能给他忽悠瘸了。”
小芳盯着他看了五秒:“你为啥帮我?”
“因为你帮我干活了。”陈阳伸出手,“而且你这人挺实诚,坑人之前还提前打招呼。把珠子给我,咱一块对付老板。”
小芳犹豫了半天,把三颗珠子掏出来拍他手心:“行吧。但我跟你说,老板在你屋里装了监听器,你昨晚上说梦话骂他他全听见了。”
陈阳脸一黑:“……你说啥?”
“你床头柜底下有个黑的,指甲盖大小,老板贴的。”
陈阳掉头就往楼上跑。冲进自己屋里趴地上一看,床头柜底下还真粘着个东西,揭下来一看是个迷你窃听器,背面印着“地府监听设备型号LX-3”。
他对着窃听器喊了一嗓子:“老板你等着!等老子学会画符第一个贴你脸上!”
窃听器里传来老板醉醺醺的声音:“小陈……我听见了……明天扣你工资……”
陈阳把窃听器扔地上踩了八脚。
小芳飘在门口看他:“还结盟吗?”
“结!咋不结!”陈阳把魂珠塞袜子里,“不过得换个打法。老板有监听,咱得学会用暗语。”
小芳摸出手机:“加个微信,有啥事发表情包。”
陈阳加了“芳芳不吃香菜”,头像是个卡通女孩啃胡萝卜。他点开小芳朋友圈,最新一条:“打工人的怨念比鬼还重。配图:客栈地下室自拍。”
“你还发自拍?”
“屏蔽老板了。”小芳翻了个白眼,“他连智能手机都不会用,就会发短信。”
两人正聊着,老酒鬼从312冲出来,边跑边喊:“醒了醒了!老板酒醒了!问魂珠呢!”
苏姐从三楼探出头:“陈阳!珠子藏好!小芳你去稳住老板,就说珠子被人偷了,你正在查!”
小芳冲陈阳挤挤眼:“看我的。”她整了整头发,换上一副焦急的表情,一路小跑上楼:“老板!不好了!地下室遭贼了!魂珠丢了六颗!”
老板在屋里吼:“谁干的!”
“监控拍到是黄九爷手底下那个小鬼,趁乱摸进来的。”小芳语气特真诚,“我已经让老张去追了。”
老板骂骂咧咧穿鞋出门,路过陈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陈阳后背贴着墙,脸上堆笑:“老板好,老板慢走。”
老板那张没五官的脸凑过来,鼻子位置抽动了两下:“你身上有魂珠的味儿。”
陈阳心里慌得一批,嘴上稳如老狗:“我刚去地下室清点损失,可能沾上味儿了。老板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小芳把珠子追回来。”
老板“哼”了一声走了。
陈阳瘫楼梯上,小芳下来拍他肩膀:“行啊,心理素质不错。”
“你赶紧把你那三颗珠子藏好,别真让老板闻出来。”
“早藏好了,我塞豆豆玩具堆里了。”
“……你比我损。”
7.
第二天一早,苏姐把所有人叫到厨房开了个紧急作战会议。
“老板昨晚发了通缉令,让客栈里所有鬼互相监督,谁发现魂珠线索奖励五百冥币。”苏姐拿菜刀拍着案板,“现在的情况是,他怀疑外面人干的,但还没怀疑到陈阳头上。咱们得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珠子寄走。”
老酒鬼举手:“我有个主意。我早上偷听到老板打电话,他跟黄九爷约了今晚在镇口土地庙见面,商量怎么分孙老邪那批僵尸零件。老板走的时候肯定要把客栈结界加固一遍,但他加固结界的时候有个弱点——后院井口那个阵眼,他得亲自下去检查。”
陈阳眼睛一亮:“你是说趁他下井的时候——”
“对,他下井的时候结界会开个口子,能维持一炷香。”老酒鬼得意地嘬了口酒,“我当年搞白事宴席,听那些扎纸活的师傅聊过,客栈这种结界全是一个套路,阵眼不能离人。”
苏姐点头:“那就这么定。老酒鬼负责把老板引到后院,让他下去查井。老张穿阿红的衣服,从后院翻墙进来装红衣女鬼闹事,老板听见动静肯定得上来看。他一上来看,老酒鬼你就把井盖给他盖上。”
老张把旱烟袋往桌上一磕:“我穿女装可以,但我有个条件——陈阳得跟我一块儿装,他跑得快,负责把老板往东引。”
陈阳一口粥喷出来:“我啥时候说我装女鬼?”
“你跑得快啊。”老张一脸理所当然,“咱俩一个往东跑一个往西跑,老板追谁都不对。”
苏姐拍板:“行,就这么干。老酒鬼负责灌酒和盖井盖,老张和陈阳负责跑,小芳负责偷钥匙开地下室,阿红和豆豆负责把魂珠从玩具堆里拿出来装快递盒。陈小雨盯监控,有情况群里喊。”
陈阳嘟囔:“我这辈子没穿过女装……”
“第一次都这样,习惯就好。”老张拍拍他肩膀,褶子脸上一脸过来人的表情,“我活着的时候出任务,装过三回老太太,两回孕妇,一回新娘。你这算啥。”
当天下午,苏姐从镇上旧货摊淘了两件红裙子回来,一件加大码给老张,一件中码给陈阳。陈阳套上裙子照镜子,觉得自己像颗成精的西红柿。
老张更惨,一米八的侦察兵体格硬塞进加大码红裙,胳膊上的肌肉把裙子撑得绷线,底下还露着两条毛腿。他往头上扣了顶假发,对着镜子端详半天:“还行,远看像个悍妇。”
陈阳差点笑背过气去。
晚上八点,老板准时出门。陈阳趴在二楼窗户往下看,老板穿了件黑风衣,没脸的脑袋上扣了顶黑礼帽,拄着根拐棍往镇口走。走到一半回头冲客栈喊:“老酒鬼!我去去就回!给我留门!”
老酒鬼在厨房应了一嗓子:“好嘞老板您慢走!”
等老板拐过路口,苏姐一拍手:“动起来!”
老酒鬼拎着酒瓶子往后院跑,先灌了两口壮胆,然后扯嗓子喊:“老板!老板你回来!井里冒黑水了!”
老板刚走到路口,听见喊声又折回来:“啥黑水?”
“你来看看!我瞅着像阵眼松了!”老酒鬼演技到位,一脸惊慌。
老板骂了一声,快步绕到后院。老酒鬼跟在后头,等老板弯腰往井口看的时候,老酒鬼冲墙头上蹲着的老张和陈阳比了个手势。
老张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把假发一甩,粗着嗓子喊:“姓黑的!还我儿子命来!”
这一嗓子跟炸雷似的,半个镇子都能听见。老板猛地直起腰,老酒鬼“咣当”把井盖扣上了,顺手压了块大石头。
老板脸都气歪了——虽然他脸本来也没五官,但陈阳趴在墙头能明显看见他后脑勺冒黑烟。
“苏翠花!你又搞什么鬼!”老板掏旗子就要往井里戳。
老张从墙头蹦下来,红裙飘飘——其实是裤衩从裙子底下露出来了——撒腿往东跑。陈阳从另一边墙头翻下来,红裙糊了一脸,边跑边喊:“往东跑了!老板往东追!”
老板犹豫了一秒,扭头追老张去了。
苏姐从厨房窗户探出头:“老酒鬼开井盖!小芳快去地下室拿剩下的珠子!”
老酒鬼把石头搬开,井盖一掀,一股黑气冒出来,但已经没刚才那么浓了。小芳穿墙下去,三分钟后抱着个铁盒子飘上来:“到手了!九颗全在!”
陈阳和老张往镇东跑了一里地,老张拐进条胡同把裙子一脱,恢复侦察兵本色:“你往南绕回去,我往北跑,老板追谁都不对。”
两人分头行动。陈阳跑了半条街,听见后头老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急中生智钻进路边一家烧烤店,往人堆里一坐:“老板来二十串腰子!多放辣!”
追进来的老板站在店门口扫了一圈,视线从陈阳脸上扫过去——陈阳正拿着菜单挡脸,只露俩眼珠子。
老板鼻子抽了抽:“看见个穿红裙子的往哪跑了?”
烧烤店老板往西一指:“刚过去,跑得可快了。”
老板追出去了。
陈阳在烧烤店坐了十分钟,吃了二十串腰子,花了八十块。他给苏姐发微信:“老板往西追了,老张你小心。”
老张回了个定位,已经在客栈后门了。
陈阳溜回客栈,苏姐正把九颗魂珠和之前那六颗一块装快递盒。加上豆豆那九颗,一共二十四颗魂珠,整整齐齐码在盒子里,拿泡沫纸裹得严严实实。
“地址写啥?”
“酆都人力资源部收,寄件人写‘归宿客栈’。”苏姐贴好快递单,“明早六点四路车第一班,你送豆豆去镇上邮局寄了。”
陈阳接过快递盒,总觉得不对劲:“老板回来发现珠子没了,不得疯?”
“他疯也没用。”苏姐嘿嘿一笑,“黄九爷今晚约他就是谈崩的,孙老邪那批零件黄九爷全吞了,老板一根毛没捞着。他回来光顾着跟黄九爷隔空对骂了,顾不上查珠子。”
果然,半夜老板回来的时候气得直跺脚,在院里骂了半个钟头黄九爷,压根没提魂珠的事。
第二天一早陈阳抱着快递盒带豆豆坐四路车去镇上邮局。豆豆路上问他:“哥哥,我的珠子也寄走啦?”
“寄走啦,下辈子投个好胎。”
豆豆想了想:“那下辈子还能找我妈吗?”
陈阳摸摸他脑袋:“能。你妈那么凶,阎王爷都不敢拦她找你。”
豆豆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白牙。
到了邮局,陈阳把快递盒往柜台上一放:“寄酆都。”
邮局大姐眼皮都没抬:“酆都的件走阴间通道,邮费冥币结算,你给人民币得按汇率折算,一比一百。”
“多少?”
“人民币一百块抵一万冥币。你这盒子超重,收你两千冥币。”
陈阳掏了两百块人民币拍柜台上:“寄!”
大姐撕了张单子填好,往盒子上一贴,顺手扔进脚底下那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陈阳探头看了一眼,窟窿底下红光一闪,盒子没了。
“行了,下一站。”
陈阳拉着豆豆出了邮局,给苏姐发微信:“寄了。老板那边啥情况?”
苏姐秒回:“回来就砸东西,把312的床拆了。小芳在劝他,说可能是黄九爷留了后手。你回来的时候绕个路,别让他闻着你身上的快递味儿。”
陈阳看着这条消息,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给苏姐又发一条:“小芳到底可不可靠?”
苏姐这次回得慢了点:“我观察两天了,她干活挺卖力,昨天还帮老酒鬼刷碗了。应该没问题。”
陈阳收起手机,拉着豆豆往公交站走。路上豆豆突然拽他裤腿:“哥哥,那个姐姐昨天在楼上跟老板打电话,我听见了。”
陈阳脚步一顿:“哪个姐姐?”
“小芳姐姐啊。她说‘陈阳把珠子送走了,你放心’。”
陈阳站在原地,感觉后脑勺让人泼了盆凉水。
他蹲下来看着豆豆:“你确定?”
“确定。我路过的时候她没关门,声音可大了。”豆豆掰着手指头,“她还说‘苏姐那边我盯着呢,翻不了天’。”
陈阳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给小芳发微信:“珠子我寄走了,你爸妈的事我今晚跟老板谈。你在哪呢?”
小芳秒回:“在客栈帮你盯着老板呢。你快点回来,老板说要跟你谈心。”
陈阳把手机揣兜里,拉着豆豆往公交站跑:“豆豆,回去以后你跟你妈待一块,哪儿也别去。”
“咋啦?”
“你小芳姐姐可能是内鬼。”
豆豆“啊”了一声,突然又捂嘴:“那我不告诉别人。”
“好孩子。”陈阳摸摸他脑袋,“回去给你买糖吃。”
豆豆举手:“我要吃大白兔!”
“买两斤!”
两人上了四路车往回走,陈阳靠窗坐着琢磨了一路。小芳如果是老板的人,那她昨晚分三颗珠子就是故意试探他。但他后来把珠子全要回来了,小芳也没硬抢,说明老板可能不知道小芳手里还有珠子。
不对,小芳手里那三颗到底藏没藏好?
陈阳一拍大腿,给老酒鬼发微信:“你赶紧去豆豆玩具堆里翻翻,小芳藏那三颗珠子还在不在!”
老酒鬼过了五分钟回过来:“翻遍了,没有!豆豆那堆玩具底下是空的!”
陈阳把手机往兜里一揣,闭着眼骂了句脏话。
豆豆凑过来:“哥哥咋啦?”
“你那小芳姐姐偷东西水平比你高。”
“那咋办?”
陈阳睁开眼,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这么办——咱回去把老板引到小芳屋里去,让他自己搜。”
豆豆瞪大眼:“为啥?”
“因为小芳要是真把珠子给了老板,老板屋里肯定有那三颗珠子。咱引他去搜小芳的屋,搜出来他脸上挂不住,咱就能拿这个要挟他——‘老板你自己的人偷珠子,这事传出去黄九爷不得笑话死你’。”
豆豆琢磨了两秒:“哥哥你好阴险。”
“跟你妈学的。”陈阳给阿红发微信,“姐,帮个忙,晚上你装肚子疼,把老板引到小芳屋门口。”
阿红秒回:“能动手尽量别吵吵,我忍小芳好几天了,她老拿我梳子不还。”
陈阳收起手机,冲豆豆比了个“OK”:“走,回去演一出大戏。”
8.
陈阳回到客栈的时候,小芳正端着一壶茶站在二楼走廊,看见他进门就笑:“回来了?快递寄了?”
“寄了。”陈阳面不改色心不跳,“老板呢?”
“在313生闷气,说今晚要跟你谈谈人生。”
陈阳心说谈人生是假,谈珠子是真。他冲豆豆使了个眼色,豆豆一溜烟跑进309找阿红去了。
陈阳往楼上走,路过小芳身边的时候故意叹了口气:“唉,小芳我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昨晚在老板屋里装了个窃听器。”
小芳脸色微变:“你疯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嘛。”陈阳压低声音,“你猜我今早听见啥了?老板跟一个叫‘芳芳’的人打电话,说‘珠子的事办得不错,等风头过了我把你爸妈还你’。”
小芳脸上的笑僵住了。
陈阳继续演:“我就纳闷了,这客栈里还有第二个叫芳芳的?小芳你认识不?”
小芳嘴唇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你听错了。”
“我录下来了,你要不要听听?”陈阳掏出手机晃了晃——其实他根本没录,手机里就一段老酒鬼打呼噜的录音。
小芳转身就要走,陈阳一把拽住她胳膊:“别急着跑啊。我把话撂这,你要是现在跟我把珠子交出来,我当啥事没发生。老板那边我替你兜着。”
小芳挣了两下没挣开,急眼了:“陈阳你别太过分!那是我爸妈的救命珠子!”
“那你跟我明说啊!你偷偷摸摸塞给老板算怎么回事?”
两人在走廊里吵吵,313的门突然开了。老板黑着脸站门口:“吵什么?”
小芳立马换上一副委屈表情:“老板,陈阳非说我在您屋里偷东西,要搜我屋。”
陈阳心里骂娘,脸上堆笑:“老板误会!我是说小芳屋里可能有黄九爷安的眼线,我怀疑黄九爷昨晚不光抢了您生意,还在客栈里留了后手。要不咱一块搜搜小芳屋?就当排查安全隐患。”
老板那张没五官的脸转向小芳,鼻子位置抽了抽。
小芳手心开始冒汗:“老板,我屋里啥也没有……”
“搜。”老板吐出一个字。
阿红这时候从309探出头,捂着肚子喊:“哎哟老板我肚子疼!你帮我看看小芳屋里有没有止疼片,我老觉得她屋里啥都备着。”
老酒鬼从楼下端了碗汤上来:“老板喝汤!我新熬的,去火!”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都让开。”他往小芳屋里走,小芳跟在后面脸都白了。
陈阳挤在门口看热闹。老板进小芳屋翻了一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头三颗绿珠子,拿保鲜膜裹着。
老板举着盒子转向小芳:“这是什么?”
小芳腿一软差点跪了:“老板你听我解释——”
“解释啥?”陈阳在旁边煽风点火,“老板,这三颗珠子是地下室丢的那批里的!我认得,绿得跟韭菜似的,全客栈就这一份!”
老板盯着小芳看了五秒钟,突然笑了——虽然他没五官,但肩膀在抖,明显在笑:“小芳,你这招叫灯下黑。我让全客栈的人找珠子,贼就藏在眼皮底下。”
小芳“噗通”跪了:“老板我错了!我爸妈魂魄你扣着,我没办法……”
“你爸妈魂魄我上个月就送地府投胎了。”老板把珠子揣兜里,“你自个儿没去查投胎记录,怪我咯?”
小芳愣在地上。
陈阳也愣了。合着老板压根没扣人爸妈魂魄,小芳自个儿脑补了一出大戏?
老板收起珠子往外走,路过陈阳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小陈,你刚才说黄九爷在客栈安了眼线?”
陈阳脑子转得飞快:“对!小芳就是黄九爷发展的下线!老板你想想,她来客栈一年多了,啥活都干,是不是有点太勤快了?”
小芳在后面骂:“陈阳你血口喷人!”
“我喷你?你昨天偷珠子的时候咋说的?你说‘老板扣了我爸妈魂魄’,现在老板说没扣,你自个儿闹乌龙还有理了?”
小芳哑火了。
老板“嗯”了一声:“小陈说得有道理。小芳,你暂时停职,回屋里待着别出来。”他又转向陈阳,“你今晚来313,我教你画符。”
陈阳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嘴上卖乖:“好嘞老板!我准点到!”
老板走了以后,小芳蹲地上哭。陈阳蹲她旁边递纸巾:“别哭了,你爸妈真投胎了,我下午帮你去地府官网查。”
小芳擤了把鼻涕:“你咋查?”
“苏姐有内部账号。”陈阳拍拍她肩膀,“但你得将功补过。老板现在以为你是黄九爷的人,你正好装到底,去黄九爷那边当双面间谍。”
小芳抬头看他:“你不记恨我?”
“记恨啥?你也没真想害我,就是脑子不好使。”陈阳把她拽起来,“以后有啥事跟我商量,别自个儿瞎琢磨。”
小芳吸了吸鼻子:“那珠子……”
“剩下那六颗我早寄走了,你偷那三颗老板收回去也凑不齐。”陈阳咧嘴笑,“他炼不了幡,顶多拿珠子当夜明珠使。”
小芳破涕为笑:“你这人真损。”
“彼此彼此。”
当天晚上陈阳去313学画符。老板手把手教他画“镇”字最后一笔:“手腕要沉,气要顺,一口气画完不能断。”
陈阳画了十张,有三张能冒蓝火苗,其余全糊了。老板叹了口气:“凑合用吧。明天开始你值夜班的时候在客栈四角各贴一张,能挡黄九爷的小鬼。”
陈阳一边贴符一边跟老板闲聊:“老板,小芳那事你咋处理?”
“扣三个月工资。”老板靠在太师椅上嗑瓜子,“她爸妈确实投胎了,投的还是好人家,她自个儿不去查,怨谁。”
“那你当初招她干啥?”
老板嗑瓜子的手停了一下:“她死的时候怨气重,差点变厉鬼。我收她当员工,给她发工资,她怨气就散了。你以为我这客栈是黑店?我这是再就业安置中心。”
陈阳头一回觉得老板也有点人情味。
贴完符他回屋睡觉,半夜让手机震醒了。小芳发来微信:“黄九爷刚才找我了,让我今晚把他放进来。”
陈阳回:“你咋说?”
“我说行,但得加钱。”小芳发了个龇牙笑的表情,“他答应给我五千冥币。”
“你把他引到后院井口,我让老酒鬼在底下接他。”
“接他干啥?”
“井底下直通孙老邪后院粪坑。”陈阳打字的手都在抖,“黄九爷不是爱喝酒吗?让他去粪坑里醒醒酒。”
小芳回了六个点:“……你是真狠。”
凌晨两点,黄九爷果然摸到客栈后门。小芳给他开了条缝,黄九爷挤进来就往地下室方向走:“珠子在哪?”
“地下室铁门锁着,老板换了新锁,钥匙在陈阳屋里。”小芳按计划把他往后院引,“后院有个暗门能下去,我带你走。”
黄九爷将信将疑跟到后院。小芳指指井口:“这井通地下室,你下去左拐就是。”
黄九爷探头一看,井口黑咕隆咚,底下隐约有点亮光。他犹豫了两秒:“你确定?”
老酒鬼在井底扯着嗓子喊:“黄爷!底下有酒!我藏了三十年的茅台!”
黄九爷眼睛一亮,抱着井绳就往下出溜。老酒鬼在底下接住他,往左一推:“这边走!”
黄九爷顺着地道走了五十米,一脚踩空,“噗通”掉进一个热乎乎黏糊糊的池子里。他拿手一摸,放鼻子底下闻了闻——
“谁他妈把粪坑修地道里了!”
孙老邪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老黄?你在我家粪坑里干啥?”
黄九爷气得直蹦:“姓孙的!你跟姓黑的合起伙耍我!”
孙老邪拿手电往坑里照了照:“你自己掉进来的,关我屁事。要上来不?上来先把上回欠我的三坛尸油钱结了。”
陈阳趴在井口听热闹,笑得差点掉下去。苏姐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别笑了,老板听见动静了。”
果然,313窗户“啪”地推开,老板探出半截身子:“陈阳!后院咋回事!”
陈阳赶紧收笑:“报告老板!黄九爷想偷您珠子,让我给引粪坑里了!”
老板沉默了三秒:“……干得漂亮。明天加鸡腿。”
陈阳冲井底下喊:“黄爷!老板说给你加个鸡腿!在粪坑里好好吃!”
黄九爷在底下骂了五分钟不带重样的。
9.
黄九爷从粪坑爬出来的时候,天都蒙蒙亮了。
陈阳蹲在后院门口看热闹,黄九爷浑身臭气站院子里,拿拐棍指着313窗户骂:“姓黑的!你有种下来跟我打一架!”
老板在楼上窗口嗑瓜子:“你先去洗洗,熏得我头疼。”
孙老邪从井口探出脑袋:“老黄,你掉我粪坑里的事我可以不往外说,但你得把那三坛尸油钱结了。”
黄九爷扭头骂:“姓孙的你等着!老子早晚把你那破研究所拆了!”
孙老邪缩回去了。
最后黄九爷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前撂狠话:“姓黑的!你那个没脸员工我记住了!下回见着老子把他撕了!”
陈阳冲他背影挥手:“黄爷慢走!下回还来喝酒啊!”
苏姐在旁边嗑瓜子:“你嘴是真欠。”
“跟他学的。”陈阳指指楼上老板,老板正好关窗,假装没听见。
黄九爷走了以后,苏姐召集所有人开会。这回多了俩生面孔——老张把他战友老李也拉来了,老李死得比老张还早,抗美援朝时候没的,穿一身破军装,胸口挂个搪瓷缸子,里头泡着枸杞。
“老李生前是工兵,会挖地道。”老张拍着老李肩膀介绍,“黄九爷下回再摸进来,咱从后院挖条沟通到孙老邪粪坑,让他来一个掉一个。”
陈阳觉得这客栈的员工构成越来越离谱了。
开完会陈阳去给小芳送早饭——小姑娘被关在屋里写检查,老板让她写五千字,小芳写到两百字就卡住了。
“陈阳你帮我写两句。”小芳把纸笔推过来,“你骂人词汇量大。”
“你爸妈投胎记录我查了。”陈阳把手机递过去,“城东李家,一对龙凤胎,预产期下月初八。你到时候去看看,眉眼应该能认出来。”
小芳捧着手机看了半天,眼圈红了:“真是龙凤胎?”
“苏姐拿内部账号查的,准没错。”陈阳把粥推过去,“喝吧,喝完把检查写了。老板说写得好给你减刑,写不好接着关。”
小芳埋头喝粥,喝着喝着突然抬头:“陈阳,黄九爷昨晚走的时候,我听见他跟一个叫‘血衣娘子’的人打电话。”
陈阳一愣:“血衣娘子?谁啊?”
“不知道,他就说了一句‘血衣娘子你那边准备得咋样了,下回咱一块动手’。”小芳压低声音,“我觉得客栈里还有老板不知道的内鬼。”
陈阳把这条情报报给苏姐。苏姐正在厨房跟老酒鬼对账,听完把账本一合:“血衣娘子?你确定没听错?”
“小芳说的,应该没跑。”
苏姐脸色不对了:“血衣娘子是地府通缉榜上排前三的,专门扒活人皮做衣裳,跟老板是死对头。她要是掺和进来,那这事就大了。”
老酒鬼把花生米一摔:“合着黄九爷是跟她合伙的?”
“有可能。”苏姐在厨房来回踱步,“黄九爷负责摸客栈底,血衣娘子负责动手。老板跟黄九爷打了半天,可能压根没摸到正主。”
陈阳举手:“那咱咋办?告诉老板?”
苏姐犹豫了几秒:“先别。老板跟血衣娘子有旧仇,一听她名字容易上头,万一带上全客栈的人跟她硬拼,咱这些老弱病残不够她扒的。”
“那咱自个儿查?”
“查。”苏姐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小芳不是跟黄九爷搭上线了吗?让她继续装卧底,把血衣娘子的计划摸清楚。”
陈阳点头:“我去跟小芳说。”
接下来三天客栈表面上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小芳每天装模作样给黄九爷发假情报,黄九爷真信了,让她在客栈后院留个后门。陈阳把这事报给苏姐,苏姐让老李连夜在后院挖了个假门——门后面直接通孙老邪粪坑。
“黄九爷带人来钻假门,掉粪坑,这个套路我百玩不厌。”苏姐笑得直拍大腿。
第四天晚上,小芳传来关键情报:血衣娘子三天后带人来,目标是把客栈整栋端了,把老板炼了,把陈阳扒皮——因为陈阳坏了黄九爷两回好事,黄九爷点名要他的皮做靴子。
陈阳听完腿肚子转筋:“凭啥扒我的皮?我皮又不值钱!”
苏姐拍拍他肩膀:“往好处想,说明你干活卖力,老板看得见。”
“这算哪门子好处!”
陈阳转头去找老板商量对策。老板听完沉默了半天:“血衣娘子跟我同年同月同日死,她扒我的皮扒了八十年没扒着,这回是急了。”
“你俩啥仇?”
“我抢了她地府鬼差的编制。”老板语气平淡,“她本来该当鬼差的,名额让我占了,她只能当野鬼。后来她靠扒人皮修炼成了气候,地府通缉她通缉了两百年,没抓着。”
陈阳心说老板你这仇恨拉得也太瓷实了。
“那咋办?咱跑?”
“跑不了。”老板从太师椅底下抽出个长条木匣,打开是一把黑鞘长刀,“她给我下了锁魂咒,我跑哪儿她都能找着。只能打。”
陈阳看着那把刀咽了口唾沫:“这啥刀?”
“杀鬼刀。”老板把刀抽出来,刀刃上刻着一行字——杀鬼者必遭反噬。
“这刀有诅咒?”
“对。谁用谁倒霉,轻则折寿重则魂飞魄散。”老板把刀推给陈阳,“所以我不用,你用。”
陈阳往后蹦了三步:“凭啥我用!”
“因为你是活人。”老板一本正经,“反噬对活人顶多折几年寿,对鬼是直接魂飞魄散。你反正也活不了几年,折了不心疼。”
“你才活不了几年!”陈阳嘴上骂着,手还是把刀接过去了。没办法,血衣娘子点名要扒他的皮,他不拼命不行。
老板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符纸:“这三天我教你画攻击符,画好了能当手榴弹使。”
陈阳练了两天,画废了三百张黄纸,终于能画出能冒火星子的符。老酒鬼试了一张,贴花生壳上扔出去,“啪”一声炸了,崩了老酒鬼一脸花生渣。
“行,够用了。”老酒鬼擦着脸,“到时候你就往血衣娘子脚底下扔,炸不死她也恶心死她。”
第三天傍晚,苏姐把所有人叫到后院布置任务。老张和老李负责正面拦截,阿红带豆豆守地下室,小芳负责把假情报喂给黄九爷,老酒鬼负责在井口埋伏,陈阳负责拿杀鬼刀跟血衣娘子刚正面。
陈阳提出异议:“我负责刚正面?我拿啥刚?”
“拿刀刚。”苏姐把杀鬼刀塞他手里,“你是活人,杀鬼刀对你反噬最小。老板说了,你只要砍中血衣娘子一刀,他就能从楼上放大招把她封住。”
“他要放大招为啥不早放?”
“因为他得先破血衣娘子的锁魂咒,破咒需要时间念经,念经不能被打断。”苏姐指指楼上313,“他今晚在屋里念经,你负责给他争取半小时。”
陈阳看看手里的刀,又看看自己瘦了吧唧的胳膊:“我觉得我还是回去欠网贷吧。”
老张拍他肩膀:“别怂啊小伙子,你跑得快,砍一刀就跑,她追不上你。”
“她要是比我还快呢?”
老张想了想:“那你就别跑直线,绕圈跑。”
“……你这战术水平咋当的侦察兵?”
入夜,客栈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陈阳拎着杀鬼刀蹲二楼楼梯口,小芳给他发微信:“黄九爷带人进后院了,血衣娘子穿一身红,脸上糊了二斤粉,贼好认。”
陈阳回:“你躲好。”
过了五分钟,后院传来黄九爷的骂街声——他又踩粪坑里了。老李挖的假门太逼真,黄九爷带着俩小鬼一钻进去就直通孙老邪后院,孙老邪今儿正好在粪坑旁边炼尸,看见黄九爷从粪坑里冒出来,抄起铁锹就拍:“姓黄的你又来偷粪!”
黄九爷在粪坑里跟孙老邪对骂,把血衣娘子气够呛。陈阳从二楼窗户往下看,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站院子中间,脸上粉厚得往下掉渣,冲楼上喊:“姓黑的!滚出来受死!”
老板在313屋里闷声念经,理都不理。
血衣娘子骂了两句,抬脚就往楼里冲。陈阳深吸一口气,把杀鬼刀往肩上一扛,站楼梯口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造型:“站住!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先跟我打!”
血衣娘子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两眼:“你就是陈阳?”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
“黄九爷说扒了你的皮做靴子。”血衣娘子舔了舔嘴唇,“我瞅你这皮也就那样,做双拖鞋得了。”
陈阳气得够呛:“我皮再不值钱也轮不着你扒!”他抡起杀鬼刀就砍,血衣娘子侧身一躲,袖子被刀尖划了条口子。
她低头看看袖子,脸色变了:“杀鬼刀?姓黑的把刀给你了?”
“怕了吧?”
血衣娘子笑了:“怕?我做梦都想弄死姓黑的,他把刀给你,等于把命门露给我了。小子,刀给我,我留你全尸。”
陈阳掉头就跑:“老张!抄家伙!”
老张从二楼拐角冲出来,手里拎着老酒鬼特制蒜蓉炸弹——其实就是蒜蓉辣酱兑了点黑狗血,拿塑料袋裹成一包一包的。他照着血衣娘子脸上就砸:“吃老子一记生化武器!”
血衣娘子被蒜蓉糊了一脸,辣得直揉眼睛:“你们这帮缺德玩意儿——拿辣酱招呼人——”
陈阳趁她揉眼睛的功夫又砍了一刀,这回砍在她肩膀上,血衣娘子“嗷”一嗓子蹦起来三丈高:“小兔崽子你等着!”
她袖子一挥,从里面飞出来七八只血红色的小虫子,嗡嗡嗡往陈阳脸上扑。陈阳拿刀乱挥,砍死三只,剩下五只叮在他胳膊上,瞬间肿起五个红包,痒得他直蹦。
“苏姐!痒死我了!”
苏姐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端着一盆黑狗血:“让开!”一盆血泼过去,虫子全掉地上蹬腿了。
血衣娘子心疼得直跺脚:“我的噬魂虫!”
陈阳拿刀指着她:“你还有啥招?一块使出来!”
血衣娘子咬牙又掏出来一串铜钱,往地上一撒,铜钱变成七八个小鬼,张牙舞爪扑过来。陈阳拿符纸当手榴弹扔,炸飞了仨,剩下四个让老张和老李一人拎俩扔粪坑里了。
血衣娘子气得脸都歪了:“你们这客栈怎么养了一窝土匪!”
陈阳回头看了眼313——老板还在念经,声音越来越大,屋里往外冒金光。他得再拖几分钟。
“血衣娘子!你扒了八十年皮没扒着老板,知道为啥不?”
“为啥?”
“因为你蠢!”陈阳边跑边喊,“你每回都从正门进,老板在后门养了条狗你不知道吧?”
血衣娘子一愣:“啥狗?”
“就是黄九爷!”陈阳往粪坑方向一指,“你问他!”
黄九爷在粪坑里骂:“你放屁!”
血衣娘子转头看黄九爷的功夫,老板念经声猛地拔高,313窗户“哗啦”炸开,一道金光冲出来正打在血衣娘子后背。她往前扑了五步,回头骂:“姓黑的你阴我——”
老板从窗户里跳下来,手里攥着串念珠:“老妖婆,锁魂咒破了,你还有啥本事?”
血衣娘子脸色变了三变,转身要跑。陈阳堵在楼梯口:“往哪跑?粪坑在那边!”
血衣娘子一跺脚,整个人化成一股红烟从窗户缝钻出去跑了。跑之前撂了句话:“姓黑的你等着!下回我带僵尸来!”
老板拍拍手,冲陈阳点点头:“行,半小时拖得不错。明天工资加五百。”
陈阳瘫地上喘气:“加一千!”
“八百,不能再多了。”
黄九爷从粪坑里爬出来,浑身臭气站在院子里,看看老板又看看陈阳,最后看看孙老邪——孙老邪举着铁锹站井口:“老黄,这回你掉粪坑我可拍视频了。”
黄九爷脸都绿了:“删了!我给你钱!”
陈阳躺地上看着这帮人吵吵,突然觉得这客栈虽然离谱,但比以前跑外卖有意思多了。
10.
血衣娘子跑了以后,客栈消停了三天。
老板把陈阳叫到313表扬了一顿,给了他八百现金,还亲手写了张奖状贴厨房墙上:“陈阳同志在反血衣娘子斗争中表现英勇,特发此状以资鼓励。”陈阳看了半天:“老板你这字真丑。”老板把奖状撕了重写,这回写了“奖金已发,下不为例”。
第四天晚上,陈阳正蹲厨房帮老酒鬼剥蒜,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跟炸了雷似的。老酒鬼手里蒜瓣一扔:“粪坑炸了!”
陈阳跑后院一看——还真炸了。老李挖的那条地道被人从另一头掏通了,粪坑里的东西漫了一院子,黄九爷站在墙头上骂:“姓黑的!老子这回带了个工兵!”
孙老邪在自家后院哭:“我的粪!我攒了三年的粪!”
陈阳捏着鼻子问苏姐:“咋整?”
苏姐看着满院子狼藉,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老李!挖条沟把粪引回孙老邪那边去!老酒鬼!拿石灰撒一遍!陈阳去把老板叫起来——这回人家动真格的了。”
老板被叫起来的时候正做美梦,听说黄九爷把粪坑炸了,气得差点把太师椅拆了:“姓黄的!老子忍他很久了!”
陈阳问咋办,老板在屋里转了三圈:“血衣娘子肯定在外头等着呢,她就等黄九爷把咱折腾疲了,她再进来收人头。”
“那咱出去跟她拼了?”
“拼个屁。”老板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里头全是老酒鬼存货——二锅头泡风油精、蒜蓉黑狗血辣酱、还有几瓶写着“童子尿”的矿泉水瓶子,“你把这些分下去,每人守一个位置。血衣娘子今晚不来,明晚准来,她这人沉不住气。”
陈阳把“武器”分下去,自己揣了两瓶二锅头泡风油精,兜里塞了二十张攻击符。老张领了瓶童子尿,一脸嫌弃:“这玩意儿谁的?”
老酒鬼举手:“我攒了半年的。”
“你一个鬼攒童子尿?”
“鬼咋了?鬼就不能有收藏爱好了?”
陈阳懒得听他俩吵,趴二楼窗户往外瞅。院墙外头有动静,红影子一闪一闪的。他给苏姐发微信:“血衣娘子来了,在墙外蹲着呢。”
苏姐回:“让老张把粪坑那假门再堵上,别让她从底下钻进来。”
半夜十二点,血衣娘子果然从正门闯进来了。这回她没废话,直接放出来一溜黑衣僵尸,蹦着往楼里冲。老张和老李堵在一楼楼梯口,拿童子尿滋僵尸脑门,滋一个倒一个,黄符一贴就算完事。
黄九爷跟在僵尸后头想捡漏,被老酒鬼从二楼泼了一脑袋蒜蓉辣酱,辣得在院子里满地打滚:“姓苏的你又拿辣酱招呼我!”
苏姐嗑着瓜子:“黄爷您上回不是说爱吃辣嘛。”
血衣娘子气得直跺脚,亲自撸袖子往楼上冲。陈阳堵在二楼拐角,杀鬼刀往肩上一扛:“此路不通!”
“又是你!”血衣娘子从袖子里抽出来两条红绸带,舞得跟电风扇似的,“上回让你占了便宜,这回老娘动真格的!”
陈阳这回没跟她废话,符纸当手榴弹甩了三张过去,炸得她红绸带断了两截。血衣娘子急眼了,从怀里掏出个黑葫芦,拔开塞子往外倒——倒出来一团黑烟,黑烟落地变成个三米高的壮汉,青面獠牙,手里拎着根狼牙棒。
陈阳仰头看看壮汉,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小破刀,回头冲楼上喊:“老板!这啥玩意儿!”
老板在313窗口探头:“傀儡尸!拿杀鬼刀砍它脚踝!那地方不设防!”
陈阳弯腰就往傀儡尸脚底下钻。壮汉一狼牙棒抡下来砸碎了三块地砖,陈阳连滚带爬躲开,拿刀往它脚踝上削了一刀。傀儡尸“嗷”一嗓子跪了,陈阳趁它跪着又补了一刀,壮汉化成黑烟缩回葫芦里去了。
血衣娘子心疼得直抽抽:“我的傀儡!养了三十年的!”
“你还有啥?一块使出来!”陈阳学精了,站楼梯拐角不挪窝,拿符纸当远程武器扔。
血衣娘子咬牙又放出来三只噬魂虫,陈阳拿二锅头泡风油精一喷,全掉地上蹬腿了。她又撒了一地铜钱变小鬼,老张从楼上扔下来一挂鞭炮——老酒鬼赶集买的,说是过年剩的——噼里啪啦一通炸,小鬼全缩回铜钱里了。
血衣娘子打急眼了,亲自抄着红绸带往楼上冲。陈阳拿杀鬼刀跟她对砍,绸带缠在刀柄上绞成了麻花,两人在走廊里推磨似的转圈。
苏姐从三楼往下扔了把剪刀,正扎血衣娘子后脑勺上——虽然没扎进去,但把她头发扎散了。血衣娘子披头散发骂街:“姓苏的你偷袭!”
“跟你学的。”苏姐又扔了把菜刀,擦着血衣娘子耳朵飞过去。
血衣娘子急眼了,从怀里掏出个黑漆漆的幡,比老板那个还大一号:“老娘让你们看看真本事!”她把幡往地上一插,整栋楼的墙皮开始往下掉,走廊地板缝里往外渗黑水。
陈阳脚底下打滑摔了个屁墩儿,杀鬼刀脱了手在地上转了三圈。血衣娘子弯腰去捡,老张从楼上蹦下来一屁股坐她背上:“抢我同事刀?问过我没有?”
血衣娘子被老张压得直翻白眼,陈阳爬起来抢回刀,照着她胳膊来了一下。这回砍实了,血衣娘子胳膊上开了条口子,往外冒黑气。
她捂胳膊退了三步,抬头看看313——老板还在念经,金光越来越盛。
“姓黑的你等着!”血衣娘子一把拔起地上的幡,化成股红烟从窗户缝钻出去跑了。临走前冲黄九爷喊:“废物!粪坑里的废物!”
黄九爷从辣酱堆里抬起头:“你骂谁废物!”
“骂你!下回再找你这猪队友老娘跟你姓!”
黄九爷气得把拐棍扔了:“你自己要来的关我屁事!”
血衣娘子跑了,黄九爷也骂骂咧咧撤了。临走前冲楼上喊:“姓黑的!你那个小服务员我记住了!下回老子带大部队来!”
陈阳冲他背影挥手:“黄爷慢走!粪坑门永远为您敞开!”
老板念完经下楼,拍了拍陈阳肩膀:“行,这回没折寿吧?”
陈阳活动活动胳膊腿:“折了几年?”
“我看你面相,大概折了三年。”
“才三年?”陈阳还挺乐呵,“那还行,我以前跑外卖闯红灯折的比这多。”
老板从兜里摸出个红包塞他手里:“今晚加班费,两千。另说明天开始你不用值夜班了,改白班,负责接待客人。”
“为啥?”
“因为血衣娘子盯上你了,你值夜班她老来闹,影响我做生意。”老板指了指后院,“你白班负责帮客人办入住,顺便把院里粪坑填了。”
陈阳看看红包,又看看后院那一片狼藉,再看看楼上趴窗户上看热闹的豆豆和冲他比大拇指的小芳,认命地叹了口气:“行吧。填粪坑就填粪坑,比挨打强。”
当晚陈阳躺床上刷手机,小芳发来微信:“陈阳,血衣娘子刚才给我发消息了。”
陈阳一个激灵坐起来:“她咋有你好友?”
“她伪装成外卖小哥加的我。”小芳发来截图,血衣娘子的头像是个卡通狐狸,备注名“送餐到门”,最新消息写着:“小芳妹妹,今晚的事对不住。下回我单独找你,咱商量商量怎么把姓黑的弄死。报酬你开。”
陈阳回:“你咋回的?”
“我说考虑考虑。”小芳发了个龇牙笑,“陈阳,我准备钓她一回。你配合我不?”
陈阳盯着屏幕琢磨了半天,给小芳回了个大拇指:“钓!钓上来我给你申请奖金。”
小芳秒回:“奖金不要,你帮我把检查写了就行,老板催第三回了。”
陈阳把手机一扔,拿被子蒙住头:“妈的,老子自己还有一屁股债没还呢……”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苏姐发来的:“明天早起填粪坑,别迟到。迟到扣五百。”
陈阳把手机塞枕头底下,闭着眼骂了句脏话。骂完又摸出来给苏姐回了个“收到”。
没办法,欠债的人,骨头软。
11.
血衣娘子跑了以后,客栈消停了五天。
陈阳白天填粪坑,晚上帮老酒鬼刷碗,日子过得比跑外卖舒坦。苏姐还给他印了名片,上头写着“归宿客栈大堂经理陈阳,主营:住宿、餐饮、冥界快递代收”,背面印着苏姐的收款码。
“你这名片印得跟微商似的。”陈阳嫌弃归嫌弃,还是揣兜里了。
第六天早上,陈阳正蹲后院拿铁锹拍实新填的土,小芳从二楼窗户探出脑袋:“陈阳!老板让你去313,说有急事。”
陈阳把铁锹往墙根一戳,上楼敲313的门。老板这回没坐太师椅,蹲在地上翻一口旧箱子,箱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符纸、铜钱、骨头渣子。
“小陈,你过来看看这个。”老板从箱底摸出个铁盒子,打开,里头是张泛黄的羊皮纸,“我昨晚翻旧货翻出来的,客栈的原始图纸。”
陈阳凑过去看,图纸上画着客栈地基结构,地下室底下还有一层,标注着“阵眼”。
“地下室底下还有一层?”陈阳从来没听说过。
“我当年建这个客栈的时候,请人在地基里埋了个自爆阵法。”老板语气平淡,“万一哪天地府追查下来,或者血衣娘子打进来,我就启动阵法,把整栋楼炸了,同归于尽。”
陈阳手里的羊皮纸差点掉地上:“你没事埋炸弹干啥!”
“有备无患嘛。”老板把图纸铺开,指了指阵眼位置,“昨晚我感应到阵眼被人动过。血衣娘子那天跑的时候,往地下室塞了东西。”
“塞了啥?”
“不知道。但阵眼要是被她动了手脚,不用我启动,她自己就能远程引爆。”老板把图纸卷起来塞陈阳手里,“你下去看看,阵眼旁边有个沙漏,沙漏漏完之前把引爆符撕了就行。”
“漏完要多久?”
“半小时。”
陈阳看看图纸,又看看老板:“你咋不自己去?”
“我是鬼差,阵眼跟我有感应,我一靠近它就自爆。”老板拍拍他肩膀,“你是活人,没感应,拆起来安全。”
陈阳琢磨了两秒:“加钱。”
“加一千。”
“两千。”
“成交。楼下沙漏已经漏了五分钟了。”
陈阳撒腿就往地下室跑,边跑边骂:“五分钟了你才跟我说!”
地下室底下那层入口藏在铁架子后面,陈阳搬开架子,露出个铁盖子。揭开盖子,底下窄楼梯螺旋往下,墙上嵌着发红光的符砖,晃得人眼晕。
他下到底层,空间不大,中间一个石台,石台上摆着个铜沙漏,沙子已经漏了三分之一。沙漏旁边插着张紫色符纸,跟老板平时用的黄符不一样。
陈阳伸手要撕,小芳的微信来了:“别碰!那是血衣娘子的引爆符,碰了就炸!”
陈阳手悬在半空:“你咋知道?”
“我刚在黄九爷那边卧底,血衣娘子跟他说的。她说‘那傻子肯定直接上手撕,炸死他最好’。”
陈阳缩回手,绕着石台转了三圈,给苏姐发消息:“咋整?这符不能碰。”
苏姐秒回:“老酒鬼说血衣娘子的符怕黑狗血,你泼点试试。”
“哪来的黑狗血?”
“你脚底下那个铁桶里。”
陈阳低头一看,石台底下还真搁着个铁桶,桶盖上写着“黑狗血——紧急用”。他掀开盖子一闻,差点熏吐了:“这狗血放多久了?”
“去年存的,凑合用。”
陈阳捏着鼻子舀了一瓢泼上去,紫符“滋啦”一声冒白烟,火苗蹿起来烧成灰了。沙漏停了,沙子还剩一小半。
他瘫地上喘气,给苏姐发消息:“搞定了。沙漏停了。”
苏姐回:“别急着上来,看看阵眼底下还塞了啥。”
陈阳拿手机照了照石台底下,掏出来个塑料袋,里头裹着个布娃娃,娃娃身上扎满了针,胸口贴了张纸条:“姓黑的,这是送你的替身娃娃,你启动阵法的时候它替你死。惊不惊喜?”
陈阳把布娃娃拎上去给老板看,老板接过去端详了半天:“血衣娘子这手艺见长了啊,扎替身娃娃都会了。”
“这玩意儿咋整?”
“烧了呗。”老板把娃娃扔进灶膛里,火苗变成绿色的,烧了五分钟才灭,“行了,阵眼暂时安全。不过她既然能摸到阵眼,说明地下室那道锁不够用。老酒鬼!明天换把新锁!”
老酒鬼在厨房应了一嗓子:“换啥锁?”
“地府五金店买的那个三保险防盗锁!”
第二天陈阳跟苏姐去镇上地府五金店买锁,回来的路上苏姐接了个电话,脸色变了。
“老板说血衣娘子又来了,这回带了个帮手。”
“谁?”
“孙老邪。”苏姐把车往路边一停,“血衣娘子答应帮孙老邪抢回那批僵尸零件,条件是孙老邪拿粪坑炸弹把咱后院炸平。”
陈阳想起上回粪坑炸了满院子的惨状:“那咋办?”
“老板说他已经把阵眼重新加固了,但血衣娘子这回带了个阵法师,专门破阵的。阵法师在外面破,孙老邪在后院放炮,前后夹击。”苏姐一拳砸方向盘上,“老板让你再去阵眼守一回,这回给你配俩帮手。”
“谁?”
“老张和老李。老张负责揍人,老李负责拆炸弹。你负责指挥。”
陈阳心说总算熬出头了,不用自己扛刀了。
当天晚上,孙老邪果然带着一兜子鞭炮摸到后院墙根底下。老李蹲在墙头上往下撒了一网兜玻璃球,孙老邪踩上去连摔三个跟头,鞭炮全掉粪坑里了——虽然粪坑填了,但坑还在,里头存了点雨水,鞭炮全泡湿了。
孙老邪爬起来骂:“谁他妈搁的玻璃球!”
老李在墙头喊:“你李爷爷!不服上来练练?”
孙老邪掏出一沓黄符往墙上贴,想炸开个口子。老李拿根竹竿绑着镰刀,挨个把符挑下来:“你贴一个我挑一个,气不气?”
孙老邪气得直蹦,从兜里掏出个摇铃铛的布娃娃,念念有词。那娃娃越变越大,变成个一米高的纸人,张牙舞爪往墙上爬。
老张从墙头探出半截身子,手里拎着老酒鬼特制蒜蓉炸弹:“尝尝这个!”一包糊纸人脸上,纸人“嘶啦”一声化了。
孙老邪心疼得直抽抽:“我的替身纸人!养了半年的!”
前院血衣娘子那边也开打了。她带了个穿道袍的老头,拿罗盘对着客栈大门念念有词。苏姐从二楼往下泼黑狗血,老头撑了把黑伞全挡住了。
“姓苏的!你那狗血过期了!味儿都不对!”血衣娘子哈哈大笑。
陈阳蹲二楼楼梯口,拿手机跟小芳通消息:“你那边咋样?”
小芳秒回:“我在黄九爷这边,他让我问你要不要投降,说你投降他保你不死。”
“你跟他说我谢谢他,但他那粪坑味儿我实在受不了。”
“我也是这么说的。他气得直跺脚。”
陈阳收起手机,拎着杀鬼刀往阵眼跑。老板在313窗户里喊:“小陈!她阵法师要摸到地下室了!你下去把阵眼拆了拿走!”
“拆了拿走?阵眼还能拿走?”
“能!阵眼是个铜匣子,你搬上来就行!没阵眼她破个屁!”
陈阳冲下地下室,搬开架子揭开铁盖子,钻进阵眼那层。石台上铜沙漏旁边果然有个铜匣子,巴掌大小,拿符纸封着。
他抱起来就往楼上跑,刚出地下室铁门,迎面撞上血衣娘子和她带来的阵法师。阵法师拿罗盘一指:“就在他身上!”
血衣娘子伸手就抓:“小兔崽子把匣子给我!”
陈阳抱着铜匣子往楼上跑,血衣娘子在后面追。跑到二楼拐角,老张从楼上扔下来一筐土豆:“接着!”陈阳一低头,土豆砸血衣娘子脑门上,砸得她直晃悠。
陈阳趁这功夫冲进313,把铜匣子往老板桌上一拍:“拿到了!”
老板掀开匣子看了一眼,从里头抽出张符纸揣兜里,然后把匣子扔出窗外:“血衣娘子!阵眼我拆了!你慢慢破空气去吧!”
血衣娘子在楼下接住匣子,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气得往地上一摔:“姓黑的你等着!下回我带挖地道的!”
阵法师在旁边小声说:“娘子,没阵眼咱破不了防啊……”
“我知道!撤!”
血衣娘子气呼呼走了。孙老邪在后院墙根底下听见前院撤了,也跟着跑了,跑之前撂了句狠话:“老李你等着!下回我扛迫击炮来!”
老李在墙头嗑瓜子:“你扛原子弹来也没用。”
12.
血衣娘子走了以后,陈阳以为能消停几天。
结果第二天早上,老板把他叫到313,桌上摆着那面烧了一半的万鬼幡,旁边搁着个黑漆漆的匣子。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老板难得语气正经,“我快压不住这东西了。”
“啥意思?”
“万鬼幡虽然烧了,但里头封的怨气还在。我拿自己鬼力压着,压了三年,快压不住了。”老板把黑匣子打开,里头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珠子,表面全是裂缝,往外冒黑气,“这玩意儿一旦炸了,客栈方圆五里活物全得变鬼。”
陈阳往后退了一步:“那咋办?”
“两条路。第一条,我把它带到阴间地府去,让那边专门处理这东西的部门收容。但我走了客栈就没人管了。”
“第二条呢?”
“第二条你把它吃了。”
陈阳差点把早饭吐出来:“我吃它?这玩意儿是鬼魂怨气结的珠子,我吃了不得当场暴毙?”
“你是活人,有阳气护体,吃下去顶多拉三天肚子。”老板把匣子往前推了推,“吃了它,怨气在肚子里消化掉,啥事没有。我还能接着当老板,你接着当服务员。”
“拉三天肚子换客栈太平?”
“对。我查过资料,活人消化怨气珠子就跟吃坏东西似的,闹几天肚子就没事了。”
陈阳琢磨了半天:“就拉肚子?没别的副作用?”
“可能口臭几天。”
“那行。我吃。”
老板把珠子递给他。陈阳捏着鼻子往嘴里一塞,囫囵咽下去了。肚子里“咕噜”一声响,跟开了锅似的。
“行了,你回屋躺着吧,拉完就好了。”老板挥挥手。
陈阳捂着肚子回屋蹲马桶上,拉了整整一下午。拉到第三趟的时候他给老板发微信:“老板你确定只是拉肚子?我咋觉得肠子都要拉出来了?”
老板回:“正常。多喝热水。”
拉到第五趟的时候陈阳撑不住了,给苏姐打电话:“苏姐你来看看我,我觉得我要死了。”
苏姐踹开门进来,闻了闻味儿,脸色变了:“老板骗你的。那珠子是万鬼幡的核,人吃了根本消化不了,得拿刀把肚子剖开取出来。”
陈阳蹲马桶上骂街:“姓黑的你等着!老子拉完就去找你算账!”
苏姐把他扶到床上:“别急,我这儿有办法。老酒鬼说黑狗血能化怨气,你喝一碗黑狗血,把珠子化出来。”
“喝黑狗血?那玩意儿腥了吧唧的……”
“你连怨气珠子都敢吃,还怕狗血?”
陈阳捏着鼻子灌了半碗黑狗血,肚子里翻江倒海了一阵,“哇”一声吐出来个黑不溜秋的丸子,掉地上弹了两下。
“行了。”苏姐拿塑料袋把丸子兜起来,“这玩意儿我拿去还给老板,让他自个儿处理。”
陈阳瘫床上喘气:“他咋骗我呢……”
“他不骗你你能吃吗?”苏姐把塑料袋系好,“不过老板也有他的道理,这珠子确实得活人消化,只不过不是你这种消化法。他让你吃是假,让你拉肚子把珠子排出来是真。”
“那他咋不直说?”
“直说你敢吃吗?”
陈阳想了想:“……不敢。”
苏姐拎着塑料袋走了。陈阳躺床上歇了半小时,小芳微信来了:“陈阳!老板跟血衣娘子打起来了!在客栈门口!”
陈阳爬起来趴窗户一看——老板跟血衣娘子果然在门口对峙。老板手里攥着那团黑塑料袋,血衣娘子身后站着孙老邪和那个阵法师,旁边还停着辆卡车,车斗里全是穿寿衣的僵尸。
血衣娘子拿喇叭喊:“姓黑的!把阵眼匣子和魂珠都交出来!不然我今天把你客栈推平!”
老板把塑料袋往地上一扔:“魂珠在这儿,有本事自己来拿。”
血衣娘子一挥手,孙老邪赶着僵尸往门口冲。老板掏出一串念珠往地上一撒,念珠落地变成一排金甲神将,跟僵尸打成一团。
陈阳在楼上看着干着急,苏姐跑上来:“别光看!老板让你下去帮忙!”
“我帮啥?我杀鬼刀还没捂热乎呢!”
“拿着刀下去砍血衣娘子!她没带虫子没带傀儡,这回就带了僵尸,你把僵尸砍了就行!”
陈阳拎着杀鬼刀冲下楼,照着最近那只僵尸的脑门就是一刀。刀尖戳在脑门上“当”一声弹开了,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玩意儿脑门是铁的!”
老张从后面跑过来:“砍脖子!僵尸脖子是弱点!”他手里拎着把菜刀,照着僵尸后脖颈子就是一下,脑袋应声而落。
陈阳学乖了,专挑脖子砍,砍倒俩僵尸以后发现不对劲——砍倒的僵尸过五分钟又站起来了,身上刀口自己愈合了。
“苏姐!这玩意儿咋还能复活?”
孙老邪在卡车顶上哈哈大笑:“我新配方!掺了防腐剂!砍不死!”
陈阳气得把刀往地上一插:“那咋整?”
老板在门口喊:“砍脑袋!剁碎了喂狗!”
陈阳看看四周,哪有狗啊。他急中生智,冲楼上喊:“豆豆!把你狗粮拿来!”
豆豆从三楼窗户探出脑袋:“我没狗粮!我有旺仔小馒头!”
“拿来也行!”
豆豆扔下来一包旺仔小馒头。陈阳把馒头掰碎了往僵尸脑袋上一撒,僵尸居然停下来闻了闻,低头捡馒头吃。
孙老邪在车上蹦:“别捡了!我平时少你们吃了?”
陈阳趁僵尸低头捡馒头,拿刀挨个剁脑袋,剁下来的脑袋让老张一脚踢进后院填平的粪坑里。没了脑袋的僵尸晃了两下,扑通倒地,这回真没再起来。
血衣娘子急眼了,亲自冲过来抢塑料袋。老板跟她过了三招,血衣娘子袖子一甩撒出一把红沙子,老板捂着眼睛退了三步:“你下三滥!撒石灰!”
“这是辣椒面!”血衣娘子抓起塑料袋就跑。
陈阳追上去拦她,血衣娘子回手一肘子捣在他肚子上——正好是刚才拉肚子拉虚了的地儿,陈阳疼得蹲地上直不起腰。
血衣娘子跑出三步,塑料袋突然“啪”一声炸了——苏姐在塑料袋里塞了张爆炸符,远程引爆了。黑珠子炸得粉碎,怨气散了一地。
血衣娘子看着一地黑渣子直跺脚:“你、你们——”
“炸了省事。”老板揉着眼睛走过来,“怨气散干净了,谁也别想要。”
血衣娘子气得脸通红,扭头冲孙老邪喊:“开车!下回再来!”
卡车突突突开走了。孙老邪临走前从车上扔下来个东西,陈阳捡起来一看,是个遥控器,上面写着“孙氏生物科技”。他按了一下,没反应。又按了一下,后院传来“轰”一声响——填平的粪坑又炸了。
陈阳蹲地上抱着肚子骂:“我他妈明天还得填!”
13.
粪坑炸了第二天,客栈来了个不速之客。
陈阳正蹲后院填土,一个穿黑西装戴墨镜的男的从大门口溜达进来,手里提个公文包,进门先递名片:“你好,地府人力资源部业务经理,姓钱,钱有余。找你们老板。”
陈阳接过名片看了看,正面印着“酆都人力资源与社会保障局”,背面印着“招聘求职、职称评定、劳动合同纠纷仲裁,联系电话:000000000”。
“老板在313,你直接上去就行。”
钱经理上楼敲313的门,老板开门看了一眼:“老钱?你咋来了?”
“来给你结账。”钱经理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铺桌上,“你在编鬼差,三年没交述职报告了,地府那边要审计。”
老板哼了一声:“审就审呗,我这儿忙着呢。”
“忙啥?忙着跟血衣娘子打架?”钱经理推了推墨镜,“我听说你私设客栈、收留鬼魂、炼万鬼幡、还跟通缉犯黄九爷做生意,条条都够吊销编制的。”
陈阳在门外偷听,心说老板这回要完。
老板沉默了半天:“老钱,你直说吧,啥条件能续编?”
钱经理从包里掏出个红头文件:“地府最近搞了个‘人间代理’试点项目,选个活人当代理,负责替地府处理人间和阴间交界地带的杂事。你要是能把这个活人代理的业绩做上去,你的事既往不咎。”
“啥叫活人代理?”
“就是找个活人,给他开阴阳眼,配发地府工牌,让他替地府跑腿。抓逃犯、送魂、调解阴阳纠纷,每单业务地府给结算工资。”钱经理指指门外,“我看你那服务员就挺合适。”
陈阳推门进去:“等会儿——我合适啥?”
钱经理转头看他:“陈阳同志,我查过你档案,欠网贷十二万,跑路三年,没案底,胆子大,嘴皮子利索,跟鬼打交道有一套。地府现在缺的就是你这种人才。”
“我是人才?”
“人间渣滓,阴间人才。”钱经理拍拍他肩膀,“月薪三万冥币,按汇率一比一换人民币,五险一金齐全,工伤有赔偿,干满五年送地府户口。”
陈阳掰手指头算了算:“五险一金?有公积金吗?”
“有。地府公积金能贷款买阴宅,利息比阳间低两个点。”
陈阳扭头问老板:“这活儿靠谱吗?”
老板坐在太师椅上嗑瓜子:“比给我打工强。我现在还欠着地府审计呢,你当了代理,地府给我减一半处罚。”
苏姐从楼下跑上来:“等会儿!陈阳走了谁值夜班?”
钱经理推了推墨镜:“苏翠花同志,你的编制问题地府也在考虑。你要是愿意,可以转正当正式鬼差,归陈阳管。”
苏姐脸一黑:“归他管?他昨天还拉肚子拉得站不起来呢。”
“那是试用期考核。”钱经理一本正经,“我们故意让老板骗他吃珠子,测试他的胆量和服从性。陈阳同志表现优秀,拉肚子期间坚持工作,值得表扬。”
陈阳一拍桌子:“合着你们合伙耍我呢?”
“这叫压力测试。”钱经理从包里又掏出份合同,“签了这份合同,你就是地府正式在编人间代理。合同期三年,表现好可续签。”
陈阳翻了翻合同,条款密密麻麻,关键几条:第一条,代理须保证每月完成至少十单地府派发业务;第二条,代理不得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第三条,代理若因公殉职,地府负责安排投胎,优先安排富裕人家。
陈阳指着第三条问:“这个因公殉职是咋回事?”
“就是干活的时候死了。概率不高,上个月全国代理殉职率才百分之五。”
“百分之五还不高?”
“比外卖骑手低多了。”钱经理指指合同末尾,“签字吧,签完你就是地府的人了。”
陈阳看看老板,老板嗑瓜子冲他点头。又看看苏姐,苏姐翻了个白眼,但嘴角翘着。
他掏出笔签了名,钱经理当场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工牌递给他,正面印着“酆都地府人间代理”,背面印着“陈阳,编号007”。
“工牌收好,丢了补办收工本费五百。”钱经理又掏出一把钥匙,“这是客栈产权证,地府把客栈划给你当办公地点了。老板跟苏姐给你打工,你给他俩发工资。”
陈阳看着手里的钥匙,半天没缓过神:“等会儿——我现在是老板了?”
“对。地府已经跟血衣娘子那边沟通过了,她要是再闹事,你直接报地府治安科,有人来收拾她。”钱经理合上公文包,“行了,我走了,下个月开始给你派单。第一单过两天到,你准备准备。”
钱经理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妹陈小雨地府也安排了岗位,在客栈当出纳,负责管账。”
陈阳乐了:“我妹也能上班了?”
“地府最近缺年轻女鬼,你妹是活人,工资按临时工结算,比正式工低两成。”钱经理推门走了。
陈阳拿着工牌回屋躺床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给催收公司发了条短信:“我找到正经工作了,下个月发工资先还两万。”
对面秒回:“陈哥啥工作啊?还要人不?”
陈阳回:“地府人间代理,你要来不?先考试。”
对面回了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陈哥牛逼。考试考啥?”
“胆量、智力、鬼缘。”
对面沉默了五分钟,回过来:“我鬼缘不行,我欠鬼钱没还呢。”
陈阳把手机一扔,闭眼琢磨:三万底薪加提成,五险一金,办公地点客栈,手下有鬼差有厨子有退伍兵,还有亲妹妹管账。这日子虽然离谱,但比欠网贷那会儿强了一百倍。
他翻个身正要睡,手机又响了。这回是钱经理发的短信:“忘了说,你当代理的消息已经发到地府内网了。有个叫孙老邪的邪修刚查了你的档案,估计要找你麻烦。建议你提前准备。”
陈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钟,把手机扣枕头底下:“我就知道没这么便宜的事。”
14.
陈阳当上代理的第三天,第一单业务来了。
早上八点,钱经理发了条短信:“单号0001,业务内容:调解阴阳邻里纠纷。甲方:城西王家,投诉乙方:隔壁李寡妇。原因:王家说李寡妇半夜唱戏扰民,李寡妇说王家儿子天天敲墙骂街。你上午十点前到现场调解,超时扣五百。”
陈阳回了个“收到”,出门前跟苏姐报备:“我去出个外勤,客栈你看着。”
苏姐嗑着瓜子:“去吧,记得要发票,路费报销。”
陈阳骑电动车到城西,按地址找到王家。王家是个临街小院,院门口围着七八个街坊看热闹,王家老太太正叉腰骂街:“李寡妇你出来!大半夜鬼哭狼嚎的,还让不让人睡了!”
隔壁院里飘出来个半透明女人,五十来岁,穿花棉袄,手里攥着条手绢,嗓门比王家老太太还大:“我唱戏咋了?我活着的时候就是唱戏的!死了不让我唱,我憋得慌!”
陈阳挤进人堆,掏出工牌一亮:“都别吵!地府人间代理,你们这纠纷我接了。”
王家老太太扭头看他:“地府代理?啥玩意儿?有公章吗?”
陈阳把工牌翻过来,背面盖着地府大红戳:“公章在背面。你这事儿我帮你调解,调解成功你签个字,我回去交差。”
李寡妇飘过来打量陈阳:“小伙子长得挺精神,有对象没?我外孙女在阴间当护士,要不要介绍?”
“大妈先聊正事。”陈阳拖了把凳子坐下,“你俩吵了多久了?”
王家老太太抢答:“半年了!她天天半夜唱《贵妃醉酒》,我儿子上夜班白天睡觉,全让她吵醒了!”
李寡妇一甩手绢:“我唱的是《穆桂英挂帅》,谁唱《贵妃醉酒》了?你儿子还天天半夜敲墙骂街呢,我隔壁老刘家的鬼都让他吵得搬家了!”
陈阳扭头问围观的老刘家鬼:“真有这事儿?”
老刘家鬼从墙头探出半截身子:“可不嘛,小伙子半夜敲墙骂‘李寡妇你唱戏像杀鸡’,骂了半个月了。”
陈阳琢磨了一下,跟王家老太太商量:“大妈,你儿子骂街确实不对。这样,我让李婶把唱戏时间改到白天,你儿子晚上别敲墙,行不?”
王家老太太不干:“她白天唱也吵啊!我儿子白天睡觉!”
李寡妇更不干:“那我憋着不唱?我都死三年了,就这点爱好!”
陈阳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酒鬼打了个电话:“老酒鬼,咱客栈有隔音符没?”
老酒鬼在电话那头嚼花生:“有啊,库存五十张,苏姐上回批发买的。”
“给我送十张过来,城西王家。”
老酒鬼骑共享单车送了十张隔音符过来,陈阳往两家墙上各贴五张:“这符贴上,屋里唱戏外面听不见。李婶你随便唱,大妈你儿子随便睡。”
王家老太太将信将疑,让她儿子在屋里敲了敲墙。李寡妇在隔壁唱了两句《穆桂英》,果然外面一点声听不着。
王家老太太乐了:“这个好!这个好!小伙子你真行!”
李寡妇也满意:“能唱戏就行,我不挑。”
陈阳掏出调解书让双方签字,拍了个合照发工作群里:“单号0001,调解成功,用时一小时。”
钱经理秒回:“收到。工资已结算,三百块,月底统一发。”
陈阳收了三百块转账,骑电动车回客栈。路上给苏姐发微信:“第一单赚了三百。”
苏姐回:“油钱报销不?”
“钱经理没说油钱的事儿。”
“那你亏了。下回骑驴去,驴吃草不花钱。”
陈阳把电动车往客栈门口一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吵吵。推门一看,大堂里坐了个老头,穿一身绸缎褂子,戴金丝眼镜,翘着二郎腿嗑瓜子,旁边站俩穿西装的小年轻。
苏姐站柜台后面翻白眼:“陈阳你回来得正好,这位老板说要收购咱客栈。”
陈阳走过去坐下:“收购?谁啊?”
老头递了张名片:天禧连锁酒店集团董事长,刘天禧。
“小兄弟,你这客栈位置好,客流量大,我出两百万收购,你拿着钱去城里买套房,比在这破山沟里当服务员强。”刘天禧笑眯眯的。
陈阳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你咋知道我这客栈客流量大?”
“我派人在你门口蹲了三天,每天进进出出十几个客人,生意不错。”
陈阳心说那十几个客人全是鬼,你蹲三天没吓死算你命大。他正琢磨怎么拒绝,刘天禧又开口了:“小兄弟,你这客栈没有营业执照吧?没有消防许可吧?卫生许可证呢?”
“我们是地府直营,不归阳间管。”
刘天禧乐了:“地府直营?你当我傻啊?我查过了,你这房子产权在村里集体土地上,违章建筑,我告到镇上一告一个准。”
陈阳掏出手机给钱经理发了条短信:“有人要拆咱客栈,说咱违章建筑。”
钱经理秒回:“你告诉他,这客栈地府有备案,阳间管不着。他要是不服,让他去酆都法院告。”
陈阳把这条消息念给刘天禧听。刘天禧笑得更厉害了:“酆都法院?小伙子你小说看多了吧?这样,我再加五十万,两百五十万,你拿着钱走人。”
陈阳正要继续掰扯,大堂角落突然站起来个穿寿衣的老头——正是上回找假牙那个饿死鬼。老头咧嘴一笑:“小陈,这老东西欠我孙子钱,我孙子去年给他工地干活摔死了,他赔了五千块就想了事。”
刘天禧脸色一变:“你谁啊?别瞎说啊!”
饿死鬼老头飘过去,拿手指头戳刘天禧肩膀:“刘老板,我孙子叫赵铁柱,去年三月在你们工地出的事,想起来没?”
刘天禧脸白了:“你、你是人是鬼?”
“你猜。”老头咧嘴笑,牙缝里还卡着半截假牙。
刘天禧嗷一嗓子从椅子上弹起来:“鬼!有鬼!快跑!”俩西装小年轻连滚带爬跟着跑了,刘天禧跑到门口还摔了个跟头,金丝眼镜都摔飞了。
陈阳把眼镜捡起来揣兜里:“刘老板!眼镜不要啦?”
刘天禧头也不回跑没影了。
陈阳扭头问饿死鬼老头:“赵大爷,你孙子的事真假的?”
“真的。我孙子摔死了,他赔了五千,还把事儿压下去了。”老头从兜里摸出张皱巴巴的纸,“这是工地安全员的证词,我孙子没戴安全帽是因为工地没发。”
陈阳把证词接过来:“这事儿我帮你告他,地府正好有法律援助项目。”
老头乐了:“那敢情好!我攒了三年冥币正愁没地儿花呢。”
苏姐在后头敲柜台:“陈阳,你第一个月工资还没领呢就接私活?”
陈阳把证词揣兜里:“这不算私活,算地府业务。钱经理说了,调解纠纷、法律援助都算业绩。”
他给钱经理发了条短信:“有人拖欠死亡赔偿金,地府管不管?”
钱经理回:“管。算你业务量,一单提成五百。证据收好,下午有人去取。”
陈阳收起手机,冲饿死鬼老头比了个“OK”:“赵大爷,这事儿包我身上。你把孙子的事写个详细经过,越细越好。”
赵大爷当场掏出一沓纸:“早写好了!就等人帮我递状子!”
陈阳翻了两页,抬头看苏姐:“这大爷比我会写材料。”
苏姐嗑瓜子:“你以为呢?人家生前是小学老师。”
15.
陈阳当代理头一个星期,接了七单业务,赚了两千一。
钱经理月底发工资的时候多给了一千:“业绩不错,继续努力。另外提醒你,孙老邪那个邪修最近在打听你妹妹的下落。”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他妹陈小雨这阵子在客栈当出纳,天天跟豆豆一块儿数冥币玩,出不了门。但孙老邪那人记仇,上回粪坑炸了没找着正主,肯定得从别处下手。
他找苏姐商量:“孙老邪要是冲我妹来,咋整?”
苏姐把账本一合:“简单。你妹别在客栈待了,换个地方。我认识镇上一开早餐铺的,让她去那帮忙收钱,人来人往的,孙老邪不敢当街动手。”
陈阳跟陈小雨一说,小姑娘不乐意:“哥,我才数明白冥币咋认,你又让我去收人民币?”
“收人民币比收冥币简单。你分得清真假吧?”
“那当然。”
“那就去。一个月三千,管早饭。”
陈小雨第二天去早餐铺上班,陈阳给她配了张平安符、一瓶风油精、一个紧急呼叫按钮,按钮连着陈阳手机。
头三天没事。第四天早上,陈阳蹲客栈门口啃包子,手机突然响了——陈小雨发的消息:“哥,有个老头天天来吃豆腐脑,吃完不走,坐门口抽烟,抽完还看我。”
陈阳回:“长啥样?”
“干巴瘦,大金牙,手上戴个大金戒指。”
陈阳把包子一扔,给老张打电话:“走,跟我去镇上抓人。”
两人骑电动车到早餐铺,老远就看见孙老邪坐马路牙子上抽烟,脚边搁着个黑布包,包里鼓鼓囊囊不知道装了啥。
陈阳把电动车往路边一停,走过去坐下:“孙老板,豆腐脑好吃吗?”
孙老邪扭头看见他,咧嘴笑:“哟,小陈,巧了。”
“不巧。我妹在这儿上班,你天天来,啥意思?”
孙老邪把烟掐了:“我真是来吃豆腐脑的。顺道跟你谈个买卖。”
“啥买卖?”
“你妹身上有个东西,我上回绑她的时候不小心落下的。”孙老邪从黑布包里掏出个透明瓶子,里头装着一小团绿莹莹的光点,“这是子母蛊,母蛊在你妹身上,子蛊在我这儿。你把母蛊还我,我把子蛊给你,咱两清。”
陈阳把瓶子接过来看了看:“你上回绑我妹的时候下的?”
“对,本来想拿蛊控制她,结果你救得太快,母蛊没来得及取出来。”孙老邪摊手,“那玩意儿在你妹身上待久了会出事,晚上做噩梦、白天没精神、时间长了魂魄受损。”
陈阳把瓶子揣兜里:“你先把子蛊给我,我回去给妹妹检查检查,确定没事了再给你母蛊。”
孙老邪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个小瓷瓶递过来:“子蛊在这儿。你拿回去给妹妹吃了,母蛊自己就出来了。”
陈阳接过来闻了闻,一股子甘草味儿:“这玩意儿靠谱吗?”
“我孙老邪虽然干的是缺德买卖,但说一不二。”孙老邪站起来拍拍屁股,“你回去试试,不管用你回来砸我摊子。”
陈阳把子蛊带回客栈,先找苏姐过目。苏姐接过去看了半天:“确实是蛊,但具体是啥蛊我看不出来。你等会儿,我把老酒鬼叫来,他懂这个。”
老酒鬼拎着酒瓶子跑过来,打开瓷瓶闻了闻,又拿筷子蘸了点尝尝:“甘草、朱砂、壁虎尾巴……这是‘听话蛊’,吃了之后一个月内对下蛊的人言听计从。孙老邪是想让小雨帮他偷客栈的东西。”
陈阳脸黑了:“那咋办?”
“简单。”老酒鬼把瓷瓶盖好,“把子蛊换成泻药,让孙老邪自己吃去。”
“咋换?”
老酒鬼嘿嘿一笑:“我年轻时候搞白事宴席,跟扎纸活的学过‘偷梁换柱’。”他拿根筷子从瓷瓶里挑出子蛊,扔进酒瓶子泡死了,然后从厨房拿了包番泻叶磨成粉灌进瓷瓶,“拿着,还给孙老邪。”
陈阳把瓷瓶揣兜里去找孙老邪。孙老邪在镇上小旅馆开了间房,见陈阳来了挺意外:“这么快就试好了?”
“试了,我妹说吃了以后精神多了。”陈阳把瓷瓶递过去,“母蛊我回去取,你先把这个子蛊收了。”
孙老邪打开瓷瓶闻了闻,皱了皱眉:“味儿不对啊?”
“老酒鬼加了点安神的药材,怕我妹肠胃受不了。”陈阳面不改色。
孙老邪将信将疑,倒出来一颗吞了。过了半小时,他开始跑厕所。陈阳坐旅馆大堂听着里头哗啦啦的水声,给苏姐发微信:“搞定了。”
苏姐回:“孙老邪拉完肯定回来找你算账,你赶紧回客栈。”
陈阳撤了。晚上孙老邪果然打电话过来骂:“姓陈的你给我吃的啥!”
“番泻叶,通便的。你肚子里的蛊我帮你清了,不用谢。”
孙老邪在电话那头气得直喘:“你等着!我跟你没完!”
陈阳挂了电话,把妹妹从早餐铺接回客栈。陈小雨进门先灌了三大杯水:“哥,那老头到底啥人?”
“一个炼尸的。以后见着绕道走。”
陈小雨想了想:“他手上那个金戒指挺值钱的,下回再碰见我能给他撸下来不?”
陈阳敲她脑门:“你一个姑娘家别学这些。要撸也是我来。”
兄妹俩正说着,陈阳手机响了。钱经理发的消息:“新业务派单:城北废车场发现一具无名男尸,疑似他杀,尸体已经腐了。你去看一眼,确认是不是鬼魂作祟。如果是,当场收魂送地府;如果不是,报警处理。”
陈阳把手机给陈小雨看:“瞧见没,你哥现在干的都是正经活儿。”
陈小雨翻了个白眼:“你上回还说帮鬼找假牙呢。”
“那也是正经活儿!”
陈阳骑电动车到城北废车场,拿工牌跟看门大爷晃了一下。大爷还挺配合:“里头第三排报废桑塔纳,后座底下。味儿大,你捂鼻子。”
陈阳捂着鼻子走过去,果然有股尸臭味。他蹲下来拿手机照了照,桑塔纳后座底下塞着个编织袋,袋子口露出来一截人腿。
他给钱经理发消息:“确认是尸体。报警还是咋整?”
钱经理回:“先别报警。你拿工牌在尸体脑门上贴一下,看看有没有魂。”
陈阳掏出工牌贴上去,尸体突然坐起来了——准确地说,是尸体里飘出来个半透明男人,四十来岁,穿身工装,胸口有个大窟窿。
“可算来人了!”鬼魂拍着大腿,“我死了半个月了,天天在这臭车里蹲着,也没人管!”
陈阳蹲下来:“你咋死的?”
“工地上摔死的。包工头怕赔钱,把我塞废车场来了。”鬼魂搓着手,“兄弟你能帮我去公安局报个案不?我媳妇还等我回家吃饭呢。”
陈阳掏出手机拍了照:“报。你叫啥名?”
“李大山。城东李家坳的。”
陈阳把信息发给了钱经理。钱经理秒回:“报警吧。地府跟阳间公安有协作机制,你打110报个案,就说在废车场发现尸体。剩下的阳间处理,你只管收魂。”
陈阳打了110,报了地址。半小时后警车呜呜来了,法医一验,确认是他杀,立案了。
陈阳把李大山魂收进工牌里,给钱经理发消息:“收工。这单算我的吧?”
钱经理回:“算。提成八百。对了,你妹的事我听说了,孙老邪那边地府已经派人去警告了,他要是再找你麻烦,你直接报治安科。”
陈阳骑电动车回客栈,路上给妹妹买了杯奶茶。陈小雨接过奶茶吸了一口:“哥,你这工作虽然邪性,但福利还行。”
“那可不。”陈阳把工牌往桌上一拍,“下个月哥给你买手机,地府内部价,能收冥币短信的那种。”
陈小雨眼睛亮了:“能上微信不?”
“能。就是信号差点,得站坟头上才有满格。”
陈小雨把奶茶往桌上一放:“哥你正经点!”
陈阳乐了,掏出手机给苏姐发消息:“晚上加俩菜,我请客。赵大爷那个赔偿金案子,地府说胜诉了,刘天禧答应赔八万。”
苏姐秒回:“八万?咱能抽多少?”
“地府抽两成,剩下六万四给赵大爷。咱赚个名声。”
苏姐回了个大拇指:“行,晚上我让老酒鬼炖排骨。”
陈阳瘫椅子上长出一口气。仨月前他还欠着网贷满山跑,现在居然给地府打工、管着一客栈的鬼、还替人要回了赔偿金。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回是孙老邪发的:“姓陈的,我拉了两天肚子,这事没完!我新炼了二十个僵尸,下个月准时上门!”
陈阳把这条消息转发给钱经理。钱经理秒回:“收到。下月地府派个钟馗小队过来帮你蹲点,你准备好瓜子饮料就行。”
陈阳给孙老邪回了一条:“下月来的时候提前说一声,我让厨房多备二十份盒饭。”
孙老邪回了个竖中指的表情包。
陈阳把手机揣兜里,冲楼上喊:“老酒鬼!今晚排骨多放辣!有人要请咱吃席!”
老酒鬼从二楼探出脑袋:“谁请?”
“孙老邪!下个月带着二十个僵尸来给咱加餐!”
老酒鬼咧嘴笑:“那得把大锅支上!”
豆豆从三楼窗户探出小脑袋:“哥哥!我能吃辣吗?”
“你一个鬼吃啥辣?回屋写作业去!”
豆豆缩回去了。
陈阳躺椅子上晒太阳,眯着眼看客栈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突然觉得这日子挺有奔头。
唯一不太得劲的是,工牌又震了——钱经理发来下个月排班表,密密麻麻列了十五单业务。
陈阳把排班表打印出来贴厨房墙上:“老酒鬼,下月咱得加个夜班费。”
老酒鬼看着排班表直嘬牙花子:“老板,你这比黑煤窑还黑啊。”
“叫陈总。”
“陈总,夜班费加多少?”
“一顿夜宵。”
老酒鬼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