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来缺根弦,是阖府最不成器的姑娘。
长姐掐尖要强,一心博作九霄凤。
四妹七窍玲珑,最擅作态博垂怜。
满门姊妹竞攀高枝,各显神通,夙夜不歇。
偏我饱食便餍,遇事缩首,活似庙中泥胎。
而今为博侯夫人之位,众人机关算尽,步步为营。
我却只惦记庖厨新屉的枣泥酥,甜糯是否趁口。
宣平侯陆珩执掌杀伐,平生极恶粉黛作态。
御前问及属意何家名姝。
他眉棱未动,信手漫点。
正落向角落里呵欠连天、手里还攥着半块酥渣的我。
「便她罢,瞧着心宽,养着省心。」
1
赐婚丹诏一落,父亲当堂翻了茶盅。
长姐沈玉华杏眼通红,死攥锦帕。
为迎陆珩班师选亲,她杜门三月,苦练胡旋。
足踝磨破,连御前叩恩的眉黛都在心底摹了百遭。
四妹沈明珠银牙暗咬。
她昨夕费尽心机,遣人暗损长姐舞靴。
孰料鸿运天降,偏砸在我头上。
嫡母如生吞酸杏,强端主母架势。
「清辞,你……几时攀上宣平侯的?」
我跪伏青砖,腹中惦念小灶的糖蒸酥酪,若被风吹凉,便逊了膏腴奶韵。
「回禀母亲,委实冤枉。」
「女儿连宣平侯是圆是扁,都未曾瞧个真切。」
长姐悲愤莫遏,珠泪簌簌。
「休得装痴卖傻!宣平侯权柄遮天,若非你暗中作祟,岂会在御前点你这榆木疙瘩?」
满府皆知我痴愚木讷、庸碌混日,姊妹们最不屑与我相争。
父亲捻须顿足,愁肠百转。
「陆家权重倾朝,陆珩喜怒无常。」
「你这痴顽性子跌进侯门泥潭,怕要被啃得骨渣不留。奈何天威难测。」
我敛袂再拜:「雷霆雨露,皆为君恩。女儿遵旨便是。」
父亲见我泰然,喟叹连连,只道我深明大义、代族赴险。
长姐掩面涕泣而去,嫡母拊额长吁。
我徐徐起身,掸净裙尘,心下自有一盘清账。
陆珩镇日巡按三军,旬月难归。
太夫人仙逝,顶头无婆母立规矩,侧旁无妯娌嚼舌根。
月例实打实三百两雪花银,后厨更延请退役御厨。
横竖一算,此乃清闲富贵、旱涝保收的肥差。
天降金山撞入怀,谁往外推,谁是棒槌。
2
祖母笑言,阿娘怀我时大抵贪睡过了头,才娩下我这没心没肺的躲懒精。
三岁发蒙,姊妹为博严师青眼,悬梁刺股,誊写临摹至腕肿。
唯我笔砚甫铺,上下眼皮便难舍难分。
夫子吹胡瞪眼,罚抄十遭。
我如蒙大赦,喜滋滋全盘笑纳。
左右回屋慢条斯理磨洋工,顺道还能去西角门掏一窝雀卵。
何苦跟自个儿的嫩腕子过不去?
五岁那年,江南贡奉两匹滚雪细绫。
浮光泛滟,温软胜云,合府唯得两匹。
嫡母暗许长女,抚绫轻叹,蹙眉作难。
「此物至贵,须以捻金孔雀羽相缀,靡费委实过巨。」
长姐素来七窍精明。
深谙若攀扯四妹,那厮定要借梯上楼、缠斗不休。
索性故弄惯技,拿我作以退为进的靶,巧摆谦恭长姐范。
「女儿蒲柳之姿,粗布亦使得。」
「三妹妹正当韶华,此绫合该与她裁作挑线裙。」
「只恐妹妹向来俭啬,莫要无金线堪配,空遗锦绣?」
言虽推逊,一双杏眸却若蘸胶蜜,寸步不离那锦帛。
身侧四妹急得暗扯锦帕,频翻白眼,偏被话头封喉,插针无隙。
我打眼一扫,这细绫瞧着虽美,实则密实塞滞,绝不透风。
炎夏覆体,非闷出一背密痱不可。
哪及我漂洗透彻的松江旧布,兜风松泛,舒泰胜仙。
我登时拊掌叫绝,顺水推舟将高帽扣了个严丝合缝。
「长姐姿容似玉,配此滚雪细绫端是相得益彰。」
「我皮糙肉厚,粗葛麻衣方觉贴心。谢长姐成全。」
长姐欲擒故纵的戏台尚未搭起,已被噎在喉底。
嫡母顺势一锤定音,四妹纵面色铁青,也只得吞声作罢。
她见我如此省事知趣,盛赞我不妒不争、知足守正。
仲夏华筵,长姐终披绫登场。
一场宾客喧杂的繁宴熬毕。
她周身赤痱如火,奇痒抓心,险些连坐姿都端不住。
我独着宽绰葛衫,斜卧槐下凉簟,细嚼冰镇脆李,赛过活神仙。
年方七岁,四妹沈明珠垂涎亡母所留点翠累丝凤簪。
暗使婢子佯作踉跄,坠簪于阶,旋即红眸呜咽,揽罪自咎。
「皆怨妹妹毛脚,险些磕损姨娘旧珍。」
其母林姨娘随声附和。
「终归是故人遗珍,明珠亦是无心之失。」
我拾簪掸灰,混不在意,反手稳稳斜插于她螺髻。
「妹妹既属意,赠你便是。」
「此物沉如重铁,坠得颈折,我早嫌它累赘。」
沈明珠自谓得计,终日簪着炫耀于庭。
孰料仲春踏青,点翠鱼鳔秘胶竟招引群蜂扑面。
她被蜇得抱头鼠窜、肿若猪首,闭门半月无颜示人。
事后疑神疑鬼,忙不迭将凤簪遣人捧还西院。
她百计巧取,无端替我挨了皮肉之劫与重冠之累。
我两袖清风,倒坐享一身轻安无虞。
自此阖府皆道我福星高照、避煞有术。
唯我心知肚明,不过贪求「舒坦」罢了。
3
深阁朱户,不闻兵戈,却暗伏机芒。
长姐寅初即起,研读《女规》,兼习六艺。
琴瑟翰墨无一不精,整副筋骨绷似紧弦。
四妹朝夕盘桓林氏膝下,费尽心机穿凿是非,争揽风光肥缺。
独我晨昏定省,随波逐流。
老太君春秋既高,齿落胃弱。
长姐侍奉,必奉苦涩药膳,絮聒相劝。
老太君闻得药气便深锁双眉。
四妹承欢,巧舌翻花,专讲俚巷闲闻。
老太君久听只觉脑胀神疲。
轮及我至,半句巧话吐不出,直勾勾盯死几案茶食。
老太君睨我馋相,慈眉舒展。
「三丫头,晨间又未饱腹?」
我讷讷抽鼻:「仅啜半盏清糜,内里空落。」
老太君忍俊不禁,挥袖命嬷嬷将八宝攒盒推至我膝前。
「吃罢,尽数赏你。」
盒内乃刚纳贡的酥皮栗泥糕与渍蜜金橘。
尊长畏滞膈不敢下箸,下人恐僭越不敢沾唇。
寻常多滞至风干泛潮,尽倾秽桶。
独我颊囊鼓起,喜上眉峰,嚼得满室生津。
老太君斜凭软枕,见我风卷残云,腹中馋虫竟被勾起,不自觉多进了一瓯牛乳玉糁羹。
「满座儿孙尽是伶俐鬼,肚里九曲十八弯,瞧着便累得慌。」
老太君摩挲我额顶,对嬷嬷长叹。
「独这三丫头,生就福相,无欲自宽。」
「瞧她用膳,老身亦觉通体经络舒泰。」
自此凡遇异域鲜馐、时令嘉果,老太君必拣选大半,差人送我偏轩。
姊妹们呕心沥血所图荣宠,生生被我几口饽饽吞下了肚。
二人背后咬破唇肉,断定我深谙媚上之道。
我闻之失笑,只觉比窦娥还冤。
好端端的点心放馊喂了泔水,岂不暴殄天物?
4
岁在十二,嫡母做三十五岁华诞。
九衢命妇毕集,内廷陈妃亦遣使颁赐。
林姨娘暗生争嫡之妄,意欲借宴倾轧主母,暗使人绞断《瑶池献寿》的挑力引线。
此屏乃名匠顾绣遗珍。
经纬早脆,微风可撼,稍触即当场裂碎。
她本欲借四妹之手,诱我入局,教我稀里糊涂背下这口黑锅。
正值午晌,四妹巧笑嫣然,挽袖相邀。
「三姐姐,堂前断了蜜柑,后库新解两篓岭南贡柑,一同去取可好?」
我歪坐荷池石阶,膝间稳托一箕蔫桃,眼皮未掀。
「不去,蜜柑皮厚,剥来脏手。况且我脱不开身。」
四妹见我死守烂桃,掩鼻退避。
「你这榆木,放着贡柑不食,抱着烂桃作甚?」
「池中锦鲤饿了,正浮头吐泡呢。」
我掰碎腐桃,信手掷水。
「弃之可惜,饲鱼极妥。」
四妹劝说无功,恐误吉时,忿忿顿足离去。
偏在须臾之间,后库烈焰骤起。
林氏安插小厮被当场拿个正着。
我悠哉喂尽残桃,正欲归舍补眠,余光偶瞥石隙金芒熠熠。
探指一掏,竟得一尊拳大赤金药师琉璃佛。
正是老太君日前失落,急令举府搜拣的心头至宝。
原是偷腥野狸衔匿于山隙。
待我持佛至堂,正值父亲斥责林氏操弄宵小、祸乱门庭。
祖母捧得宝像,合十念佛不迭。
「瞧瞧,三丫头心纯品朴,真乃沈氏福星!」
「若非她心无旁骛临池哺鱼,我这命根子哪能重见天日?」
满座华服交口腾赞。
林氏面若死灰,四妹噤若寒蝉。
长姐目光深敛,暗藏万端猜忌。
在她眼底,我约莫是早窥破林氏奸计。
更算准时辰借佛献媚,城府深得令人胆裂。
皇天后土在上。
我那阵不过嫌日毒燥热,往来库房需二百余步,委实太费鞋底罢了。
5
至于宣平侯陆珩,初会乃两月前千秋大宴。
御苑万萼争辉,公卿眷属咸集。
坊间盛传北伐定勋,圣上欲择名门以定侯府正室。
名门姝秀极尽藻饰,倾轧争辉。
长姐羽衣蹁跹,宛如洛水神妃。
四妹明珰翠饰,尽显楚楚风流。
独我缩坐末席下风处,地僻人杳,金石丝竹全作春风过耳。
正称我意。
此座清冷,侍膳宫人添菜极勤。
案前那碟糖衣琥珀核桃,香脆沁脾,全由我独享。
长姐拊琴殿前,流徵绕梁,满堂喝彩。
四妹即席赋韵,博得群公顾盼。
我凝神静坐,持银钳剥仁,一口接一口,心无外物。
不知何时,旁侧罩下一片墨影。
一玄锦暗纹袍男子,悄然倚于假山影里。
面白如纸,薄唇紧抿,眉宇戾气与惫色胶着难分。
殿内阿谀沸天,搅得他烦厌欲呕,按揉印堂,粗喘难支。
此状我再稔熟不过。
每逢春困秋乏,二叔饿极犯头风之际,正是这副吃人凶相。
见其孑然暗坐,衣素无佩,旁无内侍相随,权当是随父入苑的寒素庶支。
我微欠其身,隔案轻唤一声。
男子动作一滞,目光陡然剜来。
我视若无睹,将帕中净白桃仁推至其肘前。
「空乏最易心悸虚脱,且咬两粒垫补。宴上稠酒力强,莫要贪杯伤神。」
言虽如此,眼见雪仁离案,我喉底暗咽香涎。
罢了,权当行善。
他冷睨素帕,如视见血封喉之鸩,冷嗤一声。
「你可知我是何人?」
「管你是何方尊神。」
我掩口打个哈欠,垂眸又剥一颗。
「宫例繁如牛毛,果腹方为正道。」
「莫要瞪我,未曾染毒,我已啖尽半盘,爽脆得紧。」
他沉吟良久,终探指拈仁入唇。
浅嚼慢咽间,凶煞之气顿减三分。
6
陆珩事后追忆,那日乃头疾肆虐最凶险的一遭。
他长于塞上血泥,屡见谄谀伪善、暗箭诡谋。
朝堂百官敬之若神,畏之如鬼。
名门姝色见之,怯者股栗战战,妄者争先投怀。
千秋宫宴,满目脂粉藏机,逼得他杀心暗涌,退无可退,方匿于假山阴影。
偏生撞见了我。
双腮微鼓,剥碎果壳全神忘机,睨视他与廊柱无异。
他咽下桃仁,唇色略回,冷声发问。
「男女有别,隔案递食,不怕污了闺节?」
我如看傻子般瞥他一眼。
「郎君差矣,隔道两寻,衣袂未触,闺节难道是窗纸糊就?」
说罢,自阔袖抽出一温热荷叶卷。
此乃我溜出府门前,自蒸笼私顺的金腿云糯角粽。
我顺手搡至他案前。
「脸白骇人,瞧着像快要断气。分君半裹,积些善德。」
陆珩指节一蜷。
他食遍玉食,无不历经银针遍试、獒犬先尝。
从未有人如此坦荡大方,将滚烫热物直送眼前。
语无半分谄意,唯余坦然嫌弃。
「何以相赠?」
「吃撑了。方才填了双碗鸭茸羹,再咽不下。带回府馊了可惜,便宜你正好。」
陆珩垂眸抽绳,微咬一口。
糯滑咸鲜,落胃妥帖。
他竟一口接一口,食尽无余。
待拭唇回睇,我已深缩鹤氅,倚枕入梦。
任外间鼎沸,钟磬齐喧,竟半分扰不动我好梦。
仿佛天塌地倾,也须待我睡饱再论。
7
宫筵方罢,长公主设金风菊序于别苑。
明眼皆了然,实为宣平侯定聘。
车辇内嫡母殷殷叮咛。
「今日宣平侯定当暗察诸女,言行且勿差池,务必夺下这门第体面!」
我蜷坐一角,昏昏然欲会周公。
满心唯闻长公主厨下承袭鲁风,八宝布袋鸭堪称天下一绝。
既登水榭,机锋竞逐。
大长公主据首含笑,遍览芳菲。
俄顷陆珩按剑登阶,轩内万籁顿歇。
峻拔如峰,腰佩七星,尽展阵斩千军之悍厉。
娇怯女眷垂眉收睫,不敢仰视。
长公主轻抚茶盏,莞尔启唇。
「秋光正劲,列位对这『留得残荷听雨声』,可有佳藻?」
群芳争献。
长姐得七律,琢句精练,合座赞叹。
四妹急就小阕,软语呢喃。
陆珩摩弄墨玉扳指,眼底厌色难掩。
蓦地,视线扫透重重锦绣,直掷最末一席。
我正延颈瞠目,死死扣定婢女青花大盘。
那肥鸭酱色油亮,热气腾升,馥郁扑鼻。
「末座那穿月白罗裳的沈家娘子。」
满轩眸光齐刷刷盯至。
我暗咽清涎,不情不愿立身。
「沈三姑娘,对此景有何卓见?」
陆珩挑眉发问,目掠狡黠。
满座皆笃定我必借机攀附,或伏地告罪。
我却屈膝端立,字字笃诚。
「回侯爷,小女胸无宿墨,委实不知残荷凄雨究是何等风骨。」
席间哂声乍起,长姐唇弯鄙色。
陆珩却似不肯轻饶,俯身迫视。
「哦?依卿之见,眼前何物最堪品题?」
我望向长公主案头大盅,一派诚恳。
「臣女瞧着,殿下府内这八宝鸭煨得透烂,皮酥肉嫩。」
「若久滞不尝,脂膏凝白,白瞎了膳房火候。」
广堂阒寂,落针可闻。
长公主愕然失语,群眷面面相觑,嫡母恨无地缝可钻。
唯独陆珩唇角一扯,朗笑破喉而出。
「沈姑娘真知灼见。」
他昂然而起,振袖决绝。
「伪风雅不如实充腹。此全鸭,尽赐她一人。」
满堂喧哗,长公主抚掌大悦。
我抱得全鸭,只觉天降横福,喜得眉梢都软了三分。
心底直犯起嘀咕来。
这侯爷,怎生净捡我心尖尖上的赏?
后来我常常暗叹。
世言姻缘三分在天,七分在运。
我瞧自己命格,约莫是八字带「口福」。
啧,今日八宝鸭,明日玉露茶,后朝金茎酪。
是福气,也累人呐。
8
丹诏既下,临翠轩户枢几绝。
长姐携礼入闼,笑靥如花,目泛阴芒。
「三妹妹藏得够深,竟将宣平侯脾性摸了个透底。」
她令从人抬置一箱蜀锦,笑不达眼。
「姐姐从前小瞧了你,这手欲擒故纵,真真妙不可言。」
四妹亦红肿双目来贺,字句皆刺我深藏不露。
我正歪在贵妃榻上晒日头,云珠在旁细细剥着葡萄。
听罢这一席夹枪带棒,眼睫不抬,只懒懒吩咐。
「收置库房,厚谢长姐。」
长姐笑颜微窒,探问道:
「侯府庶务繁冗,籍册如丘,闻老侯爷昔年尚遗亏空庄屯。」
「妹妹向恶算筹,不若我替你择两个精明管事嬷嬷陪嫁掌理?」
名为体恤,实伏耳目以夺中馈。
易作旁人,必百般虚与委蛇。
我却双眸骤亮,翻身顿坐,大喜过望。
「此话当真?那敢情极好!我正对籍册眼晕。」
「长姐若愿操持,索性将我名下两处陪嫁田庄一并拨去执掌。」
「岁终但分二厘微利,添几瓮好茶足以。」
我乐不得少操些心。
隔壁王家姐姐嫁入高门仅一载,日夕理账奉姑,眼角横生细纹。
我尚图长享清闲,做个水灵灵的美娇娘呢。
长姐登时语塞。
千般钻营,偏撞上我这块连皮带骨往外送的滚刀肉。
「你……当真不惧我侵吞田产?」
我诚恳相视,顺手塞她一串紫玉提子。
「长姐持家严整,算盘精绝户部,交由阿姐,我有何忧虑?」
长姐捧着葡萄,面色变幻不定。
她自幼沉浸争权夺利之术,为揽中馈与偏房斗至力竭。
偏我弃若敝屣之物,实乃她求而不得之重。
倒衬得她营营役役,活似笑话。
末了,她敛起刁巧,神色复杂凝我半晌。
「当真是个怪胎。」
非但未落细作,反倒连夜亲厘我奁单,唯恐我这憨妹出阁时被下人刮了油水。
四妹见长姐揽了嫁妆营生看得眼热,倒也不来烦我了。
终朝缠磨长姐分润油水,二人厮并得不亦乐乎。
深宅纷斗十余载,倒因我这「扶不起的刘阿斗」,享了少见清平。
我窝在榻上,翘着脚咬脆桃,心里暗忖。
旁样造化我不求。
唯独「省心」二字,我沈清辞当仁不让。
9
宣平侯纳征之期,百二十抬丹漆礼箱蜿蜒如龙。
陆珩竟亲挽青绳奠雁,跨马履阶而来。
家君战栗伏迎。
姊妹蔽于绣幕,酸意如潮,偏又互递眼色,腹中悄然拨起算盘。
各自寻思待我出阁,如何瓜分早先许诺之奁产田庄。
陆珩目空诸公,大步抵案。
我今日被迫换上繁复朝服,襟扣深锁,正掩袖欲解颈扣,适与他对个正着。
陆珩垂视,双目竟罕涌柔波。
「聘物可合心意?」
我缩袖垂手,实言以对。
「甚好。就是箱子忒多,入阁甚耗夫役。」
满座尊宿倒抽冷气,父亲急得目色横飞。
陆珩反失声哑笑,解腰悬铁印掷入我掌心。
「侯门内藏,畿内田肆,悉纳此印。」
帏后姊妹窃喜,双目放光。
算定我这懒骨头绝难任事,中馈必拱手让出,这方是泼天油水!
我却盯着那坨铁疙瘩,眉头愈拧愈紧。
「敢问侯爷,受此重物,可是要五更起榻核牌对簿?田庄若报水旱,更须彻夜校勘粮册?」
陆珩微愕,失语一瞬。
「自有典事分劳,然大略总须主母裁断。」
我即刻藏手于背,摇首如鼓。
「那臣女不受。文牍烦重,劳形损寿。侯爷神武英明,还是自个儿受累管着罢。按旬将份例折作雪花银,解送偏院便好。」
父亲双目翻白,险些当场升天。
帏内二人更若木鸡呆立,苦盘算的美梦未及成形,竟被我这懒筋摔得粉碎。
陆珩握紧铁符,定定瞧我半晌,眸底最后一丝戒备尽释。
「好,悉听卿便!簿籍我自理,祸患我自平。」
「你安心揽金入怀,安稳做你的清梦。」
我登时喜笑颜开,心头大石落地。
10
大婚前夕,夜阑霜重。
林姨娘怎肯甘伏,阴遣裁缝老妪于吉服遍布暗针逆芒。
其服乃内造金丝雀翎刺就,光耀华美,却密硬扎手。
恶妪沿金线顺磨细小倒钩,笃定我奠雁登堂之际丑态百出。
子正三刻,琐窗风动,黑影如蝠凌空翻入。
正是放心不下,亲来拔刺的陆珩。
他按剑潜行,本欲了断恶仆,清算后宅腌臜。
孰料脚尖方落,身形僵立当场。
我何曾安卧?
只披素软中衣,箕坐于毡,几上供热油糕,寒剪纷错。
御赐吉服早被我剪得寸断零落,嘴里还叼着半块油糕,挥剪正欢。
一道低沉含恼的声音,自头顶砸落。
「沈清辞……你在作甚?」
我猛一激灵,油糕险些滚地。
「侯……侯爷?你怎翻墙来了?」
「我若不来,怎知你将御赐嫁衣剪作破絮?」
他跨步近前,拈起碎端一捻,果见金线匿有密密逆芒。
「你早窥破有人埋针,欲害你出丑?」
我瞠目茫然:「藏针?未曾见得啊。」
陆珩怔住:「那你这般……」
我理直气壮,遥指整齐素净的熟棉衬底。
「这金线扎肉,硬如铁甲束身,勒得我险些背过气。」
「我索性裁去内壁金丝,唤婢子翻找陈旧软棉重新绗缝为衬。」
「待交拜大礼,便是跪满一个时辰,膝头也不遭罪。」
陆珩捻弄尖芒,复睇视那件缝缀过半的熟棉内袄。
他大约瞧明白了。
旁人遇暗算,恨不能布网设局,斗个你死我活。
偏我这呆子,单凭贪图安闲的憨劲,便教毒计自折于无形。
这不是天道眷顾是什么?
他索性拂袍坐定,拈过一角春糕纳入口中。
「沈清辞,结缡之后,本侯许你一世长安。」
「毋须争竞,毋须操戈,由你醉梦高卧三竿。」
我轻咬线尾,眉开眼笑。
「千金一诺,侯爷断不可悔!」
11
结缡之吉,十里丹旌,金鼓震天。
赞礼高呼起伏,别族新妇多倚婢强支。
我内衬软絮,起落轻捷,连七宝步摇亦未摇晃。
观礼命妇啧啧称奇,盛赞新妇庄肃稳重,真乃福厚之人。
我心头窃喜。
这便叫螃蟹过河随大流,棉甲护身我不愁。
既入洞房,喜秤挑揭金丝方帕。
陆珩垂视良久,目光定于我松适领口。
「可还扎肉么?」
「舒坦得紧。」
我顺手扯落沉重凤冠,信手掷于案几。
喜妪仆妇倒吸寒气,跪伏在地。
「夫人断不可为!合卺未饮先堕盛冠,于礼大谬!」
陆珩眼风一扫,微一拂袖:「尽数退下。」
众人噤若寒蝉,敛步趋出。
他执卺交臂,一饮而尽。
我腹饥辘辘,双眸流连几上焦炙鹿脯与合欢糕点。
陆珩失笑摇首,移几就榻,亲自拈箸替我布菜。
「吃罢,后厨煨了整日,温软得很。」
我绝不扭捏,就其指掌大嚼大啖,腮若含桃,满目惬意。
他在朔漠十载,寝不安席,食不甘味,平生未尝有顷刻如此时这般浑身松弛。
「沈清辞,当真别无所求?」
我费力咽下鹿脯,敛容正色,立竖双指。
「有的。一莫让我理账,二晨间休唤我起榻,我定要睡至日上三竿。」
陆珩怔了一怔,随即拢我入怀。
「准卿所请。」
他颔首深抵我额顶,长喟一声。
「歇息罢。本侯……亦多年未得安稳合眼了。」
那一夜,京师料定侯门必有深心交错。
偏我不解风情。
偎枕夫怀,无思无梦,直睡至天晓。
12
大婚次日,按律谒庙见宗。
陆门枝连叶蔓,自先侯殁后,诸房觊觎世资久矣。
奈何陆珩手握兵符,手段铁血,无人敢撄其锋。
今闻新妇乃永宁侯府庶出,讷口拙行,婶娘们早伏万端算计。
巳正三刻,我方慵施朱粉,由陆珩牵引登堂。
合族目光若钩,大管事环立捧簿,簿册厚累及腰。
二婶母当先发难,捏着茶盏,尖酸起调。
「新妇头日便高卧晏起,教长辈们好等。」
「果真是庶女出身,规矩上头难免欠缺。」
三婶母随声附势:「可不是?」
「侯爷长年征伐,内事繁苛。今二十七处屯庄、四十间市肆岁入尽列于此。」
「新妇若理不清,传出去岂不嗤我堂堂侯府无人掌家?」
众典事交接眼色,顺势将盈尺厚籍推逼案头。
长辈施威,下臣逼迫,好一记当头棒。
换作寻常新妇,要么硬着头皮对账,要么含泪求夫郎撑腰。
我只掩口微呵,素指未沾片页。
「二婶所言极是。我天资驽钝,阅书半页便眼冒金星,算盘拨三下便指节抽筋,着实担不起这掌家重担。」
二婶母眉扬色喜,自觉得计。
「既深知无能,不如将对牌——」
我顺水推舟,转头望向陆珩。
「夫君,既尊长疑我无能,何不将符印账籍一并交予二位婶母?我倒乐得清闲。」
陆珩从容搁下茶盏,瞥我一眼,似笑非笑。
「依夫人之见,付予何人?」
「噫,委实两难。」
我侧首微偏,佯作困顿。
「二婶治家有方,三婶亦敏锐练达,授谁称宜?」
此语一出,二人宛若抢食斗鸡,登时双双炸了毛。
我左瞧二婶,右看三婶,抚掌献策。
「不若田庄铺子劈作两半,二位婶母各掌一份,谁也不吃亏?」
「此策大善!」二婶母疾声抢白。
「东面十四庄、临街二十六肆归我,余者归三房,再公道不过!」
三婶母登时柳眉倒竖。
「二嫂好算计!东地尽系膏腴沃壤、闹市旺铺。西边非沙碛即洼卤,更有僻巷败店!你当我眼瞎不成?」
二婶母嗤地一笑。
「三弟妹这话没良心!前岁你妆奁亏空三万白银,全仗侯府填平无底洞,今朝倒挑肥拣瘦?」
三婶母顿足拍几。
「二嫂还有脸提亏空?昔年老侯爷殡天,赙仪平空折损二千两,何人暗饱私囊,须我当堂掀破?!」
二婶母面青唇白:「你……你胡吣什么!」
「我胡吣?」三婶母冷笑一声。
「二房表侄掌管绸缎买办三载,那绝品蜀锦云罗,年年往母家车运数乘,你敢起誓没有?!」
好家伙,一石激起千层浪。
二房三房当庭撕咬,自中馈利权一路翻搅至陈年宿垢。
口水横飞,互掀老底。
二叔公拄杖直敲金砖。
「反了!反了!当着新妇的面,成何体统!」
可两位婶母吵红了眼,哪还听得进半句劝?
二婶母骂三婶母「黑心肝的破落户」,三婶母骂二婶母「贼眉鼠眼的守财奴」。
吵到兴起,甚至连二婶母娘家侄子科举舞弊、三婶母婆婆苛待儿媳的旧账都翻了个底朝天。
眼见二婶母抄起茶盏要泼,三婶母撸下镯子要砸。
若无小厮死命相拦,怕是要当场扭打起来。
满堂长辈面面相觑,劝也不是,走也不是。
我依偎陆珩身侧,顺了把瓜子,瞧得津津有味。
恍若昔日未嫁时,家中姊妹何尝不是这般?
今日争衣裳头面,明日博几句夸赞。
有时连我院里的几碟子点心也要「借」去讨巧卖乖。
我从不跟她们红脸,只懒洋洋等着。
横竖我自有法门,诱她们原样奉还。
阿娘在世时总说我混沌,我倒乐得自在。
祖母见我不曾因此受半分委屈,便也一切由着我。
常叹:「惫懒亦有厚运,懒对了门道便是大智若愚。」
多年历验,寸言不虚。
陆珩抱臂冷观良久,淡漠启唇。
「二位既互指侵吞,索性封箱,遣军法司书吏逐卷清勘。孰清孰浑,一验便知。」
「至于侯门簿录,也不劳二位费神,本侯自着心腹接管。」
这话一落,两位婶母瞬息噤口,色若寒灰。
她们哪个经得起查?
陆珩不疾不徐补道:「所蚀之资,折银清吐。若吐不出,径押大理寺。」
方才沸反盈天的正厅,霎时鸦雀无声。
只余两位婶母面面相觑,汗如雨下,双双瘫跪于地。
当夜,两房即刻凑金归还,甚至陈年旧账都抖落干净,只求莫惊动大理寺。
经此一役,阖府上下愈发认定我是福星转世。
我虽万事不上心,却偏似有神仙老爷暗中庇佑。
不必争斗,福气自个儿往怀里钻。
我安坐椅上,嚼着陆珩塞来的蜜饯,冷观堂下拜叩如捣。
心里由衷叹服,我这夫君当真言而有信。
他说娶妻是接来享福的,不是当牛做马理账的。
起榻时还哄我,说今日有大戏可观,当真不是诓我。
从今往后不必再理那劳什子账了,真不枉费我起个大早。
我夫君,真是个顶顶好的人。
13
三朝归宁,沈府如临大敌。
家父嫡母早鹄候垂花门外,神色惴惴。
原是忖度我生性木讷,落进侯府必寸步难行,此番归宁怕要哭啼啼回门求援。
长姐早扮就金丝旋裙,凭栏冷睨,只待看我形容憔悴、遭夫冷落的惨相。
八抬彩轿平稳下落,陆珩飞缰下骑,稳稳将我托抱下舆。
满庭婢仆齐发嘘声。
何见半缕憔悴?
面透腴红,较待字时倒丰润二分。
云髻横御赐七宝步摇,皓腕佩羊脂双璧。
陆珩一手提热炒糖栗,一臂虚揽我腰肢。
父亲目珠几脱,急敛威仪,长揖不迭。
「侯爷驾临,蓬荜生辉!」
陆珩从容颔首,执礼甚恭,滴水不漏。
入得正堂,父亲话锋一转,急提二弟前程。
原欲借宣平侯府门路,为二弟于兵马司谋得肥差,朝我频递眼色,指望我帮其筹谋。
我视若不见,独与案头清蒸鲈脍周旋。
父亲见我不动,索性豁出老脸。
「清辞,你二弟之腾达……」
我敛箸垂睫,尽作至纯至孝之状。
「回父亲,未嫁前承蒙日夕训诲,妇道人家严禁干涉外务,唯宜安分自守。」
「尊训言犹在耳,女儿铭诸肺腑,断不敢逾矩半步。」
是了!
阿娘生前托求父亲办针鼻大的事,他皆以此语推搪干净。
我自来愚鲁,笃奉先训,何错之有?
陆珩闻言,正色称允。
「岳丈门风严峻,小婿深自叹服。既是祖规,自不便令拙荆作难。妻舅前程,尚请岳丈别辟蹊径。」
父亲闷气横滞,面青如茄,结舌无以对。
陆珩满目含笑,为我箸起鱼腹嫩腴。
「岳丈莫恼。夫人连本府内务尚弃之不顾,万事不经心。」
「休论奔走谋缺,便令其市井沽葱,亦畏劳神。她这杏仁胆儿,岳丈莫与她计较。」
言似谦和,字字如钉,塞得父亲无处腾挪。
若强逼于我,乃自坏家规训条。
若转向陆珩,早被「妇不涉事」堵截严实。
父亲嗫嚅无措,语绝当场。
我更不急,徐徐剥着栗壳。
此事本就不该应。
二弟那手文章,烂得书院夫子都摇头。
纵得肥缺,也是忝居其位、祸国殃民,反害其性命。
父亲欲拿女儿换门路,当日薄待之时,可未曾有这般热络。
况且我这也算大慈大悲,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归宁宴菜色鲜美,奈何各怀鬼胎,食之味同嚼蜡。
唯我抚摸滚圆肚腹,称意而归。
归程车内,陆珩低笑捏我面颊。
「夫人今日这一招借力打力,使得当真炉火纯青。」
「是父亲教得好。」
我倚着软枕剥栗子,忽觉万事皆可乐。
世人视高门如踏刀履刃,我却当安度于武陵桃源。
福气厚薄,原便是养出来的。
罢了,今日话说得多了些,不当吃不当喝的。
抵府让云珠煨碗百合莲子羹,润润喉才是正经。
14
入冬三月,秋狝大典起于九华行围。
长姐如愿得配东宫,册封良娣,翟衣炫彩,众星环拱。
奈何朔风凛冽,众姝牙关战栗,犹强支轻纱斗妍。
我裹紧松江棉氅团缩暖舆,怀护红泥手炉,灰烬里悄煨两枚甘美蜜薯。
正遐想若获野栗蘑,配老母鸡慢煨,不知何等鲜美。
忽见长姐袅袅而至,面致温存。
「太子殿下适才猎了赤鹿,特赐我鹿茸滋补。」
「妹妹若有亏虚,分你少许无妨。」
我轻嗅其百合脂粉,缩了缩脖子。
「长姐盛意,我心领了。只是鹿茸大补偏燥,多食极易龈齿肿痛。」
「侯爷晨起网擒两只肥斑鸠,正搁砂吊煨在灶上。阿姐若夜燥唇焦,我遣婢子送去半瓯清汁解渴。」
长姐面色一滞。
这等显耀尊荣的场合,我满心满眼竟还是瓦罐灶火。
话音未落,围场骤起惊变。
「惊骑!狂马撞营!」
一悍马掀翻辕阙,直冲椒房幔幄。
贵戚号呼四奔,步摇委地。
长姐遭惊婢践其裾带,仆跌泥沼。
乱蹄腾杂间,我死抱怀中铜炉。
那铜炉滚烫,若被撞翻,非将人燎起满身燎泡不可。
我半点没逞强,先踢翻脚边一筐干草,草屑扬了半空,疯马视线一滞。
我趁势就地顺着石阶凹槽一滚,抱颅蜷伏。
疯畜双目血贯,专逐明艳华服与奔逃呼号者。
我裹一身素褐厚氅,蛰居逼仄死角寂无声息,宛如生苔顽石。
疯马呼啸掠过,连我一片衣角都未掀起。
陆珩策马飞掠而至,铁弓横砸,利落砸毙疯马。
他疾步抢至假山缝前,将我像拎小猫似的一把提溜入怀。
「伤在何处?可受了惊吓?!」
我自铁甲探颅,掏出炉底蜜薯,掰半送其唇前。
「毫发无伤。这凹角极窄,马躯魁伟难入分毫。」
「侯爷尝一口?甜丝丝的,正好压压血腥气。」
陆珩睥我献食之态,又恼又怜,狠揉我发髻。
「沈清辞,围场惊涛骇浪,竟还抵不上你这半截焦薯要紧?」
众人惊魂初定,长姐举目仰视——
但见宣平侯拥我入墨氅,如抚明珠。
而仓皇策马避走的太子,正由侍卫搀扶,整饬狼狈仪容。
15
秋猎惊马案水落石出,乃奸党构陷。
陆珩雷霆扫穴,威望更隆,宣平侯府如日中天。
各路名门贵妇趋之若鹜,金笺请帖如雪片飞来。
我望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帖子,只觉头大如斗。
「夫人,宗伯夫人寻梅小酌,可要应下?」
我翻个身,拉高被褥。
「冻得鼻涕横流,有何看头?就说偶感风寒,起不得榻。」
「那……镇国公太君华诞如何?」
「寿宴繁礼扰人,动辄跪拜三个时辰,膝骨受不住。送两支百年老参表表心意便罢。」
「那右相夫人茗集……」
「多饮损胃伤神,谢绝便是。」
一连半月,我闭门谢客,将后宅盛筵推得一干二净。
外头流言四起,皆传宣平侯夫人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病秧子。
空有尊位,全无交际手腕,迟早被排挤成孤家寡人。
长姐听闻,不禁哂笑。
「三妹向来如此,烂泥扶不上墙。白占显赫名位,竟不知为主君分忧。」
然闲话不过三日,便尽数沦为笑话。
天子当着文武百官,拊掌盛赞。
「宣平侯砥柱中流,其室更清静寡欲、不慕虚荣。宣平侯夫人杜门安己,深具妇德,实乃命妇表率!」
天子登基数载,最忌武勋文臣勾连盘结。
自古武勋之祸,多起于后宅女眷深闺结交。
旁人营营结网,独我高枕深眠,偏作了圣心最稳的那颗定风丹。
天子金口玉言,特赐紫金翟冠,兼赏食邑三百。
长姐频结谏官眷属,遭中宫严斥干犯内闱,罚书《女诫》百过,闭门省躬。
我坐在紫藤架下,托金册宝绶,唯觉沉甸压掌。
此等沉金,易米可饱几世。
「满廷朱紫皆疑,你如何暗合圣心?」陆珩问。
我倚在他怀中,心底叹绝。
外头那些弯弯绕绕,哪有被窝暖和?
「圣意?我畏寒风凌虐,更厌强笑逢迎罢了。」
他纵声长笑,横抱我身。
「这便叫大智若愚,福泽天成。」
16
流光倏忽,岁暮冬深。
我在侯府竟悠哉做满了一年侯夫人。
除夕宫筵,隔重帘宝盖,遥瞻长姐四妹。
长姐稳坐良娣尊位,蹙金绣饰,凝素端然。
席间新晋侧妃暗掷机锋,她三言两语便消弭锋棱。
不露声色间压得人心悦诚服,端的是浸淫有度的天家作派。
四妹填房侍郎府,凭内理乱丝、外谐百族,博得五品命妇之荣。
她于贵妇丛中长袖善舞,周全妥帖,眉宇间尽是当家主母威仪。
她们依旧在争。
争帝宠,争门祚,争一席屹立高门的凛冽风华。
我由衷钦服。
这等赫赫体统,原是悬梁刺股、昼夜磨砺而来,合该她们得偿所愿。
求仁得仁,逐利得利。
在刀光剑影中拼出名堂,真真是轰轰烈烈一场造化。
她们于惊涛骇浪中博锦绣前程,我于方寸小院中守温粥暖被。
世间路有万千,各生清欢,原分不出高下。
许是她们见我碌碌无争、不生波澜,又在外耗竭心智,反贪恋骨肉余温。
岁节归宁,姊妹骨肉间反生出平生未有的煦色。
长姐敛了讥诮,知我嗜甜,暗匿一函贡品玉茸酥相馈。
四妹掌管府藏,硬塞两匣西湖蜜果,虽啐「慎蛀宿齿」,眸底却一片赤诚。
昔日深宅杀伐渐褪,我这不争不抢的惫懒性子,倒成维系骨肉温情的一抹软絮。
我乐得笑纳,揽盒尽受。
若说眼下有何烦难,唯婢女云珠成日长吁短叹。
清晨她执软尺为我裁量春衫,秀眉深绞,忿然嘀咕。
「我的好夫人,若再宽放二寸,外间定要盛传侯府喜得贵子了!」
陆珩罢朝入门,非但不恼,反莞尔开颜。
「能吃是福。本侯提戈拓疆,若连夫人都养不踏实,岂非叫三军耻笑?」
满室姬侍掩口窃笑,他偏不以为意。
凡巡营归邸,马鞍旁不是东街桂花酥,便是西市烤鹿脯。
风雨无阻,变着法儿将我喂得圆润妥帖。
除夕更阑,四山雪寂。
暖阁铜鼎沸汤滚滚,鹿肉削如蝉翼,青梅酒熟微温。
陆珩踏雪而归,在外廊散尽寒气,方才挑帘入内。
「外头爆竹声歇,夫人怎的还不歇息?」
我从雪狐裘被中探出身子,笑意融融。
「守岁呢。给你温着鹿肉,快来。」
他饮尽杯中热酒,下颌抵我发顶。
「新岁已至,夫人可有心愿?」
我掰着指头,细细盘算。
「后园池塘开春多放两尾肥鱼。厨房点心师傅月例再涨二两银钱。还有……」
我迎上他的眸光,抿唇一笑。
「岁岁除夕,侯爷都要平安无恙,陪我煨这锅鹿肉。」
陆珩眸底微热,俯身吻去我唇角酥屑,低语缱绻。
「好。岁岁年年,皆依夫人。」
我缩在他心口,懒懒阖眼。
世人皆道千帆竞渡,步步登高方为圆满。
我却觉得——
淡淡的,便会顺顺的。
一锅热汤润肠肚,一枕清梦慰平生。
这般省心日子,给个大罗金仙我也不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