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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1:17:28

零点整,全城人的手机同时响了

屏幕上只有一个APP,删不掉,关不掉:

【请完成今日职业任务,失败者,死】

白天,老师、医生、外卖员们都在疯狂做任务,死了一批又一批

我笑了

因为我的职业,是殡仪馆夜班司机。

第一天出车,单子上只有一具尸体。

上车的时候,后座已经坐满了

半路上,有人开始唱歌

我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说:

"到站了,各位。请排队,别挤。"

它们听话地排好了队

还差一个人,它们说。

我回头,看见空着的座位

那是我的位置

1

零点整,我被手机吵醒。

不是闹钟。所有灯都亮着,屏幕一闪一闪,像几百只眼睛。

我住殡仪馆的员工宿舍,一间半地下室,窗户开在墙根,白天能看见外面过路人的鞋。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只黑猫。

我干这行三年,没朋友,没对象,亲戚逢年过节不叫我。

我也不太在意。

夜班清静,车好开,一趟三十块,一个月四千五。够吃饭,够给六点买猫粮。

猫叫六点,因为它每天凌晨六点准时踩我脸。

那天零点,六点先醒了,弓着背,冲着我的手机"哈"了一声。

我摸过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从没见过的APP。

图标是一块白色的布,下面一行小字:职业。

我点了一下,屏幕跳出一行黑字:

【职业认证完成。】

【姓名:陈夜】

【职业:殡仪馆夜班司机】

【今日任务:接运遗体 3 具。】

【任务时限:23:59 前完成。】

【失败惩罚:死亡。】

我看了三遍,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三分钟后,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我的。

隔壁宿舍的老周在砸门,声音都劈了:"陈夜!陈夜你醒着吗!你看手机了吗!这他妈什么东西!"

我披了件外套开门。

老周是白班的接运工,五十多岁,平时话不多。那天他脸白得像墙,手机举到我眼前,屏幕上是同一个APP。

【职业:殡仪馆白班司机】

【今日任务:接运遗体 1 具。】

"这什么玩意儿?"他手在抖,"病毒?诈骗?"

"不知道。"

"你也有?"

"有。"

"你什么任务?"

"三个。"

老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还比我多俩。"

那天夜里,全城都没睡。

手机群里、短视频里、楼道里,所有人都在说同一件事:这个APP删不掉,卸载了会自动装回来,关机再开机还在。

有人试过把手机砸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人死了。

新闻里说是心梗。可他邻居拍的视频里,他是站在阳台上,一边砸手机一边喊"我不做",然后直挺挺地倒下去,手里还攥着半块屏幕。

上午八点,第一批死亡名单出来了。

城西中学一个班主任,任务写着"批改作业 300 份",他批到第 299 份,趴在办公桌上没起来。

市二院一个外科医生,任务是"连续手术 12 小时",做到第九个小时,手抖得拿不住刀。

还有一个外卖员,任务写着"超时即死",他闯了三个红灯,最后一单还是晚了四十秒。

群里有人总结了一条规律:任务必须和职业有关,完不成就死。

我一个高中同学在银行上班,任务是"当天办完五十笔业务"。他平时一天办二十笔,那天从早上八点坐到下午四点,水都没喝一口。

晚上七点,他给我发消息:"夜哥,我还差三笔。"

八点半,他又发:"差一笔。"

九点,没消息了。

第二天,银行门口的电子屏上滚着一条通知:暂停营业,内部整顿。

后来我听说,他办完第五十笔,趴在柜台上睡着了。

再也没醒。

到中午,全城都疯了。

老师不敢进教室,医生不敢进手术室,消防员不敢出警——因为他们的任务,就是他们的工作。

只有一类人例外。

我。

我下午两点才起床,煮了包泡面,坐在床边看手机。

APP上,我的任务还挂着:

【接运遗体 3 具。】

【时限:23:59。】

评论区已经有人把我的截图发到了同城论坛,标题是:

《全市最幸运的人出现了:殡仪馆夜班司机,任务只要拉三具尸体》

下面跟了几百条。

"殡仪馆的?那不是天天拉吗?"

"晦气归晦气,这活儿是真安全啊。"

"我拿我医生的任务跟他换,有人换吗?"

"换不了,APP说了,转行算违规。"

"那哥们现在估计在偷着乐吧。"

我没偷着乐。

我在擦车。

殡仪馆后院停着三辆车,两辆白的,一辆黑的。黑的那辆是灵车,车头挂着一朵白花,后厢铺着不锈钢滑轨,两边有卡扣,专门固定担架。

我开的就是这辆。

晚上十点,我发动车子,APP自动跳到导航界面。

第一单:城东,幸福里小区,7号楼,402。

备注只有两个字:已故。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

保安室亮着灯,没人。栏杆是抬起来的,像早就给我留好了路。

7号楼没有电梯。我拎着担架,一层一层往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亮,又一段一段灭。

到四楼的时候,我看见402的门开着。

门口坐着一个人。

五十来岁,男的,穿一件旧夹克,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背靠着墙,两条腿伸在楼道里,像在等谁。

我停下脚步。

他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师傅,来了?"

我没说话。

"抽根烟不?"他把手里那根递过来,"我戒了三年,今天想抽一根,发现没火。"

我看着他。

他的胸口没有起伏。

"您是……402的?"

"嗯。"他点点头,"下午三点走的。"

我把担架放下,蹲下来,跟他平视。

"您怎么坐这儿?"

"屋里闷。"他说,"我媳妇在里头哭,我听着难受。"

楼道里很安静。

"师傅,"他忽然问,"今天车上人多吗?"

我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车上。"他抬了抬下巴,指了指楼下,"我看你那车,后座坐满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往楼下看了一眼。

灵车停在路灯底下,车窗黑着,什么也看不见。

"我车上没人。"我说。

"有。"他很肯定,"三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APP上的任务,是接运三具遗体。

可这一单,只有他一个。

"走吧。"我说,"上车。"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很配合地躺上担架。

我推着他下楼。经过三楼的时候,我听见202的门里传出电视声,很小,像有人在看深夜新闻。

到了一楼,我拉开后厢,把担架推上去,卡扣"咔"的一声锁死。

然后我走到驾驶座,拉开门。

后视镜里,后座空空的。

我松了口气。

发动车子的时候,收音机自己响了。

不是电台。是一段很轻的、走调的口哨声。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坐着三个人。

一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就是我刚拉的那位。

一个穿碎花衬衫的老太太,怀里抱着个布包。

还有一个穿白裙子的女孩,低着头,头发遮住了脸。

三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

我的手停在方向盘上。

后视镜里,那个穿夹克的男人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师傅,"他说,"开车吧,别晚了。"

2

我开车的时候,一直在数。

后座三个人。任务单上三个。

可我只接了一个。

"师傅,"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您三位,都是今天走的?"

"我下午三点。"夹克男人说。

"我中午。"老太太说,声音很轻,"做饭的时候,锅翻了。"

"……"

白裙女孩没说话。

"姑娘?"我问。

她抬起头。

后视镜里,她的脸很白,眼睛很黑,看不出年纪。

"我不到站。"她说。

"什么?"

"我不下车。"她又低下头,"我还没到。"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车子开上环城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里两点,路上几乎没有车。

开到一半,我看见路边站着一个人。

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公交站台下,冲着我的车招手。

我下意识地踩了刹车。

"别停。"后座的老太太忽然开口。

"什么?"

"那不是人。"她说,"是没接到单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那个人还在招手,胳膊抬得很高,一下一下,像机器。

"他们也想上车。"老太太说,"上不来,就一直在路边站着。"

我松开刹车,车子重新往前开。

后视镜里,那个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路灯下面。

老太太忽然开始哼歌。

调子很老,像是几十年前的民歌,哼得断断续续。夹克男人跟着哼了两句,跑了调。

白裙女孩没动。

我想起APP里那行字——刚才上车前,我点开任务详情,底下有一排小字,当时没细看:

【夜班司机须知】

【一、按时出车,按单接运。】

【二、车上乘客数量,须与任务单一致。】

【三、乘客唱歌时,不得打断。】

【四、未到站者,不得下车。】

【五、凌晨三点三十三分,第七班车,只载自己人。】

【六、不得连续注视后视镜超过三秒。】

最后一条,让我后背发凉。

我刚才看了多久?

两秒?三秒?

我不记得了。

"师傅,"夹克男人忽然开口,"你开这车多久了?"

"三年。"

"哦。"他点点头,"那挺熟。"

"您怎么知道后座有人?"我问,"上车之前。"

"看得见啊。"他说,"我们这种人,看得见。"

老太太停下哼歌,接了句:"活人看不见。"

"为什么?"

"因为你车上坐着的那三位,"老太太慢悠悠地说,"只有一位是今天该上车的。"

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那另外两位呢?"

老太太笑了。

"另外两位,"她说,"是天天都在的。"

车厢里安静了。

我盯着前面的路,没敢再看后视镜。

环城路尽头是殡仪馆。铁门、白墙、一条很长的甬道,甬道两边种着松树。夜里看过去,像一排站着不说话的人。

我把车开进后院,停在负一层的入口。

入口是一道卷帘门,门上刷着三个字:候车室。

门升起来的时候,里面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像停尸房,倒像个老式火车站的候车厅。

一排排塑料座椅,坐满了人。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张票,票上印着名字和一个地址。

我扫了一眼最近的一排,坐着三个昨天拉过的人。他们冲我点了点头,像在候车厅里碰见熟人。

我下车,拉开后厢。

三个人站在车门口,排着队。

老太太抱着布包,站在最前面。夹克男人第二。白裙女孩站在最后,低着头。

"到了。"我说。

老太太点点头,往里走。

夹克男人跟上去,走了两步,回过头:"师傅,你不进来?"

"我在这儿等。"

"哦。"他看了我一眼,"那你别照镜子。"

卷帘门自己升起来,又自己落下去。

三个人进去了。

我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我不太会抽,抽两口就呛。

抽到一半,卷帘门又升起来。

老刘头从里面走出来,一瘸一拐的,手里拿着个本子。

他是殡仪馆的馆长,七十来岁,左腿有点瘸,平时住在馆里,负责登记。

登记处就在候车室门口,一张旧桌子,一盏台灯。

老刘头戴上老花镜,翻开本子,一笔一笔地问。

"姓名?"

"……"

"年龄?"

"……"

"到站地址?"

老太太想了想:"城西,老槐树胡同。"

"几号?"

"忘了。"

老刘头也不追问,在地址栏写了一句:老槐树胡同,门口有棵槐树。

"三个。"他翻开本子,用铅笔点着,"你拉了三个。"

"嗯。"

"可你单子上,"他抬起头看我,"是三个。"

"我知道。"

"那你车上多出来的那个呢?"

我没说话。

"陈夜。"老刘头合上本子,"你开这车三年了,有些话我一直没跟你说。"

"您说。"

"你数没数过,你这三年,一共拉过多少人?"

我想了想:"一天三四个,一年……一千多?"

"一千零九十五。"他说,"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每天出车,一天没落。"

我愣了一下。

"可我一天只拉三四个。"

"对。"老刘头点点头,"可你车上,每天都有第四个人。"

风从甬道那头吹过来,吹得松树沙沙响。

"谁?"

老刘头没回答。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的车。

我回过头。

灵车的后座,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上了一个人。

白裙子,低着头。

她抬起脸,隔着车窗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听见声音,但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师傅,我还没到站。"

3

第二天上午,有人在殡仪馆门口敲铁门。

我住在后院半地下室,被敲醒了三次才爬起来。六点跟在我脚边,尾巴竖得笔直。

铁门外站着个姑娘,二十七八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头发用皮筋随便扎着,眼睛底下两片青黑。

"陈夜?"她问。

"你谁?"

"林晓,市二院急诊科护士。"她把手伸进铁门缝里,递过来一张工牌,"我想跟你聊聊。"

我没接。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同城论坛上有人发了你的截图。"她说,"全市最安全的人,殡仪馆夜班司机。"

"那你找我干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说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三年前,我抢救过一个车祸司机。"她说,"开灵车的,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我盯着她。

"你在说什么?"

"我记性很好。"她说,"那天是我值班。你被推进来的时候,穿着这身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名字叫陈夜。"

风从铁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

"你现在站在我面前。"她说,"所以我一直想问你一句——你是人,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铁门拉开,让她进来。

宿舍里没什么可坐的,我给她搬了个塑料凳。她也不客气,坐下就开门见山。

"我的任务,你大概猜到了。"她把手机递过来。

【职业:急诊科护士】

【今日任务:参与抢救 25 人。】

【时限:23:59。】

【失败惩罚:死亡。】

"昨天是二十个。"她说,"前天是十五个。一天比一天多。"

"你们科室,"我问,"还剩几个人?"

"七个。"她笑了笑,"昨天还是十二个。"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我,是想让我帮你做任务?"

"不。"她摇头,"我想上你的车。"

我抬起头。

"夜班车只拉死人。"我说,"你活得好好的。"

"我知道。"她说,"可我听说了——白天死的人,夜里还会再死一次。"

"你听谁说的?"

"一个从你车上下来的人。"她盯着我,"他白天死了,晚上又死了一次。他跟我说,第二次比第一次疼。"

屋里很安静,六点跳上桌,蹲在她手边,盯着她看。

"林晓。"我说,"你救不了所有人。我也救不了你。"

"我没让你救我。"她说,"我就是想上车看看。看看那些人到底去哪了。"

"看了会死。"

"不看也会死。"她把手机收起来,"陈夜,我已经连续七天没合眼了。我们科室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昨天死的是跟我搭班的姑娘,二十四岁。"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我给她做的最后一下按压。她躺在抢救台上,看着我说,'晓姐,我不想死'。"

我没说话。

铁门外,殡仪馆的灵车一辆一辆开出去,白班的车,拉着白天的遗体。

下午三点,白昼会的人来了。

白昼会是这两天冒出来的组织,据说聚了全城最强的一批玩家。会长姓周,以前是个开公司的,现在自称"人类最后的秩序"。

他们来了二十个人,五辆车,堵在殡仪馆门口。

这两天,白昼会在城里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收编小玩家。他们替人做任务,抽三成"安全费",交不起的,就把人扔到任务最重的地方去。

第二件,立规矩。谁不听话,谁家的门牌号就会出现在论坛上,后面跟一句"任务已完成"。

第三件,发帖。会长姓周,天天在论坛上写"我们已经通关",配图是他坐在办公室里,身后站着一排人。

有人信了,把孩子送到他们手里。

昨天,那孩子死了。

我把铁门开了一条缝。

"陈夜是吧?"姓周的会长四十来岁,梳着背头,隔着门缝打量我,"久仰。全市最安全的人。"

"有事?"

"谈合作。"他说,"我们查过,你的车能进'候车室'。那地方,是诡异的核心。你把门打开,我们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清了。"

"清了之后呢?"

"之后大家都能活。"他摊开手,"我们出人,你出车。公平。"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他身后那二十个人。个个身强体壮,有人手里还拎着钢管。

"周会长。"我说,"你做过作业吗?"

"什么?"

"我看过你发的帖子。"我说,"你说你的任务,是每天'签一百个合同'。"

他脸色变了一下。

"你现在还有空来我这儿,说明你找到了替你做任务的人。"我说,"那些替你签合同的人,这两天死了几个?"

他没说话。

他身后有个人往前一步:"你他妈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打断他,"你连自己人都保不住,还想进候车室。"

我把铁门关上,只留一条缝。

"门上写着字,你们自己看。"

铁门内侧挂着一块旧木牌,是老刘头写的,四个字:

生人勿近。

"这是规矩。"我说,"你们二十个人,一个都进不来。"

门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砸门。

砸到第十下,铁门忽然自己开了。

不是全开,只开了一条刚好容一人通过的缝。

姓周的会长眼睛一亮,第一个往里挤。

他迈进去半步,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不是被拦,是整个人僵在那儿,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退了出来,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怎么了?"后面的人问。

他没回答,转过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到一半,他吐了。

那天下午,白昼会的人一个都没进来。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里,吃泡面。六点蹲在我脚边,看着门外那些人,尾巴一下一下地摆。

"陈夜。"林晓站在我身后,"他们为什么进不来?"

"因为他们是活人。"我说。

"我不是活人?"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站在院子里,太阳正好从云里出来,照在她身上。

她脚下有影子。

"你是。"我说。

"那为什么我能进来?"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傍晚的时候,她要走。我送她到门口,她忽然停下。

"陈夜,我跟你说件事。"

"嗯。"

"我抢救过的那个司机。"她看着我,"他推进抢救室的时候,胸口别着工牌,名字叫陈夜,工号是 0371。"

"我昨天晚上想了一夜。"她说,"三年前死的人,今天在给我开门。"

"你到底是什么?"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老刘头那句话。

我数没数过,这三年一共拉过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说。

"那我告诉你一件事。"林晓说,"白天死的人,夜里会再死一次。"

"而你的车,每天拉的不是尸体。"

"是还没死透的人。"

4

那天晚上,任务单上写着十三个名字。

十三个,是我开车三年来最多的一次。

第一单,城北的老小区,一个独居的老头,死在沙发上,电视还开着。

第二单,城南的出租屋,一个年轻男人,趴在电脑前,屏幕上还停着没提交的报表。

第三单、第四单、第五单……

到第六单的时候,车里已经坐满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后视镜里,六个人安安静静地坐着。没有人唱歌,也没有人说话。

我看了一眼手机。

第七单:市二院家属院,3 号楼,501。

联系人一栏,写着两个字:林晓。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烟烧到手指,我才回过神来。

车开到市二院家属院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四十。

501 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我推开门。

客厅很小,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还是温的。

林晓坐在沙发上。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一下。

"你来了。"

"你怎么死的?"我问。

"抢救失败。"她说,"今天第二十三个人,我没救回来。任务结算,差两个。"

"最后那个是个孩子。"她低着头,"五岁,误喝了农药。我按了四十分钟,按到他胸口都紫了。"

"他妈妈跪在抢救室外面,一直喊'医生救命'。"

"我出来的时候,跟她说,对不起。"

"她没骂我。"林晓说,"她给我鞠了一躬。"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红。

"陈夜,我干了六年急诊,送走过四百多个人。我从来没像今天这么难过。"

"……"

"我早就知道会这样。"她说,"陈夜,我等你一晚上了。"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林晓。"

"嗯。"

"我能不能救你?"

她看着我,眼睛很亮。

"能吗?"

我没说话,掏出手机,点开任务详情。

那排小字还在,六条须知,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我往下翻。

页面最底下,有一行灰色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

我用手指把屏幕放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七、夜班司机可让座一次,替一名乘客下车。】

【让座者,视为到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林晓。"我说,"你还有多少时间?"

"十二分钟。"

"够。"

我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兜里。

"陈夜,你干什么?"

"让座。"

"什么?"

"我替你下车。"我说。

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车厢里安静了两秒。

"陈夜,"林晓看着我,"你知道让座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我说,"就是我到站。"

我把她扶起来,往门外走。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段一段亮,又一段一段灭。

到楼下的时候,灵车的车门自己开了。

我拉开后厢,把林晓扶上去,让她坐在靠门的位置。

"陈夜。"她抓住我的手腕,"你会怎么样?"

"到站。"我说。

"到站是什么意思?"

"就是到站。"

我把车门关上。

然后我绕到车头,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

后视镜里,后座坐满了人。

林晓在最边上,看着我。

我发动车子,往殡仪馆开。

一路上,没有人唱歌。

到了殡仪馆,卷帘门自己升起来。

地下一层的灯,一排一排亮着,像一条很长的路。

我下车,拉开后厢。

乘客一个一个下来,排队往里走。

林晓走到我面前,停下。

"陈夜。"

"进去吧。"我说。

"你不进来?"

"我让座了。"我说,"我得从别的门走。"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扇门。

卷帘门落下来。

我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脚下有点空。

我低头一看。

地上没有我的影子。

我抬起头,看见入口旁边挂着一面铜镜,是老刘头用来照车的,镜子上有一层灰。

我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没有灯,没有那排松树。

只有一面空荡荡的墙。

"陈夜。"

身后有人叫我。

我回过头。

老刘头站在甬道那头,手里拿着本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

他在我面前站定,看了我很久。

"你终于发现了。"

5

甬道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老刘头手里那盏手电。

"坐吧。"他指了指台阶,"有些话,该说了。"

我坐下来,发现自己坐得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三年前。"老刘头说,"六月十七,晚上十一点四十。"

我没说话。

"你开着这辆车,从城西回来。车上拉着一个人。"

"副驾坐了个姑娘,十八九岁,白裙子。她说她妈在市二院,快不行了,她打不到车,求你捎一段。"

"你说灵车晦气,不载活人。她说她不忌讳。"

"你让她上了车。"

老刘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两口才接着往下说。

"环城路那个十字路口,一辆货车闯红灯。你往右打方向,撞在护栏上。"

那天下着雨,路很滑。

货车的大灯从左边压过来,白得刺眼。我后来听交警说,那辆车是偷来的,司机喝了酒,撞完就跑了,到现在都没抓到。

我记不清自己当时想了什么。

只记得副驾那个姑娘,喊了一声"妈"。

"货车跑了。"

"你被卡在驾驶座上,副驾那个姑娘,被甩出去十几米。"

风从甬道里穿过去。

"我赶到的时候,你还有一口气。"老刘头说,"你抓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刘叔,我没把她送到。'"

他把烟摁灭在台阶上。

"然后你就没了。"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白,指甲缝里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污。跟活着的时候一样。

"那这三年,"我说,"我每天晚上出车,接人,送到候车室。"

"对。"

"我自己不知道?"

"你不知道。"老刘头说,"你每天晚上十点起床,擦车,出车,接人,回来,睡觉。跟上班一样。"

"这三年,你没请过一天假。"他说,"大年三十晚上,别人放炮,你出车。下大雪那天,路封了,你推着车走了两公里。"

"我拦过你。"他说,"有一次我说,陈夜,今晚别去了。你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刘叔,还有人等着'。"

"我当时就该明白。"他叹了口气,"你不是在上班,你是在还债。"

"那我白天干什么?"

"白天你睡觉。"他说,"六点陪着你。"

我想起六点。

每天早上六点踩我脸的那只猫。

"六点……"我开口。

"六点是你死后第三天来的。"老刘头说,"一只野猫,谁都不亲,就认你。它每天六点叫你,是怕你睡过头,误了出车。"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涩。

"那个姑娘呢?"我问。

"副驾那个?"

"嗯。"

"她也死了。"老刘头说,"当场就没气了。"

"可她还坐在我车上。"

"因为她也没到站。"

老刘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夜,你开这车三年,拉了1095天。你每天单子上写三个,车上坐四个。多出来那个,就是她。"

"她每天都来?"

"每天都来。"他说,"你到哪儿,她跟到哪儿。你出车,她坐后座。你回来,她还在后座。"

"她想去哪儿?"

"她想回家。"老刘头说,"她家在城西,老纺织厂家属院。她妈那天晚上走了,她到死都没见着。"

我坐在台阶上,忽然想起每次出车,后视镜里那个低着头的白裙子。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她每天都坐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等一个到站。

"刘叔。"我说,"我能送她吗?"

老刘头看着我。

"你送不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还没到站。"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我手里。

是车钥匙。

"今晚的活儿,你自己看。"

我低下头,点开手机。

零点整,APP自动刷新。

黑色的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今日任务:接运 陈夜,本人。】

【时限:23:59。】

【备注:最后一单。】

6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坐在驾驶座上。

老刘头把车开到后院,停在卷帘门前,熄了火。

"上去吧。"他说。

"我坐后面?"

"你坐后面。"

我拉开后厢,爬上去。

后座铺着不锈钢的滑轨,冰凉。我靠着车厢坐下,膝盖蜷起来。

白裙女孩坐在我旁边。

她还是低着头,头发遮着脸。

车头传来一声轻响,驾驶座的门开了,又关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开车的人穿着工装,胸口别着工牌,头发有点乱,侧脸很熟悉。

是我。

另一个我,或者说,三年前那个我。

车子发动了。

环城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里两点,路上没有车。

白裙女孩忽然开口了。

"师傅。"

"嗯。"

"今天能到吗?"

"能。"我说,"今天肯定到。"

她抬起头。

这是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很年轻,眼睛很黑,嘴唇有点干。

"我等了很久。"她说。

"我知道。"

"我每天都坐在你车上。"她说,"你从来不理我。"

"我看不见你。"

"现在看见了?"

"现在看见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

"师傅,我妈走的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医院的。"她说,"我攒了三个月的钱,想给她买个蛋糕。"

"那天是她生日。"

"我打不到车,拦了七辆,没有一辆停。"

"后来你的车来了。白色的,车头有花。"

"我跟你说,我不忌讳。"

"你说,上来吧,快点。"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本来想,到了医院,把蛋糕给她,跟她说,妈,我找到工作了。"

"结果没到。"

车厢里很安静。

"对不起。"我说。

"不怪你。"她说,"那辆货车闯红灯,跟你没关系。"

"可我答应过,把你送到。"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你就绕了三年?"

我没说话。

车子拐进城西,路灯暗下来,路两边是老厂房和矮楼。纺织厂的烟囱立在夜里,像个不说话的巨人。

"前面路口,左拐。"她说。

我敲了敲驾驶座的隔板。

车拐进一条很窄的巷子,两边停着自行车和旧沙发。

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的老楼,二楼的一扇窗户亮着灯。

"就是这儿。"她说。

车停了。

我拉开后厢,跳下去,伸手扶她。

她站在车门口,看着那扇亮着的窗。

"我妈在等我。"她说。

"去吧。"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师傅,你叫什么?"

"陈夜。"

"陈夜。"她念了一遍,"谢谢你,绕了三年。"

她转身,往楼道里走。

走到一半,她停下,抬起手,冲我挥了挥。

然后她上了楼。

我在巷子里站着,等她上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三次,停在三楼,又亮了一次,停在二楼。

然后窗帘动了一下。

我知道她到家了。

二楼的灯,亮了一会儿,灭了。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身后传来关门声。

驾驶座那个"我"下了车,走到我面前,站定。

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年轻一点,工牌上的字有点旧。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从我身边走过去,往巷子外面走。

走得很慢,像下班的人。

我没叫他。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接运完成:1/1。】

【夜班司机考核通过。】

【是否交班?】

我抬起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人。

林晓。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你怎么来了?"我问。

"候车室的门开了。"她说,"老刘头说你今晚交班。"

"你可以走。"我说,"你已经到站了。"

"我知道。"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可我还不想走。"

"为什么?"

"医院还开着。"她说,"每天还有人死。"

我看着她。

她伸出手。

"钥匙给我吧。"

"你知道接这把钥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她说,"每天十点起床,擦车,出车,接人。"

"还有,"我补充,"三年不能到站。"

她笑了一下。

"我在急诊科干了六年。"她说,"哪年不是三年。"

我把钥匙放在她手心。

她攥紧,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了两步,她回过头。

"陈夜。"

"嗯。"

"你到站了,会去哪儿?"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可能回家吧。"

她点点头,上了车。

灵车发动,慢慢倒出巷子,拐上大路,车尾灯越来越小。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脚边忽然蹭过来一团黑。

低头一看,是六点。

它仰着头看我,尾巴竖得笔直,嘴里叼着半根火腿肠。

我蹲下来。

它把火腿肠放在我鞋上。

"你哪来的?"

它不叫,只是看着我。

我摸了摸它的头。

"回去吧。"我说,"以后六点,别叫了。"

它蹭了蹭我的裤腿,转身跑了,跑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天快亮了。

巷口的路灯下面,老刘头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个本子。

"刘叔。"

"嗯。"

"车交给林晓了。"

"我知道。"

"您……"

"我什么我。"他摆摆手,"我在这儿再干两年,等她也交班。"

"那您呢?"

"我早到站了。"他笑了笑,"我这腿,就是当年接你的时候摔的。"

他冲我摆了摆手,转身往殡仪馆里走,一瘸一拐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我沿着环城路一直走。

走了一会儿,发现路边的树开始有了影子。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下。

有影子了。

太阳从楼后面升起来,照在柏油路上,暖的。

我拦了一辆早班公交,投了两块钱硬币。

司机看了我一眼:"师傅,这么早?"

"下班。"我说。

"跑夜班的?"

"嗯。"

"辛苦。"

我找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

车往前开,窗外的城市一点一点亮起来。早餐铺子支起了蒸笼,环卫工在扫落叶,穿校服的学生在站台打哈欠。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

"下辈子,别开夜班车。"

我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前开。

车上有早起买菜的老人,有抱着书包打瞌睡的学生,有穿着工装、眼睛熬得通红的年轻人。

没有人看我。

一个送完最后一单的夜班司机,坐在他们中间,跟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

我从口袋里把那张工牌摸出来。

工号 0371,名字陈夜。

我想了想,把它塞进了座位缝里。

留在这儿吧。

也许下一个上夜班的人,会捡到它。

我靠在窗上,闭上眼。

到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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