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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1:17:45

城南有个会所叫“夜色”,我在那儿当差,管冰桶、递果盘,夜里就站在吧台后头听人使唤。我这个人没什么长处,就是眼尖,谁跟谁咬耳朵、谁把谁往消防通道里拽,我都瞧得见。今儿说的这事,就是我亲眼见的。

那女人头一回来的时候,是个下雨天。我记得清楚,因为下雨天客人少,门口迎宾的小赵都蹲台阶上打瞌睡了,结果一辆宾利停门口,小赵跳起来去开门,下来的却不是客人,是那女人。她自己开的车。穿一件黑旗袍,雨珠子顺着她头发往下滴,滴到锁骨那儿停住了,她也不擦,就那么甩了甩头,往里头走。我端着冰桶正好跟她走个对脸,她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我当时脚底下踩的地毯好像都变软了,整个人往下陷了一下。后来我琢磨明白了,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瞪,眉毛不挑,就是嘴角先动,往上一弯,眼睛才跟着弯,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在看我,看吧,没关系”。你被她这么一看,心就定了,就舍不得挪眼了。

她叫苏倾。会所里的人背地里叫她“那个狐狸”。这名字是保洁刘姐先叫起来的。刘姐说有一回她瞧见苏倾在洗手间补妆,对着镜子拿口红往嘴唇上画,画完了抿一下,抿完了又拿指头抹了抹嘴角,动作慢得跟绣花似的。旁边站着一个姑娘也在补妆,苏倾突然转过头问人家:“好看不?”那姑娘愣了半天,点点头。苏倾就从包里掏出一支全新的口红塞给她,说:“你嘴型好看,用这个颜色衬你。”刘姐说那姑娘后来蹲在洗手间里哭了一场,也不知道哭什么。刘姐撇嘴说:“给人支口红就哭,这女人邪性。”可我看她每次说“那个狐狸”的时候,语调里头带着三分笑呢。

王总是头一个栽的。做建材,秃顶,来会所向来吆五喝六,一晚上能开三瓶黑桃A,喝完了就搂着姑娘们拍照。自打苏倾来了,他那些坏毛病全改了。也不开酒了,也不拍照了,就坐吧台边上,苏倾坐高脚凳,他坐底下矮沙发,仰着个脑袋跟苏倾说话,那姿态跟小狗等喂食似的。苏倾有时候低头听他说,头发从肩膀上滑下来,发梢扫过他额头,王总就闭一下眼。我端着托盘从旁边过,看得真真切切,他闭眼那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回。苏倾也不躲,就那么让他闭着眼闻自己头发,闻完了她再抬头,冲我笑一下。我后来跟后厨老陈说这事,老陈说:“你懂什么,人家那叫会。”我想想也是,会所里姑娘多了,有往人腿上坐的,有往人耳朵里吹气的,可没有一个像她这样,就坐那儿让你闻一下头发,你就觉得她把什么都给你了。

后来王总离了婚,给苏倾买了个翡翠镯子,八十万。又“借”出去二百多万,说是周转。再后来他公司倒了,人跑去了南洋。临走前一天晚上他来会所找苏倾,蹲在她脚底下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苏倾拿纸巾给他擦了擦脸,说:“你走吧,我不送你了。”声音平得很,就跟说“明天还来啊”一样。王总哭着走了,苏倾坐在那儿抽完了一根烟,然后去吧台点了杯“黑俄罗斯”,一个人喝完了才走。我收拾杯子的时候,杯沿上沾了点口红印,暗红的一个圈,我盯着看了两秒,刘姐过来一巴掌拍我后脑勺上:“想什么呢,收拾!”我赶紧把杯子扔进洗杯机里。

还有个做外贸的小子,年轻,长得也周正,家里给说了门亲事,都要过礼了。来会所喝了回酒,遇见苏倾了。就一回。回去就把亲退了,他爹拿着皮带抽他,他跪在院子里说:“爹你打死我吧,打不死我还得去找她。”他爹真打了他一顿,打完了他一瘸一拐地开车来会所,还真找着苏倾了。苏倾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呢,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那小子站在那儿,腿还瘸着,衬衣上全是皮带印子。苏倾把口红盖子拧上,转过身来,拿口红在他脑门上画了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两只耳朵一条尾巴,画完了拍拍他脸:“回去吧,乖。”那小子愣了一会儿,咧嘴笑了,还真就回去了。后来听说他爹给他又说了门亲,他也没再闹。刘姐说苏倾这是积了德了。我觉得刘姐说得对。

我见过她跳舞。会所周年庆那晚,乐队奏了首慢曲子,舞池里没几个人跳,都窝在卡座里喝酒。苏倾从吧台上下来,高跟鞋踩地毯上没声音,走到中间,拉了个做地产的老头起来。那老头六十多了,肚子大得系不上西装扣,被她一拉,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苏倾扶住他,一只手搁他肩上,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腰,就开始带着他慢慢晃。她那个晃法我学不上来,就是腰不动,胯微微地左一下右一下,幅度特别小,可那条墨绿绸裙的褶子全活了,从腰那儿开始,一层一层往下漾,到裙摆那儿最开,再收回来,跟水波一个样。老头儿眼珠子定在她脸上,脚底下踩了她三回裙子。苏倾一回都没躲,踩一回她抿嘴笑一下,笑到第三回,老头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舞池边上坐着的几个男客,我看着他们一个一个低下了头,看手机的看手机,端酒杯的端酒杯,耳朵根全是红的。苏倾转了一圈,把这些人全扫了一遍,笑得更深了,胳膊在老头脖子上又紧了一分。

1 多的饵

后来赵珩来了。

赵珩是谁呢?赵家独子,刚从国外回来,南城地面上跺一脚金融圈晃三晃的人物。那天晚上他车停门口,迈巴赫,黑得发亮,跟口棺材似的。他从后座下来,穿得随便,深色夹克,里头白T恤,嘴里叼根没点的烟,扫了一眼会所大门。苏倾当时正在门廊等王总——那时候王总还没跑路,正跟苏倾打得火热——她看见赵珩,手里那根果签“啪”就掉地上了,我跟后头看得清清楚楚,她手抖了一下。赵珩也看见她了,嘴里的烟歪了歪,没笑,就是眼睛眯了一下,进去了。

苏倾把王总抛到脑后了。她进会所追赵珩,追了整整一个月。那一个月里她也不怎么来会所了,偶尔来一趟,拎着七八个购物袋往沙发上一撂,跟刘姐说“帮我收着”,人就走了。刘姐翻过那些袋子,全是男装,衬衫领带袖扣皮带,一个牌子,吊牌都没剪。刘姐说这女人疯了,给男人买东西还这么买。我说你翻人家东西干什么,刘姐说我就看看,看看又不犯法。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出去倒垃圾,看见赵珩那辆迈巴赫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火,司机靠在车头抽烟。我说赵先生今晚没来啊。司机笑了笑,说等赵先生。我没多想,拎着垃圾桶往回走,路过消防通道的时候看见铁门没关严,里头有亮光。我这个人就是手欠,扒着门缝看了一眼。

苏倾坐在台阶上,旗袍下摆铺了一地,手机贴在耳朵上,没说话。应急灯那个绿光照在她脸上,她嘴唇上口红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唇色,有点发白。我等了一会儿,她开口了,声音特别小,我耳朵贴着门缝才听见:“赵珩。”就这俩字,没叫赵总,没叫赵先生,就直愣愣喊了个名字。又过了一会儿,她把电话挂了,闭着眼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拍裙子上的灰,拉门。我赶紧退到垃圾箱旁边,假装在倒垃圾。

她出来看见我了。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梨涡一旋,眼睛一弯,整个人跟通了电似的,又亮又软,跟刚才门缝里那个白脸女人完全两码事。她走过来,手伸我围裙兜里摸了一下,摸走了我那根棒棒糖。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她把糖纸剥了含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谢了”,踩着高跟鞋走了。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手一抖,垃圾桶盖差点砸自己脚面上。

第二天,赵珩在顶层公寓跟她算账。三千七百六十二万。令她还。

苏倾再没来过“夜色”。

她落在我这儿的那些购物袋,刘姐后来打开了,底下压着个盒子,里头是块表,发票上写着三十七万。表背面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拿针尖划的似的,写的是:“给赵珩。苏倾。”

刘姐问我这表怎么弄。我说搁库房去吧,别人的事别掺和。

可我心里头一直犯嘀咕:她刷人家三千多万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要还?那些男装,那块表,是真心实意买的,还是撒出去的饵?

我后来再没见过苏倾。有时候夜里我端着冰桶站吧台后头,听见门口有车响,就忍不住往外看一眼。宾利、保时捷、迈巴赫,我都见过,可再没见着那辆黑得跟棺材似的车,也再没见着她甩着湿头发走进来。

我围裙兜里现在总揣着几根棒棒糖,橘子味儿的。不塞别的。

刘姐说我魔怔了。我说你懂什么,人家那叫会。

苏倾走了以后,“夜色”安静了小半个月。刘姐说这叫“狐狸走了,鸡窝消停”,我说你嘴别这么损,刘姐翻个白眼,拖把往地上一杵:“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王总那帮人,以前跟苍蝇似的嗡嗡嗡,现在呢?一个都不来了。”我想想也是,吧台前头那排高脚凳空了好些天,我擦杯子都擦得没劲。

2 蹲守的迈巴赫

可赵珩来了。

他没进会所里头,就坐门口那辆迈巴赫里,车窗降一半,胳膊搭在窗沿上,手指头夹根烟,也不点。我出去倒第三趟垃圾的时候看见他了,心想这人怎么跟钉子似的钉这儿了。我拎着垃圾桶从他车头绕过去,他叫住我:“哎。”我站住了。他问:“苏倾来过没有?”我说没有,好些天没来了。他“嗯”了一声,把烟塞嘴里,还是没点,摆摆手让我走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还那样。第三天也是。到第四天我忍不住了,倒完垃圾没急着走,站他车窗边上磨蹭。他看了我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张卡递过来,说:“她要是来了,你打我电话。”我接过来一看,名片上就一个名字一个号码,别的什么都没有,纸倒是挺厚实,摸着跟扑克牌似的。我说行,揣围裙兜里了。他又说:“别跟她说我找你问过。”我说那当然,我嘴严。他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把车窗升上去了。

结果那天晚上苏倾就来了。

她来得晚,都快打烊了,穿一件灰扑扑的卫衣,帽子扣脑袋上,要不是走路那个晃法我一眼认出来,还以为是哪个大学生走错门了。她没去吧台,径直走到最里头那个卡座,窝进去,跟刘姐招手要了杯热水。刘姐端过去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回来跟我说:“瘦了,下巴尖得能当锥子使。”我说你管人家胖瘦,刘姐说我就说说嘛。

我端着冰桶在她旁边转了两圈,她都没抬头,捧着那杯热水暖手。我第三圈转过去的时候她开口了:“你围裙兜里揣的什么?”我一愣,说棒棒糖。她抬起头,帽子滑下去,露出脸来,还是那张脸,就是眼底下青了一块,像没睡好。她说:“给我一根。”我掏出来给她,橘子味的。她剥了纸含嘴里,腮帮子鼓个小包,含含糊糊说:“你怎么老揣这玩意儿。”我说我乐意。她笑了一下,很浅,嘴角弯了弯就收回去了,跟以前那种梨涡一旋的通电笑法完全两码事。

然后她说:“赵珩找你了?”

我手里冰桶差点没端住。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那人,想找谁就直接找,不会拐弯。”她把棒棒糖从左边腮帮子换到右边,“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就让我看见你给他打个电话。

她“哦”了一声,把糖棍抽出来,拿纸巾包了放桌上,站起来要走。我鬼使神差多了一句嘴:“你给他打一个呗,他天天搁门口车里坐着,跟门神似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没有笑,没有梨涡,就是平平地看了我一下,说:“你不懂。”然后走了。

我没给赵珩打电话。我心想苏倾让我别打,我就不打。可赵珩第二天还是来了,车窗降下来,看着我。我说她来过了。他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说:“说什么了?”我说她让我别给你打电话。他愣了两秒,突然笑了,这回是真笑,牙都露出来了,我头一回见他笑,还挺好看的,不那么棺材了。他笑着笑着骂了句脏话,声音不大,就他自己听得见。然后他说:“上车。”

我说我上班呢。

他说:“你那个班,一晚上挣多少?”

我算了算,说加小费能有四百。

他从兜里掏钱包,抽了一沓扔副驾驶座上,说:“够你上到后天的,上车。”

我看看那沓钱,又看看他,把围裙解了搁垃圾桶盖上,上了车。刘姐在门口追出来喊:“你干嘛去!”我说赵总请我喝茶!刘姐骂了句什么我没听清,车已经蹿出去了。

赵珩车开得猛,迈巴赫拐弯的时候我整个人贴车门上,心想这要是撞了,我那四百一晚上可亏大了。他没带我去什么高档地方,拐了七八个弯,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楼下有家苍蝇馆子,卖馄饨的,招牌都掉色了。他下车往里走,我跟着。老板娘跟他打招呼:“来啦,还是两碗?”他说三碗,加辣。然后找了个塑料桌坐下,拿纸擦了擦我面前的桌面,说:“你吃辣吧?”我说吃。他说那就行。

馄饨端上来,他先吃了半碗,才开口:“苏倾刷我那三千多万,你知道干嘛使了?”

我说不知道。

“两千四百万买了套写字楼,挂在她妈名下。剩下的一千多万,七百多万还了她爸生前欠的债,三百多万给一个叫陈什么——陈建国的——打了过去,那人是她以前的司机,出车祸瘫了。”

我嘴里含着个馄饨,半天没嚼。

“她刷我卡的时候就没打算瞒,每一笔都有记录,我让人拉了个流水,清清楚楚。”他夹了个馄饨,蘸了蘸醋,“我给她打电话让她还钱,她说好,然后就没了。人不见了,钱也没动,写字楼在那儿搁着,债也还了,司机的钱也打了,就剩她自己,人间蒸发。”

我咽下馄饨,问:“那她图什么?”

赵珩搁下筷子,拿纸巾抹了把嘴:“图什么?她爸当年跟我们家老爷子一个厂出来的,后来她爸下海搞运输,出了事,连人带车翻沟里,欠一屁股债,人没了。我们家老爷子那会儿拉过他一把,给过一笔钱,不多,二十万。苏倾那时候才十几岁。”他看着我,“她记着呢。她刷我钱,一半是帮她家把窟窿填上,一半——”他顿了顿,“一半是替她爸还我们家那二十万的人情。你说这人是不是有病?二十万,她翻了一百多倍还回来。”

我脑子转了半天,说:“那你可以不要啊。”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我要不要是我的事。她还不还是她的事。”然后他低头把汤喝了,喝完一抹嘴,“我找你不是为这个。她那天在消防通道给我打电话,就喊了我一声名字,挂了。我打回去她不接,再打关机。后来我查了通话记录,那通电话之前她拨了十七次,全给我摁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我摁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我那会儿觉得她跟我不是一路人,做生意的人,最怕沾上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她刷我卡那会儿我就该报警,我没报,我让她还钱,她真还,我又觉得不对劲了。”

“哪儿不对劲?”

“她真还。”他重复了一遍,“三千七百六十二万,她没跟我讨价还价,没哭没闹没拿那些男装出来说事,就说好。我他妈等的就是她闹,她一闹我就有台阶下了,结果她不闹。”他把碗一推,“不闹我就下不来了。”

我那天吃了三碗馄饨,赵珩结了账,又把我送回“夜色”门口。下车前他把那张名片又给了我一张,说:“别告诉她我找过你。”我说你已经说过了。他说:“再说一遍不行?”

我揣着名片往回走,刘姐堵在门口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吃馄饨。刘姐闻了闻我袖子,说:“你骗鬼,这一身香水味,赵珩那车里的吧?”我说刘姐你鼻子比狗还灵。刘姐说少贫,到底怎么回事。我想了想,说:“刘姐,你说苏倾那种人,是不是真应了你那句话,狐狸?”

刘姐把拖把往水桶里一戳:“狐狸什么狐狸,狐狸精是坑人的,她坑谁了?王总那钱她是借了没还,可王总当初搂着姑娘拍照的时候也没少花冤枉钱,再说了,人家写字楼在那儿搁着呢,卖了够不够还王总?够吧?她就是懒得跟王总掰扯。那外贸小子更别提了,人家脑门上画个圈让他滚回去,那是救了他一家子。”她拧了把拖把,“我早不叫她狐狸了。”

“那你叫她什么?”

刘姐想了想:“就叫苏倾呗,人家有名字。”

后来赵珩又找过我两回,回回都是馄饨摊,回回吃完把我送回来。第三回吃完他把筷子一放,说:“我托人查了,她去了趟云南,待了半个月,又回来了,现在住在城南一个短租公寓里,天天去楼下菜市场买菜,自己做饭。”他看着我,“你说她这是干嘛?”

我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他说:“你去一趟。”

“我?”

“你就说碰巧遇见的,别说我让你去的。”

“赵总,”我说,“我就一看冰桶的,你让我当探子,不合适吧。”

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你天天端冰桶,一个月挣多少?”

“四千多。”

“我给你六千,你就干这一件事。”

我琢磨了一下,说:“你给一万我也不干。苏倾那人,你跟她玩心眼,她一眼看穿,回头连我一块拉黑,我上哪儿看她去?我还想看她回来跳舞呢。”

赵珩不说话了,闷头吃了半碗馄饨,忽然说:“那你说怎么办。”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赵珩,南城跺一脚金融圈晃三晃的人物,坐塑料板凳上问我一个端冰桶的“怎么办”。我说:“你把那三千多万的账销了。”

他抬头看我。

“销了,然后去菜市场找她,就说你买多了菜,吃不完,问她能不能帮帮忙。”我说,“你别拎着迈巴赫去,你扫个共享单车,菜市场门口不让停车。”

赵珩盯着我看了老半天,忽然把碗里剩的汤一口干了,站起来说:“你明天还上班吧?”

我说上啊。

“那行,明儿我不来了。”他扔下钱,走了两步又回头,“馄饨钱我付过了。”

我坐在塑料板凳上,把最后那个馄饨吃了。心想苏倾你本事真大,赵珩那种人,你把他逼得扫共享单车去菜市场,你还不露面,你这招比跳舞狠多了。

刘姐后来问我赵珩怎么不来了,我说人家忙着买菜呢。刘姐说买什么菜,我说买多了吃不完那种。刘姐白了我一眼,拖地去了。

我围裙兜里还是揣着几根棒棒糖,橘子味儿的。这回多揣了两根,万一哪天苏倾又来了呢。

3 菜市场追妻记

赵珩真去了。

这事我是三天后才知道的。那天下午我轮休,被刘姐拽去城南菜市场帮她拎菜,说她一个人拿不了。我到了地方才发现,这菜市场就在苏倾短租公寓楼下,赵珩说的那个。刘姐在前面挑茄子,我拎着袋子后头跟着,眼睛没忍住往四周扫。扫到第三个摊位,卖豆腐的旁边,我看见一辆共享单车支在那儿,车筐里搁着一把芹菜,芹菜叶子上还带水珠子。再往旁边看,赵珩蹲在地上挑西红柿,夹克换了件灰不溜秋的,头发也没打发胶,耷拉着,蹲那儿跟个刚下班的程序员似的。他挑得还挺认真,翻来翻去,把人家一筐西红柿快翻到底了。摊主大姐不乐意了:“你买不买?翻什么呢?”赵珩说买买买,然后挑了三个,搁秤上一称,六块四,他掏手机扫码,扫了半天没扫上,大姐说你这手机行不行啊,赵珩说行行行,最后从兜里摸出五块钱钢镚儿加一块五毛纸币,凑了六块五,大姐找他一毛,他不要,拎着塑料袋站起来了。

我赶紧把脸扭开,假装看刘姐挑茄子。刘姐顺着我眼神瞟了一眼,问我:“那不是赵——”我说刘姐你小点声。刘姐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压着嗓子说:“他真来买菜了?”我说可不嘛。刘姐说:“苏倾呢?”我说我哪知道,我也刚来。

然后苏倾就出现了。

她从市场西头那个门进来,拎着个帆布袋,也是灰扑扑的,头发随便扎了个揪,脸上什么都没抹,素着,穿一双人字拖,脚趾头上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掉了两三个,斑斑驳驳的。她走路那个晃法还在,就是幅度小了,不穿高跟鞋嘛,胯骨轴子没那么大幅度。她走到豆腐摊前头,跟摊主说:“来一块钱的嫩豆腐。”摊主拿刀切了一块搁袋子里递给她,她掏钱的时候手往帆布袋里摸,摸了两下没摸着,帆布袋往胳膊上一挎,两只手翻着找。

赵珩就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三个西红柿的袋子,西红柿在袋子里滚来滚去。

他清了清嗓子:“那个——”

苏倾没抬头:“西红柿别搁塑料袋里闷着,容易烂,回去倒出来搁碗里。”

赵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哦”了一声,然后反应过来,猛地抬头看她。苏倾还在翻帆布袋,终于摸出两块钱钢镚儿递给豆腐摊主,把豆腐袋子也塞进帆布袋里,抬头看了赵珩一眼。

她没笑。就是平平地看着他,跟看菜市场任何一个蹲那儿挑西红柿的人一样。赵珩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准备好的什么“买多了吃不完”的词儿全噎回去了,最后冒出来一句:“你教教我西红柿怎么搁。”

我跟刘姐躲在茄子摊后头,刘姐手劲儿大得把我胳膊都掐紫了。

苏倾看了他一会儿,说:“你买几个?”

“三个。”

“三个你搁窗台上,别摞着,见见太阳,两天吃完就行。”

赵珩点点头,说:“哦。”然后他又说,“你豆腐怎么吃?”

苏倾把帆布袋往肩上提了提:“拌小葱。”

“我没买小葱。”

“那边。”苏倾拿下巴朝东头指了指,“老周家的小葱嫩。”

赵珩说“行”,拎着西红柿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帮我挑一把呗,我不会挑。”

苏倾站那儿,没动。我在茄子摊后头心都提嗓子眼了,心想赵珩你可真行,买西红柿不会挑就算了,小葱你也不会挑?你上市公司报表看得懂,小葱不会挑?苏倾站了两秒,然后抬脚往东头走了。赵珩跟在她后头半步远,手里攥着那袋西红柿,跟个跟屁虫似的。我跟刘姐赶紧结账,拎着菜远远缀着。

老周家的小葱摊前头,苏倾弯腰捏了一把葱,翻过来看了看根,搁下,又捏了一把,把黄叶子掐了,递给赵珩:“这把行。”赵珩接过来,问多少钱,老周说两块。赵珩掏手机又要扫,苏倾已经递了张一块的纸币过去,老周找了她五毛,她塞帆布袋里了。赵珩举着手机杵在那儿,扫了个寂寞。

苏倾说:“你住哪儿?”

赵珩愣了一下,说:“我——就附近。”

“附近哪儿?”

“就——那个——”赵珩往市场外头指了指,“就那个小区。”

苏倾顺着看了一眼,说:“那小区没有菜市场。”

赵珩不说话了,攥着葱和西红柿站那儿,灰夹克下摆支棱着,看着挺可怜的。苏倾看了他一眼,忽然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我太熟了,梨涡刚旋起来一点点,还没旋圆呢,她收了收,说:“你上我那儿坐会儿吧,豆腐分你一半。”

赵珩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刘姐在我旁边倒抽一口凉气,嘴里念叨着“我的妈呀我的妈呀”,我说你小点声,拽着她躲到干货摊后头。苏倾领着赵珩往市场东门走,我们俩远远跟着,看见她拐进旁边一栋老居民楼,赵珩那辆共享单车还支在豆腐摊旁边呢,车筐里芹菜都蔫了。

刘姐说:“这算怎么回事?”

我说:“算赵珩会买菜。”

刘姐白我一眼:“我是说苏倾,她怎么这么容易就——”

“容易?”我看着那栋楼的单元门,“刘姐你想想,赵珩什么人?他能在菜市场蹲着翻西红柿翻五分钟,能站那儿问小葱怎么挑,他搁以前能干这事?苏倾看他翻西红柿那五分钟,心里头早算完了。”

刘姐想了想,说:“也是。那咱们回去?”

我说回去,菜都买齐了。路上刘姐忽然问我:“你说苏倾那豆腐,真是要分他一半?”

我说我哪知道,反正赵珩那三个西红柿是不用搁窗台了。

过了一个礼拜,赵珩来“夜色”了。这回是从正门进来的,没坐车里,头发打了发胶,夹克换成正经西装,皮鞋锃亮。他进门没找卡座,直接坐吧台前头高脚凳上,跟我点了个头,说:“来杯水。”我给他倒了杯温水,他喝了一口,问我:“你围裙兜里还有糖吗?”我掏了一根给他,橘子味的。他接过去没吃,搁手里转着,看那样子是等人。

果然,后头苏倾就进来了。她这回穿得正经,黑裙子,细高跟,头发放下来了,卷了一层一层搭肩膀上。进门的时候刘姐迎上去叫了声“苏小姐”,苏倾冲刘姐笑了一下,那个笑法又回来了,嘴角先动,眼睛才弯,刘姐被笑得往后仰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哎哟喂”退到边上去了。

苏倾走到吧台,没坐高脚凳,就站赵珩旁边。赵珩抬头看她,她说:“你那天西红柿炒鸡蛋,鸡蛋放多了。”

赵珩说:“下次少放。”

“你下次什么时候做?”

“你什么时候来教我?”

苏倾没接话,从我手里拿过那杯赵珩喝过的水,就着他杯子喝了一口。赵珩喉结滚了一下,我看见了,跟当初王总闻头发那下一样,我心想赵珩你完了,你彻底完了。苏倾搁下杯子,从包里掏出个东西搁吧台上——那块表,三十七万那块,背面刻着“给赵珩。苏倾。”的那块。她说:“这表给你,你戴不戴?”

赵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笑了:“刻得真难看。”

“我自己拿针划的,能好看哪儿去。”

赵珩把表往手腕上一扣,扣完了转了转手腕,说:“还行,走得挺准。”然后他抬头看她,说,“那三千多万——”

苏倾说:“写字楼卖了还你。”

赵珩说:“我没说要卖。我就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苏倾说:“你急什么,我又没跑。”

赵珩说:“你跑了,跑云南去了。”

苏倾说:“我去云南吃菌子,关你什么事。”

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仰头一个低头,就这么呛呛起来了。我在吧台后头擦杯子,心想这哪像差三千多万的人,这跟菜市场讨价还价有什么区别。刘姐在远处冲我挤眼睛,嘴型好像在说“打起来了打起来了”,我摇摇头,示意她别过来。

赵珩最后说:“菌子好吃吗?”

苏倾说:“一般,没我做的豆腐好吃。”

赵珩把表摘下来搁吧台上,推到她面前:“那表你拿回去,换你教我做一个月的饭。”

苏倾看着那块表,没拿,说:“一个月?”

“一个月。”

“你公司不去了?”

“我请了个把月的假。”

苏倾把表拿起来,重新戴他手腕上,说:“戴着吧,做饭的时候看着点时间,别糊锅。”然后她转身往舞池那边走,乐队正好奏了首慢曲子,她回头看了赵珩一眼——那个眼神我描述不出来,不是勾,不是媚,就是“你跟着”。赵珩从高脚凳上下来,跟过去了。

舞池里没几个人,苏倾搭上赵珩肩膀,赵珩手搁她腰上,两个人慢慢晃。苏倾这回没穿墨绿绸裙,穿的黑裙子,但那个晃法我太熟了,腰不动,胯微微左一下右一下,裙子褶子一漾一漾的。赵珩踩了她一脚,苏倾抿嘴笑了一下,跟当初老头儿踩她裙子一个反应。赵珩脸红了,耳朵根都是红的,我离那么远都看得见。

刘姐凑过来,跟我一块儿靠着吧台看,嘴里说:“这赵珩,跳得还不如那老头呢。”我说人家头一回跳,你要求别太高。刘姐说:“你看他手搁哪儿呢,搁腰上跟焊死了似的,一动不敢动。”我说刘姐你小点声。刘姐说怕什么,又听不见。

一曲完了,苏倾松开手,赵珩还搂着没放。苏倾低头看了看他手,赵珩赶紧撒开了。苏倾说:“明天来学切土豆丝。”赵珩说:“土豆丝我会切。”苏倾说:“你切的那叫土豆条,我看见了,粗细不匀。”赵珩说:“那我明天带把好刀来。”苏倾说:“我家刀不快,你带磨刀石。”赵珩说:“行。”

然后苏倾往门口走,路过吧台的时候停了一下,从我围裙兜里抽了根棒棒糖,剥了纸含嘴里,跟我说:“谢了。”又看了赵珩一眼,走了。

赵珩站在舞池边上,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块表,表盘反光,照得他脸上一块亮。他走过来坐回吧台,跟我说:“再来杯水。”我给他倒了,他一口喝干了,把杯子一搁,忽然问我:“你说她明天真让我切土豆丝?”

我说:“赵总,她让你带磨刀石呢,你带就是了。”

赵珩想了想,说:“我家有块磨刀石,我爸留下来的,好几年没使了,我回去找找。”

我看着他,心里头想笑。赵珩,南城金融圈跺一脚晃三晃的人物,回家翻他爸留下来的磨刀石,就为了明天上苏倾家切土豆丝。苏倾这人,你说她媚吧,她素着脸人字拖在菜市场买豆腐,你说她不媚吧,赵珩这种人心甘情愿回家翻磨刀石。

刘姐等赵珩走了凑过来,说:“你看见没,苏倾走的时候又拿你一根糖。”

我说看见了,我兜里还有,管够。

刘姐说:“你说她到底图赵珩什么?”

我想了想,说:“刘姐,你觉得是她图赵珩什么,还是赵珩图她什么?”

刘姐咂摸了一会儿,说:“也是,赵珩那小子,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我说:“这就对了。”

我低头擦杯子,杯沿上又沾了点口红印,暗红色的,苏倾刚喝过水那杯。我盯着看了两秒,这回没人拍我后脑勺了,刘姐自己凑过来看了一眼,说:“别洗,搁那儿,明天赵珩来了看见,心里头痒。”我说刘姐你比我狠。刘姐说那可不,我在夜色干了八年,什么没见过。

我把杯子搁吧台最显眼的地方,口红印冲外。明天赵珩来,一眼就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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