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田埂边的硬气
春妮端着半瓢糙米进屋时,父亲正将药碗里的水倒回锅里。
药渣已经熬过两遍,汤色淡得照得见人影。方守山听见脚步,手一顿,像做错事被撞见,含混地说:“还有味。”
春妮没接话,将米倒进水里。米粒浮开,底下那几只缺口立刻露了出来。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粮店的赊账还没结。母亲的膝盖肿得旧棉裤套不进去,父亲一躺平便咳,只能靠着两床破被打盹。九岁的弟弟去上学前,把唯一一双能穿出门的鞋摆在灶边烘,鞋底开了口,是姐姐昨夜又纳过一回的。
“姐,我中午不回来。”小海背好书包,“省得你多做一顿。”
春妮添柴的手停住。
“揣个红薯去。不能空着肚子念书。”
弟弟走了,她才将攒着的六只鸡蛋垫好。去集上卖掉,多少能补一点药钱。那只会下蛋的母鸡还不能卖,卖了就少一条进钱的路。
出门前,她又去了一趟村口的小铺。欠的账记在纸上,店主将本子翻给她,话里有难处,也有不耐。
“春妮,不是婶心狠。你家今天一碗米,明天一包盐,谁知道往后怎么还?总不能指着个小丫头,欠我到小海长大。”
她把手里最后几张零钱点出一半,先压在账下。
“这个月割草、洗衣的工钱还有没收齐的。我收齐就来。给我娘拿一小包盐,算在这张上。”
走出去时,身后有人压着声音笑:“养闺女有屁用,横竖是给别人家养。方家偏还指着她顶门。”
“老的半条命,小的没长成。她再泼,还能泼出粮食来?”
春妮没回头,攥着盐包的手却紧得发疼。
经过田边,她一眼看见赵兴财正挥锄刨界石。
春妮把蛋篮放到土坡上,径直过去踩住锄头旁的石头。
“赵叔,挖我家的界石干什么?”
赵兴财锄把往地上一杵:“通水。你家男人病着不管事,我帮着收拾,还收拾错了?”
“通水往沟里挖,怎么往我家地里挖?”
“跟你个丫头片子说不着。把你爹叫来!”
“他病着。我来。”
赵家媳妇提着裤脚赶过来,嘴一撇:“你来?一张破嘴倒响!你爹还没咽气,你就要当方家的男人了?谁家地界上的事轮到个没出门的闺女说话!”
旁边有人停下锄头看热闹。
春妮肩窄,人又小,站在两口子面前,像随手一推便能摔进田里。她却把袖子往上挽了一截,蹲身将界石扶正,脚抵着田埂,腰肩一齐使力,硬将石头推回旧坑。
闷响传开,赵兴财脸色顿变。
“谁准你动的!”
“我家东西,我不动,留给你搬?”
她拍掉手上的泥,指着石头新旧两道土痕:“去秋刘队长量过。你往这边挪半尺,我家一长条地就进你口袋。今儿我挪回来,明儿你再动,我就请人重新量。别欺负我爹不能下床,把我也当瞎子。”
赵家媳妇扑过来扯她胳膊。春妮侧身让开,先将锄头拎到自己脚边,免得争起来伤人。
“说话归说话,别伸爪子!”
那妇人扑了个空,恼羞成怒,一脚踢中坡边的篮子。鸡蛋滚下来,接连碎了三只,黄白的蛋液陷进泥缝里。
春妮脸上的血色一下没了。
那是她掰着指头等了几天,攒出来的药钱。
赵家媳妇愣了一下,随即抬高声:“谁叫你放这儿绊人!几只破蛋也当宝,穷疯了!”
春妮把她往坡上走的路一挡。
“捡起来。碎几只,赔几只。”
“赔你娘的——”
“你再骂我娘一句试试!”
她声音骤然拔高,眼睛亮得吓人。围观的人这才往前挪,有人劝:“春妮,算了。女人家闹成这样,脸上好看?”
她猛地转头:“她踢我东西时,你怎么不问她好不好看?我娘等着吃药,你拿脸面给我换钱?”
那人噎住,别开了眼。
赵兴财伸手来抓锄把,春妮踩着没松,盯他盯得一眨不眨。到底刘婶赶过来,先把碎蛋拢到一只豁碗里,又劝两边把农具放下。
赵家两口子没赔,嘴里还在叫骂,转头却将锄头提走了。她也不能真拽着一个壮年男人,逼他从口袋掏钱。
临走前,那妇人回头啐了一口:“凶成这样,哪个男人敢要!有本事一辈子蹲方家,看你拿什么养那两个药罐子!”
春妮站在田边,直到他们走远,才慢慢松开攥紧的手。
指甲陷进肉里,掌心一排白印。
刘婶将剩的鸡蛋替她垫好,偷偷塞来两个杂粮饼。春妮想推,被她按住:“先吃。你嘴唇都白了。”
春妮张了张嘴,谢字堵在喉咙里,半晌才低低说出来。
回到家,小海竟已经回了。他没舍得吃带去的红薯,掰下一半,说要给爹留着。方守山听见田里的事,挣扎着要起来,刚走到门口,便咳得弯下腰,扶着墙缓了很久。
许桂枝想去扶,膝盖却撑不住,险些连人一起摔下去。
春妮扑过去,一边肩膀顶住父亲,另一只手扶住母亲,将两人挪回炕沿。小海站在旁边,吓得哭都不敢出声。
她站稳以后,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当晚那碗碎蛋蒸出来,只够父亲吃几口。她把蛋壳捡得干干净净,蒸了很久,自己喝了半碗红薯汤。
灶火暗下去,屋里又冷了。
父亲盯着她冻裂的手,低声说:“妮儿,不然……找门亲事吧。人家愿意帮着拿点钱,爹也少拖累你。”
话到最后,他声音都碎了。
春妮猛地抬头。
“您把我养到十九,是等着我换药钱的?”
方守山脸色灰白,摇头,却说不出话。许桂枝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春妮蹲到他们面前,先把父亲冰凉的手握住,声音放下来:“我知道您舍不得。可别这么说我,也别这么说自个儿。”
她从木匣里取出周家的信。周正衡年初便劝他们去县里检查,父亲怕麻烦,又舍不得路费,一拖再拖。
“咱们去县里。先看病,我找活。周家愿意借住几天,就借几天;婚约人家不认,咱们把银锁还了。我不拿婚事换你们吃饭,也不留在这儿,等谁高兴了赏半瓢米。”
“可这地……”父亲仍不舍。
“托刘婶看着。地不能丢,人更不能往里填。”
她白天同人争,没掉过一滴泪,说到这里却忽然哽住。眼泪一滴接一滴砸在父亲手上,她擦得很急,偏偏擦不干。
“爹,娘,人比地金贵。我真顶不住再看你们这么熬了。”
屋里静得只剩灶灰落下的细响。
许久,方守山将那只早就空了的烟袋卷好,放进箱子。
“去。”
临睡前,春妮把剩下的蛋钱、旧钱和刘婶借的一点路费分开,记下每一笔。她又替小海缝紧书包带,才将银锁与信收进怀里。
明日去县城,她还不知道会遇着什么人。
可留在这里,连父亲下一碗药,她都已经没法凑齐。
第二章 上门先谈退亲
车站卖包子的笼屉刚揭开,小海就抬起了头。
白汽带着肉香,沿着月台漫过来。他咽了咽口水,又赶紧低头,抓紧姐姐衣角,什么也没要。
春妮把怀里那块杂粮饼掰开,软一点的给父亲,剩下的塞给弟弟。小海说不饿,她便低声道:“拿着。到人家家里,不能饿得眼睛只往桌上看。”
这话说完,她自己先难受了一下。
两个包袱、病弱父母、一个还没长开的孩子。她才十九岁,站在陌生车站,看上去却像要替所有人的吃住说话。
去南街时,许桂枝疼得一步一停。春妮让她攥着自己的手臂,遇到台阶,先将包袱搁到高处,再回身一边扶一个。
青石巷里,两名妇人正站在门前择菜。见一行人过来,其中穿深色罩衫的先从头到脚打量。
“找哪家?”
“周正衡叔家。”
“哟,乡下来亲戚了。还拖了这么些铺盖。”
妇人的目光落在方父脸上,鼻尖一皱:“咳成这样,别往人跟前凑。”
春妮把父亲往自己身后让了一点,没回她,只去叩周家的门。
里面有人应声。门一开,陈淑兰先认出方守山,连忙让进,又搬凳子给许桂枝。
隔壁那妇人却没走,拎着菜篮跟到门槛外。陈淑兰叫了声“桂香”,请她先让开门,等病人进去歇。
“淑兰,这就是明远那个娃娃亲?我方才还当来讨饭的。瞧这鞋,泥都带到巷子里了。”
许桂枝脚下猛地一缩。
春妮扶着母亲,直起腰:“鞋底有泥,我擦。陆婶,您说话也留点干净地方。”
她方才听陈淑兰叫过这妇人陆桂香,记得很清楚。
陆桂香没料到一个小姑娘敢回嘴,脸一沉:“我好心提醒,倒成了我的不是。乡下来的人,脾气还挺大。”
陈淑兰将门往里带了带:“桂香,她父母来县里看病,是我写信请的。鞋在门边擦,客人进屋歇。你先忙吧。”
话不重,态度却很明确。
陆桂香嘴角一撇,转去与旁人说:“这门亲事可真会找时候。病了穷了,全赶一块儿送来。”
那声音不低,院里听得一清二楚。
堂屋的周美兰也出来了。目光扫过包袱,扫过方父,最后停在春妮的旧衣裳上。
“一起来的啊。嫂子,你这不是请亲戚,是请了半个家回来。”
春妮胸口绷紧,先给父母挪好椅子,才转身。
“我爹看病,娘腿不好,弟弟小,只能一道来。借住的钱我记,住处我会找。不是来叫周家养我们。”
“你拿什么记?”周美兰笑了一声,“小姑娘嘴硬我见多了。等真到了买米买煤掏药钱,难道一句不让人养,就能白生出来?”
这话正扎在春妮最怕的地方。
她掌心攥得发湿,仍把旧信递给陈淑兰:“婶子,婚事也等周明远回来谈。长辈的情分归情分,不能借这个逼他。”
陈淑兰看出她已经绷到极处,没再劝她别记账,只说:“先喝水。钱要算,也等你们坐稳以后。”
门外这时响起自行车铃。
一个年轻男人扶车进院,身形高挑,浅灰衬衫肩线平整,腋下夹着一叠资料。天光落下来,照清舒展的眉、端正的鼻梁与沉静的眼。他将车支好,资料放平,才上前问候方父。
“方叔,路上辛苦。”
声音清润,听人说话时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脸上,连稍俯下身的动作都很自然。
春妮忽然没说出原先想好的话。
她只见过村里人说大学生如何体面,如今真站在面前,竟比想象中还好看。自己的鞋面却刚在路边蹭过泥,袖口的线头也冒出来。她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一点。
“方春妮?”他问。
她忙点头:“我是。你是周明远。”
他嗯了一声,目光先掠过她发白的唇,转去给方父添水。
她怕显得只会站着,赶忙去提包袱。他伸手来接,她已一托一抬,稳稳将那个大包袱搁到高凳上,随即回身扶母亲。
明远的手停在半空,眼里掠过一点意外。
这么细的腕子,这么窄的肩,刚才却连晃都没有晃。
“我拿得动。”她说。
他没再争,先扶方父进东屋,又告诉她哪张床稳、柜子哪里已空出。春妮看见书桌旁的围巾,才知这是他的屋。
“你住哪儿?”
“单位宿舍。”
周美兰立刻接话:“你放着好好的家,去挤那潮屋?往后吃饭、洗衣,哪样——”
“姑姑,方叔需要躺一会儿。”
明远抬眼,温和地截住话。他没有说什么保证一切都好的漂亮话,只把钥匙放到春妮手边,又转身将父亲倚着的枕头垫高。
她看着那只修长干净的手,忽然不知道该说谢,还是先把银锁拿出来。
傍晚,陆桂香又在门外碰见周美兰,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进来。
“有个农村姑娘还不够,连病号也带来。明远一辈子算填进去了。”
“可不是。大学生娶这么个,别人背后还不笑掉大牙。”
春妮在灶边剁菜,刀落得一下一下很稳。
直到听见母亲在屋里低声说,要不我们明天就走,她的手才停住。
她把刀摆好,去握住母亲的手,笑得像白天什么都没听见。
“先看病。不是说好,我能找活吗?”
灶里火亮,她一转身,才发现自己眼前热得有些模糊。
第三章 给她留的那盏灯
晚饭后,周正衡取出一个小布包。
里面是方家多年前寄来的红枣,还有两封保存得很好的旧信。枣早不能吃了,包布却一直留着。
方守山看得眼眶发热:“你爹那时候就爱吃这个。”
“我记得。春妮爷爷每年都捎。”
两个父亲说起旧事,屋里的拘谨淡了不少。春妮等他们说完,才将银锁摆到桌上。
“叔,婶,长辈的情分我们记着。可我们这次来,是为我爹看病。不能让你们觉得,收留了我们,就得连婚事一块儿认下。”
她转向明远:“你要是不愿意,这个还给你。借住的钱,我也会还。”
桌上静下来。
明远把翻到一半的旧信放好。他坐在灯下,眉眼被灯光柔和了些,听她说完才问:“你想退,是因为不愿意,还是怕麻烦我们?”
春妮被问住。
“都有吧。”她硬着头皮说,“咱俩头回见,哪能就说过日子。”
“这话对。”他点头,“那就先不定。我没有催你结婚的意思。”
他把银锁推回去,推到她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你收着。以后愿不愿意,咱们再说。方叔看病、你们住几天,都不拿这个作条件。”
春妮原以为要费很多口舌,没料到他答应得这样平静,心里松快了,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空落。
周正衡随后把家里的安排讲明:东屋先借住,医药费不够,家里能先借一部分,不能无限往外拿,但也不能为差一点钱就把检查拖着。春妮把数记下,父亲几次想推,她先握住他的手,让他听医生的话。
陈淑兰又拿来买粮的账纸:“家里定量粮供不了这么些人,得另买。哪处可以买、差价多少,我跟你一道去问清。不是拿这个催你们走,是长住得把饭碗先算明白。”
春妮听着,反而一点点安下心来。她最怕旁人嘴上说随便住,背后却拿每一口饭数落她。钱讲清,住处讲清,她才敢坐下。
陈淑兰最后只提了一条,谁先困谁先休息,不能总让春妮最后一个睡。
春妮点头,转头便去厨房刷碗。
陈淑兰在身后无奈地笑:“才说完。”
第二天明远把书装进布袋,取下围巾,又把窗边的椅子搬开。春妮想帮忙,被他请到一旁。
他蹲下来检查床脚,用一片削薄的木楔顶住松口,又拿锤子敲稳。衣袖滑下来,他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前落下一缕头发。
春妮扶着床框,低头看他细长的手指握住木楔,一时忘了说话。
“昨晚响不响?”他问。
“一点点。”
“现在好了。”
她晃了晃床,果然不响。想起昨夜父亲翻身那一点吱呀声,她心里忽然酸酸的。
明远整理完便去上班。桌上留下几页纸,写着医院怎么走、哪个窗口先排队,字迹端端正正,连容易走错的巷口都画了个小方框。
去医院前,春妮提桶到巷口接饮用水。周家院里有口老井,平常洗地、冲东西还行,喝的水仍到这边公用的龙头来提。
她按先后把桶排好,轮到自己,陆桂香却将桶一挤:“我们上班的人还等着做饭。你一天到晚在家闲着,晚点能死?”
“我先来的。”
“吃周家的,住周家的,连水也要跟我们抢?你们乡下不是有河,跑这儿来占什么便宜!”
旁边几个女人都看过来。春妮当着人没缩,扶稳桶,一手拧开水,另一只手拦住陆桂香伸来的桶沿。
“我爹等水吃药。先来先接,你真赶时间,跟我好好说;你想骂两句就插前头,我不让。”
陆桂香伸手推桶,水溅到春妮裤脚。她抓住提梁,没叫整桶泼出去,脚上却湿透了。
“村里没教过你敬长辈?”
“也没教长辈抢病人的水。”
两人争了几句,春妮终于接满,提桶回去时,身后仍有人笑:“小东西,嘴倒冲。穷横穷横,说的就是这种。”
她把湿鞋摆在门边,脚趾冻得发麻,却没跟母亲讲。换好袜子,就赶紧拿那张路线纸,扶父亲出了门。
春妮看了两遍,把纸折得整齐,收进信封。
方父的检查花了大半天。医生说是拖久的呼吸道旧疾,需要按时治疗、复查,眼下尤其不能再硬扛重活。具体结果让他们隔日来取。
回家时街灯已亮,方守山走几步便要停一停。春妮一手扶他,一手提药包,许桂枝带着小海跟在后面。
巷口黑,周家门旁却亮着一盏灯,光直照到石阶下。
明远坐在堂屋,案头摊着资料。听见脚步,他起身过来,没有问她怎么回来这么迟,先接过方父,扶进屋里。
“锅里留着粥。”他说。
春妮放下药:“你今天不是搬走了?”
“回来取一本书。”
陈淑兰正端热水,闻言看了儿子一眼,没出声。
春妮去盛粥,见锅旁还摆着煮好的鸡蛋。她给父亲一个,弟弟一个,自己那碗只撒了点葱。
明远把手里的鸡蛋放到她碗边。
“我不吃。”她赶忙说。
“一整天了。”
“路上买过饼。”
“那也能再吃一个。”
他说完便去找那本书,给她留了余地。春妮看着碗边白白的鸡蛋,慢慢剥开,先给母亲分了半个。
临走,明远将门旁灯绳理顺,留在弟弟也够得着的位置。
春妮站在檐下:“开着费电,回头你不用等。”
他扶着车回身,夜风将衬衫领角吹动。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告诉她:“方叔走路不稳,亮一点好。”
原来是为父亲。
春妮点头,笑了一下,自己也不知为何有一点不好意思。
他骑出巷子后,她把那张画着路线的纸又拿出来看。纸角沾了一小点药水,她用手绢吸干,压在床边的书底下。
窗外又传来陆桂香的声音:“那丫头别看长得小,一肚子主意。病爹领进门,老周家好意思不管?一步步盘算着呢。”
春妮手指一紧,纸角被攥皱。
她想出去争,隔着窗看见父亲终于睡稳了,又慢慢坐回去。不是每一句难听话都能当场吵赢,不是吵赢了,她明天的药钱就有了。
她将那张纸一点点抹平,灯没有立即吹。外头说她怎么算计,屋里这盏灯照着,她至少还能把明日的路看清。
第四章 第一笔工钱
住到第六天,春妮才找着了肯付钱的活。
前几天她问过搬货,管事的嫌她是女人;问过打扫,有人听说她借住周家,便想叫她白帮忙,说反正吃穿都不用自己掏。还有人笑着问,大学生不肯养她了,才刚来便要抛头露面?
陆桂香的儿子高志强在供销社做临时营业员,见她打听,更把钥匙串晃得叮当响:“正式工作,你就别想了。城里多少人等着安排,你一个农村户口,倒敢张嘴。”
春妮说自己问的是帮人做活,他又笑:“那不就是洗碗倒泔水。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别说得跟要上班似的。”
她抿紧嘴,记住了哪家真缺人,哪家只想拿穷人寻开心。到第六天,终于走进钱素芬的小饭铺。
钱素芬在市场口开间小饭铺,早上卖粥饼,中午做饭,丈夫病后缺人帮忙。春妮在门口看了两天,第三天卷袖进去试工,半个时辰洗出两筐碗,又把发塌的面团重新揉起。
钱婶看她个头小,本来有些不信,等那一排饼出锅,便把围裙递过去。
“明早来。忙完中午这一阵再走,工钱当天说清,不拖你。”
春妮反复问了时辰、吃饭和结钱的法子,回家时脚步都轻了。
方守山想说太累,见她眼里那点光,又咽回去。
次日天不亮,春妮便到了饭铺。钱婶却把她拉到一边:“你家那位周同志昨天来,说你还得照顾病人,怕顾不上这活。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叫了别人。”
灶上的火烧得噼啪响,春妮却一下冷了。
她站了一会儿,解下围裙,叠好放到柜台上。
明远中午回家取东西,刚进院便看见她坐在井边。
“钱婶那儿的活,是你替我回的?”
他神色微顿:“她说得从天没亮忙到午后。我看你这几天睡得少,方叔那边还——”
“我问过工时,也想过我爹。”
春妮站起来,才到他肩侧,抬头时脖颈绷得很直。
“我娘过两天带海子回去,海子学校只请了几天假。我爹白天能歇着,复查那天我先跟钱婶请假。我不是看见活就瞎接。”
明远听着,渐渐收起原想解释的话。
“你怕我累,可以回来跟我说。”她声音压低,“你去替我回了,钱婶还当我说话不算数。我以后再找人做工,谁信我?”
院里静得只听见井绳上的水滴声。
她掌心攥出汗,知道自己说得重,可心里那股委屈停不下来。
“我在这儿住,吃你们的粮,是我记着的事。我总得想办法还。你不能连我挣钱的路也替我定。”
“春妮。”
他叫她名字很轻。
她扭开脸,准备听他讲自己太冲动。明远却把手里的公文包放下,站直了些。
“是我没问清,也不该替你答应。这件事我做错了。”
春妮一时没接上。
他继续说:“我去跟钱婶讲清楚。她用不用人,你们自己谈。我只解释昨天的话算我的,不算你的。”
“你别去让人家一定用我。”
“不会。”
他看着她,目光平正,没有被顶撞后的不快。春妮心里堵住的那块东西慢慢松了,眼睛却仍有些热。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钱婶正为新来的帮手手脚慢发愁,见周明远郑重解释,索性把三个人都叫到柜台旁。春妮没急着说自己多能干,先讲安排:只做早上到午前这一段,复查提前告知,重活按饭铺的规矩分着干,试几天不合适便停。
“工钱按我做的时辰算。您不能让我领一整天的,我也不白干一整天。”
钱婶听得笑了:“这话倒明白。你明天来,我让另一个人午前接班。”
周明远一直在旁边听,等事情谈定,才与钱婶告辞。
走出门,春妮回头望了一眼饭铺,终于呼出一口气。
“其实你说得也有对的。我不能一直那样熬。”
他侧过脸等她说完。
“但得我自个儿想明白。”
“记住了。”
春妮低头踢开一粒小石子。走了一段,她才闷声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这些不体面?”
明远脚步停下,终于明白她为何气得那样厉害。别人拿她的户口堵路,拿洗碗说笑,他又没有问她,便将好不容易寻到的门关上了。
“不觉得。是我只顾着自己想,没想你找这份活,问过多少人。”
他看见她眼眶红了,没有伸手来碰,只将方才钱婶留下的那条围裙递到她掌中,放得郑重。
“你做工,领自己的钱,当然算工作。”
春妮攥着围裙,过了好一会儿,才把那口哽住的气吐出来。
再往前走时,她听见他问,钱婶这里早上卖什么。
“粥、饼。她那饼发面放得急,凉了容易硬。”说到这个,她话多起来,“冬天夏天不能一个发法。还有煤火,不能老开着口,那是白费钱……”
他听得认真,偶尔问一句。她说到一半抬起眼,发现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专注。
春妮忽然放慢声音,低头把卷起的袖口扯了扯。
明明刚才还能理直气壮地同他争,怎么现在反倒不敢看他了。
第五章 指尖碰到的那一下
春妮领到第一笔工钱那天,天是亮堂堂的。
钱婶从抽屉里点出钱,额外给她包了两张没卖完的饼。春妮把饼推回去,钱婶不肯:“吃的归吃的,工钱归工钱。你那发面法子帮了我忙,这两张算我请。”
她这才收下,走到街口,又拆开钱数了一遍。
纸币被锅气熏得有些软,摸在手里却踏实。
她去买了肉末和青菜,还称了一小包挂面。许桂枝已带小海回村,临走时,她把钱分给母亲一些,托她先照看家里的地,等父亲治疗稳了再接回来。小海舍不得县城卖铅笔的铺子,嘴上却说,村里也一样。
院子忽然少了两个人,春妮进门还不习惯。
方守山在窗下坐着,听她说发了钱,先问有没有受委屈。
“谁敢让我白干。”她笑,“钱婶还夸我呢。”
父亲也笑了,脸上的灰气似乎淡了些。
陈淑兰下班回来,看见厨房里摆满东西,连忙说太破费。春妮将肉末剁细:“我请你们吃一回。您别拦,让我也做点主。”
周正衡隔窗听见,笑着应:“那今天都听春妮安排。”
明远回来得稍晚些。
他把新借的书放到桌边,先去看方父,又将一封捎给村里的信交给春妮。春妮接过去,看见信封上已经写好地址,心里热了一下。
“托同事到镇上时捎过去。”他说,“不用你另跑邮局。”
“谢谢。”
她今天高兴,谢得爽快,目光却在他刚洗过手、还沾着水珠的指尖上停了一下。
面出锅时,肉末浇头香得满院子都是。她把父亲那碗做软一些,再分好周父周母的,最后捧起明远的碗。
“你的。”
他恰好伸手,指尖与她碰到一处。
她一缩,他却已托住碗底。热汤晃了一下,溅到他指节上,他仍稳稳接着,等她放开才转身落碗。
“烫着了?”
“没有。”
春妮看见他指节红了一点,忍不住拿布递过去:“念那么多书,烫不烫也不知道?”
陈淑兰正端筷子进来,闻言笑了一声。
明远接过布,耳根微微红了。他垂眼把碗边的汤擦净,半晌才说:“怕你烫着。”
春妮忽然没了下句。
一顿饭,她只敢看他的筷子。
他吃饭斯文,坐得自然,低头时睫毛在眼下落出一点阴影。面条再烫,也不发出很响的声音。她在饭铺见过许多人端碗喝汤,偏偏看他吃自己做的面,会在意葱花撒得是不是多了一点。
“不合口?”她问。
“很好吃。”
“那你怎么不说话?”
明远抬头,眼里有浅浅的笑:“吃饭呢。”
她脸一热。方守山在旁边笑出咳声,她赶紧递水,借此避开明远的目光。
吃过饭,她去刷锅,明远把桌子收净,又替她提来热水。
“明天几点收工?”
“午前。怎么?”
“方叔取检查结果,我有一份材料要送到医院旁边,可以陪你们走一段。”
她原想说不用,想到父亲今日上台阶仍费劲,改口问他会不会耽误。
“不会。”
春妮点点头,拿起丝瓜络。手伸进水时,指背又想起方才碰到他的那一点温度。
她低头看自己粗糙的手。指甲剪得短,裂口里清洗得很干净,仍有劳作留下的细纹。那双握钢笔、翻书页的手,却连骨节都生得好看。
明远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她出神,轻轻敲了敲盆沿。
“水凉了?”
她赶忙摇头。
他没追问,将暖壶往她手边挪近,便出去了。
当天夜里,春妮把那笔工钱记进小本子,花掉的逐项列出,剩下的放进布包。写到“买面”时,她想起明远红掉的耳朵,笔尖一歪,把“面”字的最后一横拖得很长。
她盯了片刻,偷偷笑起来,又赶紧把本子合上。
第六章 灯下补衣
四月底,葡萄架冒出新叶,周明远从乡下带回一身泥。
他在院里洗鞋,衬衫肘侧裂了个口。春妮端着择好的菜路过,停下来问:“怎么扯的?”
“过篱笆,没留神。”
他去帮农户看育苗,回来时车链又掉了,鞋面、袖口都不大体面。春妮看他皱眉擦那一点油污,忽然觉得这人平日那份干净,也是自己一点点收拾出来的。
“脱下来,我给你补。口子再放着,要裂开。”
明远迟疑:“你今天还要记账。”
“这点针线能耽误多久。你总不能穿着,我拿针追着你走。”
他听出她在笑自己,起身进屋换衣。再出来,是一件旧棉布上衣,领口柔软,倒比平常少了些拘谨。
春妮忽然觉得自己的话说得太随便,低头接衣服时,连他的脸也没敢看。
堂屋灯亮,周正衡去学校值班,陈淑兰陪方父在另一头听收音机。春妮坐在桌边挑线,明远拿一本书,在对面坐下。
衣料洗薄了,不能硬拉,她找来一小块颜色近的旧布,垫在内里,沿着纹路一点点缝。
明远看了两页书,目光不知何时移到她手上。
她的手比他的短一截,针却走得灵巧。一根细线从指间抽过,薄布上的裂口便慢慢收拢。她低着头,脸侧有一缕没扎住的头发,灯光落在小巧的鼻尖上。离开灶火和忙碌,她看起来比白天更年轻。
她抬起眼,他才想起把书页翻过去。
“看懂了?”她问。
“什么?”
“你那一页,刚才已经翻过一回了。”
明远手停住。
春妮本想逗他,话出口,自己先红了脸。她急忙扯线,线结偏偏缠在指节上,越解越紧。
“别拽。”他说。
他把书放下,手伸过来,又停在桌中央:“给我看一下?”
她将手搁在桌边。
他没有握她,只用指尖轻轻挑开线圈。掌心相距不过一点,她能看清他指侧那道握笔磨出来的浅茧。
原来读书人的手,也不是一点茧都没有。
线结松开,他将线头递回。她接时碰到他指甲,低声说了句好了,两个人都坐正了些。
窗外夜风吹过新叶,收音机里的人声断断续续。春妮一针针缝完,忍不住问他,大学里的书是不是都这么厚。
他将手里的书推过去,告诉她这是工作用的资料,大学时也有薄些的。
“念不懂怎么办?”
“先看一遍,找出不懂的,再问人。”
“你也会问?”
“当然。”
她以为他那样的大学生总该什么都知道。他却问起钱婶的面为什么天暖后更容易发过头。
春妮立刻讲起来。讲到水温,她拿杯里的水作比;讲到用量,伸手给他比出一小撮。他认真听,听完在纸角记了几笔。
“你记这个做什么?”
“怕忘。”
她怔怔看着那几行字。
从前她说这些,旁人只说姑娘家该会。头一次有人把她做饭时摸索来的东西,像书上的知识一样记下来。
衣服补好,她将线头咬断,展开给他看。那一处细密平整,远看只像多了一小块织纹。
“穿吧。以后下乡挂坏了,还能补。”
明远接过衣服,手指在补过的地方轻轻抚了一下。
“好。”
他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春妮已匆匆把针收进线包,起身时碰了一下凳子,响得自己心跳更乱。
第二天,他来家里吃饭,穿的正是那件衬衫。
春妮看见肘侧的针脚,嘴角先弯起来。明远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也笑了。
两人谁都没有提昨夜那根缠住的线。
第七章 他也会逞强
周明远连着两天没来。
头一天春妮多留了一碗饭,第二天怕剩,少煮了些,到了傍晚又忍不住往锅里添一把米。陈淑兰看她揭了三回锅盖,才说儿子这几天在乡下,可能回得晚。
第三天中午,单位的老杨来还借走的工具,顺口问陈淑兰:“明远退热了没有?昨天看他裹着被子还要写材料。”
陈淑兰手里的茶缸顿时放下。
春妮正揉面,听见那句,手掌停在面团里。
宿舍离周家不远。陈淑兰下午要值班,先去看了儿子,回来带上换洗衣裳,又把一只饭盒交给春妮,让她下午收工后替自己送过去。
“去诊所看过,药也拿了。他这孩子,问什么都说没事。”
春妮应得很快,洗手时却把水泼到鞋上。
宿舍门没关,老杨在走廊洗饭盒。见她来,朝里面喊了一声。明远本来伏在桌上看东西,听见名字,立刻坐直。
屋里只有一床一桌,窗边放着洗净的鞋。那件她补过的衬衫搭在椅背,袖口整整齐齐。
他脸色苍白,眼尾却因发热透着红,平时清清润润的嗓音也哑了。
“你怎么来了?”
“送饭。”
春妮将饭盒放下,见旁边一碗粥已经结了皮,眉毛便拧起来。
“这个是早上的?”
“不大饿。”
“不饿也得吃。药吃了没?”
他点头,伸手去拿药袋。手还没落下,春妮已先把掌背贴上他的额头,想确认还烫不烫。
贴上去才想起,这个人不是她弟弟。
明远也停住了。
她的手是温的,掌边带着刚洗净的潮气。她近在眼前,眉头还皱着,眼里只有担心。
春妮连忙收手:“婶子让我看看。”
这话说得自己都不信。
他却低声答:“好多了。”
老杨在门外咳了一声,识趣地端着饭盒走到楼梯口。春妮脸更热,索性拉开窗帘,让午后的光照进来。
她把药袋上写的时辰看明白,将凉掉的粥收走,端出带来的软饭。明远还想挪开材料,被她压住纸角。
“你先吃。爹在家里也总想硬撑,我才念完他。”
“我跟方叔还不一样。”
“一样会病。”
明远抬头,看见她那副不容商量的神情,竟笑了。
春妮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被这一笑弄得气势少了大半。病中的眉眼比平日更柔软,笑意从眼底浮起来,叫她觉得窗外的日光忽然有些晃。
她转身去倒水:“吃吧,别看我。”
“你不坐?”
“我站一会儿。”
实际上,她不知该坐在离他多远的地方。
明远将另一张凳子往桌边拉开,留了不近不远的距离。她才坐下,目光却又落到那床薄被上。
他家里屋子暖和,搬来后也没抱怨过。她想起自己第一夜嫌床脚响,他却蹲着替她敲木楔,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
“等我爹稳当了,我们会早点找房子。”
明远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春妮,我生病是淋了雨。”他说,“跟你住东屋没有关系。”
她低头搓了搓指尖。
“我知道。”
他看见她指节上的裂口,没再顺着搬家的事说,只问手怎么了。
“洗碗泡的。过几天就好。”
她说得随意,恰像他刚才说自己不饿。两人对视片刻,她先明白过来,抿着嘴笑了一下。
第二天傍晚,明远已经退热,跟着母亲回家。他没逞强骑车,慢慢走进院子,手里多了一只小圆盒。
“这个擦手。”
春妮接过,看清是护手膏,顿时觉得盒子重了。
“多少钱?”
“买来给你用的。”
“我不能老收——”
“那我昨天那顿饭,多少钱?”
她被噎住,瞪他一眼。他眼里含着笑,仍站着等她收下。
春妮旋开盖,抹了一点,裂口碰着有些不舒服,她轻轻吸气。明远低下头:“疼?”
她迟疑一会儿,把手递过去。
他托住她指尖,另一只手很轻地把没抹开的膏推匀。她的手落在他掌中,显得格外小。他没有说这样的小手怎么能做那么多活,只把最深那道裂口避开,动作慢得她呼吸也跟着乱了。
门外自行车铃响,她并没有立即抽回去。
第八章 差一点就问出口
到五月,钱婶终于肯让春妮试着掌一次灶。
那天客人多,春妮一面翻饼一面报账,灶前热得脸颊通红。
上午去买料时,她还同高志强争过一回。柜台上的秤没摆稳,他便急着将粮袋往她手里推,嘴里笑她乡下人一分两分掰得开。春妮让他把秤端平,再叫旁边老师傅看着重称,果然少了一截。
“农村人种粮,城里人吃粮,吃进肚里都是一样的东西。”她接回补足的粮,“你要嫌我掰得细,就别先少给。”
高志强臊得脸红,嘟囔着赶她走。她将钱、货和单据逐样收好,回饭铺才发现手心攥出一层汗。外头一只盛面粉的口袋没放稳,往地上一歪,她听见声便跨过去,膝弯一沉,肩膀托住袋底,双手将袋口拢起。
钱婶吓出一身汗,过来帮她抬稳。
“这么点大个人,也敢接!”
春妮揉着肩笑:“再慢点,您今儿中午就得和地上的面。”
钱婶既心疼又好笑,硬让她坐下歇了一会儿。
忙过这场,钱婶问她以后打算。春妮想起县城东边早市卖吃食的人,说自己想试一试,可手上本钱少,又怕算不清亏赚。
“先做少点。”钱婶说,“你那葱油饼,凉了还软,能卖。地方得先问好,别看人往哪儿站就跟着站。”
她替春妮指了市场管理处的位置,又讲了找原料、留票据的事。春妮把围裙叠好,认真谢她。
“你在我这儿做了这么些天,手艺摆着。我不能拴你一辈子。”钱婶笑,“以后你忙不过来,倒能来雇我。”
春妮也笑,笑完心里一片热腾腾的。
她下午去问了摊位和登记的事,领到一张需要补齐材料的纸。回周家时,父亲正看着院里的葡萄藤晒太阳。
春妮把纸摊给他看,说起准备做的饼,越讲眼睛越亮。
晚饭前,明远回来,袖子挽着,进门就替她提了半桶水。
院里的光落在他肩上。洗得发软的浅色衬衫仍平平整整,上衣口袋插着钢笔,眉眼间还有读资料时那点沉静。他将水搁稳,抬头看她,春妮才想起自己拿着的锅盖。
“你不是说今天不回来?”
“事情办完了。”
她往灶里添柴:“食堂也办完了?”
他没有接话,唇边却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春妮低头,觉得自己如今说话越来越没分寸。可看见他端端正正站在灶边,心里又忍不住高兴。
“碗在上头。”她说。
他去取碗,肩膀碰到架边垂下的布巾,衣领翻进一角。春妮看着别扭,放下锅盖。
“你别动。”
他依言停住。
她往前半步,抬手替他理领子。要看清翻到后颈的那一角,她微微踮了脚。他察觉了,便俯低些,让她不用费力。
方才还要仰头看的人,忽然离得这样近。
她指背擦过他的颈侧,温温热热。明远握着碗的手收紧,两只碗沿轻轻一碰,发出很小的一声响。
“好了?”
“还有……这边。”
其实已经齐整。她又抹了一下,才发现手不知道往哪儿收。
他低头看她,目光清亮,平时那份沉稳像也被打乱了一点。她看见他喉结动了动,耳朵便热起来。
“你笑什么?”她先发制人。
“你也在笑。”
“哪有。”
“嗯,没有。”
他顺得太快,她反倒接不上。两个人仍近着,谁也没退。锅里的水滚起来,春妮终于想起灶上还在煮面,退开时脸热得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像话。
明远将碗放到桌边,没有揭穿她那一点慌张。
吃完饭,他帮她看市场给的材料单。碰到一处看不明白,他说第二天陪她再去问,随后才发现她把每样原料的用量写得清清楚楚。
“这些都是你自己算的?”
“钱婶教了一点。我先按二十张饼算,卖不完也不至于剩太多。”
他听着,将她写漏的一项煤钱指出来。她凑近看,两个人的肩膀又挨到一处。这回她只停了一下,没有挪开。
临走,明远扶起车。春妮站在门里,忽然问:“明天还来吃饭吗?”
问完她便后悔,赶紧补:“我总得知道做多少。”
“来。”
他答得很快。
春妮点头,手却还搭在门闩上。
明远望了她一会儿,声音放轻:“有时候下乡回来晚,你先吃,别一直等。”
“谁等你了。”
他笑了,没有往下说。
车轮推过门槛时,她低低补了一句:“晚了也有。”
他回头看她,眼里的笑意慢慢深了。
“好。”
第九章 姑姑说的好亲事
周美兰再来时,提了一包点心。
春妮正在院里摆面板。第一次试卖的二十张饼只剩三张,她没舍得自己吃,用干净布盖着,准备晚饭切开再烘一烘。
“做了这么多?”周美兰问。
“卖剩的。”
“哎哟,明远下班回来,往后就吃这些?”
春妮把面板上的粉扫净:“我家吃什么,他愿意吃就一道吃。”
周美兰笑了一声,将点心放上桌,说这是秦家送的。
陈淑兰正在穿外套,听见秦家便停了停。
“秦同志前些天托明远找几本农业资料,给家里老人看。”周美兰坐下来,“他闺女文静懂事得很,今儿专门跟明远到书店取书。两个人站一块儿,真是——”
“取书就取书。”陈淑兰扣好衣扣,“你少添别的话。”
“我能添什么?文静有工作,模样也好。人家父亲又看重明远,将来有什么事,互相也好说话。”
陆桂香从门口探进头,笑着接过去:“两份工资、两份供应,生孩子也少操多少心。找个乡下的,家里定量粮都得摊薄,还背着几个吃药的。这账,识字的人总会算。”
“你要有事就进来说,没事别站门口替我家算。”陈淑兰将外套穿好,“谁家过日子不花钱,不能花到她身上便是白花。”
陆桂香嗤一声:“当我说错。好心让人当驴肝肺。”
她转头离开,周美兰却将最后那句又送进春妮耳里:“你婶子明理,可过一辈子的是明远。他将来同事聚一桌,旁人媳妇谈工作,你连话都插不上,不臊?”
春妮手里的小笤帚顿了一下。
她认得“看重”是什么意思,也听得出这些话特意要给谁听。她把最后一点面粉拢进簸箕,拍干净袖口,没有接。
陈淑兰下午有事,临走嘱咐春妮别忙太晚,转身又对小姑说:“明远自己的事,让他自己说。他没开口,你别替他认什么。”
门一关,周美兰脸上的笑淡了。
“你婶子护短,我就不好再说。但你也该替明远想想。城里人有城里人的来往,你不懂的,他还得费心教你。”
春妮把面板抬到墙边,手上稳稳当当。
“不懂可以学。他要是不愿意教,我问别人。”
“能学的当然能学。可有些东西,生下来就不一样。别以为给人做几顿饭,就真能坐到一样的位置。认清自己,往后少受点难堪。”
她看了一眼东屋。
方父正靠在椅上打盹,膝头搭着毛巾被。春妮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忽然觉得心口像被钝钝地碰了一下。
“我爹没花周家的药钱。”她说。
“我又没说钱。你这孩子,怎么话都往难听处想?”
春妮没再争。
周美兰坐了一会儿,见她只顾收拾,便自觉没趣地走了。点心留下,搁在桌上,包装纸扎得很漂亮。
傍晚春妮去买盐,经过新华书店时,看见了周明远。
他站在台阶旁,手里拿着两本书,对面的年轻姑娘穿一件米色外套,头发齐耳,脸侧干干净净。她翻开书页问他什么,他便低头指了一处。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步,举止客气,偏偏看起来十分相称。
春妮脚步停住,随即提着盐转进另一条巷子。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拿书就是拿书,怎么能凭姑姑的话便怨他。可回家下锅时,盐勺还是拿错了,尝到咸味才回过神,赶紧添水。
明远晚饭时回来,见桌上只有三副碗筷,问今天怎么这么少。
“我以为你不回来。”
春妮又拿一只碗,将他的位置摆在方父另一侧。
以前她总坐灶门边,给他盛面时抬手便够得着,如今隔了一张桌。他望了那只碗一眼,没说什么,先洗手坐下。
吃到一半,他问试卖的饼怎么样。
“还行。”
“材料补齐了?”
“快了。”
他停住筷子,抬眼看她。
春妮避开目光,去给父亲添汤。明远没有当着长辈追问,饭后却站在厨房外等她。
“今天遇着事了?”
她拿丝瓜络刷碗:“没有。”
“那我哪里做得不合适,你告诉我。”
他问得认真,倒叫她心里酸起来。
“秦姑娘挺好。”她低声说。
明远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姑姑跟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你们拿书,我看见了。”
“秦叔托找的资料,书店调来,今天取走。就这件事。”
春妮点点头:“我知道。”
他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沉默一会儿:“春妮,今天拿书,不是相看。”
她的手停了,水从碗沿滴下去。
明远又说:“我会跟姑姑讲清楚。她要再说,你不必替她接这个话。”
“我没替谁接。”
她说得仍硬,眼睛却有一点红。他看见了,原本要出口的话反而堵住。
她把碗放下,忽然抬头问:“那你自己呢?”
明远的手指在门框边收了一下。
她问得太轻,他却听得很清楚。
“我没有打算去相看别人。”他说。
春妮低头嗯了一声,转身去擦灶台。这一夜,她没有把他的护手膏收进包袱,仍放在自己伸手就能够着的窗台上。
第十章 他亲口拒绝
第二天,明远先去了姑姑家。
周美兰一见他便笑:“点心吃了?文静说那两本书找得好,她爸还夸你做事细。”
“姑姑,拿书是拿书。你不能拿这件事出去说我跟秦姑娘相看。”
她笑意一僵:“谁说相看了?”
明远没同她争是哪句话,只将昨天的事重新讲清。
“我家里有长辈说过的婚事,现在春妮来了,我想跟她认真相处。没有同意任何别的安排。”
周美兰把茶壶放下:“一个乡下姑娘,拖着一大家子。你帮一时,帮得了一辈子?你才多大,懂得过日子的难?”
“所以更不能拿别人的婚事给我试。”
他仍站得很直,话不急,意思却毫不含糊。
姑姑气得脸涨红,又放软声音:“我也是为你好。秦家那样的人家,你表弟要是……”
话到一半,她住了口。
明远看着她,心里终于有了一点明白。
“表弟找工作,该看招工条件。我的婚事,不能许给别人办事。”
他把话说到这里,向她道别,出门时仍替她将院门带好。
下午他又托图书馆的同事传话,请秦文静方便时在馆里见一面。门厅来往有人,两个人在靠窗的长桌旁坐下。
秦文静先开口:“周同志,有件事我也正想问你。”
她把借书卡搁在桌上,眼神很坦然。
“你姑姑说你一直没有对象。我昨天才听说,你家里已经有姑娘住着。两件事,究竟哪个是真的?”
“家里暂住着方家的叔婶。春妮跟我有长辈定过的婚约,我愿意继续了解她。昨天取书的事,让你误会了,抱歉。”
秦文静低头,手指将借书卡抹平。
明远没有忙着替姑姑找理由,也没有说春妮只是老家的亲戚。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吐出一口气。
“我对你是有好感。可我不愿意让别人替我争一个已经心有所属的人。”
他说:“谢谢你把话说清。”
“你也说清了。这样最好。”
她收起借书卡,起身时还提醒,书架上那本他找过的资料有人还回来了。
明远道谢。她走出去,背挺得很直。
那天下班,他把点心包装纸上的秦家字条收好,交给母亲说明来由,免得家里再误传。陈淑兰听完,只问他跟春妮说没说。
“说了不是相看。”
“那你想跟她相处的话呢?”
明远沉默。
母亲看他片刻,忍住笑:“好事坏事都想替别人想周全,轮到自己的心思,倒不肯讲。”
春妮正在院里算煤钱,见他来,把本子往旁边挪了一下。他坐下,问她可不可以听自己说几句。
她点头,指尖却把铅笔转了两圈。
“我跟秦姑娘讲清楚了,姑姑那边也说过。以后不会再让你听这些话。”
“其实不用特意跟我讲。”
“要讲。”
春妮抬眼。
他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昨天难受,是因为我没把话说在前面。”
她想反驳,又反驳不出来。
方父在屋里轻轻咳了一声,明远没有因此停话。他把另一份材料放到桌上,是她去市场登记需要核对的项目。
“这份我看过,缺的还得你自己去办。我不替你作主。”
春妮终于笑了一点:“还记着呢。”
“得记着。”
她低头翻材料,心里那股紧紧绷着的劲慢慢放松,却仍没敢问,他这般认真,到底有多少是喜欢。
明远望见她拿铅笔重新开始算,便将自己没说完的话留在了心里。他知道她仍有顾虑,也知道再等着她自行明白并不妥当。
只是坐在她身边,看她为一处算对的数笑起来,他便又生出一点舍不得催促的温柔。
临走前,他又转到巷口。当着陆桂香与两位邻居,把自己没有相看秦文静、愿意与春妮继续相处的话说清。
陆桂香还想笑,说年轻人不知道拖家带口的难。他没有跟着笑,只答:“是我的日子,我会认真过。往后别拿她没做过的事,去向旁人讲。”
春妮在院里听见,手中抹桌子的布停了好一会儿。等他回来拿书,她把原先放远的凳子挪近,给他倒了杯热水。
她没再说不用特意告诉我。那杯水推到他手边,轻轻说了句:“我听见了。”
明远看着她笑,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松了一点气。
那晚,春妮照旧给他留了靠近灶门的位置。
第十一章 她也有人欣赏
手续办齐,摊位也定下来,春妮正式在东边早市卖起了饼。
钱婶让她把手头的帮厨活做完,另外教了几天进货的门道。两家隔着几条街,各做各的生意,碰见了仍能热热闹闹招呼。
春妮起初只做少量,卖完便收。面粉按实际能买到的渠道进,价格与周家领的定量粮不同,她将每张单据压好,单独记本。卖一天、算一天,连包饼的纸都没漏下。
过了半个月,已有熟客来找。
“小方,给我留两张,回来取。”
她嘴上答应,手里照旧先看火。饼翻得利落,金黄的一面上来,葱香便往外冒。人小,动作却快,连旁边卖豆腐的大娘都说,看她忙摊像看小燕子落水,一沾即起。
那天收摊前,一位常来买饼的邱大妈特意等着她。
“姑娘,有对象没有?”
春妮正拿布擦案板,闻言抬头。
“我外甥在汽车站做事,人老实,跟你年纪也合适。你别看自己摆摊,你这样勤快会过,哪家不愿意要?”
春妮听到后半句,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热。她平日听惯了能干,头一次有人把她的辛苦当成选亲时的好处。
她笑着谢过:“我有长辈说过的亲事,现在在相处。您的好意我记着。”
邱大妈也不勉强,买了饼便走,走前还夸她说话爽利。
明远就是这时来的。
他今天轮休,换了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推着自行车,车后带着春妮托他借的旧书。听见最后两句,他走近,将书放进干燥的篮子。
“卖完了?”
“还剩这两张。你没吃?”
“吃过。”
她把剩的饼包起来,抬头见他嘴唇抿得很直,忽然觉得好笑。
一同回去时,他要推板车,她便扶着另一侧。走过桥边,春妮故意说:“邱大妈外甥听说很老实。”
明远目不斜视:“你见过?”
“没见。人家问问,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没应,步子却比平常快。
春妮偏头看他。日光照得他侧脸清朗,鼻梁下的影子很窄,那副认真得有些固执的神情,竟让她生出一点往日不敢有的胆量。
“周明远,你走慢点。”
他立刻慢下来,看她手臂:“累了?”
“你不高兴?”
“没有。”
她将他的话原样还回去:“哪里不合适,你告诉我。”
他终于看她,眼里闪过一点无奈。
“人家替你说亲,我听着不舒服。”
春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仍装作不懂:“我都回了。”
“我知道。”
“那还不舒服?”
他停了片刻,竟低低地嗯了一声。
风从河上吹过,春妮忽然觉得耳边热得厉害。她低头看车轮,笑意却一点点冒出来,怎么也压不平。
走到周家巷口,她才开口:“我跟她说,有人在相处。”
明远握着车把的手收紧。
“听见了。”
“那你还板脸。”
他低头笑了一下,脸上的沉静终于松开。春妮越看越想笑,又不敢看太久,先一步推车进了院。
那天算账,明远帮她将进货、卖出和留给家里的分成几栏。她有些字写得急,笔画挤在一起,他便拿另一张纸给她示范。
他握笔时手腕悬着,字一行一行落下,清楚疏朗。她看着看着,目光又移到他侧脸。
“你总看这边,账怎么算?”他问。
春妮立即低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点浓墨。
“看你写字也不成?”
“成。”
他将那张示范的纸推给她,嘴角微弯。
她气他顺着自己,却又高兴。待他走后,她把那张纸夹进本子,发现自己方才少算了三张饼。
春妮拿笔补上,在心里认真告诫自己,明天他再坐过来,得先把账算完。
第十二章 春妮有了退路
六月底,春妮把租房的钱单独分出来,压在账本最底下。
父亲下次复查的钱留足,刘婶借的路费也已经还上。她趁钱婶介绍,去看了东街后头的两间屋。墙脚潮,灶台矮,租钱却在她能承受的数里。她想再查一查漏处,便能把母亲和放暑假的弟弟接回来。
那天下午,她刚把原料放好,院门便被陆桂香拍得砰砰响。
“春妮,你出来!”
巷里几个人跟着探头。陆桂香站在门口,眼睛直往东屋瞟。
“我那只粮票夹子呢?早上你帮我提过菜篮,转眼就找不着了!”
春妮手上还沾着面粉,听明白以后,脸一下冷了。
早上陆桂香的篮子搁在水龙头边,挡着后面的人,她顺手往石台上提了一下,仅此而已。
“我没拿。”
“没拿你急什么?你家四张嘴,买粮得花多少冤枉钱,谁不知道?穷着穷着,手就不干净了!”
陆桂香声音又高又尖,先把围观人的话头定死。有人小声问,有没有落在家里,她立刻答,家里全找过,只有这丫头碰过篮子。
春妮把手洗净,走到门槛上。
“你说我拿,拿出凭据。你篮子放在巷口,过往多少人,怎么就只剩我一个?”
“你不心虚,让大家看看包袱不就结了!”
“凭什么?”
陆桂香抬手便要往屋里走。春妮一把扶住门板,将她挡在外头。
“我家的包袱,不是你想翻就翻。”
“哎哟,还护着!亲眼见了,这就是乡下人的规矩。住到人家家里,连拿带占,还要撒泼!”
方守山扶着床沿起来,咳声压不住。春妮听见,后背都僵了,声音却更亮。
“你骂我,我听着。你想进屋闹我爹,不成!”
周美兰听见动静,也从巷口过来,没问清便先皱眉:“春妮,别把事闹大。你让陆婶瞧一眼,清清白白的,有什么好怕?”
这句话比陆桂香的话更叫她难受。
她在周家每一笔粮钱都记,做过的活怕别人看不见,吃过的饭怕别人算不清,到头来,旁人一句怀疑,她就得掀开包袱,把最后一点体面也递出去。
“今天你们翻完,明天谁又丢了东西,再来翻?”
她盯着姑姑,眼底一片红,却一滴泪都没落。
“没拿就是没拿。我不是给人解闷的东西,谁来都能扒拉两下!”
陆桂香气得推门。春妮脚底抵稳,门沿撞在她手背上,立刻红了一块。她没有让开,另一只手却先将父亲往里推了推,叫他坐回去。
明远正好下班回来,车还未支稳,便看见她挡在门前。
小小一截身子,被几个年长妇人围着,脸白得厉害,嘴上仍不肯退。
他上前将车横在门旁,先隔开继续往里挤的人,随即站到春妮身侧。
“谁有凭据,拿出来。没有凭据,不能把人的住处当成想搜就搜的地方。”
周美兰急道:“明远,大家是想弄明白——”
“那就查清。不能先喊她是贼,查完再说喊错了。”
他平日温和,此刻一句比一句硬,连陆桂香也顿了一下。
春妮看见他鬓角的汗,忽然很想往他身后退一点,可门还在她手里,她仍站着。
“陆婶,你这个月的粮领没领?”她问。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说票夹在篮里,家里又没了,先从你自己用过的地方找。到粮店核一核,领没领、谁去领的,总有人记得。凭什么一开始只查我!”
陈淑兰回来时,几人正争着要不要去。她先让方父坐稳,随即问清经过,陪陆桂香往粮店走。春妮跟上,明远走在她旁边,没有替她抢话。
粮店的记录一翻,陆家的份额已经领过,领粮人是高志强。柜台里的人还记得,昨日下午他提走的,临走问过能不能借车。
陆桂香的脸渐渐挂不住。
等高志强被叫回来,票夹果然在他外套兜里。他早上换衣没拿出来,母亲找了一圈没找着,便认准了帮提篮的春妮。
“一场误会。”周美兰忙打圆场。
春妮站着没动。
“刚才当着巷里人骂我,不能到了这儿就只剩误会两个字。”
陆桂香脸色难看:“我不过问问,你没做亏心事,用得着这么厉害?”
“你问的是票,骂的是我一家。我爹病着,我家穷,跟偷东西是两回事。回去,把这话当着刚才那些人说清。”
她语速快,眼睛紧盯着人,一点回旋都没留。明远在一旁点头:“该说清。今天听见的人,不都在这里。”
最后陆桂香跟着回巷,将票已找到、春妮没拿的话说了。嘴里仍有不服,想用一句自己记差了带过去,陈淑兰便问:“那刚才说她手不干净的话,算不算说错?”
几个邻居不再看热闹,催她赔个不是。她终于别别扭扭吐出道歉,拉着儿子走了。
春妮把门关上,背抵着门板,手还在发抖。
明远看着她手背那块红,方才的怒意才慢慢落成心疼。他没急着问为什么不早说,先倒水,让她将手放进凉净的湿布里。
“疼不疼?”
“不疼。”
他看她一眼,没揭穿,只将椅子拉近一点,坐在她身边。
春妮低头,忽然问:“你刚才……真信我?”
“信。”
“没看过包袱,也信?”
“她没有凭据。我认识你,也知道你每一笔钱怎样挣。”他停了停,“更何况,穷不是让人随便疑心的理由。”
她忍了一下午的眼泪,终于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白天她能顶着人骂回去,这会儿门关上,委屈却像一下找着了出口。明远将手绢递过去,她攥着,过了好半天才止住。
他一直坐着,没有嫌她哭得久,也没有叫她忍忍算了。
晚上,春妮把看房和攒钱的事告诉周父周母。她强调不是临时赌气,房子已经看过几回。
周正衡听完,说她想有自己的住处,是正当打算;巷里今天的事,却不能由她搬走来当赔偿。陆家该认的错,已经认,周家也不会因为怕得罪老邻居,就让她忍下。
明远问她何时再去看房,她说次日。他点头:“我轮休,一道去。”
房子看过,漏处与屋主讲妥,押金由春妮自己交。明远没有拦,只在屋主问这姑娘能不能长住时,认真说,她做早餐,有自己的进项,账也算得清。
春妮将收条收好,胸口那一点难堪终于松开。
她有本事挣钱、有地方住,还可以继续喜欢一个人。陆桂香那几句恶话,不能把她往后的日子全说死。
第十三章 搬出去的那天
许桂枝带小海到县里时,暑气已起来了。
小海长高一点,书包还是原来那个,进门先找姐姐,接着便蹲到葡萄架下,看自己春天埋的豆子。豆苗早移到了墙边,他找半天没找着,急得直挠头。
方守山扶着门框笑:“少翻土,去看墙根。”
一家人聚齐,东屋顿时热闹起来。
春妮原先只想借住几天,后来检查、治疗、挣钱,住处又一直没着落,周家留了又留。如今终于能搬,她既松一口气,又觉得这院子里的每件东西都叫人舍不得。
陈淑兰把一条干净窗帘包好,让她先带过去。春妮想推,她便说:“借的。等你买了新的,还我。”
这句话春妮接得住,笑着收下。
东西搬出门时,陆桂香隔着窗说了句“总算宽敞了”。春妮听见,没有回头吵,只将陈淑兰借的窗帘叠得更齐。
明远也听见了。他没有催她快走,照旧把最后两件东西仔细包好,扶方父上车。谁都看得出,这家人是被周家郑重送出去的,不是叫谁扫地出门。
搬家那日上午,明远请了半天假,借来一辆板车。周正衡帮着把重物抬到门口,方父坐在车旁,负责看住小海,免得他总往车轮底下钻。
春妮把自己买的旧锅放在篮里,周家的碗筷一件件摆回原处。收拾书桌时,看见最底下一本旧字典,明远说可以借她用,她便也包进衣服。
“还得抄些生字。”她说,“小海过来,不能让他看见我写错。”
明远笑:“他也未必不写错。”
“那更得有人管。”
车到东街,巷口有道坑,车轮一颠,装杂粮的口袋往旁边滑。春妮就站在车侧,迅速抵住车帮,肩膀托上袋底,稳稳顶住那一下。
“小海,往后!”
她先喝住弟弟,手臂已绷紧,袖口下细细一截筋骨全使上了劲。
明远立刻放下车把,过来与她合力将袋子放稳,随后先检查她的手。
“扭着没有?”
“没,刚好托住。”
她还想去拉车,被他指了指前方平路:“这段我来。你看住海子。”
他说得平常,没有把她推开,也没有夸她像个男人。她活动一下发酸的肩,依言牵住弟弟。
新院打扫过,屋主补好了漏雨的位置,灶屋里却仍显得冷清。许桂枝一进门便去擦桌子,方父坐着理带来的菜篮,小海四处看一遍,问姐姐书桌搁哪儿。
春妮把他领到靠窗的小凳旁:“先用这儿。别嫌小。”
“不嫌。”小海将本子摆好,像安顿一件大事。
明远把最后一袋东西抬进灶屋,出来时衬衫背上已湿了一片。他站在院里洗手,水顺着手腕流下,春妮看见他手背上擦出一条浅痕,连忙找干净布。
“搬个家,把你也折腾了。”
他接过布:“你刚才那一下,不也挺费力?”
春妮揉了揉肩,终于老实:“有一点。”
明远抬眼,眼里露出笑:“总算肯说了。”
他停下来,让她将被门夹红的那只手放在掌心看一看,问今天抬东西时疼不疼。春妮原想说早好了,看见他眉间的认真,改口承认使劲时还有一点酸。
“那一会儿别再提重的。东西到了,咱们慢慢收。”
他的拇指在她指根轻轻停了一下,便松开,没有趁机留她回去住。春妮看着他低下来的眉眼,忽然觉得离开周家的院子,并不等于失去他给的那份郑重。
她嗔他一眼,把凉茶递过去。
日头慢慢偏西,母亲在屋里收拾铺盖,父亲领小海去附近认路。院里只剩他们。
明远喝完茶,将杯子洗净,放回桌边。
“我先回单位。”
春妮哦了一声,送到门口。
他摸了摸兜里的钥匙,像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话。以前只要回家,便能在灶屋看见她;现在这道门一关,再来便需要一个由头。
春妮站在门槛内,手指紧紧攥着围裙。
“那边灶台矮。”他终于开口,“你要做生意,长久弯腰不好。我休息时来看看,能不能往上垫一层。”
“好。”
“烟道也再试一试。”
“好。”
他点头,扶起车。
车轮转到巷口,她忽然往前迈了一步:“周明远!”
他立刻回身。
她喉咙有些发紧:“以后……你还来不来吃饭?”
话说完,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她准备退亲时没有怕,当着姑姑回嘴也没怕,这一句问出口,却觉得整张脸都烧起来。
明远望着她,手仍扶在车把上,半晌没说话。
春妮以为自己问得唐突,赶紧解释:“我娘说,你帮忙搬——”
“来。”
他声音不高,打断她时却很坚定。
“你让来,我就来。”
春妮那口悬着的气终于落下来。
她低头笑了,笑得眼角也有一点湿。明远重新支好车,走回来两步,又停住,像怕把她吓退。
“今天先不耽误你们收拾。后天休息,我来修灶台。”
“嗯。”
“你别先动,等我。”
“知道了。”
她倚在门边,目送他推车出去。衣袖被风吹起,清挺的背影走过那段陌生的巷子,忽然让这里也变得亲切起来。
晚上,春妮拆开新屋第一包面粉,抬头见窗边挂着从周家借来的帘子,心里那点空落已被另一种期待填上。
第十四章 这回换她留人
明远来时,春妮已将砖搬到灶屋外。
她没有先拆灶,只把需要的东西按大小排好,连泥盆都洗净。明远笑着看一眼,挽起袖口,便蹲下来量高度。
修灶的活由两人一道做。他懂得先找平、试烟道,她知道锅沿多高最省力,彼此商量着,午后便收了工。
灶边有一处旧泥,春妮伸手一抹,抹到明远袖上。她急着擦,反倒留下半个清楚的手印。
“又得洗。”
他低头看了看:“这个不难洗。”
她想起那件补过的衬衫,心里忽然很软。
晚饭后,许桂枝让两人去河边透透气,自己留下洗碗。春妮平时一定要抢,这一回却慢吞吞解开围裙,跟着明远出了门。
河边有人乘凉,孩子拿芦苇在水上拍打。两个人沿树荫往前走,走到人声渐远处,步子一齐慢下来。
春妮捻着路边的一片叶子,捻得叶尖卷起。
“你昨天回家,有没有觉得清静?”
明远侧过脸:“清静了。”
她心里一沉,随即又听见他补:“不太习惯。”
“少了人洗衣做饭?”她故意问。
“少了你在院里说话。”
春妮脚步停了。
明远也停下来。他说出这一句后,像反而没有那么紧张了,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等她回应。
风吹动树叶,光影落在他鼻梁和眼睫上。他今天没带书,也没带什么需要递交的东西,就是为了她,安安静静站在这里。
春妮忽然不想再装下去。
“我也不习惯。”
声音很小,他却听见了。
她低头接着说:“搬过去,东西都有地方放,爹娘也高兴。可到了饭点,我还是想着你今天会不会回来。等想起来不是住在一个院里,又觉得自己怪可笑。”
“哪里可笑?”
“说好了要走的是我,舍不得的也是我。”
明远往近处站了一点:“你想有自己的住处,跟舍不得一个人,不冲突。”
她眼睛有些热。
这话她从来没想过。仿佛她只要喜欢他,就一定会被当成贪图周家的日子;只要想证明自己,便必须把那点喜欢压得严严实实。
“姑姑有些话,倒也没全说错。”她攥紧叶子,“我爹的病不是一回就好,海子还小。我有时候也怕,真跟你过了日子,你天天操心这些,慢慢便后悔。”
明远没有立刻说不会。
他看了一会儿河面,才低下头,郑重答她:“过日子会有烦心事。谁也不能说以后天天高兴。但我不能因为怕哪天有难处,就装作现在不想见你。”
她抬眼。
“你替我想过很多,春妮。可我已经二十五了,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看一眼她藏在袖里的手,声音更低:“那天她们围着你,你一直挡着门。我后来想了很久,你在村里,是不是也总这样,一个人顶在最前头。”
春妮的眼泪忽然落得更急。她原以为他只记得自己顶嘴、发火,没想到他记住的,是她没有地方退。
“往后有事叫我。不是因为你争不过,是你可以不用一直一个人。”
他声音仍温和,目光却很直。
“我想继续来见你,想跟你相处。方叔看病,该怎么分担,我们谈;海子念书,需要什么,也谈。你不用先把一辈子的难处都解决完,再来问我要不要。”
春妮眼泪终于掉下来。她赶紧擦,仍旧没有出声。
他从口袋里取出手绢递给她,没有趁她难过便抱她,只陪她站着,等她慢慢平静。
她拿着那方干净的手绢,过了许久,忽然问:“你以前跟人说话,也这样?”
“哪样?”
“一句一句,叫人没法躲。”
明远怔了怔,耳根开始发红。
她第一次看他不知怎么接话,心口那点酸涩竟散了,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手抬起,又停在两人中间。
“能抱一下吗?”
春妮的笑慢慢收住,心跳却一下快过一下。
她点头,往前走了半步。
他伸臂将她拢进怀里。肩背比她想象中宽,衬衫上有晒过太阳的气味。她起先手都不知道放哪儿,过了一会儿,才轻轻抓住他腰侧的衣料。
他的手掌落在她后背,隔着薄薄衣衫,温暖而稳。她额头恰在他肩前,他便略低下头,问这样会不会闷。
她摇头,摇完才发现脸正埋在他衣襟上,又窘得不敢动。
明远笑得胸口微微一震。
“笑什么。”她闷声问。
“高兴。”
这两个字太直,春妮耳朵烫得厉害,抓着他衣料的手却没有松。
回去路上,两人之间的距离小了许多。手背碰到一处,她没有躲,他也没有立即牵,只慢慢走在她身侧,等她自己把呼吸放匀。
快到院门时,春妮停下来,抬起头看他。
“明天来不来?”
“来。”
“不是修灶,也没东西要你搬。”
明远眼里的笑意深下来。
“知道。来见你。”
春妮终于笑开,回身推门,听见他在后面叫她。
她转过去,他指了指她仍握在手里的手绢。
“那个不用急着还。”
她攥得更紧:“洗干净再给你。”
第十五章 这门亲事是我愿意
第二天,明远来得比说好的早。
春妮刚收摊,额角还带着汗。他站在巷口等她,手里拿着一包给方父带的点心,见她便先把东西放进车篮,接过板车一边。
两人一路说的都是小事。今天面发得好,熟客带了同事来;单位安排他下旬再下乡,可能有两天见不着。春妮答应着,目光却总忍不住往他脸上瞟。
昨夜那个拥抱像还留在身上,近一分便想起一分。
明远也不如平常自如。车轮过小坑,他先扶住她手边,手掌相碰,停了片刻才松。
到家,许桂枝把两个人打量一眼,什么也没问,只笑着往屋里招呼。
晚饭后,方父领小海去看街边的修鞋摊,母亲在里面收衣裳。春妮将两只椅子摆到院里,叫住准备起身的明远。
“昨天话没说完。”
他坐回来,神色认真。
她把那方洗净的手绢放在桌上,又从口袋拿出小布包。银锁落在掌心,依旧是来县城时的模样。
“刚来那天,我想着还了这个,咱们两清。我找活,照顾我爹娘,也不让你为难。”
明远低头看银锁,没打断。
“后来你给我留灯,我想你心好;替我回工,我气你不问我;你认错,我又觉得,你跟我想的城里人不一样。”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点,眼睛却发热。
“再后来,看你不回来,就想问。看你跟秦姑娘站在一块儿,明知道是在拿书,还是不高兴。我嘴上说替你考虑,其实也有怕你不要我的时候。”
说完这句,她脸红得几乎坐不住,却没有把目光躲开。
明远胸口像有什么缓缓落下,声音比平时更低:“我也有过。”
“有过什么?”
“怕你只想着还情分,等钱攒够,东西一收,就不愿意再跟我来往。”
春妮愣住。
他俊秀的眉眼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温和,谈自己的心事仍有一点生涩,可每句话都讲得很清楚。
“最早我确实觉得,两家长辈既说过,就该认真相处。后来回宿舍,吃饭时想到你,翻到发酵那一页也想到你。回家能听见你说几句,我就高兴。那时候已经跟长辈没什么关系了。”
春妮手心的银锁渐渐被捂热。
“周明远。”
“嗯。”
“你愿意跟我处对象?”
他看着她,眼里那点克制终于化开。
“愿意。我喜欢你,春妮。”
她明明已经猜到,亲耳听见时仍一下红了眼。
那一刻她想起田埂上人家的风凉话,想起初来周家时自己的湿鞋和旧包袱,也想起他没有因为这些便移开的目光。
她低下头,认真把银锁装回去。
“那咱们往后把话说清。你忙,就告诉我;我挣钱,不是嫌你挣得少。我家有什么难处,我也不藏着,咱们商量着来。”
“好。”
“我还想学东西,账要学,字也要多认。可能学得慢。”
“慢慢学。”
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又笑:“还有,你别总这么好看。”
这回轮到他怔住。
春妮说完自己先慌,急忙往回圆:“我看着就忘事。昨天煤钱又少记一笔。”
明远忍了忍,终于没忍住笑。
她抬手要去抢他面前的账纸,手还没伸到,便被他轻轻拢住。
“那是我的错。”
他嘴上说得正经,眼睛里却全是笑。春妮越发脸热,抬眼瞪他,瞪了一会儿,自己也笑了。
方父和小海回来,两人便松开手,一起去收院里的椅子。小海讲修鞋师傅如何钉鞋掌,春妮听得心不在焉,直到母亲叫她才回神。
夜色落稳,明远起身告辞。她送到门槛边,仍舍不得将门关上。
“还有一句。”
他回身,像早猜到她不会立刻走。
“今儿说的,回去了还认不认?”
“认。”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指,明远便将她的手握住。
这一次她先往他身边挪近半步。
灯光落在她清亮的眼里,他看了许久,才低声问:“我能亲你一下吗?”
她的脸倏地红了。
“你问这么大声干什么。”
明远一时不知怎么接。她看见他也红了耳根,忽然生出勇气,抓住他袖口。
“能。”
他俯下身。春妮闭上眼,先感觉到他掌心在自己背后轻轻托了一下,接着唇上落下一点温热,轻得让她连呼吸也忘了。
他很快退开一点,额头仍离她很近。
春妮睁眼,看见那双平日清明沉静的眼睛也有些乱,心里顿时软得不像话。
她攥着他袖口,在他唇边轻轻回亲了一下。
明远怔住,握她的手一下紧了,随即又放松,怕弄疼她。
“这回算我认了。”她说。
他看着她,慢慢笑起来:“那我明天早点来。”
春妮点头,送他走到门外,两人的手直到他要扶车才松开。她关门时,手指还贴着门板,听车轮声远了,才抬手碰一碰自己的嘴角。
屋里的许桂枝正在叠衣服,见女儿进来,没多问,往她身边让出一点地方。
春妮坐下,靠着母亲肩膀,终于很小声地说:“娘,他说喜欢我。”
第十六章 原来他也会脸红
谈起对象,周明远依旧每天上班,春妮依旧天不亮便出摊。
可一样的日子,又处处不一样。
她听见巷口自行车铃,会抬头看;他从门前经过,哪怕只腾得出几分钟,也会进来问一句,今天累不累。方父有时故意支他去拿凳子,明远就安静拿来,挨着春妮坐下。
小海觉得他们说话变少了。两个人总对着一张账纸,看半天,偶尔抬眼笑一下,也不知有什么可乐。
直到一回他伸手抓饼,姐姐头也没抬,便拍掉了他的手。
原来也没全忘事。
八月一个休息日,两人一同去买布。
春妮先给母亲挑,给弟弟挑,给父亲量了件新褂子需要的尺寸,轮到自己,只拿起一块便宜耐脏的深色布。
明远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指了指浅蓝那匹:“这个你穿也好。”
她摸摸布边,确实喜欢,开口却还是问:“洗着费劲吧?”
“你喜欢吗?”
春妮抬头。
柜台里玻璃映出他清挺的侧影。两人并肩站着,她比他小小一截,一身旧衣裳,手里还攥着母亲的尺寸纸。
她从前总觉得好东西得先顾别人,轮到自己,剩下什么便是什么。可如今他认真问,她便不想再随口说都一样。
“喜欢。”
明远笑了,等她自己量好布、付钱,才接过包纸,帮她拎着。
出门时他另一只手空着,春妮看了两眼,忽然伸过去握住。
他的脚步停了一瞬。
“这么多人。”他低声说。
“你不愿意?”
他立刻握紧,耳根却红得清清楚楚。春妮第一次发现,平时最会把话说得让人躲不开的人,真在街上被她牵住,竟连目光都不大敢乱放。
她心里高兴,故意不松。
路上遇见陈淑兰的同事,对方笑着打招呼。明远端正点头,春妮也大大方方问好,两人的手就放在身侧。
走远后,他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没想到你比我坦然。”
“你脸红归脸红,别一会儿怪我。”
“不怪。”
他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笑起来的小虎牙上,心里软得连夏天的热气都觉得舒服。
经过巷口,陆桂香又说了句乡下姑娘倒不怕臊。春妮的手下意识一松,明远却没有让她缩回去。
“我们正经处对象。”他朝她点头,礼数有,态度也清楚,“陆婶,路窄,借过。”
走出一段,春妮低头看着两人仍握着的手,心里一点点定下来。下回再遇上这种目光,她想,自己也能不先躲了。
回去前,他们拐到河边歇脚。那一段树荫深,人少,春妮坐在矮石沿上,明远站着,递给她一杯刚买的温水。
她喝完,将杯子放好,忽然拉了拉他的手。
“低一点。”
他俯身,原以为她要说悄悄话,她却在他脸侧轻轻亲了一下。
明远一怔,随即转头看她。
春妮嘴上逞强:“怎么,总许你亲?”
他低低笑了一声,手掌扶住她肩后,等她没有往后躲,才重新靠近。
这个吻比上回久了一点。她起先还抓着他的手,后来指尖慢慢蜷住他的袖口。他退开时,她不敢抬眼,额头却仍轻轻抵在他肩上。
明远替她拨开脸侧一缕碎发,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我没说不许。”
春妮脸热得发烫,伸手推他一下,推得很轻。
傍晚送她回家,明远照例想多坐会儿,春妮却给他看了一眼自己明日的出摊安排。
“早点回,明儿还见。”
他低头看她,显然舍不得。春妮也舍不得,站在门边,手还抓着他一点衣袖。
两人静了片刻,自己都笑了。
“那再一下。”他终于说。
春妮瞪他,眼里却带着笑。她左右看看,见院里无人,才仰起脸让他吻了吻。
这回轮到他舍不得先放开。
趁着暑假,春妮和母亲也往小海的原校、县里学校跑了几趟,按要求准备证明,问清借读的条件和开销。材料核过,学校同意他新学期先来上课,有待补齐的仍要接着办。春妮将这笔钱提前留好,没有让弟弟拿明远的名字去找谁。
谈婚事以前,明远先单独问过她。河边的风一吹,他明明将话想得很熟,开口仍停了一下。
“春妮,等你满二十,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抬头,看见他望着自己,目光认真得让她心跳都慢半拍。
“饼还照旧卖,爹娘怎么安顿,咱们接着商量。我想跟你把日子过到一起。”
春妮手指握住他的,先红了脸,才低低说愿意。他笑起来,额头轻轻抵住她的,过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牵她往回走。
入秋前,周父周母正式来方家谈婚事。没有替孩子作决定,先问两人想怎么安排。
春妮说自己秋天满二十,到了年纪再登记,婚礼不必铺张。父母住哪儿、治病怎么照应、自己还做不做摊,她都一样样摆到桌上。
明远坐在她身边,认真听完,开口补充自己的打算。两家人谈到灯亮,最后方守山握住女儿的手,只问:“妮儿,你是真愿意?”
春妮抬眼看向明远。
那双清清亮亮的眼睛也正等着她。
“愿意。”她答得很稳。
第十七章 把日子定下来
春妮满二十岁那天,明远清早便到了东街。
他手里提着热豆浆,另一只手拿着早就核对好的材料。春妮把最后一锅饼交给母亲看,自己回屋换上新做的蓝布衬衫,走出来时有些不自在。
衣领贴着细白的颈,袖口收得利落,越发衬得人小巧。她把辫子重新拢到身后,问他有没有哪里不妥。
明远看了她片刻,才笑:“没有。很好看。”
她嘴上说就你会说,低头却又将衣角抚平。
两人按要求交齐证明,办完登记,出来时各自拿着证。春妮把上面的字一行一行看过去,看到自己的名字跟他的摆在一起,竟看了好半天。
明远站在台阶下等她,替她挡了一点迎面吹来的风。
“还看?”
“怕漏了。”
“漏什么?”
她抬头笑:“漏了你回去不认账怎么办。”
他也笑,握住她空着的手:“有这个,你尽管来找我。”
婚礼定在几天后。
周家院子扫得干净,葡萄架下摆了几张桌。方守山身体不能劳累,被两家长辈按在椅上,许桂枝膝盖仍不大灵便,也只坐着摘菜。钱婶赶来帮厨,带着春妮从前用过的那条围裙,说今天一定不能让新娘子进灶屋。
“她来我这儿,头一天就把我的面挑出毛病。今儿她要再挑,我把锅铲塞她手里。”
满院人笑,春妮红着脸藏到陈淑兰身后。
明远穿一身整洁的新衣,领口扣得端正,站在人群里仍有那种清清淡淡的书卷气。别人起哄要他讲话,他没有说漂亮的大道理,只看着春妮,将谢两家长辈的话说完,又低声加了一句:“以后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着过。”
春妮站在他身侧,听见了,认真点头。
周美兰也来了,送了一床被面。陆桂香带着礼,嘴上却仍不肯留口:“还是娶乡下媳妇省事,几桌饭就认了。换个城里姑娘,哪肯这么容易进门。”
几个人原本正笑,笑声忽然低下来。春妮端着茶,手指收紧,正要开口,明远已经将她手里的托盘接稳。
“是我们一起商量从简。”他看向陆桂香,声音不高,“我求她结婚,心里高兴。不能拿我妻子的出身当席上的笑话。”
陆桂香说不过随口一句,周正衡便将话接过去:“喝喜茶,说喜话。真觉得这门亲事委屈谁,今天也不必勉强来道喜。”
陈淑兰转身招呼别桌,没有再将儿媳推过去赔笑。那阵尴尬过去,钱婶先举杯说春妮能干,旁人也陆续道贺。婚礼继续热闹,却再没人敢拿乡下两个字往她身上戳。
春妮谢过姑姑的礼,礼数齐全。敬完这一桌,她抬头去找明远,见他也在看自己,才终于真心笑了一下。
傍晚宾客散了,院里留着洗净的碗和几张空凳。春妮想帮忙,钱婶把她一路推回东屋。
屋子还是最初借住的东屋,床脚仍稳稳当当,窗下书桌却添了一只小抽屉,专给她放账本。明远的书与她的字典并排立着,中间夹着那张写过面粉、煤钱的纸。
她站在桌前,忽然伸手摸了摸抽屉把手。
这里原先只有他的东西,后来暂时放过她一家人的,如今终于有了属于他们两个人的位置。
明远关好门,回身见她还看着桌子,走过来问:“太窄?”
“不窄。”
她摇头,眼眶却莫名发热。
他将她拉到床沿坐下,没忙着脱新衣,先把她绷了一天的手展开。
“还想着席上那句话?”
春妮低头,过了一会儿才答:“我都嫁进来了,还要你们替我跟老邻居翻脸。”
“她讲得难听,是她做错。不是你让我难堪。”
他侧身,让她能看清自己的脸,语气里有一点很认真、很笨拙的急:“今天我看着你,心里一直高兴。旁人说什么,都没有把这个改掉。你别进了屋,还替她们往自己身上想。”
春妮抬眼,眼圈渐渐红了。他拿手绢替她轻轻按了一下眼角,等她将想说的都说出来:怕做得不好,怕人说周家娶回来一个只会干活的,怕自己连高兴都高兴得太早。
明远听着,心疼得连指尖都放轻了。
“我娶的是你,不是请个做活的人。你明天想晚起,便晚起;做不完的家务,也不是全压到你手里。”
她说那怎么好意思,他便笑,低头在她发红的鼻尖轻轻亲一下:“先从今晚学。累了,就让我照顾一回。”
春妮终于笑出来,手慢慢搭到他肩上,自己往他怀里靠。他将她抱稳,掌心顺着后背轻抚,等那点委屈彻底松了,才起身去倒温水。
她站了一天,鞋面勒得脚背发酸。他蹲下来解鞋带,她下意识缩脚:“我自己来。”
“先歇会儿。”
鞋脱下来,他把拖鞋放到她脚边,又倒了一盆温水。春妮低头看他端端正正的新衣袖挽到肘上,忽然笑了。
“今天还得洗盆洗脚。”
“天天都得洗。”他说得实在。
她笑得更厉害,肩膀松下来,白天在人前的拘谨也跟着散了。
等一切收拾好,院里最后一盏灯熄了。明远走回来,在她身侧坐下,两个人都安静了。
春妮看见他喉结上方那颗扣子,伸手碰了碰。
“不热?”
“有一点。”
她慢慢替他解开,指尖停在领口。明远低眼看她,忽然握住她的手。
“春妮。”
“嗯。”
他没有再说话,只俯身吻了吻她。
这回她熟悉了他靠近时的气息,仍会紧张,却不再想往后退。她的手从他领口移到肩上,被他轻轻抱住时,整个人都靠进他怀里。
他稍退开,她还闭着眼。察觉没有动静,才红着脸睁开,恰撞进他眼底的笑意。
“累不累?”他问。
“腿累。”
“那早点歇。”
他要起身放帐子,她却拉住衣袖。
“你先……”
声音到这里就小了,明远俯近听。她看着他低下来的眉眼,索性将那句说完:“再亲亲我。”
他动作一顿,随即眼里的温柔几乎藏不住。
第二个吻落下来时,她先迎过去一点。明远扶住她的腰后,她小小一团倚着他,手掌却在他肩上攥得很紧。吻停了,她也没松,脸埋在他颈边,笑得很轻。
“笑什么?”
“以前没想过,你也会这样。”
“哪样?”
她偏不说,抬手遮了一下他的眼睛。他握住她的手,在指背落下很轻的一吻。
春妮终于招架不住,将脸更深地藏进他肩头。
“灯……”
“关了?”
她点头,手却先把他留在身边。
灯熄下来,帐子轻轻落合。白天来来往往的热闹隔在屋外,她贴近他,说了句只有他听得见的话。他低低答应,将她抱得更稳。
次晨,窗外还没全亮。
明远醒来时,春妮的一只手搭在他腕上。他刚动,她便迷迷糊糊睁开眼,想到什么,先红了脸。
他问她早饭想吃什么。
春妮看他片刻,伸手拉低他的肩,在他下巴亲了一下。
“你做。今儿我歇一回。”
他笑着应好,替她把被角拢回去。她听见外头已经有人走动,又习惯性要撑着起来,说新媳妇第一天总不好让公婆等饭。
明远将她肩上的被子拉好:“昨晚娘说了,让你歇。你那份我端来,吃完再起也成。”
他拾起两人的换洗衣物,自己去洗,没有把他的衣服也理所当然堆到她手边。春妮侧身看着那道清挺的背影,心里柔软得发胀。
等他端来早饭,她先拉住他,笑着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才接碗。这顿饭,她靠着枕头慢慢吃,没有再边吃边盘算自己是不是少干了一件事。
第十八章 第一场夫妻争执
婚后头一个月,春妮觉得日子像被谁悄悄添了糖。
她出门时桌上有温水,晚归时书桌旁有人给她留椅子。明远看资料,她算账,算到头昏,便把本子推给他核一遍;他眼睛看酸了,她就拉开窗,让他陪自己去院里走两圈。
两个人有时只是挨着,也能无缘无故笑起来。
可生意渐好,忙也跟着多了。
一位常买饼的师傅替同班工友问,能不能每天多留几份。春妮算过,觉得多做一锅就行,答应试一个星期。谁知接连几天,买得早的人也多起来,她不愿让熟客空等,起床的时辰便越来越早。
明远醒来时,枕边常已空了。她夜里揉面,手臂酸得抬不高,却仍说再忙这阵就好。
一次她坐着记账,头一点一点,铅笔从指间掉下去。他看得心疼,当晚便劝她把份数降下来。
“我知道。”她揉揉眼,“这几天临时添的,我明天先跟人说。”
她说了“临时”,他却只记住了“降下来”。第二天有人到院里问能不能多订十份,明远以为是在替她挡事,开口便说暂时不接,还说原先的也得往下减。
春妮恰好从里屋出来,脸上的笑停住。
客人尴尬地走了,屋里一时安静。
“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
“你不是答应要减?”
“减多少,怎么减,哪些早就答应过,我还没说。”
明远也皱起眉:“你连着几天没睡好。昨晚写着字就睡了,还打算怎么熬?”
“那也该我去跟客人讲。”
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转眼看见院里正摘菜的母亲,又压下来,拿起账本进了灶屋。明远跟进去,两人隔着半张面板站着。
这是成婚后第一回真正红脸。
春妮没有哭,也没有拿从前借住的恩情说事。她把订单翻给他看,哪份是试订,哪份已经收过定钱,一项项讲明。
“我得按说好的交,真要少,也得先把钱退了、让人家有别处买。你这么一说,人家以为我家里做不了主,明天谁还敢订?”
明远看见其中一笔,才明白自己刚才挡下的并不只是新增的十份。
他沉默下来,手指从那行字上慢慢收回。
春妮吸口气:“你担心我,我高兴。可结了婚,也不能你心疼,就把我的事替我定了。”
他想起当初饭铺那回,脸上渐渐发热。
“是我想岔了。我以为昨晚商量过,就能替你回。没问清数量,也没顾上你已经收过钱。”
他把本子合好,还到她手里。
“客人那里,我去说明白刚才是我的话。后面接多少,你来说。”
春妮望着他,胸口那股火终于缓下来,却仍低头揉了一下发酸的手臂。
明远看见,没借机说早就告诉过你,只搬来一张凳子,让她先坐。
“还有睡觉的事,咱们也得真谈。你不能只说知道,我也不能只顾着拦。”
当天中午,两人重新算了产量。许桂枝说自己可以提前择葱,方父能坐着折纸袋;哪些必须春妮亲手做,哪些可以分开,统统列在纸上。超出份数的,新单先约后一天,早答应的这周做完再调整。
明远找回那位客人,郑重说明自己没核清,请对方直接跟春妮确认。对方原本也是熟人,见事情说清,没再计较。
夜里,春妮洗漱完,靠着床头翻本子,翻来翻去却总停在同一页。
明远进屋看见,没去拿她的账,先将椅子挪到床边,坐得比她低一点。
“今天说话急,是我的不是。白天事情讲清了,你要还有气,可以再跟我说。”
她嘴上说没气,眼睛却一直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觉得我难缠?什么事都要争一遍,哄都哄不好。”
明远胸口一紧。
“我今天心急,也跟你顶话,可没觉得你难缠。”他将手伸过去,等她把手放上来,“你说我回订单不妥,是说得对。不是我哄两句,你就该把那点不妥吞下去。”
春妮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忽然落下来。
“可我真累。”她声音很低,“我一停下来,就想起家里没粮那会儿。我爹倒药渣,还说有味;海子揣块红薯,舍不得吃。现在有人来买,我哪敢随便说不卖。”
她白天说了那么多道理,到这会儿才把最怕的说出来。
明远坐近,轻轻将她拢进怀里。她没再挺着背,额头抵到他肩上,手指攥住衣襟,很快便哭湿一小块。
他抱稳她,没有急着叫她别哭。她哭一阵,便抬头解释自己没怨他,他低头贴了贴她的额头:“我知道。先不用照顾我的脸色。”
这句话叫她哭得更厉害。
等呼吸慢慢顺了,他才给她擦眼泪,掌心捂住她凉掉的手,另一只手慢慢揉她发酸的肩。
“备用的钱咱们已经留了。明天就算少卖几张,也不会又没饭吃。”他说得很慢,“真有不够的,先告诉我,告诉爹娘。别等撑不住了,才觉得自己也能歇。”
春妮靠着他,点头,又摇头,像还需要一点时间才敢信。
他便陪她把几笔开支重新讲了一回,哪笔已交,哪笔存着,最后那点悬空的害怕,终于落到了看得见的地方。
她肩膀松下来,抬脸看他,小声说自己刚才把他衣服弄湿了。
明远低头看那一片,笑着答:“能洗。”
她也笑了,眼角还红,忽然伸手碰他的脸:“你今天皱着眉,我看着也难受。”
“那下回我先缓一缓,再开口。”
她低低应声,往他怀里又靠近些。这回是她先仰起脸,让他吻下来。
明远先亲了亲她湿润的眼角,再吻到唇边,停下来等她。春妮抬手环住他肩,自己迎过去。方才委屈时攥紧的那点力气,终于都变成了舍不得松开的亲近。
吻停后,她的脸埋在他颈边,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我明天听闹钟,你叫我一回就行,不许自个儿把我摊停了。”
他笑得胸口轻轻一震:“记住了。”
她这才安心,伸手替他解开衣领最上面那颗扣子,额头又贴过去。灯熄前,明远替她把枕头挪舒服,手一直留在她能握住的地方。
第十九章 她挣得比他多
入冬前,春妮算清了一个月的账。
进货、煤钱、摊位上的支出,各项扣完,剩下的数目比她预想的多。她不放心,又算一遍,将家里留下没卖的饼和借用的东西也列好,才把本子推给明远。
他看完,指尖在合计那一行停下。
“这个数对。”
春妮望着他,忽然紧张起来。
比他工资条上那一栏,还多出一些。
她小时候听人说,读书有好出路,大学生分到单位,每个月领工资,是再稳当不过的事。她还从没想过,自己站在早市里忙出来的钱,有一天会比丈夫工资更多。
明远却先笑了。
“做得真好。”
她低头抿嘴:“有些月未必这么好。天不好、原料涨价,就少。”
“那也先把这个月的高兴完。”
他把账本推回来,去倒两杯水,认认真真碰了一下杯沿。春妮忍不住笑,这人连替她庆祝,都像在郑重办一件事。
消息不知怎么传到旁人耳里。
早市上有人拿明远打趣,说周同志念了这么些年书,倒不如媳妇一双手挣钱快。也有人真心羡慕,问她能不能多带几个摊,明年就开店。
春妮听着,既高兴,又觉得心里有些不安稳。
明远周日来帮她换磨坏的车轮时,一位熟人笑着说:“往后跟你媳妇做生意得了。人家这进钱的路子,可比你坐办公室强。”
春妮手一顿,正要开口,明远已经抬起头。
“她这活不轻,做得好,挣这些是她的本事。我下乡做技术,也有自己的事。用不着比谁高谁低。”
语气不冲,话却说得清楚。那人原也没恶意,笑着把话岔过去,春妮却把这几句在心里留了很久。
回去的路上,陆桂香又隔窗笑:“大学生领一份死工资,倒叫摆摊的媳妇压下去了。往后老周家,谁说了算?”
春妮一听便停步:“我们家算账,不算谁压谁。您要真爱比,先问问自己,今天这嘴除了损人,替家里挣过什么。”
陆桂香气得拍窗框,明远却已握住妻子的手,将她轻轻带离窗口。
走远,她还气鼓鼓,眼睛盯着他:“你别听。你下乡帮人把苗看好,救回来多少东西,哪是她一句话能算清的。”
他望着她,心里一暖,眼底那点疲惫也松开。
“知道。你刚才一停,我就知道有人要替我出头。”
“替你怎么了?”
“高兴。”
春妮还想骂的半句话,一下就没了。她拉他坐到院里,给他倒杯水,绕到身后替他揉揉肩。他平常不愿把工作里的烦心话往家带,这一回,终于跟她说了几句材料反复改、农户又不肯信的新法子。
她没有样样听懂,却一句没打断。最后低头在他发顶轻轻碰一下,叫他知道自己都听着。
明远回手握住她,牵到身边坐下。她想着要安慰他,真正坐近,反倒先红脸。他低头笑,又在她手背亲了一下,才慢慢把这一日的心事放下。
这时,她说起有人想一次多订一批饼,送去给工友吃。
“他们让我找你,问能不能让你们单位也买。”
明远擦净手,等她往下说。
“我没答应。我能做多少得先算,哪能见着谁都攀过去。”她看着他,“你也别替我去说。我挣钱归挣钱,你做事归做事。”
他点头:“想得对。”
她慢慢松了口气。
当天夜里,两人摊开账本,将父亲下次复查的钱、家里租钱、周家的日常开支和以后买锅添车的钱分开。明远的工资照旧承担原来的家用,他多提一项,要留一点不急着花的备用。
“还有你自己。”他说。
“我有衣服。”
“先留着,想买什么再买。”
春妮看着那一栏自己的名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实在的满足。
她没有只靠眼前这笔钱证明什么。可挣来的每一分,都让她更敢抬头,更敢说自己想怎样过。
临睡前,她把账本收回抽屉,发现明远还坐在灯下抄一份材料。字写到一半,他停笔揉了揉眼。
她走过去,抬手覆在他眼前。
“歇一会儿,周技术员。”
他握住她手腕,仰头看她,眉目在灯下清隽得让她又走了一下神。
“账都算清了?”
“嗯。你说我是不是很能干?”
明远笑了:“是。”
“那得有点奖励。”
他将笔搁稳,转身面向她。春妮原本只是逗他,见他认真,自己先不好意思,却仍将手放在他肩上。
他扶住她腰侧,低头吻下来。
她笑意没收住,被他轻轻碰着唇角,也就顺势抱住。他松开一点,她还不肯退,贴着他耳边说:“以后你有高兴事,也这么庆祝。”
明远耳根发红,伸手把她垂下来的辫子理到背后。
“那要记在本子上吗?”
春妮愣一下,随后笑着捶了他肩头一记。
那点力气用得很轻,却让他笑得整个人都放松了。
第二十章 姑姑最后一次伸手
周美兰忽然对春妮亲热起来。陆桂香见她往摊上跑,还笑她如今倒肯认这个乡下侄媳妇。姑姑回嘴,说再乡下也是自家的人,话没讲完,算盘却已经打起来。
前些日子还拿出身往人脸上踩,如今瞧见她真能挣钱,两人又都觉得亲戚邻居的,理该沾一点。
先是路过摊位,夸饼做得香;过几天又送来一小包腌菜,说自家做得多,给他们尝尝。春妮礼数不缺,心里却没因此忘了先前的话。
果然,没过多久,姑姑领着儿子沈建设来了。
沈建设年纪比明远略小,站在院里四下望,见灶屋搁着面粉和油,先说如今生意好,要是再添人,肯定挣得更多。
周美兰拉住春妮,亲热地拍她手背。
“你表弟在家闲着,外头又没合适的工。你这儿缺人,自家人多好用。按月给他一份钱,活也能替你顶。”
春妮请他们坐,先把丑话讲清:“我这儿起得早,活零碎,也没到能按月雇人的时候。真要帮忙,先做几天,按做的时辰算钱,合适再留。”
沈建设一听起床时辰,脸便垮了。
“天还没亮?那我下午来收钱记账也行。”
春妮看他一眼:“下午那点账,我自己算得过来。”
姑姑脸上有些挂不住:“一家人,你非要把话说那么死?你挣了钱,总不能谁都不管。”
“我能管的先管。家里病人要用钱,摊上的本钱也不能抽空。”
“说到底,你就是看不起你表弟。”
春妮将手从她掌心抽出来,仍把茶递到面前:“您要愿意让他做活,规矩我说了。您要的是坐着领钱,我这里没有。”
周美兰当即拉着儿子走,出门前又把“明远”两个字挂在嘴边。春妮没有追,弯腰端起没动过的茶,倒进洗碗盆。
她以为事情至此就算完,谁知第三天,送原料的老宋拿着一张白条找来。
“建设说你们忙,他替你们添一袋面和一罐油,先记着。不是你让拿的?”
春妮接过纸,脸色慢慢沉下来。
字条上写的是沈建设的名字,嘴上却提了周明远,说一家人,钱到周家结。老宋看平日春妮讲信用,才没细问便让他把货拿走。
她没有责怪老宋,只先把自己原先的单据翻出来,核清确实没有这笔,再请他一道到周家说清楚。
明远听完,将自己手头的材料收好,陪她去找姑姑。
周美兰正在院里晒被子,见他们来还想摆笑。听完白条的事,立刻说:“都是一家人,不过添点货,难不成还能吞你的?”
“那货在哪儿?”春妮问。
姑姑一顿,往屋里看一眼。
沈建设出来,说面油卖给了熟人,一时周转,回头再还。
春妮把字条放在桌上,声音很平。
“拿我的名头赊货,货进你口袋,钱让我结。您先前嫌我摆摊不好看,今天倒认我这门亲戚了。”
周美兰脸涨红:“明远,你就看着她这么跟长辈说话?”
明远没有避开目光。
“姑姑,今天得把货款说清。以后春妮的摊,只认她确认过的单子。我没托建设拿货,也不替他担这笔钱。”
“你如今娶了媳妇,就不认——”
“认亲,跟替人认账,是两件事。”
他语气始终稳,手却很自然地扶了一下春妮身后的椅背,叫她知道自己并非独自站在这里。
姑姑的气势终于落下来。儿子不肯拿钱,她便进屋翻箱子,点出货款。老宋当面收齐,在白条上写明结清,将纸交还。
春妮又与老宋讲定,以后进货本人确认,谁提亲戚和明远的名字都不作数。老宋连连答应,也为自己没问清道歉。
出了门,春妮才发觉后背出了一层汗。
明远接过她手里的账袋,问气消了没有。
“还没有。”
“那走慢点。”
她望着他,忽然笑出来:“走慢点就能消?”
“能陪你多说一会儿。”
街上人来人往,他伸手,她便握住。
春妮没有再回头看姑姑的门。往后逢年过节,该有的礼数她会有,可谁想借着这门婚事伸手拿她的辛苦钱,她也不会再忍。
到家,方才在人前顶得住的气一松,她便坐在床边,半天不想动。明远先将热水放到手边,又把她攥得皱巴巴的账袋接过去,放到她看得见的抽屉里。
“别替我说她是长辈。”春妮闷声道。
“不说。她拿钱的事做得不对,不能仗着辈分叫你受着。”
她这才靠过来,额头抵着他胸口:“我怕你夹在中间。刚才她说娶了媳妇不认亲,我心里都发堵。”
明远坐下,将她整个人抱到身侧,掌心一下一下顺她背。
“我认得清谁在做什么。你不是逼我不认姑姑,你是在护自己的日子。我也得护。”
春妮眼圈慢慢红了,抬脸确认,他便低头吻了吻她眉心。她伸手摸到他衬衫上被自己攥出的褶,又忍不住笑,说他这身衣服迟早都要让她揉坏。
“那你补。”
“补得丑呢?”
“穿着。”
她心里那团火一下散了大半。窗外还有说话声,她听见陆桂香又在同人议论,方才想出去争的劲却已经歇下。该讨回的讨回了,这会儿,她更想把手放进丈夫掌心里,安安稳稳多坐一会儿。
第二十一章 回村先把账算清
刘婶捎来的信,纸边沾着一点泥。
赵兴财借清沟往方家田里拓了一截,又重新埋过界石。刘婶照看地时去拦,被赵家媳妇拿锄把赶开,半垄青苗踩得乱七八糟。
信最后写,赵家放话了,方守山带一家进县城吃现成,地该让还在村里下力气的人种。至于春妮,嫁出去的闺女,回来也没她说话的份。
春妮看完,捏着纸角,好一会儿没出声。
她先把摊上的活安排好,已收的钱一笔笔核,临时单停两天,又跟钱婶借到可靠的人帮忙。父亲坚持回去,她确认不撞复查的日子,才与明远一道收拾东西。
“别拿你单位吓人。”她嘱咐。
明远点头:“咱们讲地的事。”
她犹豫一会儿,又低声说:“到村里,讲话没这么客气。你听着别生气。”
他看她一眼:“有人骂你,我未必能不生气。可我不会怪你回嘴。”
车到村口,话已经先跑到人前。
“哟,城里媳妇舍得回来了?带着大学生女婿,好大的派头。”
“吃上城里饭,就瞧不起乡下亲邻了。回来这是要讨什么账?”
有人伸手摸明远的车包,想看看城里带了什么好东西。春妮将包挪回身侧,先扶父亲进旧屋。屋里冷,被褥潮,她刚起火烧水,赵兴财一家便堵上门来。
赵家媳妇直接将菜篮摔在门槛:“好心替你家通沟,倒编排我男人抢地!你去城里学了什么坏心眼,回来连老邻居也要咬!”
春妮把水壶从火边提开,免得争起来烫人。
“田界原来在哪儿,你心里清楚。明天请人来量,别在我家嚷。”
赵兴财冷笑:“你家?你嫁出去,门朝哪边开都轮不到你定。你爹能说话,让他出来;不能说话,让小海来。方家没男人了,才叫个丫头片子抻头?”
方守山撑着床沿要起,春妮一手按住他,抬眼盯住赵兴财。
“我爹在这儿,小海也在。可你抢的是我一家吃饭的地,我就能说话。你要嫌我声小,今天我说响点!”
赵家媳妇一把推门,要往里走:“我找你爹,不跟赔钱货扯!”
春妮抬脚抵住门下,双手握紧门板。那妇人冲得猛,反被挡回半步,恼得揪住她袖子往外拽。袖缝绷开一线,春妮手腕被扯疼,仍没松门。
明远从屋里出来,立即握住那妇人攥人的手腕,将手从春妮衣袖上移开。
“撒手。有话在外头说,不准拽人。”
他声音很沉,眼底冷下来,与平常截然不同。
赵兴财往前一步,明远侧身挡住门,先让春妮退到自己能看见的地方。他没把她拉到身后不许说,只将冲突里最险的那一下接住。
“我说你们——”赵家媳妇冲着他骂,“娶个这么凶的,城里女人死绝了?”
春妮猛地将墙边竹扫帚拿过来,横在门槛内。
“你管人家娶谁!我再凶,也没凶到旁人家抢粮抢地。你倒不凶,专挑病人欺负,挑九岁孩子踢!我家的门,今儿谁也别硬闯!”
她脸涨红,个头矮,扫帚却横得稳稳当当,真有一股要把门槛守到天黑的狠劲。
院外挤满人。有人劝她,嫁出去了,村里的事少管;有人问明远,大学生讲究体面,娶这样一个不嫌丢脸?
明远看着那人,答得很平:“该问丢不丢脸的,是闯病人家门、伸手扯人的人。”
“不就是一条田,至于?”
春妮立刻接住:“不至于,那拿你家的换!今天给一条,明天再让半垄,你家留多少给人分?”
那人没了声。
她胸口起伏,竹扫帚仍没放下。明远站在她身侧,见她气得鼻尖都红了,心里先是疼,随即又生出一点热得压不住的喜欢。
她不是天生不怕。门后的父亲咳一声,她的肩便紧一下;袖口扯开了,也没工夫看。她只有这么小一个人,却总要把自己站成能挡住一家人的样子。
他此刻只想让这些人离她远一点,再把那双发抖的手握住。
刘婶叫来刘老队长,围堵才终于散开。老队长说地的事要看底册、看现场,不准先闯屋吵人;赵家嘴上不服,到底退出了院门。
春妮等人走远,才将扫帚放下。掌心一松,手指竟有一点伸不直。
明远轻轻接住她的手,先看腕子,再看袖缝。
“疼不疼?”
她还想摇头,抬眼看见他紧皱的眉,终于低低说:“刚才拽那一下,疼。”
他将她带到凳边坐下,拿干净湿布轻按红痕。她先去看父亲,确认父亲坐稳、热水已递到手里,才敢低下头。
明远心里那阵疼更深了一点。
当天傍晚,方守山带他们找出木箱里的旧纸,又与刘老队长核对底册。明远将该核的几处抄清,留一份在队里,免得单据再有闪失。
夜里春妮坐在灯下缝袖子,缝两针便偷瞧明远一眼。
他终于放下笔:“想问什么?”
“我下午拿扫帚那样,你是不是没见过?”
“没见过。”
她手指一紧,随即听见他走过来,在自己旁边坐下。
“但我见过你把受的气往肚里咽。下午没有,我心里反而踏实一点。”
春妮抬头,眼眶忽然红了。
他将缝好的袖口轻轻理顺,掌心在她肩上停了一会儿,等她自己靠过来。她终于将额头抵到他胸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直到这一刻,才不用再对着门口竖起一身的劲。
第二十二章 他看见完整的她
第二天核地,赵家先拿来两张凳子。
一张给刘老队长,一张摆在赵兴财跟前。春妮刚走近,赵家媳妇便伸手拦:“男人谈田界,你站边上去。别以为嫁个大学生,就能上桌说话!”
春妮看一眼空着的木凳,自己从田边搬来一块平石,稳稳坐到父亲身旁。
“我不抢你家的凳子。我家这条田,我今天坐着听。”
人群里有人笑。赵家媳妇脸拉下来,说女人脸皮厚了真没法管。
春妮把卷好的旧纸摊开:“先管好你家的锄头,再来管我的脸。”
她声音脆,话接得快,明远站在旁边,险些没压住嘴角。
她余光扫过来,他便收好神色,认真握住记录本。不是可以笑她的时候。可那小小的脸绷得这样正经,一句话把对方噎回去,他看在眼里,喜欢便一阵阵往上涌,连站着听她说话都舍不得分神。
刘老队长先查底册,再请当年量地的人确认桑树、旧沟口与田角石桩。春妮不急着把话全占,谁知道哪一段便请谁说,不清楚的当场再核。
量到新沟,赵兴财忽然把尺抬起来,说地不平,数不作准。
她上前一步,脚踩住尺边的木桩。
“不平就找平了重来。你抬这边半尺,另一头当然短。拿我当没下过地的?”
赵兴财脸红,嚷着她一个女人懂什么。春妮抄起放在一边的短木棍,沿旧沟边轻轻拨开新土,露出埋在下面的草根和压实的旧边。
“去年我跟爹一道修的,哪儿压过石,哪儿埋过根,我都记得。你张口说女人不懂,就想把我做过的活全抹了?那你别动我家地,另找懂的地种去!”
旁边的刘婶作证,清沟那天她亲眼看见赵兴财往这边挖,还拦过,被赵家媳妇推开。另一户也说,旧石原本不在现在的位置。
几处一对,新沟确实侵进方家田里。
赵家媳妇忽然往地上一坐,拍腿嚎起来。
“老天爷呀!城里女婿一来,合起伙欺负我乡下人!我们一年到头在地里累,倒给个出门的闺女白种!”
她扯着嗓子哭,干嚎半天没一滴泪,又抓起泥往春妮脚边扬。春妮侧身避开,低头看一眼溅上裤脚的泥点,气得笑出来。
“我在村里,你骂我是赔钱货;我出去挣钱,你说我吃现成;今天查出你占地,倒又嫌我嫁了城里人。好话坏话全在你嘴里,我家的粮地就活该长你姓?”
有人劝,各退一步算了。她立刻问退哪一步,退的是不是只许方家少一条田。
“你家人多、嗓门大,就让我爹闭嘴。现在底册、人证、尺寸都在,你又要我看邻居情分。你踢翻我鸡蛋,逼我爹下炕的时候,想过半分情分没有?”
赵家媳妇抬头:“几只破蛋,你还记到现在!”
“记着。你不稀罕,我家拿它买药。三只碎蛋、这回踩坏的苗、挖过去的地,一样一样算!”
她转向刘婶,让她把受损的地方指出来,再请老队长作证核实。不是她喊多少便是多少,该退的地退,该补的损失按大家认可的数记下,不许混进一句过去了就算了。
赵兴财见撒泼不成,伸手便想把记录扯走。明远先将本子护到身侧,脚步没退。
“底册对过的,一份留队里,一份两家确认。你不认哪处,可以指出来,不能抢。”
他眼神冷而稳。赵兴财手停住,春妮已经站到他旁边,将自己的旧纸收进布袋,扣得牢牢的。
“想毁纸也没用。昨儿核过的,队里留着。别把心眼全使在这上头!”
话堵到这里,赵家终于没了可翻的。
刘老队长当着两家人将边界重新定明,约好恢复的日子。新挖过去的沟由赵家回填,压坏的田边整理好,受损青苗和鸡蛋的钱另记。赵家媳妇仍想混,刘婶便将当初捡碎蛋的经过再说一遍,几位见过的人也点头。
原先只说小事的邻人,这回不再轻易劝春妮忍。明白得失真正落到纸上,他们才看见,那个小姑娘每回守住的,究竟是什么。
事情办完,春妮顾不上笑,先奔到父亲身边,给他扣严领口。
“风这么大,说了别站外头。”
她刚才还叉腰同人争,这会儿声音里却全是急。方守山任她整理,眼里一片湿热,低声说闺女争气。
春妮抿住嘴,低头拂掉父亲袖上的泥,装作没听见那一点哭音。
明远望着她,心口忽然热得发疼。
他过去觉得她能干,后来觉得她可爱,直到今天才把这两样看得这样真切。她会气得跳脚,会抢话,会踩着木桩不肯松;一回头,又先替父亲遮风,顺手把他沾泥的衣角也拍干净。
这样的人曾站在他面前,问自己会不会拖累他。
他想起这句,便恨不得早些认识她。至少别叫她挨了那么多难听话,才遇到一个肯认真听她说的人。
回屋后,春妮洗完手,发现他还看着自己,顿时有些心虚。
“我刚才……是不是太泼了?”
明远伸手将她带近,先看她腕子。确认没添新伤,才低头笑了一下。
“挺厉害。”
她的心一提:“你还笑!”
“喜欢,才笑。”
春妮怔住。他将她气乱的碎发拨到耳后,眼里的笑慢慢变得很软。
“你坐石头上,说不抢她家凳子的时候,我就在想,怎么能有人又这么认真,又这么会堵人的话。”
“你嫌我嘴凶?”
“不嫌。我方才很想抱你,又怕你觉得我没当回事。”
她脸一点点红了,拿干净手背推他:“爹还在外头。”
“那我等一会儿。”
她瞪他,没忍住,终于也笑出来。
等父亲去刘婶家道谢,她才主动走到他跟前,额头轻轻抵上胸口。明远将人抱进怀里,掌心缓缓抚过她后背。她小小一团,方才使出的那股狠劲散尽,竟连肩膀都显得柔软。
“以后在我跟前,也可以凶。”他低声说,“我有不对,你就讲。不用一回来,先怕我嫌。”
她安静半晌,才小声问:“这么难伺候,你后悔没?”
他没急着答,等她抬头看他,便低下头亲了一下。她脸热,手却环住他的腰,没松。
“没有。”他说,“就是以后再有人伸手,叫我一起挡。你别总抢着把自己摆到最前头。”
春妮嗯了一声,眼眶有点热。这回没有硬撑,脸贴在他衣襟上,给自己安安静静歇了一会儿。
返县路上,明远一直握着她的手。村口那些打量的目光还在,她却没再松,抬头同刘婶道别,笑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踏实。
第二十三章 给一家人留余地
那年冬天,春妮没有急着再多添一口锅。
有人来问能不能连晚饭也做,她回去算了两天,最后谢绝。眼下早市已够忙,房租、医药和家用都能按时安排,再添晚饭,就得把睡觉的工夫挤进去。
她曾觉得有钱不挣是傻,后来才明白,自己也得能长久做下去。
陆桂香仍偶尔说酸话,巷里人却不再随口跟着起哄。票夹那场闹过,谁都知道她说话先凭好恶;春妮不再白帮高家提水搬东西,见面礼数有,旁的便按规矩来。
高志强在柜台少给分量的事,被几位顾客当面指出,管事的叫他重新称,不准再拿乡下人的身份搪塞。他后来来买饼,想说都是老邻居,剩两张就送他,春妮照样把价钱讲清。
“做生意,先给钱再拿东西。”
他想挤一句穷讲究,见几位熟客都看着,自己又不愿空手走,终于掏了钱。没有谁突然变得和气,可那些曾经随手就能占的便宜,如今都得碰一回钉子。
她找来一个愿意做早班的邻家嫂子,讲清活计、工时和结钱的日子。头几天一起做,哪一步掌握了,哪一步还需提醒,直接说,照做过的时辰付钱。
许桂枝只做坐着能做的准备,不再跟着女儿整夜忙。方父治疗稳了,白天在租院里替邻居修些小物件,挣不到很多,却终于觉得自己也能往家里添点东西。
一次春妮去接父亲复查,看见他把几张小票放进药钱的布包。
“不多。”他说。
春妮看着那几张钱,忽然鼻子发酸。
“够咱们回去买点菜。”
她没推回去,把布包系好,挽着父亲的胳膊慢慢往外走。父亲的背还不能像从前那样挺直,可走一段便能自己歇一歇,不再硬撑着说没事。
小海上学的安排也渐渐顺下来。
秋天开学前,春妮和母亲往原校、县里学校跑过几趟,按要求交材料,先获准借读。第一学期里缺什么就补什么,没有靠明远一句话办成。到了新学期前,该核对的学籍材料终于接上,小海不用再怕哪天突然回不了课堂。
他的户口仍在村里,跟一家人一样。县里的住处、读书和吃饭的开销,春妮照旧认真算,没有因为嫁了人便觉得这些事自然会有人安排。
学校要用的几本书,明远帮着找了。小海郑重用旧报纸包书皮,边角贴得歪歪扭扭。
明远要帮,他却把书抱开:“我自己会。”
春妮在旁边笑:“像不像?”
“像你。”
她听出他的意思,轻轻碰了他肩一下。
新年后,摊上终于不用她一个人从头忙到尾。有一回收摊早,春妮路过周家,见明远正准备去单位,便将人叫住,拿出两张刚烙好的饼。
“坐下吃。今儿来得及。”
陈淑兰正在洗菜,听见便笑着把屋门带上,让他们在院里晒太阳。
早春日头不烈,葡萄架还光着枝。明远将书袋放到脚边,把热水倒成两杯,两人并肩坐在小桌旁,竟安安稳稳吃完一顿早饭。
春妮吃到一半,忽然笑了。
“从前给别人做,自己都是站着咬两口。今儿倒像个客人。”
“以后能坐,就坐着吃。”
“也得有人愿意帮我干。”
“你雇人、讲规矩、付工钱,那是你安排得好。”
春妮抬眼看他。
她渐渐习惯他这样说话。自己的本事,不必总归到运气上;别人的帮助,也不必全背成一笔沉重的债。
吃完,她拿起空杯,手还没动,明远已接过去。
“我洗。”
她便没争,靠在椅背上,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袖口落下来,细细的手腕露在光里。明远洗完杯转身,恰好看见她眯着眼晒太阳的模样,心里一阵安静。
他走过去,弯腰在她额头吻了一下。
春妮下意识看看屋门,脸仍会红,却又伸手拉住他。
“明天休息?”
“嗯。”
“陪我去河边走走。不买面,不看摊,也不取药。”
明远笑着应下来。
她松手,看他推车出门,忽然发现自己说起明天,已经不全是惦记还有哪一笔钱没挣、哪一件事没做完。
她也能理直气壮地,给两个人留一点好时候。
第二十四章 往后还给你留面
又一场春雨落下来,县城的石板路湿了一夜。
明远下乡回来晚,车辙里都是泥。进巷时,周家门旁那盏灯正亮着,光照到台阶下,一如去年春天。
他将车支好,先把泥鞋换在门边。厨房窗子开着一线,葱花和热汤的气味从里面飘出来,随即是春妮的声音。
“回来啦?”
他嗯了一声,笑意先到了眼里。
春妮从灶屋探头,手里握着长筷。她今日穿那件蓝布衬衫,衣袖挽起,脸颊被热气熏得微红,头发在颈后松松扎着。
一年过去,她仍小小一个,站到他身边得仰脸说话,可眼神与初来时已经不同。
明远将资料放进屋,洗净手,出来便去接她手里的锅盖。
“还没吃?”
“我们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
他看一眼锅里,只够一碗面的量。她记得他晚归不喜欢吃太油,汤上撒着一小把青菜,碗底卧了一只鸡蛋。
明远站在门边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今天怎么没在东街忙?”
“都安排好了。嫂子能看住后半场,我娘没犯腿疼,爹也愿意帮着数纸袋。我回来歇一歇,顺便做饭。”
她说得平常,眼里却有明亮的得意。
他走近,从身后轻轻抱住她。
春妮正要下面,忙用手背碰他:“锅边呢。”
他依言松开一些,手掌仍在她肩后,替她揉了揉。
“这里还酸?”
“比以前好多了。”
她将面拨散,才回头看他一眼:“你也别总光问我。肩上背一天包,不累?”
“累。”
他学会了,不再随口说还好。
春妮满意地点头,盛好面,将他推到桌前坐下。自己转身收锅,再出来时,明远已替她拉好旁边那张椅子。
她坐下,取出账本,却没有立刻翻。
“东街有个小门脸,说愿意租。我去看过,租钱能谈,地方也比现在挡雨。”
明远放下筷子,等她往下讲。
“我不急着接。得看几场雨,问清原来是做什么的,算一算多出的东西。要是合适,明年再说。”
“想好了叫我去看。”
“当然叫你。你眼睛细,窗框漏不漏水,得帮我瞧。”
他笑着点头,重新吃面。
春妮翻到新的一页,在“备着的钱”后面写下一个数字。字仍说不上漂亮,却比从前舒展了许多。写完,她将本子合好,放回抽屉,再抬头看他。
他低头吃面的样子仍很好看。眉眼清隽,肩背平整,雨水打湿的一缕头发还没干,落在额边,反而让那份端正显得亲近。
春妮看得出神,忽然被他抓了个正着。
“又看?”
“不成?”
“成。”
他笑起来,春妮也笑,伸手替他将那缕头发拨开。这回不用踮脚,他很自然便低下头。
她的指尖停了一瞬,接着在他唇边亲了一下。
明远微怔,手里的筷子搁回碗边。
“面要坨了。”她故意提醒。
他却先拉住她的手,低头回吻。春妮起初还笑,后来笑声轻下来,手掌慢慢落在他肩上。亲近已经熟悉,可每次他认真看着她,她仍会觉得心跳快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松开她,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
“现在真要坨了。”
春妮笑得靠在椅背上,催他快吃。
雨声又起,细细打在窗外的葡萄架上。明远将最后一口面吃完,把汤喝净,才抬头说:“还是你做的面好吃。”
“食堂的呢?”
“没有这个好。”
“你这话,去年就该说。”
他笑了,隔一会儿才轻声答:“去年有些话,没敢说。”
春妮望着他,想起那盏灯、翻过两回的书页、缠在指上的线,也想起自己反复收好又拿出的银锁。
她曾把这个人的喜欢想得太远,远到要先把家里一切难处填平,才敢朝他走一步。
如今本子里仍有许多要花的钱,父亲的病仍需照应,明天也还得早起。可她坐在他身边,不再觉得自己必须先把所有力气使完,才能留住这一碗热汤的安稳。
春妮伸手扣住他的指尖,轻轻晃了晃。
“那以后想说什么,早点说。”
“好。”
“明天陪我去河边。”
“不是前几天刚去过?”
她抬起下巴,眼睛亮亮的:“我还想去。”
明远笑着握紧她的手。
“去。”
窗外雨声渐密,院门旁那盏灯仍照着湿润的石阶。春妮靠过去,将头轻轻枕在他肩上,开始盘算明天要穿哪一件衣裳。
正文完
番外 周明远 那盏灯一直留着
我第一次见春妮,是在自家院里。
她站在两只大包袱旁,衣袖磨得发白,手背有新旧叠着的裂口。人很小,脸也小,抬头看我时,眼睛却亮得让人很难移开。
她先说自己叫方春妮,又把我的名字叫了一遍,像怕认错人。说完立刻去搬包袱。我原想接,她已将那样重的一团东西稳稳搁上高凳,回头扶住母亲。
我的手停在那里,确实怔了一下。
从前家里提起婚事,只说方家的姑娘勤快、早当家。我听着,觉得既是长辈认真说过的,就该认真对待。麻烦自然有,可总不能为了省麻烦,连面都不肯见。
那时我将“认真”想得很简单:替她安排住处,帮忙看病,教她熟悉县城,慢慢相处。
后来才知道,我竟也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高。仿佛我知道的多,就自然能替她决定什么好、什么不好。
她头一回同我发火,就是我替她回了饭铺的工。
她站到我面前,脖颈绷直,话一句不让。我起先确有不解,觉得自己只是担心她劳累,怎么会惹出这么大的委屈。听她说完找过多少人、怎样同钱婶讲过条件,我才明白:我随口回掉的,是她一点点替一家人找回的底气。
我说自己做错,她眼里那股硬劲慢慢松了,眼圈却红起来。
那一刻我很想伸手碰一碰她,又知道自己还没有这样的资格。我只能将围裙认真递还,陪她把事重新谈清。
她说起发面,声音逐渐活了。讲到煤火,她拿手比,讲到凉饼,她皱眉,仿佛已经在心里将那口灶重新调过一遍。
我听得入神。
她察觉我看她,竟一下收了声,低头拉袖口。我原还担心她继续生气,后来回想,倒很想再逗她说几句。
喜欢大约就是从这些地方漏出来的。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漏了许多。
有一阵子,我回家总说取书。
其实书在宿舍里也够看。可人坐到宿舍桌前,外头饭盒一响,就想起她从灶屋探头;翻到纸上写着发酵,又想起她拿一撮面给我比用量。
我便认真找一本家里还没带来的书,给自己的回去凑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母亲看出来,问我是不是书全长了腿,总得往家里跑着取。我当时只说用得着,没敢认。
春妮自然更没认。她每回都说家里总要做饭,多一双筷子没什么。可有一回我到得晚,看见她自己那碗已吃空,我那份仍温在锅边,面汤是另留的,没有泡坏。
我站在门口,忽然很想知道,她是不是也会等我。
当时没问出口。往后错过的许多话,都是这样,只在心里转过一遍,便当自己说过了。
她给我补衣那晚,我确实看错了书页。
灯在她头顶,碎发落到脸侧。她拿针时的手指很灵巧,袖口往下滑一点,又被她随手推回去。白天她能托住一袋面,夜里那样坐着,肩背却单薄得让我忽然心慌。
不是担心她针线扎得不齐。我只是看着她,忍不住想挨近一点,想替她拨开挡住眼睛的那缕头发。
她抬头,我赶忙翻页,偏翻的是刚看过那一页。
我向来做笔记仔细,头一回觉得书也能叫人这么窘。
她笑着问我看懂没有,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竟比她落针时那点细响还清楚。
后来我握住她缠线的手指,只是极轻的一碰,已经不敢再多停。她坐回去,我也坐正了,觉得桌子忽然窄得很,又嫌它仍旧隔得太宽。
我买护手膏时,在柜台前看了好一会儿。
她的手裂口深,却总说不疼。她跟我说这话时那种若无其事的神气,与我病着还说不饿,实在很像。
我回去把东西递给她,她先问多少钱。
我一时有些气,气她总想将别人待她的好都折成数,还没高兴过便先想着偿还。转念又知道,那是她从前不得不学会的法子。
人家若肯给她一瓢米,兴许便要多听一句穷;若肯借一点钱,兴许连父母也要被跟着数落。她不敢轻易欠,哪里是她的错。
可我那时还是只会说,那昨天那顿饭多少钱。
她瞪我一眼,到底收下。我抹开她指节上剩的膏,心里忽然想,以后能不能有一天,她不必先瞪我,也肯把手交来。
那一天后来真的到了。
只是来得比我想象中更难,也更珍贵。
秦文静的事传开,我才知道,旁人看我与春妮,竟能列出那么长的一张账。学历、户口、供应、家里病人的数,样样摆出来,叫她像一件放错地方的物品。
我听着生气。可若只将生气留在心里,不当面说清,受话的人还是她。
我去见姑姑,也见秦姑娘,后来再到巷口讲明。春妮听见,把凳子挪回我身边,给我倒水。那杯水其实不烫,我握着,却很久没舍得喝完。
我那时已经想告诉她喜欢,偏还在等一个恰当的时候。
结果先等来她要搬家。
她把租钱、药钱分得清楚,问过漏雨,交过押金,句句都有安排。我替她高兴,也确实难受。难受的不是她有自己的屋,是忽然不知道,往后该用什么理由敲那扇门。
她若把我的书归还,把银锁也递来,我还能说什么?
她没有欠我一句喜欢。我心里再舍不得,也不能拿方叔的病、家里留过的房,逼她回来。
所以我只好蹲着看灶台,说明日来修。这样的话容易说,讲自己想她,却像要将整颗心放到桌上,听她一句愿不愿意。
她终于在我推车走出几步时叫住我,问以后还来不来吃饭。
我当时真想把车丢下。
不是夸张。手已经离开车把,又赶紧扶稳,怕她只看见我慌张,没听清那句来。
她低头笑了,我才重新有了喘气的余地。
第一回抱她,感觉也同想象中不一样。
她在人前很硬气,抱进怀里却僵着,手指攥了好一会儿,才敢抓住我衣侧。我轻轻抚她背,她渐渐松下来,额头贴着我肩前,那一点重量很轻,却叫我觉得什么都比不过。
我想让她以后累了都能这么靠一靠。也想让她知道,高兴、想念、舍不得,都能找我,不必每一次靠近,都先说自己受过什么苦。
她问我能不能处对象,我说喜欢她。那几个字在心里翻过许多次,真说出口,竟没有书里写的那样从容。
她后来说我长得好看,看着便忘事。我当时差点笑得说不出话。
这些年旁人也夸过我面相周正。我从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唯独她抬眼这么一讲,我回宿舍后,竟对着镜子理了许久领口。
想着第二日见她,衬衫总该干净些。
亲她以前,我还怕自己显得太急。问出口,她红着脸说能,手却紧紧抓住我的袖子。
第一个吻很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的呼吸放在哪里。她回亲那一下,我握紧了手,又赶忙放松,怕自己弄疼她。
我想再亲,又怕她羞,最后竟只说了句明天早点来。
那晚回去,半本资料翻完,什么也没看进去。
成婚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喜欢一个人,会从想见她,变成连她睡着时伸过来的手也想认真接住。
她在人前争得再响,回屋有时仍会问,我是不是觉得她难缠。有些伤不是住进一间好屋、拿到一张证便能消失。她从前挨过太多责备,一不顺,就先担心自己惹人嫌。
我也没能样样做对。回订单那回,我又把自己的担心摆在她决定前头。她哭着讲起家里没粮,我才知道,那些看似过分的拼命,原来还带着没走远的饥饿。
我能做的不是叫她立刻放下,是把该说明白的说清,该改的改掉。等她慢慢信了,自己往怀里靠,那一刻,比她在人前替我说多少好话,都叫我心疼。
可她也会照顾我。
有人笑我挣钱不如媳妇,她立刻停下来,气得眼睛圆圆的。我原本有一点疲惫,看她叉腰护我,竟差点笑出声。
她会揉肩,会听我讲苗和材料。有些地方不懂,便认真问;听懂一点,就点头,像把我的一天也接过去了一部分。
我从来不是单方面把她从苦处领出来的人。她也在我的日子里,给了我很多从前不知怎样开口要的东西。
回村那一遭,我尤其记得。
她搬块石头坐到最前,说不抢赵家的凳子,又说先管好锄头再管她的脸。我看她一张小脸绷着,嘴角已经忍得很辛苦。
可我不敢当时笑。她认真得很,若以为我也在笑她不体面,得有多难受。
她踩住木桩不肯松,开口将人噎得没话,又一转身去给父亲扣领口。那股又凶又软的劲挨在一起,叫我恨不得立即将人带近,亲亲她的脸,告诉她,我没有半分嫌弃。
我喜欢她吵得赢,也盼她以后不必逢事都先冲上去。
她问后悔没,我没有。
见过她累得发抖,见过她算错账偷偷重算,也见过她不讲道理地要我再低一点、再亲一下。我知道自己娶的是怎样一个人,知道她也在慢慢将所有样子都交给我看。
我只有高兴。
写到这里,春妮在院里叫我,说面要凉了。
她从门边探头,辫梢晃着,见我合本子,立刻眯眼问写什么秘密。我原想说材料,她已经看见上头自己的名字,伸手便来拿。
“周明远,你背后编排我?”
“没有。”
“那给我看。”
她小小一个,拿本子时的劲倒大。我没再躲,任她翻到末页。她看几行,脸便红了,抬眼瞪我,仍是头一回同我争工时那双明亮的眼睛。
“你这人,怎么什么都写。”
我低头看她,终于不必再将喜欢藏进一句取书里。
“怕你忘了。”
她抿着嘴笑,把本子抱住,另一只手伸过来牵我:“记着呢。先吃饭,待会儿再说。”
我便跟她去,将门旁那盏灯留着。
等我们一同回来,再一同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