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桌洞偷塞情书
高三那年冬天格外冷。教室后门漏风,每次开关都带进一股刀子似的寒气,靠门的同学轮流感冒,最后班主任没办法,拿旧报纸糊了条缝,但风还是能从门缝里钻进来,发出那种细小的、哨子似的呜呜声。
我缩在靠窗倒数第二排,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下巴埋进衣领里,面前摊着英语单词本,假装在背abandon,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斜前方瞟。
陆延就坐在隔一条过道的前三排,靠着暖气片。那截铁管子一到冬天就烫得能煎鸡蛋,全班都往他那边贴暖宝宝,他倒好,嫌热,校服外套永远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卫衣,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这会儿他正歪头跟同桌说话,侧脸被晨光勾出一道金边,睫毛长得不像话,在眼下投出小片扇形的阴影,说话时眉心微微皱起来,像在思考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后来我知道,他当时是在纠结早饭吃食堂二楼的大肉包还是三楼的煎饼果子。
我手一抖,在单词本边角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
完蛋。我盯着那颗心,心想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十七次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留下暗恋证据了。上一回是在数学卷子的草稿区写了他名字,差点被收卷老师看见,我硬生生用橡皮擦出一个洞,结果那道大题得了零分。再上回更离谱,英语作文写“my favorite person”,我差点写成“Lu Yan”,写到“Lu”的时候猛然惊醒,硬拐成“lunch”,最后作文题目成了《我最爱的午饭》,被英语老师当范文在班上念了一遍,底下笑倒一片。
喜欢陆延这件事,我干得挺隐蔽的。至少在表面上,我和他维持着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同学关系——课代表收作业时公事公办地喊一声“陆延,物理”,他头也不抬地甩过来一本皱巴巴的练习册,封面上沾着食堂的油点子;食堂排队偶尔挨着,我会假装研究今日菜谱(“青椒炒肉片还是肉片炒青椒,这是个问题”),绝不主动搭话,怕一开口声音就抖;运动会他跑一千米,我混在人群里喊了两声加油,用的还是“咱班男生都加油”的句式,喊完心虚地灌了半瓶水。
但背地里,我干了一件特别变态的事。
我给他写情书。
手写,一封一封,写到第九十九封的时候,我大半个高三已经过去了。那些信里什么内容都有——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甜得发齁,像你上次冲我笑那一下;数学老师拖堂讲到第三道压轴题,我盯着你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呆毛走神了半节课,最后啥也没听进去;还有一次更离谱,我写了一千字分析他投篮时手腕发力角度,末尾加一句“所以你能不能教我打篮球”,写完自己读了一遍,觉得像体育课代表写的检查书。
每封情书都没有署名。我用的是从学校门口文具店买的普通牛皮纸信封,十块钱一沓,封口处偶尔沾点笔油,偶尔是饼干渣。写完就趁早自习前教室没人的时候,塞进陆延课桌的桌洞里。
第一次干这事我腿都是抖的。我们学校早读七点二十开始,我七点零五就到了,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埋头吃包子。我假装去后排扔垃圾,路过陆延座位时飞快地一蹲一起身,信封就进去了。那之后我躲进厕所隔间蹲了五分钟,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满脑子都是“万一他看见我塞了呢”“万一他当众拆开念呢”——虽然没署名,但信里提到“今天你借我橡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这种描述性细节,但凡长点脑子都能猜到是谁。
但陆延没反应。
第二天早读前我又去塞第二封。他桌洞里干干净净的,昨天那封信不见了。我忐忑了一整天,偷偷观察他的表情——上课照常打瞌睡,课间被男生拉去走廊打闹,晚饭时间端着一碗加卤蛋的泡面路过我座位时还借走了我的修正带。全程表情平静,嘴角弧度都跟平时一模一样。
难道扔了?我有点丧气,但第二天还是写了第三封。
第四封,第五封,第六封。
写到第七封的时候,我已经养成习惯了,一天不写点什么塞进去,浑身难受。而且我逐渐发现一件事:陆延桌洞里经常有垃圾。
用过的草稿纸、早餐牛奶盒、擦过鼻涕的纸巾、不知道谁塞进去的传单,乱七八糟堆成一团。我每次去塞信,得先把那些垃圾扒拉出来,才能腾出地方放我的信封。顺手就带出去扔了,毕竟我也算半个投递员,得保证邮箱畅通无阻。
这个习惯持续到第二十三封信左右,我注意到陆延的桌洞变得异常干净。
干净得离谱。我蹲下去塞信的时候愣了一下,拿手指头摸了摸——一点灰都没有,比我的桌洞还整洁。而且我塞进去的信,第二天早读前肯定消失,桌洞里依旧清爽。我当时没多想,美滋滋地以为陆延是个爱干净的人,每天放学都收拾桌洞。还在第二十四封信里夸他“最近卫生习惯突飞猛进,值得表扬”,现在想想,真是蠢到家了。
第二十三封到第五十封之间,我干了件更蠢的事。我开始在信里夹东西。一片秋天从操场捡的银杏叶,压平了贴在一张白纸上,旁边写“你打球的时候它掉你头上了,我替你收着”;一颗柠檬味的糖,包装纸被我捏得皱巴巴的,信上写“今天小卖部最后一颗,给你留的”;最离谱的一次,我把自己扎头发的皮筋夹进去了,黑色最普通的那种,理由写的是“今天你路过我座位,皮筋从你袖口掉出来了,还你”。那皮筋当然不是他的,是我自己趁他不注意扔地上的,这种操作我现在写出来都觉得该报警。
2 告白信石沉大海
第五十一封,我决定写点正经的。
那天是校庆放假前最后一天,全班大扫除,陆延被分去擦窗户,踩着凳子站在窗台上,袖子卷到手肘,胳膊上沾着水渍。我在下面假装扫地,扫帚来来回回在他凳子底下划拉了十几遍,抬头看了他七次。最后一次他正好低头,对上了,我立刻低头,扫帚一杵杵进垃圾桶里,整个人差点栽进去。
当天晚上回家,我写了整整三页纸,第一次在信里承认喜欢他。
我说我喜欢你从高二上学期就开始了,你那天穿了件白色短袖,帮隔壁班女生搬书,扛了两摞,脖子上的汗顺着下巴滴到纸箱上。我说我知道我特普通,成绩一般长得一般,咱班一半女生的名字我都对不上号,但你的作业本长啥样我闭着眼都能摸出来。我说你不用回信,甚至不用当回事,我就是憋得太难受了,怕再不写出来,高考完各奔东西,我这辈子都没机会说。
最后我加了一句:能不能考完试,给我个答复?随便什么都行。
这封信我写得手心冒汗,信纸边角被我捏出了五个湿指印。第二天塞进他桌洞的时候,比第一次还紧张,手抖得信封差点掉地上。
然后,没有然后。
直到毕业典礼那天,陆延没给过我任何答复。他没退还我任何一封信,也没当众提过这件事,甚至在我第五十三封信里写“要不你给个暗号吧,比如放学路过我座位时敲两下桌子”,他也毫无反应,每天照常擦肩而过,照常借修正带,照常在食堂排我后面打饭。
我一度怀疑他根本没看那些信,全扔了。或者更惨——被哪个早到教室的同学截胡了,整摞拿去当笑话传阅。我甚至偷偷翻过班里那个大嘴巴男生的书包,没找到证据才放心。
就这样写到第九十九封,毕业了。
3 他全看见了
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对我上大学这事没太多执念,我成绩也就中游晃荡,能走个二本就行。所以毕业典礼对我来说约等于大型伤感画展,大家抱头痛哭、互相在校服上签名,我坐在礼堂后排嗑瓜子,看着前排女生哭花了妆。
典礼结束回教室收拾东西,我刚把桌洞里积了三年的试卷团成团往书包里塞,背后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回头,陆延站在过道里,校服拉链终于拉上了,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被人群挤过。他身后几个男生嘻嘻哈哈挤眉弄眼,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林晓筱,”他喊我全名,语气特别正经,“你跟我出来一下。”
我怀里还抱着半摞卷子,脑子嗡了一声。
完了。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他是不是要跟我说“谢谢你的信但我们不合适”或者更狠的——“你以后别写了”?
我腿肚子发软,跟着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跟前。冬天漏风夏天漏雨的那扇,铝合金框子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窗台上还留着我高一时候拿修正液写的“到此一游”。陆延背靠窗台,双手插兜,低头看了我两秒。
他耳尖红了。
我没看错,从耳垂到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烧起来了。他皮肤白,一红就特别明显,跟染色似的,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耳廓。
“第100封呢?”他说。
我:“……啊?”
“问你话呢,”他别过脸,盯着旁边墙上挂的“文明班级”流动红旗,“第100封什么时候写?”
我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抱着卷子的手开始冒汗。“你、你看了?”
“废话。”他转回来瞪我一眼,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怎么,“不然你以为谁每天早上帮你清空桌洞里的垃圾?你天天蹲那儿扒拉我草稿纸,当我没看见?”
我傻了。
“你那破信封上沾的饼干渣,”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我桌子又不是垃圾回收站。”
所以那九十九封信他全收了。所以桌洞突然变干净是因为他每天放学前把自己那堆破烂收拾了,就为了让我第二天塞信的时候方便。所以第二十三封信之后我摸到的“一尘不染”,是某人专门拿湿纸巾擦过的。我甚至在第五十一封信里写“你最近是不是处对象了,怎么开始收拾卫生了”,他看完估计想掐死我的心都有。
“那你怎么不回我?”我脑子转得慢,嘴倒挺快。
陆延瞪了我三秒,突然伸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个东西,拍在我那摞卷子上。
一个信封。和我用的那种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但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正面写了一行字:林晓筱亲启。
“你猜我为什么不回?”他问我,声音有点闷,“我他妈写了六封,每封都怕你看见,塞你桌洞里第二天原封不动还在,你压根没翻过桌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书包里塞满了三年没清理的卷子、零食袋、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牛奶盒,我确实从来没正儿八经翻过自己桌洞。
“那你直接给我啊!”我急了。
“你天天跟做贼似的写完就跑,”他吼回来,“我追出去你就窜没影了,跟练过短跑似的——你让我怎么给?”
我俩大眼瞪小眼,站在漏风的走廊里,一个抱着卷子,一个耳朵红得能滴血。远处教室传来男生起哄的口哨声,被陆延扭头一句“闭嘴”吼没了。
最后是他先绷不住,别别扭扭地伸手把我怀里那摞卷子接过去一半,嘴里嘟囔:“重不重啊你,抱这么厚一摞想压死自己?”
我抽了抽鼻子,发现眼眶有点潮。
“所以……”我小声问,“第100封,还要吗?”
陆延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胳膊底下夹着我的物理卷子,校服后背被风吹得鼓起来一块。
“要。明天早上,老地方。”他顿了一下,“不用塞桌洞了,直接给我。”
然后他补了一句,声音低得我差点没听清:
“以后都直接给我。”
4 封回信失踪案
那天回家我翻了一整夜书包,终于在某个夹层里找到了陆延说的那六封信。
第一封,日期是我塞完第七封情书的第二天。信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就写了一行字:“你下次塞信能不能别把我草稿纸一起顺走,上面有解题步骤。”底下画了张歪歪扭扭的哭脸。
第二封,间隔了大概半个月:“银杏叶收到了,但你能不能别写‘掉我头上’,听着像我秃了。”
第三封更短:“柠檬糖过期了,你吃之前看一眼生产日期行吗,我拉了两天肚子。”
第四封稍微长点,字迹明显潦草,像是在课间匆忙写的:“皮筋我收下了,虽然不知道你从哪儿变出来的,但我妈问我为什么书包里有一根黑色头绳,我说捡的,她说你骗鬼。”
第五封写在校庆大扫除那天晚上,就是我写表白信的同一天。他的信里说:“你扫帚杵垃圾桶里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憋得肚子疼。”结尾加了一句,“你扫地的时候一直看我,我脸上有字?”
第六封最短,就两行字:“你第五十一封信我看了。考完试给你答复。”
这封没写日期,但信纸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我攥着这六封信坐在地板上,凌晨三点,窗外有蝉在叫。我妈推门进来骂我还不睡觉,看见我满脸眼泪,愣了半天,问是不是考砸了。我说不是,是仙人掌开花了。我妈说咱家没仙人掌,你发什么神经。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揣着第100封信到学校。走廊里只有打扫卫生的阿姨,陆延靠在教室前门边上,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杯豆浆和一袋小笼包,看见我就皱眉头:“几点了还空手来?”
我把信递过去,他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折好塞进口袋,把豆浆和小笼包往我手里一塞:“吃,吃完帮我搬书,我租的房子离你学校两站地铁。”
我咬着包子含含糊糊问:“什么我学校?”
“你没看录取通知书?”他瞥我一眼,“咱俩一个城市。我工大,你师大,就隔条马路。”
后来我才知道,他填志愿前偷偷翻过我桌洞里的志愿草表。那会儿我还不知道,只顾着蹲在地上傻乐,小笼包的油滴在校服裤子上都没管。
陆延踹了我凳子一脚:“笑什么笑,赶紧吃,搬完书带你去买新信封——你那破牛皮纸袋一股饼干味。”
我说那叫烟火气。他说那叫穷讲究。
5 铁盒藏满秘密
我们俩谁也没提那六封信为什么一直没送出去。后来是大一寒假搬家,我从他行李箱夹层里翻出来一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我那九十九封信,按日期排好,每一封都被拆开看过,信纸上的折痕都被压平了。最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是陆延的字:“第100封,她什么时候写?”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补的:“算了,我自己要。”
再下面还有一行,笔迹更潦草,像是最近才写的:“要了,她不给我就堵她门口。”
我拿着那张便签去找他算账,他正在厨房煎蛋,头也不回:“你翻我东西?”
我说你先翻我桌洞的。他沉默两秒,把煎蛋扣我碗里:“扯平了。吃饭。”
所以第100封信的内容,我拖到搬完家才给他。就一句话:“以后都直接给你,说话算话。”
他说行,顺手把那个铁盒递给我:“你的垃圾,自己收着。”
我打开一看,九十九个信封按日期排着,旁边还多了个新的牛皮纸信封,正面写着第100封。我拆开,里面掉出来一张照片——高三毕业那天,他站在走廊窗户前,我蹲在地上吃小笼包,满脸油光,照片背面写:“拍得真丑。但归我了。”
后来我们因为这张照片吵了三天。他说丑得有价值,我说你删了重拍,最后折中方案是重拍一张,两张一起塞铁盒里。
6 漏网的封
铁盒现在还在我们书架上放着,旁边是年糕的猫罐头。年糕是后来养的猫,跟铁盒没半毛钱关系,但它老想扒拉那个盒子,被陆延揍过两回。
去年搬家收拾东西,我又把铁盒翻出来,九十九封信加一张照片加一张便签,按顺序排好,拿皮筋一扎,封面上写了个“2019届高三(七)班,林晓筱的垃圾”。陆延路过看了一眼,顺手把皮筋扯了,塞进他衣柜最上层那个上锁的抽屉里。
我问你锁什么锁,里面还有啥见不得人的。
他关抽屉上锁,钥匙揣兜里:“六封信的草稿。写得挺烂的,你别想看。”
我趁他上班拿备用钥匙开过那个抽屉。里头除了六封信的草稿,还有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是我高三第一次塞信那天扔掉的数学卷子——那道被我擦出洞的题,他重新做了一遍,步骤写得工工整整,末尾拿红笔批了个“解对了”。
旁边一行小字:“这傻子擦橡皮擦太用力了,纸都破了。”
我把抽屉原样锁回去,没跟他说。
今年是第五年。铁盒里又多了一张新便签,我昨天刚放进去的,正面写:“第101封,等年糕过完生日再写。”
背面我加了一行:“这次直接寄你公司前台。别偷偷摸摸的。”
他今早出门前把便签翻出来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塞回去,顺手把年糕从铁盒上拎走,说了句:“行。我等着。”
年糕嗷了一嗓子,蹿上猫爬架,尾巴一甩,扫倒了旁边的多肉花盆。陆延蹲下去收拾土,嘴里骂骂咧咧,我靠在门框上啃苹果,心想这日子过得跟当年写情书那会儿也没什么区别,照样鸡飞狗跳,照样有人偷偷摸摸干点蠢事。
唯一的区别是,现在他收拾完花盆会站起来亲我一下,然后说:“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西红柿炒鸡蛋,别放糖。
他说行,转身进厨房,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那九十九封信他到现在也没还我。我猜他是打算留着当传家宝,等七老八十了拿出来念给孙子听,念到“今天你借我橡皮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被我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行吧,留着就留着。反正第100封我给了,第101封也跑不了。
续集钩子: 铁盒最底下其实还压着一张便签,是陆延当年写的第七封回信草稿,上面只有一句话:“你第五十三封信里说的暗号,我敲过两回桌子,你抬头看天花板。”这封他没送出去,因为那天他敲完桌子,我抬头看的是吊灯——灯管坏了,我以为学校要派人来修。这个误会他打算带进棺材,但年糕上周把抽屉扒拉开了,便签掉在客厅地毯上,被我用吸尘器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