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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先婚后爱 > 全京城都以为王爷不行,其实他在卡我Bug,我绷不住了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1:23:37

洞房花烛夜,我拍着桌子跟死对头谈判:

“生个崽就放我归隐,敢不敢签?”

杀伐果断的战神王爷咬牙签了字。

可一年过去了,京城都在传王爷是个银样镴枪头。

害得王妃至今无所出。

我怕他伤自尊,刚炖了锅老母鸡汤想去安慰他。

却在书房外听见一阵委屈的抽噎声。

平时砍人眼都不眨的活阎王,正趴在皇上膝盖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抽抽搭搭地说:

“父皇,儿臣为了不让她怀上,连圆房都不敢,每次想她就去巡营浇冷水,憋得内伤都犯了!”

皇上嫌弃地推开他的脑袋:

“那你直接把契书撕了不就完了?”

他哭得更凶了:

“撕了她会骂儿臣是狗!儿臣宁可一辈子被全京城笑话绝嗣,也绝不能放她走!”

我端着鸡汤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震天响的哭声,一时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01

洞房。

红烛烧了一半,喜字贴得歪歪扭扭。

我一脚踹开绣凳,把那张写好的契书拍在桌上。

“沈砚庭,咱俩把话说清楚。”

他坐在床沿,大红喜服衬得那张脸冷得跟阎王似的。

手里还攥着一杯合卺酒,没喝。

我也没打算让他喝。

“你看看,白纸黑字。”

我指着契书上的条款,念给他听。

“我给你生个崽,不论男女,生完就和离。”

他眼皮跳了一下。

“和离之后桥归桥路归路。”

我念完了,把笔递过去。

“签不签?”

他抬眼看我。

那双眼睛黑得见不到底,我跟他对视了多年也没瞧出过什么情绪。

沈砚庭。

大齐的战神王爷,杀伐果断,百战百胜。

也是我从小到大最烦的人。

七岁,他在演武场绊我一跤,我追着他打了半条街。

十六岁,我爹说要给我说亲,我说谁都行,别是沈砚庭那个闷葫芦。

十八岁,圣旨赐婚。

我爹跪在地上谢恩,我站在屏风后面把帕子撕成了八瓣。

“痛快点。”我催他。

他盯着契书看了很久。

久到那根红烛又矮了一截。

然后他拿起笔,签了。

笔锋很重,“沈砚庭”三个字几乎要把纸戳穿。

我一把抽过契书,吹了吹墨迹,叠好塞进袖子里。

“成交。”

我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开口了。

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棠。”

我停住脚。

“合卺酒——”

“不喝。”

我头也没回,推门出去了。

红烛在身后噼啪炸了一声。

我没在意。

我住进了王府最偏的院子,离他的主院隔了三个花园两道回廊。

挺好清净。

第二天一早,我发现院子里多了一棵新移来的桂花树。

正好挡住了西晒。

我问丫鬟谁安排的。

丫鬟说,是管家自己做主的。

我没多想。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王府过得比在娘家还舒坦。

月银准时到账,比契书上写的多了一倍。

我去找管家理论,说我不占他便宜。

管家一脸为难,说这是府里的规矩,王妃份例本就如此。

我将信将疑,但银子在手里,也没往回推。

每月初一十五,我去主院点个卯,装装样子。

他在书房议事,我在正厅喝茶。

两人碰面的时间从不超过一盏茶。

他不跟我说话。

我也不跟他说话。

整个王府都知道,王爷和王妃不对付。

日子就这么过了一年。

02

一年后,京城开始传一个笑话。

说靖王殿下沙场上是条龙,龙床上是条虫。

娶了将军府的嫡女一整年,王妃的肚子一点动静没有。

是不是——不行?

这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嗑瓜子。

闺蜜,许清圆坐我对面。

压低声音学给我听的。

“外头茶楼里编的段子,说你家王爷是银样镴枪头。”

她说完自己先憋不住笑了。

我没笑。

我放下瓜子,想了想。

不对付归不对付,这种话传出去,对谁都不好。

他沈砚庭好歹是个王爷,被人说不行。

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头。

虽然我不喜欢他,但我不缺德。

何况这事严格来说,是因为我。

是我签了那个契书,把规矩定死了。

各住各院,互不相扰。

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

一年了,我俩根本就没圆过房。

所以京城传他不行,本质上是冤枉他。

虽然他行不行我也不清楚,但人家确实没机会证明自己。

我坐在那儿琢磨了半天,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不为别的,怕他憋出病来。

不是那种病,是心病。

男人嘛,被全京城说不行,搁谁谁受不了。

于是我去了厨房。

翻箱倒柜找了一只老母鸡,又搜刮了几味药材。

我炖汤的手艺是我娘教的。

府里的厨子都比不上。

足足炖了两个时辰,火候到了,汤色奶白。

我盛了一盅,端着往主院走。

走到半路遇见管家。

管家看我端着汤,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王、王妃?您这是——”

“给王爷送碗汤。”

管家的嘴张了张,欲言又止。

最后挤出一句:“王爷在书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皇上也在。”

我脚步一顿。

皇上来了?

那就更得去了。

父皇面前表现表现,也免得人说我这个儿媳妇不贤惠。

我端着汤继续走。

到了书房院子外头,守门的侍卫看到我就紧张。

“王妃——”

我抬手示意他别吭声,我就是送个汤,不进去打扰。

放门口就走。

可我刚走到书房窗下,脚就钉在了地上。

里面有人在哭。

那哭声闷闷的,一抽一抽。

我第一反应是——谁死了?

然后我听清了哭的人是谁。

沈砚庭。

那个战场上砍人不眨眼的活阎王。

我端着鸡汤,整个人都懵了。

03

我贴着窗户缝往里看。

看到了这辈子最离谱的一幕。

大齐战神连敌将的脑袋都敢拧下来当球踢的男人。

正趴在皇上膝盖上,哭得跟个三岁小孩一样。

皇上坐在太师椅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一半嫌弃,一半心疼。

手搭在沈砚庭后脑勺上,像拎小狗似的。

“行了行了,多大人了,嚎什么。”

沈砚庭不听,哭得更凶了。

鼻音重得能把房顶掀翻。

“父皇——儿臣快撑不住了——”

皇上叹了口气。

“你慢慢说,到底怎么了。”

沈砚庭抬起脸。

我隔着窗缝都能看到他鼻头红得像个兔子。

眼眶肿了一圈。

堂堂战神,哭成这副模样,传出去够写三本话本。

他抽了抽鼻子,哑着嗓子说:

“外面都在传儿臣不行。”

皇上皱眉。

“那你到底行不行?”

“行!”

沈砚庭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大得我手里的汤差点洒了。

“儿臣当然行!”

“那为什么一年了——”

“因为她不让!”

他说完又把脸埋回皇上膝盖上,闷闷地继续:

“她签了契书,各住各院,互不相扰。儿臣不敢去找她。”

皇上沉默了一瞬。

“那契书呢?撕了不就完了?”

沈砚庭猛地抬头。

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不行!”

“怎么不行?”

“撕了她会骂儿臣是狗!”

他一边说一边又开始掉眼泪。

“父皇您不知道,她从小就说儿臣是个赖皮狗。要是儿臣撕了契书赖着不放,她真的会恨儿臣的。”

皇上把手从他脑袋上拿开了。

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

“所以你宁可被全京城笑话不行,也不撕。”

“嗯。”

“宁可一辈子绝嗣,也不撕。”

“嗯。”

“你是不是有病?”

沈砚庭又把脸埋下去了。

声音闷在皇上的膝盖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父皇——儿臣确实快病了——”

“每次她月初来主院点卯,儿臣隔着屏风看她喝茶——”

“就她端杯子的手——”

“儿臣心里就——”

皇上一把推开他的脑袋。

“别说了!朕不想听!”

沈砚庭跪在地上,揪着自己的袖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父皇,儿臣怕她怀上就得放她走,连圆房都不敢,每次——”

他卡住了。

脸涨得通红。

“每次怎么了?”皇上追问。

“每次值夜巡营的时候都用冷水浇头。”

“有时候冷水不管用,就去练刀。”

“练到天亮。”

“上个月练断了三把。”

皇上闭上了眼睛。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你是说,你怕她怀上就得放她走,所以拼命忍着,忍到全京城都说你不行,你也不解释。”

“嗯。”

“因为只要她不怀上,契书就一直有效,她就一直是你的王妃。”

“嗯。”

“你这个逆子,脑子是不是在战场上被驴踢了?”

沈砚庭没说话。

肩膀又开始抖了。

我站在窗外,手里的鸡汤已经凉透了。

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故意的。

全是故意的。

不来找我是故意的。

被全京城笑话也不解释是故意的。

就为了——不让我走。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汤。

这碗汤是我心疼他被传不行,怕他伤自尊才炖的。

结果他根本不需要心疼。

需要心疼的人是我。

我被一个闷葫芦用最蠢的方式困了一年,浑然不知。

窗里面皇上还在骂他。

他还在哭。

我转身,端着凉透的汤,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院门口,管家迎上来。

“王妃,汤——”

“不送了。”

我把汤盅塞给他。

“回去热热,给王爷留着。”

管家愣了一下。

“您不亲自——”

“不了。”

我加快脚步。

走出很远了,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气的。

是被那个蠢货弄得心里堵得慌。

沈砚庭。

你怎么能蠢成这样。

04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他趴在皇上膝盖上哭的样子。

鼻头红红的。

像只受了委屈的大狗。

天还没亮我就起了。

坐在院子里发呆。

桂花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满院子都是香气。

我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搬进来第二天,这树就在了。

管家说是他自己做主移的。

我现在信了个鬼。

沈砚庭那个闷葫芦,怕是连我院子朝哪个方向都摸得一清二楚。

正想着,丫鬟来报。

“王妃,外头来了个姑娘,说是王爷的表妹,要进府请安。”

表妹?

我嫁进来一年,没听说过什么表妹。

“让她在前厅等着。”

我换了身衣裳过去。

前厅里坐着个姑娘。

十七八岁,鹅蛋脸,柳叶眉。

穿一身鹅黄襦裙,手里捏着帕子,低眉顺眼的。

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福了一礼。

“表嫂安好,我是温若。家母是老太妃陪房那边的远亲,自幼与表哥一同长大。”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

我在她对面坐下。

“一同长大?王爷没提过。”

她眼眶立刻红了。

帕子往眼角一按。

“表哥向来不爱提从前的事。”

顿了顿。

“我也不敢让表嫂为难。只是我刚回京城,举目无亲,想着来看看表哥……”

说着声音就哑了。

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愣是不掉下来。

好功夫。

我喝了口茶。

“既然是亲戚,就别客气,留下吃顿饭。”

她连忙摆手。

“不敢叨扰表嫂。我就是来看看表哥的。”

这话说了三遍了。

每一遍重点都落在“表哥”两个字上。

我放下茶盏。

“王爷在书房,你要见就让丫鬟带你去。”

她愣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我这么干脆。

“表嫂不介意?”

“有什么好介意的。”

我起身就走。

走出前厅,我叫住管家。

“这个温若,什么来路?”

管家擦了擦汗。

“回王妃,确实是远亲。但……”

“但什么?”

“三年前,老太妃在世的时候,曾有意让温姑娘做王爷的侧妃。”

“后来呢?”

“后来王爷拒了。”

“拒的理由呢?”

管家犹豫了一下。

“王爷说,他不纳侧妃。这辈子只娶一个。”

我愣在原地。

三年前。

那时候圣旨还没下。

他连我嫁不嫁他都不知道。

就已经把话说死了。

这个闷葫芦。

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还没来得及想清楚,前面传来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

是书房方向。

我提着裙子跑过去。

书房门开着。

温若跪在地上,碎了一地的茶盏。

沈砚庭站在桌案后面,脸色铁青。

“出去。”

他的声音冷得结冰。

温若哭着抬头。

“表哥,我只是想——”

“我说出去。”

他连看都不看她。

眼睛却在我出现的那一瞬,定住了。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温若顺着他的视线回头。

看见了我。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瞬。

快得几乎看不到。

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慌张。

是算计。

然后她又哭了起来。

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表嫂,表哥他、他因为我打碎了他书桌上的东西就发这么大的火——”

“我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

不是茶盏。

是个瓷盒。

碎片中间散落着一样东西。

一根红绳。

编得粗糙,打了个歪歪扭扭的结。

我认识那根绳子。

因为是我编的。

七岁那年在演武场,我无聊编了根红绳玩,被他抢走了。

我追着他打了三条街都没抢回来。

原来在这儿。

他留了十二年。

放在瓷盒里,搁在书桌上。

现在碎了一地。

沈砚庭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

他盯着地上的碎片,嘴唇抿成一条线。

手在发抖。

温若还在哭。

我蹲下身,把那根红绳从碎片里捡起来。

抖了抖灰。

绳子没断。

我攥在手里站起来。

温若看着我手里的红绳,哭声一顿。

“表嫂——”

“这东西我收了。”

我看了沈砚庭一眼。

他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

是死死忍着什么。

我转身走了。

红绳被我塞进了袖子里。

跟那张契书放在一起。

05

温若没走。

她在王府住下了。

理由是在京城没有落脚的地方,管家安排了客院。

我没拦。

拦了显得我小气。

何况我跟沈砚庭本来就是契约夫妻。

名义上的。

她住进来的第一天就开始给沈砚庭送汤。

第二天开始给他缝护膝。

第三天,她在花园里“偶遇”了来串门的许清圆。

笑盈盈地说:“表哥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桂花糕,我明天做一些给表嫂也尝尝。”

许清圆跑来跟我学舌的时候,脸都气歪了。

“她什么意思?当着外人的面提小时候?这是在告诉全京城她跟王爷青梅竹马?”

我嗑瓜子。

“随她。”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许清圆盯着我看了半天。

“苏棠,你变了。”

“哪儿变了。”

“要搁以前,你早把她扔出去了。”

我没说话。

是变了。

自从在书房外头听了那些话,我就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砚庭。

也不知道该拿那根红绳怎么办。

更不知道——

我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算什么。

第五天。

出事了。

温若在院子里晕倒了。

丫鬟来报的时候我正在翻账本。

说温姑娘摔在了王爷院门口。

王爷亲自抱进去的。

我手里的笔顿住了。

放下。

没去。

又过了半个时辰。

管家来了。

一脸纠结地站在门口。

“王妃……温姑娘醒了,大夫说是体虚加上受了风寒。”

“嗯。”

“王爷让人把温姑娘安置在——”

他咽了咽口水。

“主院偏厅。”

我抬头。

“说是客院太远,照顾不方便。”

我看着管家。

管家满头是汗。

“王爷的原话是什么?”

管家低着头。

“王爷说……她是长辈的远亲,病了不能怠慢。”

我笑了。

“行啊。”

管家抬头看我。

“王妃——”

“他做主就是了,又不用问我。”

我低头继续翻账本。

手指翻过一页,纸角划破了皮。

渗出一道血珠。

我盯着那道口子看了一会儿。

当天晚上,许清圆又来了。

不是串门。

是来递消息。

“苏棠,外面传疯了。”

“传什么?”

“说靖王把青梅竹马的表妹接进了主院,王妃连管都不管。”

我放下茶杯。

“还说——”

许清圆看了我一眼。

“说你善妒不能容人,王爷受不了才另觅新欢。”

“这话矛盾。不管也叫善妒?”

“人家编话还管逻辑?总之两头堵你。要么不管是心凉了,要么管了是善妒。怎么着都是你的错。”

她压低声音。

“这些话不像是自己传开的。有人在推。”

我沉默了。

温若。

好手段。

先示弱进府。

再示好博名。

然后生病制造接触。

最后放消息搅浑水。

每一步都踩在点子上。

她赌的就是我不在乎沈砚庭。

赌的就是我跟他的契约婚姻经不起折腾。

她赌对了一半。

我确实没打算在乎。

但她搞错了一件事。

我苏棠不在乎男人。

可我在乎一样东西、面子。

你当着全京城的面踩我脸。

我就得当着全京城的面踩回去。

我站起来。

“清圆,帮我办件事。”

“你说。”

“去打听温若到底什么来路。查细一点。她娘家的、她这几年在哪儿的、她靠谁进的京城。”

许清圆眼睛一亮。

“你终于要动手了?”

我没答。

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那根红绳和那张契书。

我把红绳拿出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

粗糙的绳结硌着掌心。

七岁那年编的。

他藏了十二年。

沈砚庭。

你不告诉我真话。

那就别怪我用自己的方式搞清楚。

06

三天后。

许清圆把消息递过来了。

一叠纸,写得密密麻麻。

“你猜怎么着。”

许清圆的表情像是吃了满嘴炮仗,憋都憋不住。

“温若根本不是什么远亲。”

我翻开第一页。

“她娘姓温不假,但跟靖王府没有半点血缘。当年攀上的是老太妃身边一个陪房的关系,硬往亲戚上靠。”

第二页。

“她这几年一直在江南。不是什么举目无亲,她在江南有个相好,是个盐商。后来盐商亏了本,跑了。”

第三页。

“她回京城的盘缠,是跟人借的。找了三家都没借到,最后是一个京城的媒婆给她垫的路费。”

“媒婆?”

“嗯。那个媒婆专门替高门大户牵线纳妾。”

我把纸放下。

全清楚了。

温若回京就是奔着靖王府来的。

盐商跑了,她没了靠山,回头想起三年前老太妃有意让她做侧妃的事。

虽然被沈砚庭拒了,但老太妃过世了,她赌的是旧事没人记得。

加上全京城都在传王爷王妃不和——

她觉得有机可乘。

好算盘。

一步一步,步步都精。

可惜遇上了我。

“东西够了。”我把那叠纸收起来。

“你打算怎么办?”许清圆搓手。

“明天王府开宴。”

“什么宴?”

“我请的。请了六家勋贵的夫人,说是补一个迟到的周年宴。”

许清圆瞪大眼睛。

“你要在宴上动手?”

“不。”

我笑了一下。

“我要让她自己动手。”

第二天。

周年宴摆在王府正厅。

我亲自下帖请了六家夫人。

个个都是京城嘴最快的。

温若听说开宴,一早就来给我请安。

穿得素净得体,笑得温温柔柔。

“表嫂辛苦了,需不需要我帮忙张罗?”

“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好。”

我让人给她安了个座,紧挨着我的右手边。

最显眼的位置。

宴席开场。

六位夫人寒暄落座,目光在我和温若之间转来转去。

显然已经听说了传言。

酒过三巡。

我举杯笑着说了句。

“今天请各位来,也是想替我家王爷正正名。外头传得那些话,做不得数。”

几位夫人对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

温若低下头,帕子按在唇角。

我继续说。

“王爷待我很好。这一年虽然聚少离多,但他心里有我,我心里也有他。”

这话一出,满座安静了一瞬。

温若的帕子顿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

眼眶泛红。

来了。

“表嫂说得是……表哥确实是个重情的人。”

她声音柔柔的,像是随口感慨。

“我小时候跟表哥一起长大,他从小就是这个性子。对认定的人,掏心掏肺。”

全场的目光唰地转向她。

“小时候”。

“一起长大”。

“认定的人”。

每个词都是刀。

扎在正室脸上。

六位夫人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看热闹变成看好戏。

等着我发作。

我没发作。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温妹妹说得对。王爷从小就重情。”

我转头看她。

笑着。

“所以我一直有件事想问你。”

温若微微一愣。

“你前几年在江南过得可好?听说江南的盐商日子很滋润。”

她脸色白了。

一瞬间。

只有一瞬间。

然后迅速恢复。

“表嫂说笑了,我在江南只是借住亲戚家……”

“是吗?”

我放下酒杯。

“那个亲戚姓什么?是不是姓孙?在扬州开盐铺的那个?”

温若的手开始抖了。

满桌的夫人竖起了耳朵。

“我听说孙老板今年初亏了本,跑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正厅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妹妹是那之后才回的京城吧?”

温若的嘴唇在哆嗦。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回是真哭。

“表嫂——我、我——”

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往后一倒,磕在地上。

“我没有!我跟孙老板不是那种关系!表嫂你怎么能这样污蔑我!”

她哭着朝外跑。

跑到门口,一头撞进了一个人怀里。

沈砚庭。

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温若撞上去的那一刻,本能地抓住了他的衣襟。

仰头。

泪眼朦胧。

“表哥——”

场面在这一瞬定格。

六位夫人齐刷刷地看向我。

温若靠在沈砚庭胸口,哭得梨花带雨。

沈砚庭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然后他抬手。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掰开温若的手指。

一根一根。

掰完了往旁边一推。

温若踉跄了两步,脸上的泪还挂着,表情却彻底僵住了。

沈砚庭看都没看她。

径直走进来。

走到我面前。

一桌子菜,一桌子人,他全当不存在。

他低头看着我。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座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妃方才说的话——”

“心里有我那句——”

“是真的吗?”

全场死寂。

六位夫人的下巴快掉到桌上了。

温若站在门口,脸色灰白。

我看着沈砚庭。

这个蠢货。

这种场合。

当着这么多人。

问这种话。

我端起酒杯。

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我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假的。”

他的眼神灭了一瞬。

“逗你玩儿的。”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

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两步,停下。

没回头。

“汤在厨房热着呢。上次没送成,今天记得自己去端。”

我走了。

身后安静了三秒。

然后六位夫人同时炸开了锅。

我没听他们说什么。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是沈砚庭笑了一下。

我这辈子头一回听他笑。

07

温若第二天就搬出了王府。

走的时候眼睛肿着,行李只有一个小包袱。

管家来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浇花。

“走了?”

“走了。”

“去哪儿了?”

“说是投奔城南的远亲。”

我点点头,没再问。

该走的人走了。

我看了一眼袖子里那张契书。

还在。

日子恢复了平静。

但有些东西变了。

比如沈砚庭开始找各种理由出现在我的院子里。

第一天,说桂花树该修枝了,他带了花匠来。

花匠剪了两刀就走了。

他留下了。

坐在石凳上喝了一下午茶。

契书还没撕,但我懒得提。

我没赶他。

第二天,他说前厅有份账本需要我过目。

我翻了两页发现是空的。

“沈砚庭,你拿本空账本来糊弄我?”

他脸红了。

耳尖的那种红。

“拿错了。”

然后又坐了一下午。

第三天,他连借口都不找了。

直接出现在我院门口,往石凳上一坐。

手里端着一碗汤。

“厨房说这是你的方子。我让人照着炖的。”

他把汤递过来。

“你尝尝对不对味。”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味道不对。

盐放多了。

火候也过了。

“谁炖的?”

他没说话。

我低头看他的手。

右手食指上有一道烫伤的痕迹。

新的。

“你自己炖的?”

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厨房炖的。”

我盯着他。

他不敢看我。

耳尖又红了。

我把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

“咸了。下次少放半勺盐。”

他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个晚上我躺在床上。

翻出那根红绳。

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七岁。

我在演武场编红绳玩。

他跑过来抢。

我追他三条街。

没追上。

我那时候气得大哭。

他站在巷子口回头看我。

没还。

也没说话。

就那么看了我一眼。

然后跑了。

那个眼神我记了十二年。

一直以为是挑衅。

现在回想——

不是。

他在笑。

藏着的那种。

我把红绳攥在掌心里。

闭上眼睛。

心跳很快。

不对劲。

苏棠,你清醒一点。

你跟他有契书。

生个崽就走。

桥归桥路归路。

你不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管家的声音。

慌的。

“王妃!王妃!”

我一骨碌坐起来。

“出大事了!”

管家跪在门外。

“温姑娘——在城南的巷子里被人发现了。”

“死了?”

“没死。但她留了封遗书。”

我心一沉。

“遗书上写的什么?”

管家的声音在抖。

“写的是,王妃逼她去死。”

08

天还没亮。

消息已经传遍了半个京城。

靖王妃逼死表亲。

仗势欺人。

心如蛇蝎。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换了新段子。

讲的是靖王妃如何在宴席上羞辱温家姑娘。

如何把人逼出王府。

如何让一个孤苦无依的女子走投无路。

每一句都有鼻子有眼。

每一句都把我钉在耻辱柱上。

许清圆天刚亮就冲进了我的院子。

“苏棠!温若没死!她被人救了,就在城南医馆躺着,哭着跟所有人说是你逼的!”

我坐在桌前。

没动。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要死为什么去巷子里?”

许清圆一愣。

“要死就找根绳子,找条河,没人拦得住。她偏去人来人往的巷子里,偏在身上放好遗书,偏让人‘恰好’发现。”

我站起来。

“这不叫寻死,这叫唱戏。”

“那你打算怎么办?这回不是关起门来的事,外面民意都被搅起来了!”

我还没回答,丫鬟跑进来了。

“王妃,有人递帖子来,说是大理寺的。”

帖子递到我手上。

上面写着——有人状告靖王妃苏氏逼迫温氏女子自尽,请王妃三日内赴大理寺说明。

我盯着帖子看了半天。

笑了。

告到大理寺了。

温若一个孤苦无依的外地女子,哪来的门路告到大理寺?

有人在背后推。

谁?

我还没想出来,书房方向传来一阵动静。

摔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沈砚庭的声音。

压得极低。

像野兽的嘶吼。

我走过去。

书房门开着。

满地碎瓷。

沈砚庭站在桌案后面。

手里攥着一张纸。

跟我手里的一模一样。

大理寺的帖子。

他的脸色我从没见过。

不是冷。

是狠。

战场上杀人的那种狠。

他看见我进来。

把帖子揉成一团。

“你不用去。”

“这是大理寺的传讯。”

“我说了不用去。”

他走到我面前。

眼睛红的。

不是哭。

是怒。

“谁敢动你,我拆了大理寺。”

“沈砚庭。”

我叫住他。

“你冷静一点。”

“冷静不了。”

他的手攥成拳。

指节发白。

“她算什么东西。她要是真想死就去死。她要是拿死来算计你——”

“够了。”

我打断他。

“你闹起来只会更糟。”

他愣住了。

“我自己处理。”

“你——”

“信不信我?”

他看着我。

拳头慢慢松开了。

“信。”

声音很哑。

“那就等我的消息。”

我转身走出书房。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那碗汤,明天记得少放半勺盐。”

他没说话。

但我听到他吸了一下鼻子。

这个爱哭鬼。

回到院子里我坐下来。

铺开纸。

提笔写了三封信。

第一封给许清圆。

让她去城南医馆守着温若,看谁来探望。

第二封给我爹。

让他帮我查大理寺受理此案的经办人是谁。

第三封。

写给皇上。

我思忖了很久。

落笔。

“儿媳有冤,请父皇容禀。”

09

皇上的回信来得很快。

只有四个字。

“进宫说话。”

第二天一早。

我换了身正装进宫。

沈砚庭非要跟着。

我拦住他。

“你去了反而说不清楚。”

“凭什么你一个人去?”

“凭你一到父皇面前就只会哭。”

他噎住了。

我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上正在批折子。

见我来了,放下笔。

“跪什么,坐。”

我坐下了。

“说吧,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温若进府。

周年宴当众揭底。

温若搬走。

然后突然出现遗书。

大理寺传讯。

皇上听完,没说话。

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觉得背后是谁?”

“儿媳不确定。但温若一个外地女子,没有门路告到大理寺。有人替她写状纸,有人帮她找关系。这个人至少在京城有根基。”

“查了吗?”

“查了。”

我从袖子里抽出许清圆昨天连夜送来的消息。

“城南医馆,温若住进去之后,前后有三拨人来探望。”

“第一拨是街坊邻居,看热闹的。”

“第二拨是几个官家夫人的丫鬟,来送补品。”

“第三拨——”

我把纸递过去。

“是安王府的人。”

皇上的眼睛眯了一下。

安王。

沈砚庭的二哥。

皇上的第二个儿子。

跟沈砚庭一母同胞。

但两人关系很差。

差到什么程度——沈砚庭十五岁上战场,就是因为在府里跟安王打了一架,打到安王断了两根肋骨。

皇上当年罚他去边关戍边。

他一去就是六年。

安王在京城坐大。

沈砚庭回京封王。

兄弟二人明面上不来往,暗地里我不清楚。

但现在清楚了。

皇上把纸放下。

“你的意思是,安王在背后推温若?”

“儿媳不敢妄断。但安王府的人出现在温若的病房里,不是巧合。”

“目的呢?”

“搅乱靖王府的后院。让王爷失控。让儿媳自顾不暇。”

我顿了顿。

“最好能让王爷为了护我跟大理寺起冲突。一个藐视律法的王爷,朝堂上很多人会有话说。”

皇上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老六眼光不错。”

这是他头一回在我面前夸沈砚庭。

“朕知道了。这事朕来处理。”

他摆摆手让我起来。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皇上突然又开口了。

“苏棠。”

我停下。

“老六那个契书的事,他都跟朕哭过了。”

我僵住了。

“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儿媳——”

“他为了不让你走,把自己折腾得半死。朕看着心疼。”

皇上的声音带了点叹气。

“你要真不喜欢他,趁早放手。别吊着。”

“你要是有那么一点——哪怕一点点——”

他顿住了。

“就别让他再哭了。朕的膝盖遭不住。”

我站在门口。

脑子里轰的一声。

不是因为皇上的话。

是因为我发现——

我答不上来。

如果是一年前,我会立刻说“不喜欢”。

干脆利落。

但现在——

那根红绳在袖子里压着。

那碗咸了的汤还有余温。

那个蹲在厨房被油烫了手指的身影还在眼前。

我张了张嘴。

“儿媳——”

“回去想清楚再说。”

皇上挥了挥手。

“滚吧。”

我出了宫。

马车在宫门口等着。

沈砚庭站在马车旁边。

顶着大太阳。

不知道站了多久。

看见我出来,一步跨过来。

“怎么样?父皇说什么了?”

我看着他。

大太阳底下,他的额头全是汗。

眼底下一圈青色。

昨晚没睡。

“说了什么?”他又问了一遍。

我上了马车。

“你父皇说让你别哭了,他膝盖疼。”

帘子放下。

他在外面愣了好几秒。

然后我听到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父皇怎么什么都跟她说……”

马车动了。

我靠在车壁上。

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

苏棠。

你完了。

10

大理寺的传讯日期到了。

我没去。

不是我不想去。

是不用去了。

因为那天早上,大理寺卿亲自登门来了靖王府。

不是来拿人的。

是来道歉的。

“王妃恕罪,此案已撤。”

大理寺卿站在正厅,额头上全是汗。

“经查,温氏女子所呈状纸系他人代写代告,本人并无自尽之实。城南巷中所谓遗书,笔迹与温氏本人不符。”

我坐在上首,喝茶。

“那笔迹是谁的?”

大理寺卿犹豫了一下。

“正在追查。”

“不用追了。”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皇上的贴身太监走进来。

手里捧着一道圣旨。

“皇上旨意——”

所有人跪下。

“安王沈砚白,纵容府中幕僚操纵民意、伪造诉状、构陷亲族,品行不端,即日起削减封邑三成,闭门思过半年。”

大理寺卿的脸白了。

太监念完圣旨,又掏出一封信递给我。

“王妃,皇上还让奴才带句话。”

“什么话?”

“皇上说——查得不错,比老六有用。”

我接过信。

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

“想清楚了没有?”

我把信折好,塞进袖子。

跟红绳和契书放在一起。

袖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大理寺卿走了。

太监也走了。

正厅里只剩我一个人。

管家小跑进来。

“王妃,温姑娘那边——”

“她还在城南医馆?”

“不在了。安王府闭门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温姑娘连夜收拾包袱走了。听说是往城门方向去的。”

“拦了吗?”

“没来得及。”

我放下茶杯。

跑了。

靠山倒了,她跑得比兔子还快。

“算了。”

“不追?”

“追什么。她翻不出花了。”

管家松了一口气。

但我知道事情没完。

温若跑了不要紧。

安王被罚了也不要紧。

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皇上问我想清楚了没有。

我还没答。

那天下午,沈砚庭来了我的院子。

没坐石凳。

站在桂花树下。

手里什么都没拿。

不像之前那样找借口。

他就站在那儿。

看着我。

“事情都知道了?”我问他。

“嗯。”

“你二哥被罚了。”

“嗯。”

“你什么反应?”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动你,就该罚。”

“他是你亲哥。”

“他动你。”

他重复了一遍。

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说得跟天经地义似的。

我看着他。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落在我脚边。

“沈砚庭。”

“嗯。”

“你那碗汤,明天还炖不炖?”

他愣了一下。

然后点头。

“炖。”

“少放盐。”

“知道了。”

“多炖一碗。”

他又愣了。

“……两碗?”

“一碗你喝,一碗我喝。不许端过来让我一个人喝。”

他没说话。

但那双眼睛突然就亮了。

像是暗了很久的灯,一下子被人拨开了芯子。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别说。”我打断他。

“说了我会反悔。”

他立刻闭嘴了。

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苏棠。”

“干嘛。”

“……没事。”

他走了。

脚步很快。

快得像是怕我追上去把话收回来。

我站在院子里。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桂花的香气落了满身。

我忽然想起来,这棵树是他搬进来第二天让人移的。

正好挡住西晒。

他什么都算到了。

除了我会心软这件事。

11

接下来的日子变了。

变得很快。

沈砚庭每天早上端汤过来。

两碗。

一碗他的一碗我的。

盐还是有点多。

但每天都在减。

到第五天的时候,味道终于对了。

“今天可以。”我说。

他嘴角动了一下。

忍着没笑。

但眼睛出卖了他。

亮得不像话。

我们开始一起吃饭。

他话很少。

筷子却一直在动。

往我碗里夹菜。

我说够了。

他停一下。

过了半盏茶又开始夹。

“沈砚庭,我碗里堆不下了。”

他收回筷子。

默默把自己碗里的菜也拨了一半过来。

“……你干什么?”

“你碗里满了。放我碗里你夹着方便。”

我看着他。

他看着自己的碗。

耳尖红透了。

这个笨蛋。

又过了几天。

月初。

按规矩我该去主院点卯了。

但这回不一样。

我去的时候沈砚庭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不是在书房议事。

桌上摆了茶。

两杯。

他坐在那儿看我进来。

眼神跟以前隔着屏风偷看完全不同。

是正大光明地看。

看得很认真。

“坐。”他说。

我坐下了。

他给我倒茶。

手稳得很。

跟战场上拉弓的手一样稳。

但茶壶盖磕到杯沿响了一声。

暴露了。

我假装没听见。

“有件事跟你说。”

“嗯。”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契书。

摊在桌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整个人绷紧了。

像是面对千军万马。

“苏棠——”

“你看看。”

他低头。

契书上的字还是一年前的。

我的字,他的字。

白纸黑字,条款清楚。

各住各院。

生崽就走。

桥归桥路归路。

他的下颌咬紧了。

喉结动了一下。

手慢慢攥成了拳。

“我不认这契书作废。”

他声音很低。

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要走我也不放。”

“你告到大理寺我也不认。”

“你告到父皇那儿我也不放。”

他抬头看我。

眼眶红了。

又要哭。

好家伙。

“你让我把话说完。”

他闭上嘴。

死死地盯着我。

我拿起那张契书。

动作很慢。

他的目光追着我的手。

不敢眨眼。

我把契书从中间撕开了。

撕成两半。

又叠在一起。

撕成四瓣。

再撕。

八瓣。

纸片落在桌上。

落在茶杯旁边。

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整个人都呆住了。

看着那些纸片。

嘴唇在抖。

“这契书作废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纸屑。

“各住各院的规矩也作废了。”

“生崽就走那条也作废了。”

他没有动。

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又哭了。

这个爱哭鬼。

我叹了口气。

从袖子里掏出那根红绳。

七岁那年编的。

粗糙,歪扭,打着丑结。

被他藏了十二年。

我拉过他的手。

把红绳绕在他手腕上。

系了个结。

“这回不许抢了。我自己给你的。”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泪珠子啪嗒啪嗒砸在绳结上。

“苏棠——”

“哭什么哭。”

“我没——”

“你鼻涕都出来了。”

他用袖子猛擦了一把脸。

抬头。

眼睛红红的。

鼻头红红的。

跟七岁那年站在巷子口的那个少年一模一样。

“苏棠。”

“嗯。”

“我等这根绳子等了十二年。”

“知道了。少放盐。”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不是那天宴席上小声的那一下。

是真的在笑。

笑得眼泪还挂在脸上。

笑得难看极了。

但好看极了。

12

三个月后。

京城又传开了新的消息。

靖王妃有孕了。

全城炸锅。

说好的银样镴枪头呢?

说好的不行呢?

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重新改了段子。

说靖王殿下是扮猪吃虎。

憋了一年多的大招,一出手就中了。

不愧是战神。

打仗准,生孩子也准。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正靠在院子的躺椅上晒太阳。

桂花树的叶子把阳光筛成碎片,落在我身上。

沈砚庭蹲在旁边。

手里端着一碗汤。

“喝一口。”

“不想喝。”

“大夫说要补。”

“你天天补,我都胖了一圈了。”

“好看。”

“……你是不是除了这个词不会说别的。”

他想了想。

“再喝一口。”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味道刚好。

不咸不淡。

火候也对了。

他练了三个月的汤,总算练出来了。

许清圆从外面蹿进来。

我肚子还没显,她比我还兴奋。

“苏棠!大喜事!”

“又怎么了。”

“温若的消息有了!”

我放下汤碗。

“她跑到江南之后又傍上了一个布商。结果那布商的正室不是善茬,直接把她告到了衙门,说她骗财。现在在江南的大牢里蹲着呢。”

我挑了下眉。

“还有还有——安王!”

许清圆压低声音。

“闭门思过半年期满,皇上又加了半年。听说是因为闭门期间偷偷让幕僚递折子被抓了个正着。皇上气得把他的封邑又削了两成。”

我靠回躺椅上。

“活该。”

“可不是。他惹谁不好惹你。你背后站着将军府,头上站着靖王,再往上——皇上都护着你。他脑子怕是真被驴踢了。”

许清圆走了之后,院子又安静下来。

沈砚庭还蹲在旁边。

没走。

“你不去书房?”

“不去。”

“没事要忙?”

“没有比这更要紧的事。”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我的肚子。

眼神很专注。

跟看什么宝贝似的。

“沈砚庭。”

“嗯。”

“你当初为什么抢我的红绳?”

他愣了一下。

“七岁那年,在演武场。你为什么抢?”

他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跟我玩。”

“什么?”

“你跟所有人都玩,就是不跟我玩。我叫你你不理我。我站在你旁边你就跑。”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怎么让你看见我。”

“所以你就抢我东西。”

“抢了你就会追我。”

他抬头。

“追我的时候,你的眼睛里只有我。”

我愣住了。

七岁。

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我追他三条街骂他八百句。

他跑在前面——

在笑。

“你是不是有病。”

“嗯。”

他点头。

理直气壮的。

“病了十二年。”

“现在呢?”

“现在好了。”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

掌心干燥温热。

手腕上那根红绳还在。

旧了一点。

颜色暗了一点。

结还是歪歪扭扭的。

但他一天都没摘下来过。

“苏棠。”

“嗯。”

“当初洞房那晚你说桥归桥路归路。”

“嗯。”

“现在还算不算?”

我低头看了看他手腕上的绳子。

又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再看了看他蹲在地上仰头望着我的脸。

鼻头又红了。

眼眶又红了。

又要哭了。

战神王爷。

杀伐果断。

百战百胜。

在我面前永远只会做一件事。

掉眼泪。

我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算了。”

他眨了一下眼。

泪珠子掉下来一颗。

然后笑了。

笑得跟个傻子一样。

我扭过头不看他。

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地响。

阳光碎了一地。

手被他攥得很紧。

很暖。

我没有抽回来。

—— 全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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