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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1:27:28

1 方家来请班子

方家老太太死在夜里十一点四十。

电话是十二点零七分打来的,方建国,老太太的大儿子。他说话很平,像是白天刚谈完一笔生意,还带着点余温。

“赵师傅,麻烦你明天过来一趟。”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躺回去,躺了二十分钟没睡着。我老婆翻了个身,问我谁。我说方家老太太走了。她哦了一声,说那家人有钱。我说有钱是有钱,抠。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到方家。老宅在街西头,三进,前两年翻修过,门楼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褪成粉的,边角卷起来。

灵堂设在正厅。老太太已经穿好了,躺在门板上,脸上盖着黄纸。前面摆一张方桌,桌上两只白烛,一炉香,一碗倒头饭,饭上插一双筷子。

我进门先上香,跪下磕了三个头,这是我师傅教的——进门先给死人磕头,再跟活人说话,磕完头才可以站起来跟活人握手。

方建国五十出头,头发梳得很整齐,一身黑夹克,袖口那块表我认得,不便宜。

他给我递烟。

我说不抽。

“赵师傅,我妈这个事,三天。”

我说三天三夜,我这边三个人,得倒班。

“三千二。”

我说三千八。

他没接话,把烟点上,抽了一口,看院子里的树。

这时候方建军从后头出来。老三件,皮夹克、金链子、手包夹在腋下。他比方建国小四岁,脸大,说话嗓门大。

“赵师傅,三千二不少了。”他说,“我爹那时候你师傅吹的,三天,才收八百。”

我说那是十九年前。

“十九年前八百,现在三千二,翻四倍,还少?”

我说十九年前一碗面两毛五,现在八块。

方建军笑了一下,那种笑是把牙露出来但不进眼睛的。

我没跟他争。我争这个没意思。方家老太太生前对我有过一点好,这事我记着。

前年冬天我在街口给人吹满月,风大,哨片冻硬了吹不出声,老太太从旁边过,站住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回家拿了一件旧棉袄出来,说穿上,别冻着肺。棉袄是男式的,她老头子的,我穿到现在,袖口磨破了,我老婆补过两回。

我说三千二就三千二。

方建军伸出手来拍我肩膀,说赵师傅爽快。

我说一句:三天三夜,我一个人顶不住,得带我徒弟。

“带带带。”

“还有,晚上十二点以后得留一个人守着,香不能断。”

“这个你安排。”

我点头。

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巷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喷着“李家班 红白喜事一条龙”,喷字的地方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的铁皮。

李万山的车。

2 李万山站在门外

李万山比我大六岁,李家班班主,手下十六个人,镇上七成的白事是他接的。他不吹,他谈生意。

他从车上下来,隔着十来米就伸出手。

“德海。”

我不叫他万山,我叫他李老板。这点分寸我一直守着。

“这单让给我。”他说,“我给你八百。”

我说不让。

“八百不少了,你什么都不用干。”

“我接了。”

他把手收回去,插在裤兜里,往方家院子里看了一眼。

“你师傅当年吹错过一次,你知道吧。”

我说不知道。

“真不知道?”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方建军的不一样,他这个笑是眼睛也动的。

“一九九六年,周有福在潘家吹丧,吹到'哭皇天',劈了。全场都听见了。”他说,“那年他老婆刚死三天。”

我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不是拿这个说你。”他说,“我是提醒你,这一行,一口气的事。你师傅那口气是断的,我看你这口气也不长。”

他上车走了。

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是河那边的,带着水腥味。

他说的是真的。我师傅周有福一九九六年确实吹错过一次。那年师母死了,师傅白天送师母,晚上去潘家吹丧,吹到“哭皇天”劈了音。那一晚他回来坐在门槛上,坐到天亮,一句话没说。

这事我从来没跟人提过。镇上知道的人不多,李万山知道,说明他打听过。

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三天要用的东西我一样一样摆在床上:两把唢呐,一把C调一把D调,四副哨片,一捆备用扎线,一把小刀,一块磨石,还有一个装零件的小铁盒,铁盒是我师傅的,盖子上有一道划痕。

哨片是芦苇做的,镇上有个老头做,姓吴,八十三了,一年做两回。红事用硬哨,白事用软哨,我一直分两个盒子装,从不混。

小六来的时候我正在挑哨片。他二十六,跟我六年,手上已经有点东西了,就是气不稳。

“师傅,哨片我做了几支。”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里头五支哨片,用线扎着。

我拿起来看。做工不错,皮子削得匀,扎口也紧。

“你自己做的?”

“跟吴老头学的。”

我说行,收着吧。

他把纸包塞给我,我看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这个动作我没在意,他手上常年有汗。

3 那一口气劈了

守灵第一夜。

方家正厅里点了两盏汽灯,白晃晃的,把墙照得没有一点暗处。老太太躺在门板上,脸上黄纸。香炉里的香烧了一半,灰立着没倒。

八点半开吹。白事第一晚吹《吊孝》,慢板,不算难。我吹唢呐,小六打鼓,老杨打镲。老杨六十二,耳朵有点背,打镲永远慢半拍,我习惯了。

九点四十换曲,《大出殡》。

这曲子长,二十来分钟,分三段。头段是“出堂”,中段是“过桥”,尾段是“哭皇天”。“哭皇天”是全曲最要命的地方,一口气要顶上去,顶到最高那个音,然后往下滑,滑成哭腔。

我师傅说过,白事吹得好不好就看“哭皇天”这一口气,这一口气不是用力气,是用力气之前的那半秒,你得先把气压住,压到胸口发闷,再一口气放上去。

我把哨片含进嘴里,试了一下。哨片有点软过头了,比我平时用的那种还软。

我没换。新哨片都要吹开,前十分钟软,吹开了才稳。我想着吹开就好。

十点二十,进“哭皇天”。

我起气,往上走。走到第三个音位,哨片忽然一松。

那个音就出去了。

不是哭腔。是“百鸟朝凤”里的那个高音,那种又尖又亮的、往上挑的音,喜事上吹的那个“百鸟”。

灵堂里那么静,那个音响了足有两秒。

我立刻收气,可已经晚了。

老杨的镲停在半空。小六的鼓槌掉在鼓面上,咚一声。

院子里坐着打牌的人全抬头。有个人手里的牌掉了一张,他没捡。

方建军从东厢冲出来。他鞋都没穿好,一只脚踩着后跟。

“你吹的什么?”

我把唢呐从嘴上拿下来。

“你吹的什么!”他又喊了一遍,声音劈了,“我妈躺在这儿,你吹喜调?”

我说哨片出了点问题。

“什么问题?你他妈是不是收了谁的钱?”

他冲上来要夺我的唢呐。方建国从后头一把抱住他。

“建军!”

“哥你别拦我!我妈还没入土呢,他就在这儿吹上喜调了!这什么意思?这是要我们家好看!”

院子里的人都不说话。有人往门口退,退了两步,又站住。

我站在灵桌前,唢呐还在手里,我看见老太太脸上那张黄纸被汽灯照得发白,白得像一张还没写字的新纸。

我把唢呐放下,放在桌上,然后蹲下去,把哨片从哨座上拆下来。

4 第三个孔

哨片拆下来,放在手心。

芦苇的,一指半长,一头扎着红线。我拿到灯底下看。

外面看没问题。

我用指甲刮了一下边。

也没有毛刺。

李万山那句话在我脑子里转:这一行,一口气的事。

我把哨片举到灯前,透光看。

芦苇本身是半透的,能看见里头一圈一圈的纤维,我转了半圈,没看出什么。

方建军还在院子里骂。方建国在劝。有人在打电话。

小六站在我旁边,一声不吭。他脸色发白。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师傅教过我一个法子,是他师傅传下来的。哨片出了问题,看是看不出来的,得泡。

芦苇是空心的。扎了孔,光从外面照不进去,可水能进去。放进水里,孔会冒泡。

我把灵桌上那只倒头饭的碗端起来,把饭倒进旁边一个空盆,碗里剩了一点米汤。我把米汤倒掉,去厨房接了半碗清水。

小六问我干什么。

我说验哨片。

我把哨片放进去。

哨片浮在水面,横着。

过一会儿,它转了个方向。

从第三个孔的位置,浮上来一串泡。

很小,一串,四五颗,一颗一颗往上走。

碗端到灯底下。

第三个孔。

“哭皇天”要用的,就是这个孔的音。

我端着碗站了一会儿。

院里方建军还在骂,骂到后来骂的不是我了,是骂方建国,说他哥办事不力,说他妈死了还要受这个气,方建国一句话不回,站在台阶上抽烟,一根接一根,烟头堆了四五个。

我把碗里的水倒进墙根,哨片捞出来,用袖子擦干,装进小铁盒。

然后我走到院子中间。

“方老板。”

方建国抬头。

“今晚的工我不收了。”我说,“明天你要换班子,我不拦。这三天我人还在这儿,香我照守。”

方建军在后头喊:谁要你守!

我没理他。

我回正厅,在老太太脚边坐下。小六跟进来,站在门边上,不动。

那晚上我坐到天亮。香烧完了我就续,续了七次。

天快亮的时候方建国出来了。

他在我旁边坐下,也拿了三炷香,点上,插进炉里。

“赵师傅。”

“嗯。”

“我妈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她说她死了以后,别办得太热闹。”

我没接话。

“她说热闹是给活人看的。”

他说完这句,看着灵桌,看了很久。

“可我还是想办热闹点。”他说,“我一辈子在外头跑生意,一年回来两趟。她最后那两年,我一个月打一次电话。”

“我打电话她也不说什么,就问我吃了没有。”

他伸手把香炉里一根烧歪的香扶正。

“赵师傅,你说人死了,听得见吗。”

我说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他说,“我就想办得响一点。响一点,她要是在听,能听见。”

5 两千块钱

第二天早上我从方家出来,天刚亮,街上只有扫地的。

卖豆浆的老陈推着车过来,问我方家的事办得怎么样,我说办着,他给我盛了一碗,不要钱,我站在路边喝了,喝完把碗还给他,他说赵师傅你眼睛红,我说守夜,他说守夜伤身,守一夜老三岁。

往街东头走,路过邮局,路过信用社,路过一家新开的奶茶店。镇上这两年开了四家奶茶店,都开在中学门口,一家比一家装修得花。我不喝那个东西,喝过一次,甜,齁嗓子。

李万山在街东头租了两间门面,门口摆着两台冰棺,一台白的,一台不锈钢的。冰棺上贴着一张纸:出租 200/天。

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算账,老花镜架在鼻尖上。

我把哨片放在他桌上。

他抬起头。

“什么意思。”

我说你昨天在我门口说的话,我今天带着东西来了。

他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放。

“德海,你要这么说话,我就没法跟你说了。”他说,“镇上吹唢呐的十七个,哨片谁都能扎。你凭一支哨片找我?”

我说我没找你。

“那你来干什么。”

我说我来问问,你手底下有没有人会用针。

他笑了一声。

“我手底下十六个人,会吹的九个,会打的五个,会做饭的两个。”他说,“会用针的,一个没有。我老婆会用针。”

他把手里的账本合上,往桌角一推。

“你知道我去年接了多少场。”

我说不知道。

“三百二十七场。”他说,“河西镇一年死两百八十个人,我一个人接三百二十七场,你算算这个数。”

我说算不出来。

“因为我还接隔壁三个镇的。”他说,“我这十六个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在外头。一个人一个月四千五,年底还有红包。你算算我一年要出多少。”

我说李老板,我不是来算账的。

“你就是来算账的。”他说,“你觉得我把你挤了。这行不是我把你挤了,是这行自己在变。以前一场白事三天,现在一天半。以前吹唢呐的坐主家桌上吃饭,现在坐院子里。以前主家给你递烟,现在给你递个码,让你扫。”

他把桌上那张二维码牌子翻过来,正对着我。

“你扫过没有。”

我说没有。

“我扫过。”他说,“我手底下每个人进来第一天,我让他扫一次。扫完我告诉他,这上面是钱,钱后面是人。人后面是什么,你自己想。”

我把哨片收回来。

“德海。”他在我背后说,“你师傅那口气是怎么断的,你想过没有。”

我站住了。

“他不是吹错。”李万山说,“他是没气了。人心里有事,气就短。你现在也一样。”

我出了门。

回到方家,已经中午。院子里支了两张桌,几个帮忙的在吃面。方建国看见我,站起来。

我说方老板,昨晚的事,我担。

他摆手。

“赵师傅,我妈这个事,办得体面不体面,我不看吹得怎么样。我看人不看人。”

我说谢谢。

“不过建军那边……”他停了一下,“他昨晚打电话叫了李家班的人来看场地。”

我说我知道。

我进正厅,小六在守香。他坐在矮凳上,手里拿着香,眼睛看着地。

我在他对面坐下。

“哨片哪来的。”

他手一抖。

“我做的。”

“你自己做的,你自己试过没有。”

“试过。”

“试过会劈?”

他不说话。

我说小六。

他忽然把香插进炉里,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膝盖一软,跪下了。

院子里吃面的人全看过来。

“师傅。”

我说你起来。

“师傅,那两千块我一分没花,在我枕头底下压着。”

我说谁给你的。

“李家班的老刘。”

老刘是李万山的堂弟,管账的。

“他什么时候找的你。”

“前天下午。他说就是换一支哨片,换了你听不出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的,“他说你也听不出来,说这行的哨片都一个样。”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两千块。”我说。

“我妈住院。”

“你妈住院你跟我说。”

“我说了。”他说,“上个月我说了,你说让我先扛一扛。”

我说你妈什么病。

“胆。”

“哪个医院。”

“县医院。住十二天了。”

“多少钱。”

“先交了一万二。”

我坐在那儿。

一万二,他一个月两千八,他妈在农村,只有新农合,报销还得等出院才报,这一万二他得不吃不喝攒四个月。

“你爸呢。”

“我爸早走了。”

“你有兄弟没有。”

“有个姐,嫁到外县,一年回来一趟。”

我说那你这两千块。

“压在枕头底下。”他说,“我一分没花。老刘给我那天,我拿着钱在医院走廊站了半个小时,我一直在想,这钱我要是拿了,我以后还怎么吹。”

“后来我还是拿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走廊站着的时候,护士过来跟我说,欠费了,明天不交就停药。”

我不说话了。

上个月他确实跟我说过他妈住院,我那天在外头赶一场满月,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吹,我说了句“先扛一扛,回头我给你想办法”,后来我把这事忘了。

院子里有人在咳嗽。有人在收碗。

“起来。”我说。

他不动。

“我说起来。”

他起来了,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把哨片从兜里掏出来,放在香炉边上。

“你听着。”我说,“这不是钱的事。这是灵堂上躺着一个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要是知道,你就不会换。这上面躺的那个人,前年冬天给过我一件棉袄。”

他不说话。

“我不是要你赔。”我说,“我是要你记住,你换的不是哨片。”

他说:我记住了。

我站起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下午两点多,方家的亲戚陆续到了。来的人先在灵前磕头,然后到院子里坐着。有人带纸钱,有人带一箱水。

我听见东厢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大,但院子里静,听得见。

是方家三兄妹。

方建军说:妈那个存折,密码只有大哥知道。

方建国说:妈的钱我一分不动,都记在账上。

方建军说:记给谁看。

方建国说:给三个人看。

方建军笑了一声:三个人?

后来声音低下去了。再后来有人摔了个东西,像杯子。

老杨坐在我旁边,他耳朵背,问我东厢说什么。我说没什么。

6 我师傅也吹错过

那天中午我回了一趟家,翻出一个木盒子。

盒子是我师傅留下的,楠木的,一尺长,上头有个铜扣,扣子坏了,用铁丝缠着。里头装的是他的唢呐。一把 C 调,一把 D 调,铜的,比我这两把旧,管子上的花纹磨平了。

我把那把 C 调拿出来,吹了一下。

不出声。

哨座里的簧片锈了。

我把簧片拆下来,用砂纸磨了磨,装上,再吹。

出声了。声音比我记忆里的小,闷。

我吹了一句“哭皇天”。

吹到高音,上不去。

我师傅这把唢呐,管子内壁有个地方补过,是他自己用锡补的,补得不好,鼓起来一小块,堵在那个位置,高音就上不去。

他吹了三十年,早就知道自己这把唢呐上不去。

我坐在那儿,把唢呐放在腿上,坐了很久。

小六进来,看见我手里的盒子,站住了。

“师傅,这是师爷的?”

我说嗯。

“还能吹吗。”

“高音上不去。”

他过来看了一眼,说:那换个管子不就行了。

我说换不了。

“为什么。”

“锡是他自己补的。”我说,“补的时候我不在。他补完也没跟我说。”

小六没听懂。

我也没解释。

下午三点,方建军把李家班的人领进了院子。

他领着人从前门进来,走得很横,李万山跟在后头,另外五个人抬着鼓抱着唢呐盒子,脚上的皮鞋在水泥地上敲得很响。

方建军一进院子就喊:都让让,让让。

院子里帮忙的人往两边站。

李万山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磕了三个头。他磕得很标准,额头贴到地上。

磕完他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赵师傅,得罪了。

我说不得罪。

他穿了一身黑西装,头发上抹了东西,油亮。他带了六个人,两把唢呐,一面大鼓。

方建军在院子里喊:赵师傅,你那个人先回去歇着吧。

方建国从屋里出来。

“建军。”

“哥,这事你别管。”方建军说,“昨天晚上两百多号人听见了,镇上现在传成什么样你知道不知道?说咱家老太太走得不安生,说灵堂上吹了喜调。”

“那是哨片的事。”

“谁能证明是哨片的事?”方建军一摊手,“他赵德海说哨片被人扎了,谁扎的?扎给谁看的?”

李万山在旁边站着,不说话,他这个人最会站,站在那儿两手垂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这院子里本来就有一根多余的柱子。

我走到院子中间。

我说方老板,我说三句话。

方建军说你说。

“第一句,昨晚吹劈的那支哨片,我留着,泡水的碗我也留着,碗在厨房。谁要看,随时看。”

“第二句,这支哨片不是我做的。我用了二十六年哨片,自己做的哨片我认得出来。”

“第三句。”我停了一下,“我师傅周有福一九九六年在潘家吹错过一次。是真的。”

院子里静了。

李万山的眼睛动了一下。

“那天他老婆刚死三天,他白天送老婆,晚上去吹丧,吹到'哭皇天'劈了。”我说,“他回来在门槛上坐到天亮,一句话没说。”

“这不是什么光彩事。我本来不打算说。”

“我说出来,是因为有人拿这个堵我嘴。”

我转向李万山。

“李老板,你昨天说的那句话,我今天还给你。你说我师傅那口气是断的,说我这口气也不长。”

“我师傅那口气确实是断的。断了十九年,我一直在想它为什么断。”

“现在我知道了。”我说,“他不是气短。他是心里压着事,压得他不敢吹。”

“我跟他不一样。我心里没事。”

李万山看着我。

“德海。”他说,“说得好听。”

“我不光说得好听。”我说,“辞灵那天晚上,我吹全本。”

方建军笑出声。

“全本?《大出殡》全本二十多分钟,你一个人吹?”

“我一个人吹。”我说,“中间不换人,不歇。”

“吹不完呢。”

“吹不完,我不要钱,我赔三万。”

这句话一出口,方建国脸就变了。

“赵师傅,不用这样。”

“要这样。”我说,“方老板,你给我一次。辞灵那天,吹砸了,我赔三万,从今天起我不在河西镇吹。”

方建军还在笑,但他笑得没那么响了。三万这个数他听进去了。

李万山忽然说话了。

“方老板,我们也吹。”他说,“我们不要钱。”

方建军愣了。

“不要钱?”

“不要钱。”李万山说,“赵师傅吹全本,我们吹个半本,也不要钱。你听听哪个行,你留哪个。”

这是他最狠的一手。他知道方建军要的是“体面又便宜”。

方建国看了我一眼。

我说行。

7 一口气四分钟

第二天我回家睡了一天。

下午四点起来,我把两把唢呐都拆了,擦了一遍,上了油。哨片挑了六支,一支一支试。试到第三支,我吹到“哭皇天”的高音,吹上去了,稳。

我老婆在厨房做饭,听见了,过来站在门口。

“明天晚上?”

我说嗯。

“吹全本?”

“吹全本。”

她站了一会儿,说:你师傅吹全本那年,四十岁。

我说我知道。

“你今年四十八。”

“我知道。”

她说:你要是吹不上呢。

我说吹不上就吹不上。

她没再说话,回厨房去了。过了一会儿端了碗汤出来,放我手边,说喝完。

那碗汤我喝到凉。

辞灵是第三天晚上。

方家的规矩,辞灵在出殡前一晚,亲戚都到齐,最后一次上香,然后封棺。

那天晚上院子里站了三百多人,屋里站不下,街上也站了,有人搬了凳子坐在墙头上,还有人站在对面房顶上抽烟。

八点半开场。院子里摆了两张桌,一张坐赵家班,一张坐李家班。

方建军站到中间,说两家都吹,一家一段,谁好谁知道。

李万山让他的人先上。

他们六个人,两把唢呐,一面大鼓,还有笙。开场吹的是《大出殡》的头段“出堂”。

吹得不错。真的不错。大鼓一响,气势就起来了,两把唢呐对着吹,声音厚。

吹了七分钟,停。

有人鼓掌。

轮到我了。

老杨把镲放下,走过来,扯了扯我的袖子。

“德海。”

“嗯。”

“要不要我给你打个底。”他说,“我跟着你打,气能稳点。”

我说不用,就我一个人。

他站了一会儿,说:那你悠着。

我说悠不了。

他退回去坐下,把镲放在腿上,手一直没松。

我把哨片装好。这次是我自己做的,硬一点的,我昨晚试了三个小时。

我站起来。

我没急着吹。我先把唢呐举起来,朝灵桌那边拜了三下。

然后我把哨片含进嘴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起的是“出堂”。

一个人吹声音是薄的,李家班六个人吹出来像一堵墙,我一个人吹只有一根线,可我师傅说过,白事的调子不怕薄怕乱,一个人吹只要这根线不断,就能把人的心吊住。

我吹到“过桥”。这一段是过渡,慢,长音多。亲戚里有人开始哭。

我吹到“哭皇天”。

到这一段,院子里开始有人往前站。方家的亲戚坐在最前头,方建国坐第一排,他两个妹妹在两边。老太太的女儿在哭,哭得很轻,是那种压着的哭。

墙角那边有人跟着调子哼。

我吹了这么多年,知道一段曲子吹到哪儿人的心会软,就是这儿——前面都是铺,铺到这儿人的那根弦松了,你往里一推,他就哭。

到这儿,我做了一件昨晚想了一夜的事。

我用了循环换气。

这个技法是师傅教的,我练了三年才练成,腮帮子里存一口气,鼻子往里吸,气不断,音不停,“哭皇天”这一段有四分零几秒,正常吹要换三四口气,每一口气换下去音就断一下,断了,哭腔就散了。

我一口气吹完了四分零几秒。

中间没有断。

院子里没有人动。有个小孩哭了一声,被他妈捂住嘴。

最后一个音落下去。

我站着没动,唢呐还举着。

过了两三秒,才有人反应过来。先是墙角那边有人叫了一声好,然后掌声起来,从院子一直响到街上。

方建国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什么也没说,给我鞠了一个躬。

我扶他。

他的手在抖。

院子里有人喊:赵师傅,再吹一段!

我没吹。白事的规矩,辞灵只吹一遍,吹完就封棺。再吹一遍是催人走。

我把哨片拆下来的时候,手指头是麻的。四分钟不换气,腮帮子里那口气最后是硬的,像含着一块石头。

我把唢呐放下,走到灵桌前,把哨片从哨座上拆下来。

然后我从兜里掏出那只碗。

8 碗里的泡

碗是昨晚从方家厨房拿的,白瓷的,碗沿缺了一个小口。

我在灵桌上倒了半碗清水。

三百多人看着我。

我把哨片放进碗里。

它浮起来,转了半圈,从第三个孔的位置冒出一串泡。

一串。

院子里离得近的人都看见了。有人往前挤。

我把碗端起来,走到我那张桌子前。

“这是昨晚吹劈的那一支。”我说,“第三个孔被针扎过。扎得很细,外面看不出来。”

“扎这个孔的人,知道'哭皇天'用的是哪个音区。”

我把碗放下。

“我不说这哨片是谁扎的。”

李万山站在他那张桌子后头。

“我只说一句。”我说,“这一行靠的是气。气是从心里出来的。心里有鬼,气就是假的。”

“假的气,撑不住四分零几秒。”

李万山看了我一会儿。

他转身,跟他的人说了句什么,六个人开始收东西。收得很快,鼓槌往鼓上一别,唢呐装进盒子,笙用布一裹。

他走到院门口,回过头。

“德海。”

我说嗯。

“你师傅那口气,不是断在潘家。”他说,“是断在你师母身上。”

他走了。

我站在那儿,手里还端着碗。

后来方家老太太下葬,一切按规矩办的。方建国给了我四千,我没收那么多,收了三千二。多的八百我退回去了。

方建军没露面。出殡那天他在,抬棺的时候他跟着走,一路上没说话。

下葬完了人都散了,他过来,从手包里拿出一沓钱,往我兜里塞。

我说方老板,钱给过了。

他说这是他自己的。

我说那也不要。

他把钱收回去,站在那儿,忽然说了一句:赵师傅,那天晚上是我不对。

我说过去了。

“我妈要是知道我在她灵堂上骂人,”他说,“她得拿扫帚打我。”

他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小六没走。他自己要走的,走了三天,第四天又回来了,站在门外头,不敢进来。

我出去,把哨子给了他。

“师傅。”

“拿着。”我说,“你记住,这行当里没有吹错,只有被换。”

“被换了哨片,你就得听出来。”

“怎么听出来。”

“每天吹之前,泡一碗水。”

方家的事办完,我在家歇了三天。

第四天李万山的堂弟老刘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瓶酒。他说德海,我哥让我来的。我说你哥呢。他说我哥去县里谈生意了。

我说酒拿回去。

他说我哥说,那件事他认一半。

我说哪一半。

他说:哨片是我给的钱,人不是我找的。

我说人也不是你找的。

他站在门口,把酒放在台阶上,走了。那两瓶酒我一直没动,放到过年我岳父来了,开了。

那年冬天,镇上吹唢呐的有九个人来问过我这个法子。我一个个教的,教的时候不说为什么,只说泡水看泡。

李万山的生意没垮。他还是接七成的白事。

那年之后,镇上办白事,主家开始多问一句话:你那哨片泡过没有。

这话听着像个笑话。

第二年春天隔壁镇一场白事,吹鼓手吹到一半劈了音,主家当场翻脸,要掀桌子,那个吹鼓手把哨片泡进水里,泡冒出来了,主家不闹了。

后来这事传到县里,县里一个搞非遗的来找我,让我写个材料。

我不会写材料。

我口述,他记,记了三页纸。他问我,这个泡水的法子是什么时候有的。

我说不知道,我师傅教我的。

他说你师傅跟谁学的。

我说他师傅。

他说那就是四代以上了。

我说可能。

他说这个可以报。

我说报什么。

他说报非遗。

我说那你报吧。

李万山那边,后来也备了一只碗。

我到现在还是每天泡一碗水。

不是怕。

是习惯。就像出门看天,进门看地。

我老婆说你这个毛病怪。我说不怪。她说怎么不怪,人家喝茶你泡哨片。

我说哨片比茶金贵。

她说多少钱一支。

我说三块。

她就不说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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