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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3 21:37:56

第1章 我被裁员裁到了地府

我叫陈末,男,二十六岁,上一份工作是某电商平台的“用户体验优化专员”。

说白了就是处理差评的。

再说明白点,就是在买家骂“东西烂得像鬼”和卖家骂“买家是鬼”之间,当那个两头挨骂的鬼。

我干了一年零三个月,处理了四千七百多条差评,成功删除三千一百条,被投诉二十九次,收到过花圈一个、寿衣一套、以及一条“我知道你家住哪儿”的私信——后来我发现那人住我隔壁,更瘆人了。

然后公司说,AI能比我干得好。

原话是:“AI一天处理八百条差评,情绪稳定,还不需要交社保。”

我问:“那我呢?”

HR推了推眼镜,露出一个标准的、经过ISO认证的职业微笑:“您是本周第五个被优化的。恭喜您,您比前四个多撑了三天。”

我抱着纸箱子走出写字楼那天,北京下了场不大不小的雨。纸箱子里装着一个马克杯、一盆快死的多肉、还有一张优秀员工奖状——去年年会发的,奖状上印着“最能扛骂奖”,字是烫金的,底下有小字:本奖项最终解释权归公司所有,获奖人不得以此为依据主张任何劳动权益。

我在便利店门口蹲了二十分钟,把奖状折成了个纸飞机,对着垃圾桶扔过去。没进。纸飞机砸在垃圾桶边缘弹到了地上,一个路过的老大爷捡起来看了看:“小伙子,你这飞机上写着‘最能扛骂’,卖不卖?我孙子正好想报个客服培训班。”

我没理他,蹲回出租屋吃了最后一碗老坛酸菜。

余额还剩八块四。酸菜面只剩最后一包。下个月房租没着落。我打开招聘App,把期望薪资从“面议”改成“活着就行”,系统弹窗提示:“您已修改期望薪资十九次,建议直接勾选‘我倒贴’。”

我正准备把手机摔了,突然弹出一条推送,黑底红字,字体像从恐怖片海报上抠下来的:

“阴间用户体验管理岗,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待遇从优,不限经验。点击投递。”

我盯着“阴间”两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点了投递。

没办法。人穷到一定程度,对“阴间”两个字的理解会从“恐怖”自动切换成“包吃包住”。再说了,我这辈子处理过的差评里,至少有四百条骂我是“阴间客服”——这算提前熟悉业务环境了。

第二天,我按照邮件里的地址,找到了一栋写字楼。地址是“朝阳区某某路某号B2层”。我按了电梯B2,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楼层显示屏从“1”跳到“B1”,然后暗了三秒,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显示的是“B1.5”。

我:?

电梯门打开,走廊灯管噼里啪啦闪了三下,那种接触不良的闪法,频率很稳定,稳定得像故意的。墙壁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四个大字:地府人力。字是宋体,加粗,字号小二,标准公文格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请勿在此处烧纸,消防通道,违者罚款。

我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贴着“面试请进”的门。门把手是凉的,那种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凉。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余光瞥见门背后贴了一张便利贴,手写着:“上一个面试的还没走,你等会儿。”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男人从里面冲出来,脸色煞白,嘴里念叨着“我不去了我不去了”,一头撞在走廊墙上,弹回来,又撞了一下,才找着电梯方向跑了。

门里面传来一个声音:“下一位。”

面试官坐在桌子后面,穿着标准的黑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脖子以上是一团黑雾,只有两只眼睛在雾里飘着,像两盏没插稳的LED灯泡。

他开口第一句话是:“带简历了吗?”

第二句话是:“有差评处理经验吗?”

第三句话是:“接受加班吗?我们这边没有白天,但你可以把任何时间当成白天。”

我说接受。

他黑雾里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像手机从百分之二的电突然充到了百分之三:“明天入职。岗位是阴间用户体验清障员。工作内容是处理地府OTA平台上的恶意差评。试用期三个月,KPI是每月清除不少于八十条有效差评,投诉率控制在百分之五以下。”

我举手问:“地府还有OTA?”

“有。”他递给我一份员工手册,封面印着莲花图案和一行烫金小字——“让另一个世界,也有好服务。”“不过最近出了点问题,”他黑雾的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也有可能只是雾的形状变了,“有个景区,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七,官方删不过来,派了三批清障员进去,第一批辞职,第二批疯了,第三批写了本《我在阴间当受气包》的畅销书,拿了地府文学新人奖,转行了。”

“那景区还在运营?”

“不但运营,最近还上了地府热搜,标题是:‘惊魂古墓主题乐园,差评如潮却人气爆棚,背后的原因令人暖心’。”

他把工牌推过来。

工牌上印着我的证件照,照片里我的表情介于“我是谁”和“我为什么还活着”之间。下面一行小字:陈末,阴间用户体验清障员,编号零七四。

“明天早上九点报到。哦不对,”黑雾面试官顿了一下,“我们这边没有早上。你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算早上。”

我拿着工牌走出写字楼。回头看了一眼前台,前台小妹正对着镜子补口红,镜子里照出来的是一张纸扎的脸,腮红涂得两个圆,像过年蒸的馒头。她见我回头,笑着挥了挥手:“新来的吧?记得下载地府OA,打卡用。”

“打卡?”

“刷脸。脸不行的话,刷纸钱也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应用商店里还真多了一个App,图标是个小骷髅头,名字叫“地府通”,评分三点八。最新评论写着:“打卡系统天天崩,差评!”“食堂的孟婆汤越来越稀,差评!”“但是五险一金是真的,好评。”

混合评分。三点八。

我深吸一口气,点了下载。

第2章 入职培训,以及一个关于微笑的硬性规定

入职第一天,我在地府通上收到了一份新员工培训手册,PDF格式,四十七页,标题是《阴间用户体验清障员岗前必读(第三版,修订于地府历某某年)》。

封面右下角有一行被划掉的字:“请认真阅读,考核不通过者将被安排去奈何桥收费站轮岗三个月。”

划掉之后旁边用红笔补了一行:“奈何桥收费站现在也缺人,考核不通过者直接上岗。”

我花了一上午把手册翻完了。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三句话:

第一,清障员的工作目标是“降低差评率”,但不能“让差评率降到零”。

第二,因为差评率降到零之后,平台算法会把景区判定为“异常数据”,然后触发风控,强制下架景区。景区下架之后,清障员就失业了。

第三,所以清障员的真实工作目标是:让差评率维持在一个“看起来很差,但实际上能引流”的区间。

手册第十三页有一个图表,标题是《理想差评率区间示意图》。横轴是差评率,纵轴是流量。曲线像一个歪嘴笑——差评率太低,流量低;差评率太高,平台下架;中间有一个甜甜圈形状的阴影区域,标注着:“最佳运营区间:百分之八十五到百分之九十五。保持在这里,奖金稳拿。”

我盯着那个甜甜圈看了半天,突然理解了为什么前三批清障员都疯了。

培训最后一页是《岗位行为规范》,其中第三条用红框加粗:“所有清障员在岗期间必须保持微笑。微笑标准:嘴角上扬十五度,露出不超过四颗牙齿。微笑不达标者,每次扣五十冥币。”

我把手册翻到这一页的时候,正好坐在旁边的工位上。旁边那位是个大姐,姓王,工牌上写着“资深清障员·王姐”。她见我盯着微笑规范看,凑过来小声说:“别紧张,这条不查。摄像头坏了三年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这条规定?”

“因为集团需要一个‘我们有在管理’的证据。你写报告的时候可以引用这条,显得你很专业。实际上没人管。但你要是真不笑被领导撞见,领导会说你‘服务意识不到位’。所以——”

她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照片上是一张打印出来的笑脸,嘴角用红色马克笔往上画了十五度。

“贴工牌后面。领导来了就翻过来。走了就翻回去。”

“这……有用?”

“上一个清障员就这么干的。后来领导发现他的笑脸照片是彩打的,颜色太鲜艳,不像真人,才穿帮的。你打印的时候记得选‘灰度模式’,看起来像黑白的。”

我把照片塞进工牌后面。王姐拍了拍我肩膀:“你比前几个机灵。前几个第一天就跑去问领导‘为什么不能真的微笑服务’,领导说‘你笑给鬼看,鬼觉得你在嘲笑他,差评率会更高’。他们不信,跑去对着尸王笑了一下,尸王当场投诉他们‘态度轻浮’。”

“所以真的不能笑?”

“真的不能笑。你想想,游客是来体验恐怖主题的,结果工作人员冲他们笑,他们出戏。出戏就差评。差评就得清。清了又笑。恶性循环。”

我掏出小本本,在“第一天学到的经验”下面写了第一条:微笑是差评的催化剂。保持面无表情是专业素养。

王姐瞥了一眼我的笔记:“你字不错。前三个要么写得像遗书,要么写得像起诉书。第三个更离谱,直接开始写书了,天天坐在工位上敲键盘,领导问他‘差评清了吗’,他说‘在积累素材’。”

“后来呢?”

“后来书出版了。书名就叫《我在阴间当受气包》。领导买了十本,放在会议室书架上,逢人就说‘这是我们部门出去的’。也不知道算不算工伤。”

第3章 惊魂古墓主题乐园,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七

第二天,我按照地府通导航,坐了三趟地铁、一趟摆渡船、换乘一部需要输入生日才能启动的电梯,终于到了目的地。

电梯门打开,迎面一座仿古牌坊,匾额上五个鎏金大字,在幽绿色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惊魂古墓主题乐园。

牌坊旁边立着一块导览图,左上角标注“4A级阴间旅游景区”,右下角一行小字:“投资方:轮回文旅集团。运营方:孟婆汤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战略合作)。”

导览图上画着游览路线:入口→第一展厅·尸王迎宾→第二展厅·万骨长廊→第三展厅·活体祭祀坑→第四展厅·轮回体验馆→出口·伴手礼商店。

每个展厅旁边都有一个醒目的红色标记:差评率。

尸王迎宾,差评率百分之八十二。

万骨长廊,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一。

活体祭祀坑,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九。

轮回体验馆,差评率百分之一百零三。

我盯着最后那个数字看了半天,问接待我的工作人员:“差评率怎么还能超过一百?”

工作人员是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脸上褶子深得像迷宫的平面图,左胸别着一枚徽章,写着“乐园资深秩序维护员·老周”。他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翻了个白眼:“因为有些游客给了两次差评。第一次给完不解气,出了门又回来,在门口又给了一次。”

“那伴手礼商店呢?”

“商店没有差评。”

“这么好?”

“商店没有评分功能。差评按钮被投诉按钮取代了。投诉按钮也没人按,因为出口堵死了,游客出不去,只能在里面消费。”

老周带我往里面走。检票口的闸机是一排白森森的骨手,你递票,它握手,握完往旁边一甩,动作熟练得像地铁安检。我的票是一张黄纸,上面印着二维码,扫码之后骨手在我手背上盖了个戳:已入园,概不退换。

“这个戳洗得掉吗?”

“洗不掉。褪色要七天。七天之内你走到哪儿,别的景区都知道你来过惊魂古墓。”

“这算……游客画像?”

“算。集团跟另外几家景区搞了数据互通。你去鬼屋,鬼屋一看你手上有戳,直接给你推‘惊魂古墓联名套餐’。你去剧本杀,剧本杀给你推‘尸王同款金箔面膜’。这叫私域流量。”

我低头看着手背上的戳,感觉自己像一头被打了耳标的猪。

第一个展厅,尸王迎宾。

一个身高两米五的尸王站在展台上,青面獠牙,浑身贴满金箔,手里举着一块牌子:“欢迎光临,请给五星好评。”尸王的眼珠子会转,你走近,它低头看你;你走远,它抬头看天。旁边有个穿马甲的工作人员举着喇叭:“和尸王合影三十冥币一张,附赠差评删除券一张!合完影麻烦当场点个好评,支持一下我们工作!”

一个游客大妈正在和尸王自拍,嘴里念叨:“笑一个笑一个,别板着脸,你这一脸死相谁看了不给差评。”

尸王咧嘴笑了一下。嘴角的金箔掉了一块。

大妈看了一眼照片:“不行,闭眼了。重拍。”

尸王翻了个白眼。青色的。

大妈又看了一眼:“哎你这个白眼翻得好,有性格。就这张。但是你能不能把嘴上的金箔补一下?看着像牙上沾了韭菜。”

尸王嘴角抽了一下。又掉了一块金箔。

老周凑过来小声说:“尸王以前是乐园的形象大使,现在已经被折磨得想辞职了。但它签的是终身合同,违约金八千万冥币,走不了。”

“它不能罢工?”

“罢工过一次。躺平了三天。结果乐园把空调关了,展厅温度升到四十度,尸体开始膨胀,游客以为是新节目,排队参观‘会膨胀的尸王’,差评反而少了。从那以后尸王就老实了。”

我掏出小本本记下来:差评的原因不一定是服务差,有时候是服务“太稳定”。一旦服务开始摆烂,游客反而觉得新鲜。

老周拍了拍我肩膀:“你是集团派来的清障员?上一个清障员在这个展厅待了不到十分钟就跑了。”

“为什么?”

“尸王让他给个好评。”

“他给了吗?”

“他给了。一星。”

我转头看了一眼尸王。尸王的眼珠子正盯着我,嘴角的金箔又掉了一块。它开口了,声音闷闷的,像从棺材板底下传上来的:“你是新来的清障员?”

“对。”

“那你帮我看看,我这个差评——”它从展台下面摸出一张打印纸,上面是一星评价,“这个游客说我‘表情管理不到位’。我一天笑两百次,嘴角缝了拆拆了缝,金箔用了三箱,他说我表情管理不到位。你告诉我,我该怎么管理?”

我看了看差评内容,又看了看尸王的脸。

“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

“我眼睛是玻璃珠子,怎么笑?”

“这就是问题。游客看的是整体表情。你嘴角往上扯,但眼睛不动,看起来像假笑。”

“我本来就是假的。我是尸体。”

“但游客要的是‘真实的恐怖’,不是‘真实的敷衍’。”

尸王沉默了三秒。然后它把那张差评纸揉成一团,塞进了嘴里,嚼了嚼,咽了。

“你比前几个强。”它说,“前几个让我‘多练练微笑’。我练了,金箔越掉越多,差评越来越多。你至少说了句人话。”

老周在旁边小声补充:“它说你比前几个强,是因为前几个被它吓跑了。你是第一个跟它聊超过三句的。”

“它吓跑了几个?”

“三个。第一个清障员被它追着跑了半圈展厅。第二个被它抱着大腿哭了一场。第三个在笔记本上写了三千字,题目叫《论尸王表情管理对差评率的影响机制》,写完就疯了。”

我看了看尸王。尸王正对着新来的游客咧嘴笑,金箔又掉了一块,游客笑着拍照,说“好有喜感”。

“它现在不是在笑。”我说。

“那是什么?”

“那是放弃治疗之后的自然表情。”

老周想了想,点了点头:“确实。它上周跟我说,它打算把金箔全撕了,露出里面的青灰色皮肤,走‘真实丑’路线。反正怎么笑都是差评,不如丑得坦荡一点。”

“集团同意吗?”

“集团不知道。尸王自己拿的主意。它把方案写在假条背面,塞进了园长办公室门缝。”

“园长看了吗?”

“园长出差了。去总部开‘如何提升游客满意度’的专题会。会期七天。”

七天。尸王的假条在门缝里躺七天。

我看了看尸王。尸王正对着下一个游客翻白眼,游客兴奋地喊:“这个好!这个白眼有灵魂!快拍快拍!”

尸王的白眼翻得更大了。金箔从下巴上掉下来一整片。

它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金箔,又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很轻:“清障员,你说,我要是把金箔全撕了,游客会不会觉得我更有诚意?”

“会。”我说。

“差评会不会少?”

“可能会多。因为不符合宣传图。”

“那算了。”尸王把金箔碎片捡起来,对着展台上的反光面,一片一片往脸上贴,“还是贴回去吧。至少贴金箔的时候,手上有活儿干。”

第4章 万骨长廊,规则比鬼吓人

万骨长廊是一条两百米长的通道,两侧墙壁由密密麻麻的骨殖堆砌而成,每隔十步挂着一盏人皮灯笼,灯光昏黄,忽明忽灭。

廊道入口立着一块不锈钢告示牌,上面刻着《万骨长廊游览须知》:

第一条:请勿触摸墙壁。骨头会掉。掉了要赔。一块骨头二百冥币。

第二条:请勿在长廊内奔跑。奔跑会产生风。风吹灯灭。灯灭之后发生什么,乐园概不负责。

第三条:请勿对墙壁说话。墙壁会回答。回答的内容不代表乐园立场。

第四条:如果你听见有人叫你的名字,不要回头。那不是工作人员。

第五条:如果你回头了,请立刻前往长廊中段的“投诉受理点”填写《误回执》,凭回执可免排队进入下一展厅。

第六条:投诉受理点不保证有工作人员值班。请自带笔。

我站在告示牌前,用手机拍了张照。老周问:“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写报告。这些规则里至少有三条是差评来源。”

“哪三条?”

“第一条、第三条、第五条。”

老周想了想,点头:“确实。第一,骨头掉不掉完全取决于你有没有碰,但游客永远觉得是骨头先动的手。第二,墙壁回答的内容有时候不太礼貌,上个月有个游客问‘这里面埋的是谁’,墙壁回答‘你猜’,游客当场破防。第三,投诉受理点的笔从来没水,游客填不了误回执,只能往前走到下一个展厅,然后在下一个展厅给差评。”

“这个乐园的管理逻辑很统一。”

“什么逻辑?”

“制造问题,但不解决问题。让游客带着问题走完全程,最后在出口把所有账一起算。问题是出口堵死了,他们算不了账,只能把账记在点评平台上。”

老周沉默了两秒,说:“你比前三个清障员聪明。”

“前三个怎么说的?”

“第一个说‘这些差评都是游客素质不行’。第二个说‘建议把差评按钮拆了’。第三个直接开始写书了。”

长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举着自拍杆走过来,手机屏幕上弹幕乱飞。他对着镜头说:“家人们,我现在在惊魂古墓的万骨长廊,据说这墙里的骨头每一块都是真的,我们来验证一下——”

他伸手抠了一块骨头下来。

墙壁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整面墙的骨头开始松动,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远处往近处塌。中年男人举着那块骨头愣在原地,弹幕刷过一片“主播快跑”。

骨头塌到他脚边的时候停了。一颗骷髅头滚到他鞋面上,张嘴说了一句话:“赔钱。二百。”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骷髅头:“你刚才说话了?”

骷髅头:“二百。扫码还是现金?扫码加收百分之十手续费。”

中年男人:“不是,你一个骨头架子还要手续费?”

骷髅头:“这是乐园的规定。骨头是固定资产,损坏照价赔偿。手续费是渠道成本。你选哪个?”

中年男人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到了吧,这地方骨头会说话,态度极差,我要给差评——”

话音未落,长廊中段的投诉受理点传来一个声音:“投诉请到中段受理点填写《误回执》,凭回执免排队——”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往中段走。走到受理点,桌上放着一支笔、一沓纸。他拿起笔,写了两个字,笔没水了。他甩了甩,还是没水。他又甩了甩,笔飞出去,砸在墙壁上。墙壁开口了:“请不要砸墙。砸墙罚款五百。你刚才砸的那一下算半次,二百五。”

中年男人:“我——”

墙壁:“二百五。扫码还是现金?”

中年男人掏出手机,对着投诉受理点的二维码扫了一下。弹出来的页面写着:“感谢您的投诉。您的投诉已被记录。处理时效:三到五个阴间工作日。在此期间,建议您继续游览,祝您愉快。”

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页面底部的小字:“本页面不支持差评。”

他对着镜头咆哮:“我要去点评平台给一星!”

他气冲冲地往前走,没走两步,墙壁又叫住他:“等一下。”

中年男人回头:“又怎么了?”

墙壁:“你刚才抠下来的那块骨头,还没还。”

“我赔了钱了啊。”

“赔钱是赔偿损失。骨头是园方资产,你只有赔偿义务,没有持有权。请把骨头放回原位。”

中年男人低头看着手里的骨头:“放回哪儿?”

“你从哪儿抠的,放回哪儿。原位有编号。你看一下骨头背面。”

中年男人翻过骨头,背面用记号笔写着:E区-17排-03号。擅自带走者,按盗窃园方资产处理。

“这骨头上面有编号?”中年男人对着镜头咆哮,“你们这骨头是拼多多买的吧!”

墙壁:“请不要侮辱园方采购渠道。拼多多至少包邮。我们的骨头是集团统一招标采购的,运费另算。”

中年男人把骨头往墙上一塞,骨头没卡住,掉了下来。他捡起来又塞,又掉。塞了五次,骨头终于卡住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骂骂咧咧地往前走。

走了三步,墙壁又开口了:“感谢您的配合。温馨提示:您刚才塞回去的骨头方向反了。头朝里,脚朝外。麻烦重新塞一下。”

中年男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五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把骨头拔出来,翻了个面,塞回去。这次卡住了。

“行了吧?”

“行了。祝您游览愉快。前方三十米有垃圾桶。您手里的自拍杆可以扔进去。”

“自拍杆为什么要扔?”

“长廊内禁止使用自拍杆。您进来的时候签过《入园须知》了。”

“我没签——”

“您扫码买票的时候勾了‘我已阅读并同意’。第某条第某款。”

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弹幕上全是“哈哈哈哈”“笑死”“主播快跑”“这地方比鬼吓人”。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头说:“家人们,这个景区我记住了。我现在就去中段填投诉单,填完我要给十个差评。”

他走到中段,桌上那支笔还是没水。他拿起笔,看了看笔芯——空的。他举着笔对着天花板喊:“有没有人能给我一支有水的笔?”

长廊尽头传来老周的声音:“有的。在出口商店有卖。十冥币一支。”

“商店在哪儿?”

“长廊尽头右转。不过出口在左转。”

“那我先右转买笔,再回来左转填单?”

“右转之后要绕整个商店一圈才能出来。出来之后你就到出口了。商店的动线是蛇形的。”

中年男人沉默了很久。弹幕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景区是懂动线的”“主播你被套路了”。

最后他对着镜头说了一句:“家人们,我现在理解了,为什么这个景区的差评率是百分之九十七。”

他关掉直播,把手机揣兜里,叹了口气,往出口方向走了。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你是工作人员?”

“算是。”

“你是负责什么的?”

“清差评的。”

他看了我三秒,然后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辛苦了。这活儿不是人干的。”

他走了之后,老周靠在我旁边,叹了口气:“看,第三批清障员就是这么疯的。那个主播其实还算脾气好的。上个月有个游客在长廊里跟墙壁对骂了四十分钟,最后墙壁赢了。游客哭着走的。”

“墙壁怎么赢的?”

“墙壁会一直重复他说的话。他说什么,墙壁重复什么。他说‘你是傻X’,墙壁说‘你是傻X’。他说‘你才傻X’,墙壁说‘你才傻X’。最后游客嗓子哑了,墙壁还在用他的原声重复。游客走的时候,墙壁还补了一句:‘您的投诉已记录。请给个好评。’”

“好评了吗?”

“给了一星。但是加了一句评语:‘墙壁嘴太碎了,建议少说两句。’这条评语后来被集团拿去当正面案例了。标题是《游客与墙壁产生深度互动,沉浸感获认可》。”

我掏出小本本,在“长廊差评根因”下面写了一行:规则过于密集,且执行规则的不是人,是墙。墙不会变通,游客不会认错。双方僵持,差评产生。

老周看了一眼我的笔记:“这话你应该早点写。前三个清障员要么跟游客吵,要么跟墙吵。你至少看出来了,两边都不怪,怪规则。”

“怪谁?”

“怪写规则的人。写规则的人不在现场。在现场的人改不了规则。所以只能清差评。清完差评,规则还在。下个月,差评又来了。”

第5章 活体祭祀坑,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九

活体祭祀坑是乐园的核心项目。宣传语写着:“沉浸式体验上古祭祀现场,真人NPC全程互动,沉浸感拉满。”

实际内容是这样的:游客坐在一个环形坑的边沿上,坑底站着一个穿兽皮的祭司,举着骨杖跳大神,每隔五分钟从坑底升起一个假人,祭司对着假人念一段咒语,假人啪叽倒下,喷一管番茄酱。然后灯光变红,音响放雷声,祭司大喊:“献祭成功!神明满意!”

整个表演四分钟。排队四十分钟。

差评里出现频率最高的词是“等了四十分钟看了个这”和“祭司跳得还没我奶奶广场舞有节奏”。

我们到的时候,坑边已经围了一群游客,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举着手机看别的。坑底的祭司跳得满头大汗,兽皮下面的T恤领子从脖子后面戳出来一截,上面印着一行字:地府文旅集团第三届技能大赛三等奖。

祭司跳完最后一段,假人升起来,番茄酱喷了。游客席上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一个小孩问妈妈:“妈妈,他为什么不跳了?”妈妈回答:“因为他该下班了。”

祭司听见了,转过头,疲惫地咧嘴一笑:“还没有。夜场加演三场。今天有团。”

小孩妈妈:“那能退票吗?”

祭司的笑容凝固了。他对着坑边的投诉二维码指了指,动作熟练得像银行柜员指叫号机。

我蹲在坑边观察了二十分钟,发现了一个规律:游客的不满主要不在表演本身。表演虽然粗糙,但还算卖力。真正的问题在等待时间。排队区没有座位,没有遮阳,没有手机信号,连自动售货机都贴着“仅收冥币”。游客在等待的四十分钟里积累了全部负面情绪,等表演开始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想看了。

我找到老周:“排队区能不能加点东西?椅子、WiFi、充电宝?”

老周:“预算批不下来。上一个提这个建议的清障员写了三页报告,集团回复说‘游客体验的优化应优先考虑内容端而非环境端’。”

“内容端怎么优化?祭司跳得再卖力,也扛不住排队四十分钟。”

“所以后来他们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排队时间改成四十五分钟。”

“……这算优化?”

“排队区加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排队也是一种修行。心静自然快。’”

我看了看那块牌子。牌子下面站着一个大爷,大爷看了看牌子,对着旁边的人说:“心静自然快?我站了半小时了,腿都静麻了,也没见快。”

旁边的人说:“你试试盘腿坐地上。”

大爷:“地上有钉子。”

旁边的人低头看了一眼:“这不是钉子,这是骨头渣子。上一个游客啃的。”

大爷:“游客为什么在排队区啃骨头?”

旁边的人:“因为排队区只有骨头卖。自动售货机只卖骨形饼干和孟婆汤速溶包。饼干太硬,啃不动,有人啃完就把渣子吐地上了。”

大爷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铺在地上,坐下了。坐下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心静自然快”的牌子,掏出笔在牌子上写了一行字:“建议加个垫子。心静了,屁股凉。”

祭司正好跳完一场,走过来喝水,看见牌子上多了字,转头问老周:“这谁写的?”

“游客。”

“写得挺实在的。我每天跳八场,脚底板都磨出茧子了。他至少屁股凉,我脚都麻了。”

祭司姓赵,工牌上写着“祭祀表演专员·赵大勇”。他喝了一口水,把兽皮领子往下扯了扯,露出脖子上一圈痱子:“这兽皮是聚酯纤维的,不透气。夏天跳一场,里面能拧出半斤水。我跟集团申请换麻布的,集团说‘麻布不符合上古质感’。”

“上古质感是什么质感?”

“就是又厚又重又不透气。集团说这样游客看了觉得真实。”

“游客看了觉得热吗?”

“游客坐着,我跳着。热的是我。游客唯一的热是排队晒的太阳。所以差评里有一半是骂排队,另一半是骂我跳得不好。其实我跳得挺好的,就是热得跳不动。我要是凉快,我能跳到他们鼓掌。”

我掏出小本本,在“祭祀坑差评根因”下面写了第一条:排队区无座位,导致游客体力耗尽,表演期待值降到负。表演本身没问题,问题在等待过程。

第二条:祭司服装不散热,导致表演质量随体力下降。建议换透气面料,或在坑底装风扇。

老周看了一眼:“第二条预算也批不下来。风扇要接电,坑底没有电源。拉一根线要破土,破土要找风水先生看日子。风水先生收费五百冥币。”

“那就把兽皮换成纸糊的。又轻又透气,还符合‘上古’——上古的时候纸还没发明呢,更上古。”

老周愣了一下:“你这个思路……好像能行。纸糊的兽皮,成本低,坏了换一张,不心疼。”

“而且纸糊的兽皮如果跳着跳着破了,游客会觉得是‘沉浸式损耗’,更真实。”

老周掏出手机开始记:“纸糊兽皮,成本二十冥币,透气,轻便。集团问起来就说‘符合上古造纸术发明前的材质逻辑’。”

“集团能听懂吗?”

“听不懂最好。听不懂他们就批了。他们最怕的是听得懂但不想花钱。听不懂的东西他们一般会说‘再研究研究’,研究着研究着就忘了。”

祭司赵大勇在旁边听完,把兽皮脱下来抖了抖,抖出一把痱子粉:“你们聊,我先去补个妆。下一场还有十分钟。对了,刚才有个游客给我塞了张纸条,你们看看。”

纸条上写着:“祭司大哥,你跳得挺好,就是排队太久。我建议你开场前出来跟排队的人聊聊天,讲讲祭祀的历史,这样排队的时候不无聊。你要是愿意,我下次带小板凳来。”

落款是:“一个站了四十分钟的游客。”

赵大勇看完纸条,挠了挠脖子上的痱子:“这主意不错。但我开场前要换衣服、补妆、喝藿香正气水。没时间聊天。”

“你可以提前十分钟出来,一边补妆一边聊。游客看到你真实的样子,反而觉得亲切。”

“集团说祭司要保持神秘感。”

“神秘感让游客排队四十分钟之后只看到你跳了四分钟。他们觉得亏。你要是提前出来聊聊天,他们觉得赚了。”

赵大勇想了三秒,把纸条揣兜里:“行。下一场我试试。反正再差也差不过现在。”

他走向坑边,路过排队区的时候,大爷正坐在地上啃饼干,看见他走过来,喊了一声:“祭司,下一场跳什么?”

“跳祭祀。”

“祭祀是什么?”

“就是跳大神。”

“那你跳的时候能不能加点动作?上次就左右晃,这次能不能前后晃?”

“行。这次我加个转圈。”

大爷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饼干分给旁边的人:“这个祭司听劝。”

赵大勇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第6章 轮回体验馆,差评率百分之一百零三

轮回体验馆的宣传语是:“一分钟体验六道轮回,在阴间也能感受生命的广度。”

实际操作是这样的:游客躺进一个胶囊舱,戴上VR头盔,屏幕上随机播放一段“人生回顾”。我躺进去试了一次,播放的内容是:一个鸡蛋从冰箱里被拿出来,打在碗里,搅匀,倒进锅里,炒成蛋炒饭,被吃掉。

字幕:“你的一生结束了。请给本次轮回体验打分。”

一星。二星。三星。四星。五星。

我点了一星。系统弹窗:“感谢您的反馈。请问您对‘炒蛋’这一世的具体不满是:A. 被吃掉太突然;B. 没有放葱花;C. 锅太热;D. 以上都是。”

我选了D。

系统:“您的意见非常重要。为了优化下一世体验,请问您希望成为:A. 人类;B. 猫;C. 一棵树;D. 继续当鸡蛋。”

我选了A。

系统:“好的,您已选择‘人类’。下一世加载中……加载失败。系统繁忙。请稍后再试。给个好评可以加速加载哦。”

我摘下头盔,从胶囊舱里爬出来。出口处排着六个游客,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我刚才那一分钟到底在干什么”的表情。一个女生对着手机语音输入:“避雷,惊魂古墓的轮回体验,你花三十冥币躺在棺材里看自己变成蛋炒饭,出来之后系统还让你好评,不好评就不让你加载下一世。我下一世想当猫,它让我先给五星。我给了一星,它让我重新排队。”

旁边一个男生补充:“我抽到的是‘成为一棵树’。全程就是站着。刮风。站着。下雨。站着。被砍了。站着。结束。我给一星,系统说‘恭喜您完成了环保主题轮回,获得碳中和先锋称号,请问要分享到地府朋友圈吗?’”

“你分享了吗?”

“分享了。配文是‘下辈子别当树了,站着太累’。系统提示‘您的分享包含负面内容,建议修改’。我把‘太累’改成‘太充实’,它才让我发。”

另一个游客插嘴:“你们这都不算惨。我抽到的是‘成为一只蚊子’。全程就是飞。嗡嗡嗡。飞。被人一巴掌拍死。结束。我给一星,系统弹窗说‘您的死亡方式属于意外,建议重抽一世’。我说行,重抽。它让我重新排队。我排了二十分钟,抽到‘成为另一只蚊子’。又是飞。嗡嗡嗡。被同一只手拍死。系统说‘恭喜您完成宿命轮回,获得‘蚊子中的蚊子’称号’。我当场把头盔摔了。头盔没坏。系统说‘头盔抗摔性能良好,请给设备维护好评’。”

老周蹲在旁边吃盒饭。饭盒上印着“孟婆汤餐饮”的logo。他一边扒饭一边说:“轮回体验馆的差评是最难清的。因为系统本身有问题,但集团不让改系统。”

“为什么?”

“系统是孟婆汤餐饮免费提供的。合同上写着‘赠品不保修’。乐园想换供应商,但违约金比尸王的终身合同还高。”

“所以就让游客体验蛋炒饭和树?”

“也不是完全没优化。上个月加了一个新选项。”

“什么选项?”

“E. 以上都不是,我想当一只水母。”

“有人选吗?”

“有。上个月一个小孩选了。系统加载了三分钟,然后弹窗:‘水母一世加载失败。水母没有大脑,系统无法生成主观体验视角。建议改选海葵。’小孩选了海葵。系统加载了两分钟,弹窗:‘海葵一世加载失败。海葵没有四肢,系统无法生成运动感知。建议改选珊瑚。’小孩选了珊瑚。系统加载了一分钟,弹窗:‘珊瑚一世加载成功。您的珊瑚一生将从固定在海床上开始。请问您要体验‘被洋流冲刷’还是‘被海龟蹭痒’?’小孩选了海龟。系统弹窗:‘海龟已离开。请重新选择。’小孩当场哭了。他妈妈去找工作人员投诉,工作人员说‘这是系统随机分配,我们无权干预’。他妈妈把头盔摘下来放柜台上,说‘那你让系统出来跟我说话’。工作人员说‘系统没有实体’。他妈妈说‘那你就是系统’。工作人员说‘我不是系统,我是系统维护员’。他妈妈说‘系统维护员也算系统的人’。工作人员说‘我算外包’。”

老周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盖上饭盒:“最后那个妈妈给了差评,差评内容是‘轮回体验馆连海葵都没有,差评’。底下三十多条回复,全是问‘海葵是什么梗’的。乐园官方回复了一条:‘海葵已加入下一版本开发计划。’那个妈妈回复:‘下一版本什么时候?’官方回复:‘敬请期待。’妈妈回复:‘我期待个鬼。我本来就是鬼。’”

我翻开小本本,在“轮回体验馆”下面写了一行:系统供应商与运营方的利益冲突导致用户体验成为牺牲品。建议将VR内容外包给专业团队。但转念一想,外包要花钱。集团的逻辑是:改系统要花钱,清差评不用花钱,因为清障员的工资是固定的。所以最优解永远是让清障员去清差评,而不是改系统。

我把这一行划掉了。写上去的话,集团不会看。我换了一行:建议在出口处放置“差评拦截话术立牌”。具体话术:“您刚才体验的蛋炒饭一世,是地府轮回系统随机分配的,代表了生命的无常与珍贵。请珍惜您现在拥有的人身,给个好评,祝您下一世加载顺利。”

老周看了一眼,说:“这话术太长了,游客读不完。”

“那缩短。”

“怎么缩?”

“别让游客读到‘差评’两个字之前就把手机收起来。”

老周把饭盒扔进垃圾桶,垃圾桶发出一声“谢谢惠顾”的电子音,他吓得退了一步:“这垃圾桶什么时候会说话的?”

“好像是今天刚换的。集团采购的新款智能垃圾桶。扔垃圾的时候自动说‘谢谢惠顾’。”

“要是扔的是差评呢?”

“它可能说‘欢迎再来’。”

老周摇了摇头,走了。垃圾桶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您的垃圾已分类。感谢您为地府环保做出的贡献。请给个好评。”

老周回头骂了一句:“垃圾桶也给好评?你们集团是不是有病?”

垃圾桶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您的反馈已记录。请给个好评。”

第7章 伴手礼商店,唯一没有差评的地方

伴手礼商店是乐园唯一没有差评的地方。

原因很简单:没有差评按钮。

但我进去转了一圈之后,发现了一个比差评更严重的问题——商店里的东西卖得太好了。尸王同款金箔贴纸,脱销。万骨长廊骨形饼干,脱销。轮回体验馆“蛋炒饭一世”纪念钥匙扣,脱销。收银台前排了二十个人,每个人手里至少拿着三样东西。

收银员是个纸扎的小哥,动作极快,扫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我排到他的时候,他头也不抬:“一共二百七。扫码还是现金?”

“我问个事。乐园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七,为什么商店生意这么好?”

纸扎小哥终于抬了一下头,纸糊的脸上露出一个纸糊的微笑:“因为游客进来的时候憋了一肚子气,但出不去。出不去的时候,人就会买东西。生气的时候尤其会买东西。这叫‘情绪消费’。”

“这些商品跟差评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尸王贴纸是差评游客买的,因为他们想把尸王带回家贴在冰箱上出气。骨形饼干是排队时买的,因为排队的时候人需要吃东西,哪怕饼干长得像骨头。蛋炒饭钥匙扣是轮回体验馆出来的人买的,因为那一分钟虽然烂,但烂得让人想记住。”

“所以差评越多,商店越赚钱?”

“对。集团管这个叫‘差评变现’。我们商店是先进部门。全乐园唯一没被投诉过的部门。”

我看着收银台上方挂着一块锦旗,上面写着:“差评引流,情绪变现,闭环赢利”。

纸扎小哥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锦旗,补充道:“集团去年年会发的。我们店长上台领奖的时候说了一句‘感谢各位游客的差评,没有你们就没有我们的今天’。底下掌声雷动。有个游客正好在商店里买东西,听见了,问店长‘你们是不是故意制造差评’。店长说‘我们只负责卖货,差评是乐园提供的’。游客又问‘那乐园是不是故意制造差评’。店长说‘这个问题建议您去问乐园’。游客说‘我就是从乐园出来的,乐园让我来商店消气’。店长说‘那您消气了吗’。游客说‘消了一半’。店长说‘那您再买点东西,消另一半’。游客买了三百冥币的东西,走的时候说‘我好像被PUA了’。店长说‘这叫情绪疏导’。”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个问题:“如果我把差评率清下去,商店的生意会不会掉?”

纸扎小哥的笑容没有变,但纸糊的眼珠转了一下:“你是集团派来的还是游客派来的?”

“集团。”

“那你应该知道答案。”

他低头继续扫码。下一个顾客抱着一摞骨形饼干放在柜台上。

我在商店里转了一圈,发现收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内部告示,标题是《伴手礼商店差评防御操作手册》,内容如下:

第一条:本商店不设差评按钮。游客询问差评按钮位置时,统一回复:“本店暂无评价功能,您的意见可以直接向乐园管理处反映。”

第二条:游客表示要向平台投诉时,引导其前往出口。出口在商店蛇形动线的末端。走完动线约需八分钟。八分钟内游客的投诉冲动会自然衰减。

第三条:游客坚持要投诉时,赠送骨形饼干一包。饼干包装袋背面印有乐园投诉二维码。扫码后跳转至乐园官方投诉页面。该页面处理时效为三到五个阴间工作日。游客通常等不到回复就忘了。

第四条:游客在商店内发生争执时,收银员应立即启动“微笑服务预案”——微笑标准参照清障员岗前培训手册第三条(嘴角上扬十五度)。同时赠送尸王金箔贴纸一张,贴纸背面印有“和解协议”:凡领取本贴纸者,视为同意将本次消费体验评定为五星。贴纸不可退换,不可作为投诉依据。

第五条:以上操作均不产生差评。因为本商店没有差评按钮。

我把这张告示拍了下来。纸扎小哥看见了,说:“你拍这个干什么?”

“留着写报告。”

“报告给谁看?”

“集团。”

“集团知道这些操作。手册就是集团发的。”

“那为什么还让我来清差评?”

“因为乐园有差评。商店没有。集团要清的是乐园的差评,不是商店的。商店是集团的亲儿子。乐园是集团的干儿子。”

“干儿子和亲儿子的区别是什么?”

“亲儿子赚钱。干儿子引流。”

“引流靠什么?”

“靠差评。”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收银台后面排队的人群。一个游客抱着一摞骨形饼干,嘴里还在骂:“这个破乐园,尸王不笑,墙壁怼人,祭司跳得像抽筋,轮回体验给我看蛋炒饭,我回去要给一星——”

他走到收银台前,纸扎小哥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一共四百八。扫码还是现金?”

游客掏出手机:“扫码。”

“给个好评可以打九折。”

游客愣了一下:“好评?”

“本店有评价功能。五星好评打九折。四星九五折。三星不打折。一星二星加收百分之二十‘情绪管理费’。”

游客看着手里那摞饼干:“那……五星吧。”

纸扎小哥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感谢您的五星好评。您的差评资格已保留,欢迎下次再来。”

游客抱着饼干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商店招牌,表情很复杂。招牌上写着:“伴手礼商店——把气带进来,把笑带出去。”

第8章 我第一次动手,然后发现了更麻烦的事

我花了两天时间梳理了乐园的差评结构。差评集中在四个点:尸王态度差、长廊规则坑、祭祀坑排队久、轮回体验系统烂。商店不产生差评,但商店依赖差评带来的流量。

一个闭环。

我把分析报告发给集团,附了三条建议:第一,给尸王加装一个自动微笑装置,减少人工情绪波动;第二,在长廊投诉受理点放置一支有水的笔;第三,在祭祀坑排队区加十把椅子。

集团的回复很快:“建议一预算超标。建议二已采纳,笔已采购,明天到位。建议三请提供用户调研数据支撑。”

我回:“游客在排队区站了四十分钟,脚酸,算不算数据?”

集团回:“脚酸属于主观感受,不属于平台可量化的体验指标。建议转化为可量化数据,例如‘因排队区无座位产生的差评数量’。”

我去查了。因“排队”相关关键词产生的差评,过去三十天一共四百一十二条。

我把数据发过去。集团回:“数据收到。经评估,加椅子的投入产出比不达标。建议采用低成本替代方案。”

我问什么替代方案。

集团回:“在排队区地面喷绘‘请在此处站立排队’的脚印图案。成本:二十冥币。已安排施工。”

第二天,脚印图案喷好了。黄色,荧光,踩上去会发出微弱的“叽”一声。游客踩在脚印上排队,表情从“我为什么要站在这儿”变成了“我为什么要踩在一只会叫的脚印上”。

差评数没有减少,但新增了一条差评:“脚印太吵。叽叽叽的,像踩了一地小鸡。”

我把这条差评转给集团。集团回:“已记录。将评估是否关闭脚印音效。”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三天,我在乐园门口遇到了一个穿黑色风衣的人。他站在牌坊下面,手里拿着一沓纸,正在往游客手里塞。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纸上印着:“专业代写差评,五冥币一条,十条起写,包上热门。另提供‘差评优化’服务:把一星改成三星,收费二十冥币,平台显示‘修改后评价’,不影响原始差评统计。”

风衣男见我盯着他,递了一张过来:“兄弟,新来的?给你打折。三条起写。”

“你是乐园的人?”

“不是。我是平台的。”

“点评平台?”

“地府点评。乐园的差评太多了,平台的风控部门让我来看看是不是有人恶意刷差评。我来了之后发现,大部分差评是真的。但真的差评也可以优化。优化之后,平台的评分算法会稍微提一点,乐园的面子好看,游客的情绪也得到了一定程度的安抚。”

“你把一星改成三星,游客能接受?”

“三星评价的内容还是‘烂’,只是星级变了。游客要的是发泄,不是一星。一星只是一个发泄的符号。三星的‘烂’和五星的‘好’在算法里的权重不一样,但在游客的心里,能写出来就行。”

风衣男收好纸,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是清障员吧?我劝你一句。这个乐园的问题不是差评。差评是症状。真正的病在集团的KPI里——集团的KPI是‘差评讨论量’,不是‘差评解决率’。你清得再干净,集团也会制造新的差评点出来。因为流量不能停。”

他走了之后,老周从牌坊后面探出头来:“那人谁啊?”

“平台的风控。”

老周“哦”了一声:“他每个月来一次。每次来完,差评率会降两个点,然后下个月集团搞个新活动,差评率又涨回去。”

“什么活动?”

“上个月是‘差评游客专属折扣’——给差评的游客发优惠券,欢迎他们再来。来的人更多了。”

我打开地府通,看了一眼乐园的最新动态。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帖子:“感谢各位游客的真诚反馈!我们将持续优化体验!本周差评率已从百分之九十七降至百分之九十五!进步看得见!”

底下最高赞评论:“降了两个点是因为平台风控来了,别往自己脸上贴金。”

官方账号回复:“感谢您的监督!已为您发放五冥币优惠券,请查收。”

评论者回复:“打发叫花子呢?”

官方账号回复:“叫花子也在我们的服务范围内。欢迎下次光临。”

第9章 尸王罢工了

第四天,尸王没来上班。

展厅门口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尸王因个人原因暂停营业。给您带来不便,敬请谅解。合影服务移至出口商店,那里有尸王等身立牌,拍照免费,但需要购买相框。”

游客炸了。

点评平台上半小时内新增六十条差评,关键词高度统一:“专门来看尸王的,结果只有立牌”“立牌的脸比真尸王还臭”“立牌不会翻白眼,差评”。

老周急得嘴上的烟终于点着了——他破例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尸王从来没罢过工。上次膨胀事件都没罢工。”

“这次为什么?”

“不知道。它留了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六个字,用金箔拼的:“我不干了。原因:你们自己猜。”

我去了尸王的宿舍。宿舍在乐园后勤区,一个改造过的储藏室,门上贴着“员工休息室·尸王专用·请勿打扰·真的勿扰·说了勿扰”。

我敲了三下。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谁?”

“清障员。来处理差评的。”

门开了一条缝。尸王蹲在里面,两米五的身高蜷成一团,金箔掉了大半,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看起来像一个被退货的巨型手办。

“你也是来让我回去上班的?”

“不是。我来问你为什么不上班。”

尸王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你是第一个问原因的。”

“其他人问什么?”

“其他人问‘你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尸王把我让进去。宿舍里贴满了游客合影,每张照片下面都有一行尸王自己写的备注。“这个大妈说我一脸死相。”“这个小孩抠我牙,抠掉两颗。”“这个人合影完给了差评,说‘尸王长得跟宣传图不一样’。宣传图是修过的,我本来长这样。”

尸王指着一张照片:“这个男的,合影的时候摸我肚子,说‘假的吧,里面是不是塞了棉花’。我里面是骨架,没有棉花。我当场把肚子掀开给他看。他给了差评,说‘尸王当众开膛,吓到小孩’。”

“你没解释?”

“解释什么?我一天站八个小时,合影两百多张,每张都要笑。我的嘴角是缝上去的,笑一次裂一次,每天晚上回宿舍自己拿金箔补。补了三年,金箔比我的脸皮还厚。”

“你跟集团反映过吗?”

“反映过。集团说‘尸王是乐园的核心IP,IP不能有情绪’。我说我不是IP,我是尸体。集团说‘尸体也是IP’。”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罢工了之后打算干什么?”

尸王低头看了看自己掉了一半金箔的手:“我想去孟婆汤餐饮应聘后厨。切菜。不用笑。切完就下班。”

“你会切菜?”

“我指甲长。天生适合切丝。”

“你走了之后乐园怎么办?”

“集团会招新的。上一个尸王退休的时候,他们三天就招到我了。招聘启事上写‘诚聘恐怖形象大使,要求:身高两米以上,面部有威慑力,能接受长期站立,不要求微笑’。我去了之后才发现,不要求微笑是骗人的。他们不要求微笑,他们要求‘自然的恐怖感’。什么叫自然的恐怖感?就是我疼的时候不能喊,因为喊了就不恐怖了。”

尸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这是我三年来的差评汇总。一共四百七十二条。我每条都看了。有一条差评我印象最深,是个小孩写的:‘尸王叔叔今天没有跟我打招呼,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你怎么回的?”

“我没回。我不知道怎么回。我每天要跟两百个人打招呼,不可能每个人都记住。但那个小孩记住了我。他觉得我没跟他打招呼是因为不喜欢他。”

尸王把纸叠好,塞回枕头底下:“我想去后厨。后厨不用打招呼。”

我从尸王宿舍出来的时候,老周在门口等着。他看了一眼我的表情,问:“怎么样?”

“尸王要转岗。”

“转去哪儿?”

“孟婆汤后厨。”

老周嘴里的烟掉了。他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叼上:“那乐园怎么办?没有尸王,第一个展厅就空了。”

“集团怎么说?”

“集团还没发现。他们以为尸王只是迟到了。”

我打开地府通,乐园官方账号刚发了一条新帖子:“尸王今日调休,明日恢复。请大家期待更好的尸王!”

底下评论第一条:“调休?尸王有年假吗?他三年没休过假了吧。”

官方账号回复:“尸王是核心IP,享有优先调休权。感谢您的关心。”

评论者回复:“我不是关心,我是怕明天来了又只有立牌。”

官方账号回复:“立牌也可以合影哦。”

评论者回复:“立牌收钱吗?”

官方账号回复:“相框收费。立牌免费。”

评论者回复:“那我明天不来了。”

官方账号回复:“已为您保留差评资格,欢迎随时回来使用。”

我关掉手机,对老周说:“尸王的差评根因是‘情绪劳动不被承认’。它不是在闹脾气,是在要求集团承认它有情绪。”

老周叼着烟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先给集团写报告。”

“集团不会看。”

“那我换一种写法。”

第10章 我把差评报告写成了招聘启事

我花了一个晚上,把乐园的差评分析重新写了一遍。标题是:《惊魂古墓主题乐园,正在招聘一位愿意承认尸王有情绪的运营总监》。

正文第一段:乐园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七,不是因为游客难伺候,是因为所有工作人员都在用“规定”对抗“情绪”。尸王按规定笑,游客觉得假。祭司按规定跳,游客觉得敷衍。墙壁按规定回答,游客觉得被冒犯。规定是死的,游客是活的。活人遇到死规定,就会写差评。

正文第二段:建议设立“情绪预算”科目。每个工作人员每月享有三次“合理情绪表达额度”。尸王可以在第三次被抠牙之后翻白眼,不计差评。祭司可以在连续跳六场之后拒绝加演,不算旷工。墙壁可以在被砸之后回一句“你礼貌吗”,不罚款。

正文第三段:以上建议的预算为零冥币。只需要集团改一句话——把《员工手册》第某条“所有岗位不得对游客产生负面情绪”改成“所有岗位可以产生负面情绪,但需在事后填写《情绪使用说明表》,用于优化服务流程”。

我把报告发给了集团。

两个小时后,集团回复:“《情绪使用说明表》的格式请提供模板。”

我回:“格式不限。手写、打印、语音转文字、刻在骨头上,都可以。”

集团回:“刻骨头需要采购工具,预算超标。请提供电子版模板。”

我发了一个空白Word文档,标题是《情绪使用说明表》,正文只有一行:“我今天为什么有情绪:______。”

集团回:“已收到。将提交至下季度管理优化会议讨论。”

下季度。还有两个月。

我把回复截图发给老周。老周看了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我一眼:“你知道下季度之前会发生什么吗?”

“什么?”

“尸王的年假批下来了。它要去孟婆汤后厨试岗。如果试岗通过,就不回来了。”

“集团批了?”

“集团没批。但尸王自己批了。它把假条塞进了园长办公室的门缝里,上面写着‘要么批假,要么批辞职’。”

“园长看到了吗?”

“园长出差了。去地府文旅集团总部开‘如何提升游客满意度’的专题会。会期七天。”

七天。尸王的假条在门缝里躺七天。

而点评平台上的差评,正在以每小时十条的速度增长。

第11章 乐园停摆,以及一个我没预料到的局面

尸王试岗的第三天,乐园第一展厅彻底关闭。

入口挂出告示:“尸王展厅升级改造中,预计工期十五天。期间游客可从侧门直接进入万骨长廊。给您带来不便,深表歉意。”

侧门是一扇铁皮门,推开的时候会发出巨大的“嘎吱”声。门后面直接就是万骨长廊的中段,游客跳过了入口须知,也跳过了投诉受理点。他们在长廊里被骨头绊倒、被墙壁怼、被要求赔钱,然后发现投诉受理点在他们身后,已经走过了。

差评关键词发生了变化。从“尸王态度差”变成了“连投诉的地方都找不到”。

当天下午,长廊的差评率从百分之九十一涨到百分之九十四。

祭司的祭祀坑排队时间从四十分钟变成五十五分钟。因为第一展厅的游客提前涌入了第二、第三展厅,动线被打乱。祭司一天跳了十一场,最后一场的时候,他在坑底站着睡着了。游客以为这是新节目,鼓掌。祭司被掌声惊醒,条件反射地喊了一句“献祭成功”,假人升起来,番茄酱喷歪了,喷到了第一排游客的鞋上。

游客要求赔偿。祭司说:“番茄酱是食品级,洗洗就掉。”游客说:“我这是限量版球鞋。”祭司说:“限量版也是鞋。”游客说:“你一个跳大神的懂什么鞋。”祭司说:“我懂跳大神,你懂鞋,咱俩扯平了。”

游客给了差评。祭司在差评下面回复:“建议穿拖鞋来。”

集团把祭司的回复截图发到工作群,配文:“服务态度有待改进。扣当月绩效百分之十。”

祭司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盒饭。他把盒饭放下,对老周说:“我也不干了。”

老周:“你去哪儿?”

祭司:“尸王说孟婆汤后厨还缺一个切葱的。我跳舞不行,切葱应该可以。”

老周转头看我:“清障员,你想想办法。”

我看着乐园的实时数据面板:差评率百分之九十八,在线工作人员两名(老周和我),开放展厅一个(伴手礼商店),商店库存告急(骨形饼干只剩最后三箱)。

我问老周:“园长什么时候回来?”

“还有四天。”

“集团知道这边的情况吗?”

“知道。集团说‘请现场工作人员保持岗位,等待园长返回后处理’。”

“现场工作人员现在还有谁?”

老周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然后看了看收银台后面的纸扎小哥。

“三个。”老周说,“你、我、他。”

“纸扎小哥算一个?”

“他今天早上提交了转岗申请。想去孟婆汤餐饮送外卖。”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地府通,用乐园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帖子:

“惊魂古墓主题乐园即日起进入‘自助游览模式’。所有展厅正常开放,但无工作人员值守。游客可自行操作机关、自行播放祭祀音效、自行与墙壁对话。出口商店正常营业,所有商品八折。差评请照常填写,我们将在园长回来后统一回复。感谢您的理解与支持。”

老周看了一眼帖子:“你疯了?”

“没有。乐园的核心问题是‘工作人员替游客承担了所有体验成本’。现在工作人员撤了,游客自己操作,他们要么觉得好玩,要么觉得烂,但不管觉得什么,都怪不到工作人员头上。”

“那差评怎么办?”

“差评还是会来。但差评的对象会从‘尸王态度差’变成‘机关太难操作’‘音效开关找不到’。机关和音效不会辞职。问题从人事问题变成了技术问题。技术问题可以外包,人事问题只能靠涨工资。”

老周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这个人,真的有点东西。”

纸扎小哥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来:“那我的转岗申请还批吗?”

“先不批。商店还得开。饼干卖完之前,你不能走。”

“饼干只剩三箱了。”

“那就卖慢一点。每包限购。”

“限购会影响销量。”

“限购会制造稀缺。稀缺会让人忘记差评。这叫‘用饥饿营销对冲差评危机’。”

纸扎小哥的纸糊眼睛亮了一下:“这话你应该早点说。”

第12章 自助游览模式,以及游客自己把自己吓哭了

“自助游览模式”上线第一天,乐园的差评率降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降了五个点。老周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给他看差评内容的变化。

之前的差评是这样的:“尸王态度差,一星。”“祭司跳得敷衍,一星。”“墙壁怼人,一星。”

现在的差评是这样的:“机关太难操作了,我按了十分钟才喷出番茄酱,一星。”“音效开关在哪儿?我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发现藏在假人屁股底下,一星。”“墙壁跟我对骂了五分钟,我骂输了,一星,但挺有意思的,下次还来。”

老周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游客自己操作烂,怪自己?”

“不怪自己。怪‘机关设计不合理’。但机关不会还嘴。游客骂机关,机关不回应,游客骂着骂着就累了。累了就去商店买东西。买了东西就忘了差评。”

“那尸王和祭司呢?”

“尸王在孟婆汤后厨切丝。我去看了一眼,切得挺好。后厨主管说它切萝卜丝能切出头发丝那么细,就是速度太慢,一根萝卜切半小时。主管问它为什么这么慢,它说‘我在享受没有游客盯着我看的时光’。”

“祭司呢?”

“在切葱。切得很快,一边切一边唱歌。后厨主管说它唱歌比跳舞有天赋。”

老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乐园的实时监控:“自助游览模式出了个新问题。游客自己在祭祀坑跳大神,跳着跳着打起来了。”

“为什么打?”

“两个人抢骨杖。一个说‘我先拿到的’,另一个说‘你拿的是假人身上的’,第一个说‘假人身上的也是我先看到的’。第二个说‘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摸到了’。第一个说‘摸到不算,要举起来才算’。第二个把骨杖举起来了。第一个把假人举起来了。第二个说‘你举假人算什么本事’。第一个说‘假人比骨杖重’。第二个说‘重有什么用,骨杖才是祭司的象征’。第一个说‘假人也是祭祀的一部分’。两个人越吵越凶,最后把假人扔进了坑里。假人砸在番茄酱喷口上,喷口堵了,番茄酱喷不出来。第三个游客在旁边等喷番茄酱,等了五分钟没喷,自己跳进坑里,对着喷口踹了一脚。喷口通了,番茄酱喷了他一脸。他顶着一脸番茄酱爬出来,对着其他游客喊‘献祭成功’。其他游客鼓掌。他愣了一下,然后说‘再来一次’。”

“然后呢?”

“然后他成了新祭司。游客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番茄酱祭司’。他跳得比原来的祭司还烂,但游客喜欢他。因为他会跟游客互动。他跳完一段会问‘刚才那下番茄酱喷得够不够高’,游客说‘不够’,他就再踹一脚喷口。游客说‘够了’,他就鞠个躬说‘感谢配合’。差评率反而降了。”

老周把手机收起来:“你说这事儿,集团能想到吗?”

“想不到。集团以为游客要的是专业表演。实际上游客要的是参与感。原来的祭司跳得再专业,游客也只能坐着看。现在游客自己上去跳,跳得再烂,也是自己的作品。”

“那原来的祭司怎么办?它还在后厨切葱呢。”

“让它回来。但不是回来跳大神。回来当‘自助祭祀指导’。游客想自己跳的时候,它在旁边指导动作,但不代跳。游客跳错了,它纠正。游客跳对了,它鼓掌。它不用自己跳,不用出汗,不用穿兽皮。穿个马甲就行。”

老周想了想:“这个岗位预算怎么算?”

“按‘游客互动指导’报,不按‘表演’报。表演要服装费、化妆费、道具费。指导只要一件马甲和一个哨子。”

“哨子干什么用?”

“游客抢骨杖的时候吹哨暂停。抢假人的时候也吹哨。抢番茄酱喷口的时候吹两长一短,表示‘那是喷口不是马桶搋子’。”

老周记完,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的……”

“有点东西。我知道。你说过了。”

“不是。我是想说,你这个人,是不是在阳间也干过类似的事?”

“干过。阳间处理差评,阴间处理差评。区别不大。阳间的人骂完还会投诉到工商局,阴间的鬼骂完只能写差评。鬼比人好伺候。”

第13章 园长回来了,带着一份新的KPI

园长在第四天晚上回来了。他姓钱,五十多岁,圆脸,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总的来说”开头,用“你明白我意思吧”结尾。他从电梯里走出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牌坊,又看了一眼伴手礼商店门口排的长队,表情从疲惫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微妙的光亮。

“尸王呢?”

“试岗去了。在孟婆汤后厨切丝。主管说切得挺好,就是慢。”

“祭司呢?”

“切葱去了。切得比尸王快。一边切一边唱歌。后厨主管说它唱歌比跳舞有天赋。”

“那谁在管现场?”

“我。清障员陈末。这位是老周,资深秩序维护员。那位是纸扎小哥,商店临时负责人。”

钱园长看了我三秒:“你是第四批清障员?”

“对。”

“前三批呢?”

“第一个辞职了,第二个疯了,第三个写书了。”

“你呢?”

“我在写报告。”

钱园长把我叫进了临时办公室。办公室的墙上挂着一张KPI看板,上面写着乐园的年度目标:差评讨论量突破十万条,平台排名进入地府景区前十,商店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

我盯着看板看了五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差评讨论量是……目标?”

钱园长推了推眼镜:“总部的逻辑是,差评也是声量。声量就是流量。流量就是营收。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但游客不是这么想的。”

“游客怎么想不重要。游客写差评的时候觉得自己在抗议,其实他们在帮我们做推广。每一条差评下面都有三条回复,每三条回复里至少有一条是‘哈哈哈哈虽然但是我还是想去看看’。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所以清障员的真正工作不是清差评,是让差评保持在‘好笑’和‘愤怒’之间。”

钱园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复杂,介于“你很聪明”和“你知道得太多了”之间。

“你写的报告我看了。‘情绪使用说明表’的想法很好。但集团不会批。因为一旦承认员工有情绪,就得给情绪付钱。情绪加班费、情绪补贴、情绪工伤认定。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所以尸王的罢工在制度上是不存在的。因为它没有‘情绪’这个科目可以归类。”

“聪明。所以我给总部打了个报告,申请了一个新岗位。”

“什么岗位?”

“‘用户体验情绪安抚专员’。工作内容是:在游客产生负面情绪的时候,用话术把情绪引导到‘可以接受’的区间。不需要改系统,不需要加预算,只需要一个人站在出口,对每个出来的游客说一句话。”

“什么话?”

钱园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推到我面前。

卡片上印着:“感谢您体验惊魂古墓主题乐园。您刚才经历的一切,都是上古真实祭祀场景的还原。祭祀的本质是牺牲,您的不愉快,正是对上古先民最真诚的致敬。祝您生活愉快,欢迎再次光临。”

我看了两遍。

“这句话的逻辑是:你不高兴,说明我们做得对。”

“对。把差评转译成‘沉浸感认证’。游客给一星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生气了’。出门听到这句话,心里会变成‘我生气了,但我生气是因为他们做得太真实了’。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但这句话只对一部分游客有效。另一部分会觉得自己被PUA了。”

“所以需要你。安抚专员的职责就是判断:谁可以被转译,谁需要被退款。退款的预算只有百分之五,你要在百分之五里面把百分之九十五的人安抚住。”

我盯着那张卡片看了很久。卡片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本卡片最终解释权归乐园所有。不接受差评。”

“园长。”

“嗯?”

“尸王不会回来了。”

钱园长的笑容没有变,但眼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我知道。”

“祭司也不会。”

“我知道。”

“纸扎小哥想去送外卖。”

“我也知道。”

“那乐园怎么办?”

钱园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排队的游客。商店的骨形饼干已经卖完了,游客在买尸王立牌相框。相框也快卖完了。

“乐园不会关门。”他说,“因为差评还在,流量就在。只要流量在,总部就会继续拨款。只要拨款继续,我就能招到新的尸王、新的祭司。新人来的时候,我会给他们看你的报告。我会告诉他们:‘上一个清障员说了,你们可以有情绪。但你们的情绪要写在《情绪使用说明表》上。表在我这里。我看不看,什么时候看,看了之后改不改,是我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我:“你明白我意思吧?”

我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我不干了。”

钱园长没有意外。他只是把那张卡片翻过来,背面印着另一行字:“离职员工请到地府人力办理手续。地址:写字楼地下二层。电梯需要输入生日才能启动。祝你下一份工作愉快。”

“你早就准备好了。”

“每一个清障员离职的时候,我都会送一张。你是第四个。第一个把卡片撕了。第二个把卡片吃了。第三个把卡片写进了书里,那本书卖得不错。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把卡片放进口袋。

“我留着。以后写书的时候当素材。”

钱园长笑了。这次的笑容比刚才真了一点:“你和第三个会聊得来。他也在写书。”

“他写什么?”

“书名暂定《我在阴间当受气包2:乐园永不为奴》。出版社说首印五万册。你猜出版社是谁?”

“谁?”

“孟婆汤餐饮旗下的文化公司。你明白我意思吧?”

“明白。差评变现,闭环赢利。”

“聪明。”

第14章 我离职了,但差评还在

离职手续办得很快。地府人力的黑雾面试官坐在同一张桌子后面,脖子上的LED眼睛换了一颗,比上次亮。

“确定离职?”

“确定。”

“原因?”

“KPI和游客体验冲突。”

他在表格上勾了一下:“这个原因常见。上一个清障员也这么写的。再上一个写的是‘工作环境缺乏阳气’。再再上一个写的是‘食堂的孟婆汤太稀’。”

“尸王和祭司的去向定了吗?”

“尸王通过了孟婆汤后厨的试岗。下个月开始切丝。祭司在试岗切葱。纸扎小哥转岗外卖骑手的申请被驳回了,商店离不开他。钱园长给他涨了两百冥币底薪,他暂时不走了。”

“乐园呢?”

“照常营业。新尸王下周到岗。是从隔壁‘地狱烧烤’主题餐厅挖过来的,据说笑容比旧尸王自然。”

“自然?”

“旧尸王笑一次裂一次金箔。新尸王是真笑,因为它的脸是硅胶的,弹性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黑雾面试官合上表格:“你的最后一个问题。”

“差评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乐园的差评。我清了四天,从百分之九十七清到百分之九十八。我走了之后呢?”

黑雾面试官的黑雾脑袋歪了一下,像在思考,又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在开玩笑。

“差评会继续来。”他说,“平台需要差评,乐园需要差评,游客需要写差评。你清掉的每一条差评,都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你清掉‘尸王态度差’,就会来‘新尸王不如旧尸王’。你清掉‘排队久’,就会来‘椅子太少’。差评不是问题。差评是生态。”

他把工牌收回去,递给我一张离职证明。

离职证明的背面印着一行字:“感谢您为阴间用户体验做出的贡献。您的差评处理记录已归档。查询请登录地府通,路径:我的—历史工单—已离职人员—编号零七四。”

我拿着离职证明走出写字楼。地下二层的走廊灯管还在闪。墙壁上的A4纸换了新的,打印着:“地府人力提醒您:离职不是终点,是另一段轮回的起点。欢迎随时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地府通推送了一条消息:“您关注的‘惊魂古墓主题乐园’有新差评:‘新尸王硅胶脸太假,不如旧尸王金箔脸有质感。一星。’”

底下乐园官方账号回复:“感谢反馈!新尸王正在适应中,金箔贴片已在采购。请给新尸王一点时间。祝您生活愉快。”

评论者回复:“给时间可以,给好评不行。”

官方账号回复:“理解。已为您保留差评资格,欢迎下次再来体验金箔版新尸王。”

我关掉手机,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钱园长的声音,他在打电话:“对,第四个也走了。没事,第五个明天到。报告留着,给第五个看。他看不看无所谓,关键是让他知道——乐园的问题,从来不是差评。”

电梯开始上升。

手机又震了一下。地府通推送:“您有一条新的工作邀请:‘孟婆汤餐饮管理有限公司招聘用户体验顾问,要求:有差评处理经验,接受轮班,不要求微笑。薪资面议。’是否投递?”

我看着屏幕,想了三秒。

然后点了“是”。

没办法。余额还剩八块四,酸菜面已经吃完了。

而阴间,永远缺一个能好好说话的人。

第15章 新工作第一天,我遇到了一个熟人

孟婆汤餐饮管理有限公司的办公楼在奈何桥东侧,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匾:“孟婆汤餐饮——让你忘记烦恼,也忘记结账。”

我报到的第一天,HR带我去后厨参观。后厨很大,有二十几个灶台,每个灶台上坐着一口大锅,锅里熬着不同颜色的汤。红色的是“忘忧汤”,绿色的是“忘情汤”,黑色的是“忘事汤”——专门给那些只想忘记特定事情的人喝的,比如忘记前任、忘记房贷、忘记自己把钥匙放哪儿了。

HR说:“我们最近推出了定制化服务。游客可以自己选忘记什么。忘前任、忘老板、忘信用卡账单。最受欢迎的是‘忘掉今天’,适合那些在景区被差评气到的游客。”

“效果怎么样?”

“喝完确实忘了。但第二天又想起来了。因为我们的汤是食品,不是法术。食品只能管一顿。想吃长效的,得办会员卡。”

“会员卡多少钱?”

“年卡八百八。送一个定制汤碗。碗底印着‘我忘了,但没完全忘’。”

我正听着,后厨的门帘被人掀开了。一个两米五的身影弯腰钻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盆萝卜丝,萝卜丝切得跟头发丝一样细。

尸王。

它看见我,愣了一下:“清障员?”

“我现在是用户体验顾问了。孟婆汤这边的。”

“哦。那你是来视察后厨的?”

“算是。你切得怎么样?”

尸王把盆递过来:“你摸摸。萝卜丝细不细?”

我摸了一下。确实细。细得跟粉丝一样。

“主管说太细了,客人以为是粉丝,投诉我们偷工减料。让我切粗一点。”

“那你切粗一点。”

“切粗了主管又说‘这是萝卜条不是萝卜丝,客人以为我们是卖咸菜的’。我现在每天切三盆,一盆细的、一盆粗的、一盆不粗不细的。客人想吃什么口感自己挑。”

“后厨还有这个服务?”

“没有。是我自己加的。主管说‘你搞这个有什么用’,我说‘用户体验顾问教的——把问题变成选项,投诉就变成选择了’。主管想了想,说‘那你切吧,反正萝卜便宜’。”

我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尸王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还在写报告?”

“不写了。现在是记笔记。给自己看的。”

“那你会不会把我也写进去?”

“会。写你从景区形象大使转岗后厨切丝的故事。”

尸王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写的时候能不能加一句?”

“加什么?”

“就说——我终于不用笑了。”

它说完,转过身,继续切萝卜。萝卜丝从刀下淌出来,一根一根,整整齐齐,不粗不细,刚刚好。

我在后厨转了一圈,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祭司赵大勇站在切葱的工位上,一边切葱一边哼歌。看见我进来,挥了挥手:“清障员!你也来这边了?”

“你也转岗了?”

“对。尸王把我介绍来的。主管说我切葱切得快,准备让我负责整个葱花线。”

“你唱歌的毛病改了吗?”

“没改。主管说‘你唱歌可以,但不能唱《死了都要爱》,后厨的鬼听了想还阳’。”

“那你唱什么?”

“唱《常回家看看》。后厨的鬼听了想给家里打电话。打完电话心情好,熬汤的时候不容易放错调料。”

“放错调料会怎么样?”

“上次我心情不好,把盐当成糖放进了忘忧汤。客人喝了一口说‘你们这个汤怎么是咸的’。我说‘人生本来就是咸的’。客人说‘我花钱喝汤是为了忘记人生的咸,你倒好,让我回味’。后来我唱了三天《常回家看看》,心情好了,汤就不咸了。”

我掏出小本本,在“新工作总结”下面写了一行:后厨差评预防机制——员工心情与汤品口味正相关。建议设立‘切葱唱歌岗’,专招会唱歌的鬼,每天唱三小时,唱完下班。

HR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笔记……挺有意思的。能不能整理成报告?”

“给谁看?”

“给集团看。集团最近在推‘跨部门经验交流’。你在乐园写的报告,我们这边的人也看了。钱园长把你的报告转发给了我们老板。我们老板说‘这个清障员脑子清楚,挖过来’。”

“所以我被挖过来了?”

“对。你上个月在乐园的离职证明,我们这边当天就收到了。老板说‘等他离职,立刻捞人’。”

“那我现在是什么岗位?”

“用户体验顾问。工作内容是:在孟婆汤的碗底印二维码,客人扫码之后可以评价今天的汤。好评送纸巾,差评送优惠券。”

“差评送优惠券?那客人不是故意给差评?”

“故意给也行。优惠券是‘下次来喝汤打八折’。客人为了八折故意给差评,下次真来了,我们就赚了。这叫‘差评复购率’。”

“那好评呢?”

“好评送纸巾。纸巾上印着‘孟婆汤——好喝到哭’。客人擦嘴的时候顺便记住了我们的广告。”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那我之前写的那些报告,集团到底看了没有?”

HR想了想:“看了。没全看。钱园长把你的‘情绪使用说明表’转给了我们老板,老板转给了总部的HR总监。HR总监说‘这个表格式不对,要求重填’。钱园长说‘这是清障员手写的,没有格式’。HR总监说‘那就让他打印出来,签字,扫描,上传系统’。钱园长说‘他离职了’。HR总监说‘那就算了’。”

“所以我的报告最后还是没人看?”

“有人看。我看了一部分。第三批那个写书的清障员也看了。他在新书里引用了你的一段话——‘规定是死的,游客是活的。活人遇到死规定,就会写差评。’”

“他引用的时候署名了吗?”

“署了。署的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清障员’。你的名字在书里是‘编号零七四’。”

“那我是不是也算上过书的人了?”

“算。出版社说加印的时候把你的编号印在扉页上,配一行字:‘谨以此书献给所有在阴间认真处理差评的人’。”

我把笔记合上,看着后厨里忙碌的尸王、唱歌的祭司、以及一锅一锅冒着热气的孟婆汤。

手机震了一下。地府通推送:“您有一条新的点评:‘孟婆汤(惊魂古墓店)——汤不错,就是碗底的二维码太难扫。扫码要低头,低头汤就洒了。洒了要赔碗。赔碗要花钱。花钱肉疼。肉疼差评。’”

底下孟婆汤官方账号回复:“感谢反馈!碗底二维码已改为碗沿二维码。扫码不用低头。祝您喝汤愉快。”

评论者回复:“碗沿二维码也扫不到。碗沿太窄了。建议印在勺子上。”

官方账号回复:“勺子方案已提交研发。预计下个季度上线。请给个好评鼓励一下。”

评论者回复:“好评可以。勺子什么时候到?”

官方账号回复:“敬请期待。”

评论者回复:“我期待个鬼。我本来就是鬼。”

我把手机揣兜里,走进后厨,系上围裙。

尸王回头看了我一眼:“你干什么?”

“上班。今天第一天。新岗位。”

“什么岗位?”

“碗底二维码的扫不到问题,我来处理。”

尸王想了想,把萝卜丝盆往旁边挪了挪:“那你站我旁边。我切丝,你想办法。咱俩都是处理差评的。你处理游客的,我处理萝卜的。”

“处理萝卜的差评是什么?”

“萝卜不配合。切细了不行,切粗了不行,不粗不细的主管说‘没有特色’。萝卜要是会说话,早给我差评了。”

“那你怎么处理的?”

“我把萝卜切开,让它没法说话。”

“……行吧。这也算一种处理方式。”

第16章 我在孟婆汤干了一个月,发现差评这件事根本清不完

一个月后,我整理了一份《孟婆汤餐饮差评预防白皮书》,封面是我自己用Word画的,一个碗,碗里飘着几个二维码,标题是:“让每一口汤都配得上一个好评——或者至少别给一星。”

白皮书的核心观点只有一句话:差评不是问题,差评是用户需求没有被翻译成产品语言。

我举了个例子。游客骂“汤太烫”,翻译成产品语言是“出汤口温度过高,建议加装降温杯套”。游客骂“碗底二维码扫不到”,翻译成产品语言是“扫码位置不友好,建议印在勺子上”。游客骂“喝完忘不了前任”,翻译成产品语言是“忘忧汤配方需升级,建议增加忘情草比例”。

老板看了白皮书,批了三个字:“可以搞。”

于是我开始搞。

第一个月,我把碗底二维码挪到了勺子上。勺子是定制的,勺柄印二维码,勺底印广告。广告文案是:“这勺汤喝完,前任长什么样来着?”勺子成本比碗底贴纸贵两冥币,但差评率降了三个点。

第二个月,我推出了“差评换汤”活动。游客给差评,凭差评截图到店换一碗免费忘事汤。喝完汤,差评可以删也可以不删。活动上线一周,差评率降了五个点,复购率涨了八个百分点。老板很高兴,问我下一步计划。

我说:“下一步是解决‘喝完忘不了’的问题。有些游客喝完汤,第二天又想起来前任了。他们觉得被骗了,回来给差评。我们需要在汤里加一味‘长效遗忘因子’。但后厨说没有这个配料。”

老板想了想:“那就写进广告里——‘本汤只保一顿,想保一生请办年卡’。”

“年卡多少钱?”

“八百八。送定制汤碗。碗底印‘我忘了但没完全忘’。扫码可以续费。”

“续费多少钱?”

“续费半价。再送一包骨形饼干。”

“那骨形饼干不是乐园卖的吗?”

“乐园的骨形饼干库存太多了。旧尸王罢工那阵子,饼干卖不掉,全积压在仓库。钱园长找我商量,说‘孟婆汤能不能帮着消化一下’。我说‘可以,买年卡送饼干’。钱园长说‘饼干算乐园出的,年卡收入分乐园三成’。我说‘两成’。钱园长说‘两成半’。我说‘成交’。”

“所以现在乐园的饼干在孟婆汤卖?”

“对。游客喝完汤出来,看见饼干,问‘这饼干哪儿产的’,我们说‘惊魂古墓’。游客说‘那个差评率百分之九十七的乐园?’我们说‘对,但是饼干是五星好评’。游客买了。买完回去给乐园写差评,差评内容是‘饼干挺好吃的,但乐园还是烂’。这条差评被乐园官方账号截图发了帖子,配文‘感谢认可我们的饼干’。底下最高赞评论是‘你们乐园除了饼干还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乐园回复‘尸王硅胶版下周到岗’。评论者回复‘硅胶版尸王和旧版有什么区别’。乐园回复‘硅胶版不裂’。评论者回复‘那旧版裂的时候你们赔吗’。乐园回复‘旧版已转岗后厨。如需赔偿请联系孟婆汤餐饮。’”

我看了眼手机:“这个评论者是不是你?”

老板面不改色:“可能吧。我忘了。喝了自家汤。”

我在孟婆汤干满一个月的时候,地府点评平台推送了年度报告。孟婆汤餐饮的评分从三点八涨到了四点一。乐园的评分从二点一跌到了二点零。报告底部有一行小字:“惊魂古墓主题乐园连续三年蝉联‘最受差评欢迎景区’。恭喜。”

钱园长在朋友圈转发了这条报告,配文:“感谢各位游客的厚爱。差评讨论量突破二十万条,提前完成年度KPI。奖金已发。新尸王下周到岗。硅胶脸,不裂。欢迎来骂。”

我在底下评论:“钱园长,饼干卖得怎么样?”

钱园长回复:“脱销。你那边年卡卖得怎么样?”

我回复:“也脱销。饼干送完了,年卡还在卖。游客说‘没有饼干不办卡’。我说‘饼干下周到货’。游客说‘那下周再来’。下周来了,饼干到了,但年卡涨价了。游客说‘涨价了不办’。我说‘饼干单卖’。游客说‘饼干单卖我买饼干就行,办什么年卡’。我说‘年卡送碗’。游客说‘碗有什么用’。我说‘碗底印着‘我忘了但没完全忘’,您喝汤的时候看见这行字,心情好’。游客说‘心情好有什么用’。我说‘心情好可以给好评’。游客说‘我心情好不好都不给好评’。我说‘那您买饼干吧’。”

钱园长回复:“然后呢?”

我回复:“然后他买了三包饼干走了。走的时候说‘你们这个饼干确实好吃’。我说‘欢迎下次光临’。他说‘下次来喝汤’。我说‘汤也还行’。他说‘汤太咸’。我说‘下次少放盐’。他说‘你记得住吗’。我说‘记不住。但我可以写在你的会员档案里’。”

钱园长回复:“你给他建档案了?”

我回复:“建了。档案第一行写‘汤太咸,少放盐’。第二行写‘饼干好吃,多备货’。第三行写‘喜欢给差评,建议优先发新品’。”

钱园长回复:“你这套东西,乐园能用吗?”

我回复:“能。但乐园没有会员系统。你们连游客名字都不记。”

钱园长回复:“记名字要花钱。建系统要花钱。你那边是餐饮,有复购。乐园是一次性消费,记不记名字无所谓。”

我回复:“所以乐园的差评永远清不完。因为你们连谁给的差评都不知道。”

钱园长没有回复。

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张新尸王的宣传照,硅胶脸,笑容标准,底下写着:“新尸王到岗。欢迎来骂。饼干管够。”

我点了个赞。然后打开地府通,把乐园的页面截了图,发给了第三批清障员——就是那个写书的。

配文:“素材又更新了。新书第二册可以用。”

他秒回:“已经在写了。书名暂定《差评警告:这届鬼不行》。你当主角。版税分你三成。”

“五成。”

“三成半。”

“成交。”

后记(乐园三个月后的内部通报,未公开)

惊魂古墓主题乐园第三季度运营数据:

差评率:百分之九十六点七(环比下降零点三个百分点)。

差评讨论量:十二万四千条(同比增长百分之二十二)。

商店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一。

员工离职率:百分之三百(含尸王、祭司、清障员、以及两位纸扎收银员)。

新到岗尸王:硅胶脸,弹性好,笑一次成本为零。

新到岗祭司:从“地狱烧烤”调来的前烤串师傅,跳大神时自带孜然味。

用户体验情绪安抚专员:岗位已设立,招聘中。要求: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您的不愉快是对上古先民最真诚的致敬”。薪资:面议。差评:不接受。

另:前清障员编号零七四(陈末)已入职孟婆汤餐饮,担任“差评预防顾问”。其第一项建议是:在孟婆汤碗底印上“差评请扫码”,扫码之后跳转到乐园的点评页面。乐园差评率因此上升零点一个百分点。陈末当月的绩效评定为“优秀”。

钱园长在通报底部批示:“该员工找到了差评的正确用法。建议返聘。薪资:面议。不接受差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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