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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_4

更新时间:2026-10-23 21:43:50

4

摄政王的嗅觉比我想象的还要灵敏。

他安插在京南的眼线,已经隐隐摸到了甜水巷的边界。

乡试临近。

我必须在明面上,将沈砚这个名字,从我的生活里彻底剔除。

这是能让他活到春天的唯一办法。

我这么想着,这几日也真的冷着脸、绕着他走。

可道理是这个道理,人却还是没真的赶走。

清晨,沈砚照例站在水桶旁。

「阿豆姑娘,若我这次乡试能得中——」

「乡试快到了。」

我没抬头。

「你天天往我这儿跑做什么?」

沈砚愣了一下。

「我只是想见你。」

我把黄豆倒进磨眼。

「考不上,你拿什么见我?」

他怔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的平安结。

良久,苦笑了一下。

「是我想得太多了。」

他把平安结收进怀里。

院子里很安静。

只有石磨还在缓缓转动。

「我会考中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

那句「沈砚」已经到了嘴边。

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当晚,乌云遮住了月亮,甜水巷静得出奇。

我坐在屋顶,手边放着一把剑。

剑名「霜寒」。

是母后送我的及笄礼,已经很多年没出过鞘了。

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瓦片轻响。

来了。

第一道黑影翻过院墙。

紧接着,第二个。

第三个。

他们动作极轻,目标却极明确。

全是冲着沈砚的屋子去的。

屋里的灯还亮着。

窗纸上映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沈砚还在读书。

第一名死士摸到窗边时,我从屋顶落了下来。

剑锋抵上他的喉咙。

没让他发出半点声音。

第二个刚拔出刀,便被我一脚踹进院角。

第三个转身想逃,追风已经堵住了巷口。

夜色里,刀光一闪而过。

很快恢复寂静。

鲜血顺着剑尖,滴落进泥里。

屋里的灯依旧亮着。

窗纸上的影子微微低头,似乎是在翻书。

白天的时候,他以为我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嫌他给不了我想要的日子。

可他不知道。

此时此刻,我唯一想要的。

不过是让那盏灯一直亮到天明。

最后一个死士倒下时,刀锋擦过我的手臂。

疼。

追风带人赶到时,我正在屋顶上包扎伤口,院子里的血腥气还没散。

「收拾干净。」

「殿下,你手臂。」

「皮外伤。」

追风看着地上的尸体。

「交给属下吧。」

我望着那扇窗。

窗纸上映着那道清瘦的影子。

对院外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低着头,仍在读书。

良久,我低声开口。

「动作轻些。别惊着他。」

这几日,京城并不太平。

听说有敌国细作混入城中。

城门盘查得极严。

巷子东头前几天走水,烧死了一个打更的老汉,都说是意外,没人深究。

城南书肆也出了命案,两个伙计半夜被灭了口,官府封了铺子,却迟迟没个说法。

甜水巷里人人都在议论。

我只当没听见,照旧卖我的豆腐。

私底下,我让追风盯着这两桩事,走水和灭口,都不像意外。

夜里,雨下得很大。

沈砚半夜醒来时,院子里空无一人。

阿豆的房门开着。

床铺也是冷的。

他坐在窗边等了许久。

期间起身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墙头新蹭掉的青苔,又蹲下看了看墙根的脚印。

什么都没说,又坐回了窗边。

直到天快亮时。

他才看见一道纤细身影翻过后墙。

悄无声息落进院中。

第二日。

我照旧磨豆腐。

沈砚站在厨房门口。

眼底带着淡淡青黑,显然一夜未睡。

他看了我很久,终于开口。

「昨晚去哪了?」

我低头洗着石磨。

「送豆腐。」

沈砚沉默了一瞬。

没有说话。

大半夜送豆腐,显然是假的。

可他只是看着我,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再没追问。

午后,高家的人来了。

来的是高县令的内侄高攀。

一路踹翻摊位。

豆浆洒了一地。

高攀冷笑。

「沈砚,你倒是命硬。听说乡试快到了?你说,本公子若是不高兴。你还能不能进考场?」

沈砚拳头握得死紧。

高攀走到我面前,伸手便要来摸我的脸。

下一刻。

巷口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十几名官兵疾驰而来。

瞬间将整条巷子围住。

为首军官翻身下马。

直接亮出腰牌。

「拿下!」

高攀先是一愣,随后暴怒。

「放肆!本公子是高县令内侄。」

军官冷冷看他。

「昨夜敌国细作案。从高家仓库搜出违禁军械。」

高攀脸色骤变。

「不可能!」

可还没等他说完,便被官兵按倒在地,拖了出去。

整条甜水巷鸦雀无声。

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事情已经结束了。

军官转身准备离开,经过豆腐摊时,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他朝我拱了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姑娘受惊了。」

我轻轻点头。

「有劳。」

军官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直到人走远,甜水巷才重新恢复喧闹。

沈砚站在原地。

看着官兵消失的方向。

久久没有说话。

5

接连三日,沈砚都没再来。

白日里,他除了给书局抄书换钱,闲时还去码头扛包。手伤没大好利落,却也不肯闲着。

第四天夜里,我起来添柴时,看见院墙上翻下来一个人。

落地时还踉跄了一下。

是沈砚。

他伤还没好,翻个墙都费劲。

却还是蹲在我窗台底下鼓捣半天。

放完东西就钻回屋里。

没多久,隔壁亮起了灯。

一直亮到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我打开那包东西。

里面是块红豆糕。

城南老字号的,三文钱一块。

我卖两板豆腐,才能换回来。

他扛一上午大包,晒得满身臭汗,才挣五文。

结果转头花了三文,买这么个东西。

咬了一口。

糕点已经凉了。

红豆磨得不够细,吃起来还有些硌牙。

我却站在灶房里,慢慢把一整块吃完了。

追风夜里来送消息,看见我把那张油纸压进枕头底下,神情古怪得很。

「陛下,一张油纸而已,至于吗?」

我没理他。

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只是很多年了,没人再记得我喜欢什么。

也没人会把挣来的第一份银子,花在我身上。

艳阳天,甜水巷的集市人格外多。

沈砚坐在豆腐摊角落的矮凳上,正低着头帮书局抄录孤本。

他那只曾被车轮轧伤的右手已经好了大半。

我一边切着豆腐,一边盘算着摄政王在京郊刚落马的那个暗桩。

偏偏有不长眼的东西打破了这份宁静。

「哟,阿豆姑娘,今儿这豆腐瞧着比昨日还水灵。」

伴随着一声轻佻的口哨。

当地一霸、县令夫人的亲侄儿李承,带着三个提着棍棒的恶奴晃荡到了摊前。

李承一双贼眼在我的腰身上扫来扫去。

「天天卖豆腐能赚几个大钱?一双手都磨粗了。不如跟本少爷回去做个暖床小妾,不比陪着这个手废了的穷酸书生强?」

我刚想抬起手里的切豆腐刀,身后的角落里。

却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

是毛笔生生被折断的声音。

我一回头。

就看见沈砚已经站了起来。

脸色铁青,一双眸子盯着李承。

「放肆!」

沈砚一步跨到我身前,将我严严实实地护在身后。

他受过伤的右手微微颤抖,但没有退后。

「放肆」两个字喊出口后,他却像是词穷了,攥着拳头愣了一瞬。

「你、你敢欺负阿豆姑娘,反了你了!」

沈砚的声音在发狠,带着文人少有的孤注一掷。

李承像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起来。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连母亲药钱都付不起的穷鬼,手废了还想英雄救美?给我打!」

恶奴的高压棍棒眼看就要砸下,沈砚闭上眼。

却咬着牙死死护住我的头,连躲都不躲。

真是个傻子。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

看着那道挡在身前的背影,忽然有些想笑。

明明自己紧张得肩膀发硬,还想着护我。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让让。」

「阿豆姑娘,你别怕,我……」

我没等他说完,直接把人拽到身后。

「站我后面。」

我上前一步,神色淡漠。

「李公子。你家西厢房那块地砖下面埋着什么,要我替你说出来吗?」

李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你……你怎么会……」

连退三步,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索命的恶鬼。

「现在,把我踩碎的这块豆腐赔了,带着你的人,滚。」

李承双腿一软。

从怀里抠出两锭大银砸在摊子上,连滚带爬带着奴才跑了。

集市上安静了一瞬。

方才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开。

我转过身。

沈砚怔怔看着我,像第一次认识我似的。

我收起银子,弯腰捡起那支断笔,塞回他怀里。

「骗他的。」

沈砚一怔。

我低头继续切豆腐。

「他自己心里有鬼。」

说完,又瞥了他一眼。

「还有。手刚好几天。下回再往棍子底下钻,废了别来找我。」

6

第二天一早,沈砚照例来买豆腐。

看见我,耳朵先红了。

每次他耳朵一红,我就知道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阿豆姑娘,早。」

「豆腐还没磨好,等着。」

他乖乖站在旁边,不敢看我,眼神却一直往我袖口瞟。

「你袖口怎么了?」

我低头一看。

袖口边缘还留着一抹暗红。

是那夜留下的。

「杀鸡溅的。」

他张了张嘴,像是还想问什么。

那一瞬,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没有解释。

那一刻,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断了一下。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

「阿豆姑娘……」

「什么?」

「晚点我帮你把磨盘修一下,昨儿听着有点响。」

他走了,耳朵还是红的。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手里还捏着那块擦血的帕子。

那天夜里,我把红豆糕的油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忽然想起白天。

我说是杀鸡溅的。

他没再追问,眼神却暗了一下

一句没多问。

明明这样最好。

乡试在即,他这些日子,连脚步都绕着是非走。

可整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满脑子都是他站在摊前的样子。

原来他什么都看出来了。

沈砚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他站在豆腐铺门口。

「阿豆,等我回来。」

这是他头一回,没叫我阿豆姑娘。

我蹲在磨盘边磨豆子,没抬头。

「我一定能考中。考中了,我就在京城买个大院子,以后你就不用天天磨豆腐了。」

我推磨的手顿了一下。

大院子。

不用磨豆腐。

大概在他眼里,这就是顶好的日子了。

「万一陛下赐婚呢?」

沈砚失笑。

「那些世家贵女,与我不是一路人。」

可惜。

他猜错了方向。

真正金贵的那个,此刻正蹲在他面前。

我低头没吭声。

他站在原地磨蹭半天,像是还有话想说。

最后,却只按了按胸口那个平安结。

我抬头看沈砚的背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那件旧得发白的儒衫,被照得亮堂堂的。

「殿下,该走了。」

追风从暗处走出来。

看着那抹青色消失在人海里,我笑了笑。

「这次,他倒是不见外了。」

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豆渣。

「走吧。」

当天夜里,京中密信到了。

信纸只有一句话。

「摄政王又派了人南下。」

我看完,把信丢进火盆。

火光映在脸上。

追风站在旁边。

「殿下,还走吗?」

我看着火盆里的灰烬。

「再等等。」

7

我又在甜水巷待了三个月。

沈砚的信来了七封。

他几乎隔些天便写一封。

每一封都写得很长。

说他考得如何,说京城的见闻,说他想我。

我每一封都看了。

看完烧掉。

宫里的规矩,私藏外男书信是重罪。

第三个月,消息传到甜水巷的时候,我正在磨豆腐。

追风从屋顶翻下来。

「殿下,他中了。中了状元,就要入朝为官。摄政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新科进士。」

很好。

这正是我要的消息。

我把磨盘上的黄豆扫进桶里。

「宫里的人已经准备好了,就等摄政王露出破绽。」

夜里,我站在沈砚的屋子里。

他的屋子我从来不进,但那晚我进去了。

很干净。

书都带走了,只剩一架空床、一张空桌。

桌上有一幅画,压在砚台底下。

我抽出那幅画。

是我的侧脸。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画的。

画得很细。

连我耳后那颗小痣都画上了。

画纸边缘已经起了毛,显然被翻看过很多次。

画里的姑娘眉眼温柔。

唇边带笑。

像个寻常人家的姑娘。

会磨豆腐,会做饭,会等心上人回家。

想起有那么一次,话到了嘴边,想告诉他,我是谁。

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他认识阿豆。

可沈砚真的认识我吗?

我把画像折好,塞进袖中。

在他屋里坐了一会儿,直到天快亮,才离开。

墙上的字,我想了很久。

可最终。

一个字都没写。

那之后,甜水巷又安静了半个月。

那段时间,流民不断涌入京城,甜水巷也住进来几户逃难的人家。

摄政王的网越收越紧。

宫里的密信来了三封。

最后一封密信送来时,我看了很久。

直到纸角被火舌舔上,才慢慢松开手。

我知道这场梦,该醒了。

那天凌晨,追风在门外等我。

「殿下,车备好了。」

豆腐铺里很安静。

石磨上的黄豆还没磨完。

我站了很久。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不用找了。」

然后关上了门。

马车驶出甜水巷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很大。

整条巷子像泡在水里。

我掀开车帘。

豆腐铺越来越小。

最后变成一个灰点。

然后消失。

马车碾过官道。

车轮声一下接着一下。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画像。

重新折好,收进袖子最深处。

车外晨雾渐散。

京城已经不远了。

8

沈砚三元及第那天下着雨。

打马御街,满城红绸。

新科状元在众目睽睽之下翻身上马,朝甜水巷狂奔。

怀里的平安结已经褪了色。

他却一路攥得很紧。

「阿豆,我做到了。如今我有了宅子,有了官职,你再也不用受苦。」

可当他冲进甜水巷时。

豆腐铺,已经空了。

门上挂着锁。

石磨落满灰尘。

墙上空空荡荡。

连个字都没留。

他站在那面墙前,站了很久。

像是在等一句话自己浮出来。

可是,什么都没有。

从那天开始。

新科状元疯了一样在找一个姑娘。

京南、城西、码头、流民营。

几乎找遍了整座京城。

他拿着画像,见人就问。

「见过她吗?」

「卖豆腐的。」

「她叫阿豆。」

动静闹得太大。

连皇帝都知道了。

新科状元疯了一样在找一个姑娘。

转眼入冬。

承乾殿里,追风把消息送到我面前。

「殿下,沈砚还在找。」

我正在批折子。

追风沉默片刻。

「他若知道您就在宫里……」

朱笔忽然顿住。

我抬头,望向窗外。

雪落满宫墙。

「追风,你说人是不是都会变?」

追风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下来,龙涎香一点点往上飘。

我看着桌上那封寻人的折子。

许久才合上。

「让他找吧。总有找累的时候。」

我放下朱笔。

「传旨。」

追风低头。

「明日大朝会。本宫亲临。」

从放榜那日,沈砚冲进甜水巷,到如今这场大雪封城的寒冬。

已过去了小半年。

那一夜,沈砚在状元府里枯坐到天明。

桌上摆着那叠寻人的折子。

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

又一张张撕掉重写。

窗外,宫墙方向忽然燃起一片灯火。

他只当是哪处又添了喜事。

又继续落笔。

「臣沈砚,恳请陛下……」

9

太和殿。

沈砚跪在白玉地砖的最中央。

他的官服有些旧了。

「臣不求封赏,只求陛下一道寻人旨意。」

他额头贴在地砖上。

「冬去春来,臣已寻了她三年。那姑娘……是臣的命。」

满朝武官,面面相觑。

龙椅上的小皇帝年幼,有些无措地看向龙椅一侧的重重珠帘。

珠帘后。

我正靠在明黄色的软枕上。

指尖缠着一截红线。

是当年编平安结时剩下的。

这东西,丑得扎眼。

「沈大人。」

我轻咳一声,隔着珠帘,缓缓开口。

「听说,你找了本宫三年?」

沈砚猛地抬起头。

「阿豆……」

两个字脱口而出,满殿骤然一静。

他这才惊觉自己失了态,猛地闭上嘴。

可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

他望着珠帘后的方向。

像是在看我。

又像是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珠帘在内侍手中缓缓卷起。

沈砚怔怔抬头。

找了三年的人就在眼前。

可隔在两人之间的。

再不是甜水巷那条窄巷。

我微微前倾了身子。

「沈大人刚才说,若寻到了,便娶她?」

沈砚的额头再次重重地砸在地上。

「臣……罪该万死。」

我轻轻摇头。

「不。你没有罪。只是你要找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靠回软枕上。

「甜水巷的阿豆,死在三年前的流民潮里。如今坐在这里的,是大楚长公主。」

我摆了摆手。

内侍会意,再次将珠帘放了下来。

「沈大人,该上朝了。」

满朝文武重新开始奏事,仿佛刚才那场闹剧从未发生。

沈砚撑着白玉砖,第一次没站起来。

第二次也没站起来。

直到一旁的小内侍过来扶他,才慢慢起身。

10

退朝的时候,天突然漏了。

大雨如注,砸在青石板上。

沈砚穿着那身朝服,跪在长公主府的朱漆大门前。

浑身湿透,膝盖早已麻木。

怀里死死护着一包红豆糕,那是他跑遍了半个京城才买到的.

可此刻,油纸已经被雨水浸透,里面的糕点正一点点散架。

朱漆大门动了,追风撑着一把黑伞走出来。

他看着泥泞里的新科状元。

「沈大人,回吧。殿下说了,不见。」

沈砚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知道……她如今是九五之尊身侧的长公主。当年在甜水巷,她隐姓埋名,我却是个连母亲药钱都付不起的穷书生。她看我,大概就像看路边的一条流浪狗。她说当年救我、陪我,都只是顺手……」

「顺手?」

追风冷笑了一声。

「沈大人,那幅画像,殿下带走了。」

沈砚愣住。

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

当年,在漏雨的草屋里,他用最劣质的宣纸和墨汁,一笔一画勾勒出来的阿豆。

他以为,那幅画早就埋在了三年前的风雪里。

「还有一件事。」

追风转身要走,走出两步,又停下。

「你离开甜水巷那天,殿下在你屋里待了一夜。」

朱漆大门缓缓合拢。

沈砚跪在雨里。

怀里的红豆糕,已被雨泡烂。

他却还死死护着。

府前的石阶积满了水。

门房换了三次灯。

沈砚还跪在那里。

到最后,连挺直腰背的力气都没了。

整个人蜷缩在长公主府前的石狮子旁,嘴里依旧呢喃着「阿豆」的名字。

直到深夜,状元府的人才急匆匆赶来。

将已经烧得神志不清的沈砚抬回了府。

而长公主府内。

后苑的轩窗半开。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一团漆黑的雨幕。

那是沈砚跪了一整天的地方。

「殿下。」

追风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沈砚已经被抬回去了。他烧得很厉害。大夫说,若是今夜退不下烧,怕是要伤了根本。」

我静静地看着窗外。

「他跪的时候,说了什么?」

追风叹了口气。

「他问,殿下为什么不肯见他,哪怕就见一面。」

我收回视线。

「该说的,三年前都说完了。」

那块油纸,那幅画,还有那个磨白了边的平安结。

追风没说话。

我端起那碗茶,轻抿了一口。

「追风,你说,他还是以前那个沈砚吗?」

追风垂下眼帘,看着地砖上的花纹。

「属下不知。」

我将茶盏放下。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11

三日后。

宫门外的风裹着血腥气,灌进金銮殿。

「长公主殿下,陛下年幼,这大楚江山,你一个女人怕是撑不住。」

摄政王披甲执剑,带着叛军大步踏入殿中。

满朝文武纷纷后退。

唯有沈砚。

却还是挡在了龙椅前。

像三年前一样。

我坐在珠帘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甜水巷那个总爱脸红的少年。

「皇叔。」

隔着珠帘,我淡淡开口。

「本宫等这一天,等了足足三年。」

摄政王大笑。

「等我?你那些死士三年前就死绝了!如今城外五万兵马都听本王号令,你拿什么跟我斗?」

「是吗?」

我起身走出珠帘。

今日没有穿宫装。

只穿了一身绛紫劲装。

腰间悬着「霜寒」。

摄政王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皇叔既然知道甜水巷。那知不知道,这三年,你送出去多少封信,收进来多少笔银子,本宫记得比你还清楚。」

摄政王脸色骤变。

「装神弄鬼!拿下她!」

可身后的叛军没有动。

这些兵里,早有一半是我的人。

「怎么?调不动?」

我将一枚玄铁令牌扔在地上。

摄政王瞳孔骤缩。

那是他的虎符。

「你还记得沈砚那块出城令牌吗?」

摄政王脸色瞬间变了。

我一步步走下台阶。

「是本宫换的。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本宫摸到了你的根。」

摄政王死死盯着我。

我停在他面前。

「皇叔。这三年,本宫一直在等你。」

殿外忽然响起整齐的甲胄声。

偏殿、梁柱之后。

无数禁卫现身。

转眼将叛军围死。

摄政王终于变了脸色。

「不可能!」

他猛地拔剑。

「殿下小心!」

沈砚失声惊呼。

下意识冲了过来。

可我已经出剑。

寒光一闪。

长剑穿胸而过。

摄政王身体僵在原地。

我手腕一转,抽回剑。

摄政王倒下时。

大殿安静得落针可闻。

我收剑入鞘,转头看向沈砚。

甜水巷的时候。

他总说。

等考中了,就护着我。

他怔怔望着我。

很久都没说话。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巧合。

那些他以为的好运。

从来不是天意。

这些年。

他总想着护我。

却不知道。

一直被护着的人。

是他。

12

沈砚大病了一场。

听太医说,他在状元府里烧了三天三夜。

醒来的时候,连笔都拿不稳了。

可他睁开眼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太医。

而是追风。

追风将一叠厚厚的密档扔到榻前。

沈砚右手发颤。

他本以为,那是长公主送来的信。

可看清上面的朱砂大印后。

手僵住了。

「第一件。」

追风抽出一份密档。

最上面是一张钱庄凭据。

结清金额,五两七钱。

落款处,盖着一枚黑色狼首印。

「认得吗?」

沈砚盯着那枚狼首印。

很久才开口。

「废太子的啸天令。」

追风没说话。

翻开第二页。

是主考官的认罪书。

第三页。

是一张药方。

日期正是乡试前三天。

药方旁边,压着一块染血的纱布。

「那晚死了三个死士,殿下伤了手臂。」

沈砚盯着那块染血的纱布。

想起那天。

她坐在豆腐铺门口。

低头吃完了整块红豆糕。

原来那时候。

她袖子底下全是伤。

继续往后翻。

越翻。

脸色越白。

追风又抽出最后一份密档。

边角发黑。

「这是乡试前三个月的记录。」

第一页。

甜水巷失火。

死一人。

第二页。

城南书肆命案。

死两人。

第三页。

茶楼刺客。

死三人。

追风忽然合上密档。

「后面还有二十页。沈大人,还看吗?」

房里安静得厉害。

许久,沈砚才开口。

「那天晚上,她伤得重吗?」

追风沉默了一会儿。

「你送红豆糕那天。」

「为什么?」

沈砚声音发哑。

「为什么不告诉我?」

追风又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份银票存根,五两七钱。

正是当年,他交乡试路费的钱。

落款处,黑色狼首印已经有些发旧。

当时,他以为是自己运气好。

临行前,有位好心掌柜借了他银子。

13

沈砚在长公主府外等了七日。

第八天。

追风终于打开了府门。

接待沈砚的地方,却是最冷清的正堂。

那里是我平日接见外臣的地方。

我坐在主位,手边摆着一盏热茶。

茶雾袅袅升起。

沈砚被追风领进来。

不过几日不见,他瘦了一圈,病容未褪。

走到堂中时,沈砚停下脚步,撩袍跪下。

膝盖砸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沈砚,参见长公主殿下。」

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放下茶盏。

「沈大人,起来吧。太医说你刚退烧,不宜久跪。」

他抬头看着我。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像是几天几夜都没睡过。

「让我看看你。」

我看向他。

「你现在就在看。」

他摇头,声音发颤。

「不是这样。你穿成这样,坐在这里,跟甜水巷不一样。」

堂内安静了一瞬。

我垂下眼。

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叶。

「甜水巷的阿豆,已经死了。」

「你没死!」

他忽然抬高声音。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替我挡刀,替我铺路,连最后的退路都交出去了。你敢说,你对我没有半分情意?」

我看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风从窗外吹进来。

吹动案角的纸页。

「沈砚。」

我忽然开口。

「你说,替你挡刀。我右臂那道伤,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他怔住了。

嘴唇动了动。

却没能说出一个字。

「那你知道,我身上还有多少伤吗?」

他沉默着。

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你问过我。」

我轻声道。

「有一次,你看见我袖口有血。你问我怎么回事,我说杀鸡溅的。你没信。」

沈砚的肩猛地一震。

「你眼神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问。」

堂内安静得厉害。

只有香炉里的檀香缓缓升起。

「沈砚,你问我有没有情意。有过。可情意不是一个人撑出来的。」

他低下头,声音发涩。

「我不知道那些事……」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我看着他,神色平静。

「你不知道,是谁换了你的出城令牌。不知道,是谁把你的卷子从废纸堆里捞出来。不知道,乡试前那几天,甜水巷死了多少人。」

很多年前,有个人也这样护着一块饼。

后来,他死在了摄政王的人手里。

这笔账,我记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还。

他闭上眼。

「我只是想等考中以后……等我有资格……」

我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资格?沈砚,你总在等。等功成名就。等衣锦还乡。等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我。」

我顿了顿。

「可你有没有想过,我在等什么?」

他的呼吸猛地停住。

我垂下眼。

那里藏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小像。

纸边已经有些旧了。

「红豆糕,我收着了。磨盘修好那天,我看见了。你说等你回来,我也听见了。你画的那幅画,我带在身边三年。」

沈砚的眼眶一下红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做过的事,我都记得,一件都没有忘。」

他张了张嘴,声音发颤。

「阿豆,可后来……」

我打断了他。

「我等不到了。」

堂内忽然安静下来。

连风声都变得很远。

「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我等的那个人从来没有真正出现过。」

沈砚脸色惨白。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相信。

「我怕,护不住你……」

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看着他。

许久才缓缓开口。

「你怕的,不是护不住我。你怕的,是让我看见,那个还没有站起来的你。」

他猛地僵住。

「所以你躲我,一次又一次,一年又一年。」

他低下头。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站起身。

「沈大人,你问完了。」

他缓慢地撑着地面站起来。

踉跄了一下才重新站稳。

朝服上满是褶皱。

眼眶通红。

却没有再落泪。

「平安结……」

他哑声开口。

「你还想要吗?」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

「留着吧。」

三步后。

身后传来膝盖砸地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阿豆。」

我没有应。

「我当年在你门外站了一夜。」

「我知道。」

他的呼吸乱了。

「那你为什么不开门?」

「门一直都开着,沈砚。」

我闭了闭眼。

「你喜欢的,从来只是你以为的阿豆。」

14

京城的风沙很大。

车厢里很安静。

追风骑马跟在旁边。

「殿下,听说他去厚葬了那个老卒,您不去看看吗?」

我没有说话。

马车碾过积雪,发出轻微的声响。

很多年前,甜水巷的雨夜。

少年浑身是泥。

却还是死死护着怀里的三枚铜钱。

那时候,他的眼睛很亮,像一团火。

后来这团火,把他自己也烧丢了。

我没有忘记那团火曾经是真的。

可我等的,从来不是那团火本身。

是握着这团火、还能看清旁人的那个人。

那个人。

没有出现过。

风掀起车帘一角,寒气灌了进来。

我伸手按住右臂旧伤,那里已经不疼了。

只是还有些凉。

像甜水巷深秋的夜露。

「追风。」

「属下在。」

我望着窗外渐渐落下去的夕阳,轻声开口。

「走吧。」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向着落日驶去。

我靠在车壁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雾散在风里,像一根绷了很多年的丝线。

终于断开。

沈砚三元及第后的第三年,自请去了最偏远的崇山县做知县。

京中许多人说他疯了。

在崇山县,他每年雷打不动地拿出自己大半的俸禄,在县里办了三所义学。

他不要那些寒门学子感恩戴德,也不让他们为自己立生祠。

他对那些苦读的孩子说:

「若有一日金榜题名,多看一眼吃不饱饭的百姓,足矣。」

第五年。

沈砚因为治理地方有功,被调回京城任礼部侍郎。

那年深秋,京城下了一场暴雨。

下朝回府的路上,马车在泥泞的街口缓缓停下。

掀开轿帘,一个浑身是泥的小乞丐正趴在地上。

小乞丐的手被刚才疾驰而过的马车轮子轧了一下,正疼得缩成一团。

周围无人驻足。

沈砚撩起官服袍角,跨下马车,大步走进了漫天大雨。

「大人!雨大啊!」

小厮在身后惊呼。

沈砚充耳不闻。

他走到那满身泥水的小乞丐身前,缓缓蹲下身。

那只曾受过伤、如今每逢雨天就隐隐作痛的右手,一点点将那孩子从地上拉了起来。

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把他从泥水里拉起来过。

随行的同僚刚好打伞路过,见到这一幕,忍不住驻足。

「沈大人,这等流民,京城满大街都是,打发几个铜板便是,何苦脏了您这身刚赐下来的正三品官服?」

沈砚替那孩子拢好斗篷,并交给了医馆。

同僚不明所以。

大夫替孩子包扎时,沈砚盯着那双沾血的手,看了许久。

血色浅淡,磕破了皮而已。

不知怎的。

忽然想起,那年她袖口的那抹暗红。

「杀鸡溅的。」

她当年是这么说的。

他那时没全信,更没再追问。

深夜,侍郎府的书房内。

沈砚坐在桌前,缓缓打开桌上最隐秘的一处暗格。

暗格里,静静地躺着那枚平安结。

窗外雨声渐歇。

那年甜水巷的墙,空空荡荡,没有一个字。

那时候,他以为,是她走得匆忙,什么都没来得及留。

如今想来,大概是她能给他的,最后一点温柔。

让他好死心,好走远。

沈砚将那枚已经褪色的平安结贴在心口。

很久没有松开。

桌案上的灯燃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

礼部侍郎沈砚照常上朝。

而那枚平安结。

仍安安静静躺在他胸前。

像很多年前。

甜水巷那个姑娘。

最后一次递给他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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