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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1:50:16

“你可知,我是一个姻缘不能自主的人。”

年轻的皇帝和我不告而别的心上人很像。

陛下予我后宫之位。

我不答应。

卸甲归田。

黑衣裴青,白衣陛下。

白衣陛下嘴角有一点朱砂痣。

黑衣裴青没有。

我却忘了。

衣裳可以换,朱砂痣也可以画。

1.

血滴落在地,刺入我的脚底。

“我们胜了!”

“可以回家了!”

我是穆泠,大泠的女将军。

风中是飘起的大泠战旗,我的身后是士兵的欢舞。

我拿起满是血的衣角,随意擦了手。

入夜,我飞上了屋檐顶。

眼前是黑暗中一轮金黄的圆月。

我却看到另一半弯的月,和那看不清脸的少年。

“你想家吗?”

树上的黑衣少年略带轻笑。

夜色照亮他的黑衣,照亮他的肩胛,却照不亮他的脸。

也如神灵在世,恍然渡人。

我垂下眼,摸着心跳:

“想的。”

月亮圆了。

也只有圆的月亮。

朝堂上。

威严的皇帝穿着龙袍,坐的端正。

一旁的白脸太监拿着圣旨抑扬顿挫地宣读。

一大串的人名,赏赐。

清润悦耳的声音:

“众爱卿可有异议?”

我心口一动。

裴青?

我悄悄抬起眼。

不是他,我的心上人。

是年轻的皇帝。

但和我的心上人真的很像。

但皇帝弧度优美的下巴下,有一点绯红的朱砂痣。

皇帝笑得一脸亲切。

却亲切过头:

“众爱卿若无异议,退朝吧。”

“慕将军可是对朕的赏赐不满意?”

“臣只求卸甲归田。”

周身的气氛变了?是我错觉?

原来大臣都已经退下了。

“归田?卸甲?”

皇帝竟然重复一遍。

似乎在疑心他听错。

我再叩首,说出我一路斟酌的:

“陛下,我朝惯例,女子从军只需一年,臣已从军三年,臣只求今后安稳度日。”

“有个寻常人家的幸福。”

我低声补充。

皇帝的气息一滞。

他错愕地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

“寻常人家的幸福吗?”

原来皇帝是个耳背的吗?

我说一句,他都要重复一句。

我头磕地。

大声道:

“是,陛下,臣想嫁人想生孩子想有个暖炕头,求陛下成全。”

我使劲一磕。

听清楚了吧?

年轻的陛下不可置信地退后好几步。

踉跄地扶住龙椅。

白脸太监惊呼一声:

“陛下!”

扶住了狼狈的皇帝。

陛下摆摆手,自笑一声:

“无妨。”

我偷偷抬起眼。

陛下退后的步子拿捏很是妥当,恰好就在龙椅边扶住了。

虽然脚步听着错乱,神态也大惊失色,可……

陛下干净的衣角一丝凌乱也没有。

陛下话中似乎与我很是亲切。

实际,我和陛下在这之前,只见过一次。

“既然慕泠姑娘不愿意当将军了。那……你瞧瞧这皇宫可满意?满意的话不如……”

满是儿戏的话,让我恼怒。

我打断。

认真道:

“陛下莫再开玩笑了,还请陛下成全。”

笑着的皇帝突然不笑了。

他自顾自摘下脑袋上的帽子。

挥手。

我心一喜。

准了?

“谢主……”

隆恩。

看着退下去的白脸太监,我讪讪地闭了嘴。

没说出隆恩两字。

皇帝看着我,眼里都是笑意:

“什么协助?是不是朕听错了?怎么好像慕泠姑娘要协助朕打理后宫吗?”

2

我咬咬牙。

“陛下,臣刚才没说话,您听错了。”

我一抬头。

愣了。

年轻的皇帝摘了脑袋上的帽子,竟然看上去顶多二十岁。

脸小却很精致,看着少年气太重。

一瞬间,又和裴青重合。

我匆忙低头。

不是他,不要认错了。

“朕知道,朕是开玩笑的,这无趣的皇宫,困不住自由的鸟。”

“又怎能困住慕泠姑娘这只凤凰呢?”

皇帝自言自语,话语感慨。

我听着头皮发麻。

当今的大泠。

皇帝为龙,皇后才为凤凰。

我脑门有冷汗,幸好,此处只有我和皇帝。

皇帝也只是玩笑……

有忽然,暗器扔向我!

我如临大敌,飞快转头。

接住!不忘和皇帝道:

“陛下,有暗……”

器。

少年皇帝止不住的笑声。

我看着手里。

是半块桃子。

年轻皇帝的肩膀轻轻颤抖着:

“慕泠,这是桃子,好吃的。”

飞来的桃子还有余震。

陛下会武功?

少年皇帝咬了一口桃,还是忍不住笑意:

“桃子是甜的,嘴甜了,心也就不苦了。”

说完,他的笑意却淡了。

我握紧了手里的桃。

年轻的皇帝和裴青很像。

营地里。

第一眼,我以为树上的少年回来了。

一身白衣的少年转了身,一笑。

一拱手。

潇洒中带着端庄贵气:

“在下……”

我就知道,不是他。

“慕泠姑娘,你真的决定卸甲归田,不入大泠朝吗?”

耳边几分威严的声音,拉回我的思绪。

我立马双膝落地,叩首:

“臣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我忽视了皇帝用了“我”,而不是“朕”

沉默片刻。

“慕泠姑娘,你我之间,不必这般生分。”

我眼皮突然一跳。

片刻瞬间明了。

年轻的皇帝心机竟然如此深,关系套的也太近了。

心机深的皇帝话中一番深意道:

“你我之间,不是君臣,是朋友。”

我心口一跳。

真是天大的杀手锏。

朋友?军营里见过一次的朋友吗?

三年前,年轻的皇帝混在军营里调查军情,不久便被年老的将军认了出来。

那个我认错的一身白衣少年,就是皇帝。

我猜测,皇帝是有几分武功根底的。

虽然他像个文弱书生,儒雅的脸皮,像生来与刀剑无缘。

也从未听说过皇帝会武。

可是文弱书生,能单枪匹马闯军营吗?

“慕泠,我以朋友的身份请求你留下。”

“你……肯吗?”

小心翼翼的声音,再次打断我的思考。

我再叩首:

“臣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空气静了。

一种哀伤的气息越来越重。

我抬起头。

眼前精致地像个瓷娃娃的少年正眼里闪着泪花,瞧着我。

不过很快他飞快转过脸去。

我也一瞬想起来,眼前,是当今的大泠陛下。

眼睑微动,皇帝长翘的睫毛如羽翼般闪动。

明黄的绣着龙头的袖子抬起,轻轻一擦脸颊。

皇帝的肌肤,透亮雪白。

垂下的明亮黄袍上,有着浅浅的水渍。

却也彰显皇帝的身份。

也再次提醒我,不是裴青。

少年皇帝突然深吸了一口气。

他仰起头,看着皇宫宫殿的房顶。

眼里是无尽的寂寞:

“成全。”

“你们都叫朕成全。”

少年皇帝的下巴长得极好,映得唇角那抹惆怅的微笑让人心痛:

“父皇死的时候,说二皇子最没野心,最适合当帝王,遗诏便立二皇子为新皇。”

一声轻笑:

“同一日,别庄养病的旧太子暴毙。”

此刻,年轻的陛下与我记忆里的黑衣少年重合。

黑衣少年侧着身,翘着腿坐在树上。

他的侧脸在模糊里,他的身子也在阴影里。

却让我心跳加快。

“慕姑娘,你可知道,我是个不得自由的人。”

“慕姑娘,你可知道,我是个姻缘不能自己做主的人。”

“慕姑娘,你可知道,你看我的眼里,充满了爱慕?”

“慕泠,你说,谁来成全朕呢?”

3

我猛然回神。

皇帝正匆忙抬起袖子遮脸。

他的眼角,似有一道长长的水痕。

我低下头。

为他的泪。

和心口猛生的情愫。

今年二十二岁的年轻陛下治国有方。

大泠子民富庶和睦。

大事小事,陛下都会一一细看、考察,夜夜熬夜看奏折到天明。

陛下这个年纪,寻常男子,孩子都好几个了,后宫却从未有一人。

老臣当然进谏过。

但当时二八年华的皇帝大笑着:

“朕当然要娶的是大泠最聪明最美丽,爹还得是大泠最有权势的姑娘!”

陛下此言一出,众臣无声。

大泠最有权势的,是圣上自己。

次之,是秋和。

可谁都知道,秋和的女儿天生愚钝,十八岁了还和十岁的孩童坐一桌听夫子讲课。

陛下说的让我进后宫,自然是玩笑。

清脆一声。

我略微蹙眉。

皇帝手里正拿着一根苦瓜,掰成两截。

苦瓜,真的超级苦。

皇帝却轻轻咬了一小口,咽了。

我不免震惊。

瞬间觉得我嘴里也充满了苦味,不禁蹙眉更深。

皇帝却不觉得苦一般,只是很是疑惑:

“桃子就是桃子吗?非也,桃子是苦瓜。苦瓜就是苦瓜吗?非也,苦瓜是桃子。”

“什么时候桃子就是桃子,苦瓜就是苦瓜了呢?”

精致的瓷娃娃笑着:

“那就要看谁得天独厚了。”

可眼里没有一点笑。

这番苦瓜桃子的诡辩我听不明白。

“慕泠姑娘。”

此刻皇帝眼里都是认真:

“这后宫,慕泠姑娘真的不想进来看一看,与我,消一消,这无尽的孤寂错误吗?”

声音柔柔的,沙哑。

许是苦瓜刺嗓子,刺的少年皇帝声音里带了颤抖。

我指尖一动。

年轻的皇帝,果然善于利用人心。

还善于利用自己。

美丽的少年,低柔渴望的声音。

哪个年轻女子不心动?

我迟疑间。

“你去吧,朕准了。”

我下意识叩首:

“谢圣上。”

退下时,却听到皇帝说:

“苦?有苦不能言,才是真的苦。”

着心机深沉的皇帝,故意让我听到是什么意思?

不想了,我怎么能猜到这个小狐狸的心思呢?

“我有一友,友……”

皇帝还在说,却说的嘶哑。

4

我慢条斯理赶往家中。

想着先去佛门,在佛前深深忏悔数月,为杀过的人诵经超度。

之后……

去找裴青吗?

他不告而别,我如何去寻他?

如果我找到他。

他已经成亲生子……

想到陛下。

或者,我……会不会又把把其他人错认成裴青?

原来情爱比杀人难多了。

却同样,都折磨人的内心。

不怪我认错,皇帝肩膀骨感的弧度,和裴青一模一样。

皇帝……

裴青?

我摇头。

快到家门口了。

脚步一顿。

我走错了吗?

正后退一步。

白脸太监一笑。

身一侧。

露出身后华丽的轿子来。

我当即要下跪。

一只细长的手掀开了轿子:

“慕姑娘,这是在宫外,不必多礼。”

一张白净的脸蛋。

一身白衣。

笑若泓泉。

“陛下。”我道。

陛下怎么在这里?

上午我辞官,下午还没到家门口,就又遇到了陛下。

“陛下……微服私访吗?”

我低声问着。

这是巧合?还是陛下有意为之?

少年皇帝忽然红了脸。

旁边的白脸太监一看,鸭子叫一般:

“慕姑娘,陛下是出来散步的,正好到了这里,奴说好像是慕姑娘家附近,这……”

太监说着,眼珠子一转,偷偷看一眼皇帝。

年轻皇帝微低着头。

白脸太监脸都懵了,却还是结结巴巴道:

“啊,这奴刚说着,慕姑娘就走来了。”

皇帝这才抬起头。

应该说白衣少年这才抬起头。

耳根微微发红:

“是,秀丽说的没错。”

秀丽……

我看一眼鸭子嗓的白脸太监。

除了脸白,其实瘦的像个猴。

轿子已经从我身旁经过。

白衣少年坐在轿子里,侧颜略带哀愁。

却忽然,他转过头。

对着我,敛眉一笑。

我匆匆别过眼。

白脸太监经过我,看一眼轿子,特意道:

“咱们陛下确实是出来散步的,你,别多想啊。”

声音压低。

“民女知道。”

白脸太监却更不开心了。

轿子华丽,巷子拥挤、杂乱。

格格不入。

白脸太监跟在轿子后,不能并行。

我转身,继续前行。

我家境寻常。

娘是杀鱼的,爹早死了。

住的巷子自然是寻常小巷,还有不少乱扔的杂物。

散步散到这里,要是真的,这皇帝,果然心思复杂。

可要是假的,那……为我而来吗?

我只是个普通的武将,大泠的武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陛下特意来寻我?

不可能。

匆忙的脚步声。

一阵鱼腥气。

我脚步一慢,一转头。

匆忙走来的妇人手里的鱼掉了。

鱼活蹦乱跳,翻了个身。

“泠儿!”

5

娘收拾一番,出了门。

不多久,一个嘴边有一点痣的媒人进了门。

“这姑娘瞧着挺精明,面相不错,倒是适合找个温柔点的。不过入赘的话,男方估计条件不大好……”

“姑娘,找个个子比你矮,但是什么都听你的,炕上也听你的的小男子,你可愿意?”

媒婆笑嘻嘻问我。

我发懵着,干笑了一声。

小男子?

只听过大男子,还有什么小男子吗?

“愿意愿意的。”

见我不说话,娘赶紧接话道。

我借口去端茯苓糕。

偷偷溜出了门。

出了门,我松一口气。

直奔发小家。

“欲李,明日我去看望张爱河,你可要去?”

张爱河是与我一同长大的姑娘,她眉如柳儿一般弯,一张樱桃小嘴,笑起来眼若桃花,顾盼神飞。

欲李见到我本是欢喜,听到张爱河的名字。

他忽然蹙眉。

掩住鼻子,欲李附在我耳边。

低声道:

“阿泠,张爱河三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我一怔。

“去世了?”

欲李非常认真地点头。

他谨慎地看着四周。

又附在我耳边,小心翼翼道:

“听说她死的奇冤,和那江湖上的裴家有关。”

裴家。

我心口一震。

欲李激动了:

“有人说啊,就是裴青把张爱河先奸后杀,骗人私奔,在河边侵犯了人,还推下了河里,劫走了财物!”

裴青?!

“裴青?”

欲李点头如捣蒜:

“对,你没有听错,就是江湖上神秘的裴家!五年前,突然有了少主裴青的,裴家!”

欲李嘿一声,一靠我肩膀:

“不过你不太关注江湖,不知道也情有可原。五年前,裴家少主裴青开始在江湖上传出名号,却再往前,神秘的裴家家主是谁,裴家又有哪些子女,是谁也不知道的。”

说着,欲李摇头。

黑衣少年在阴影里,恍如神仙。

可下一刻,他转过头。

竟然青面獠牙,作奸犯科。

我一个抖擞。

欲李还在喋喋不休:

“不过都是传说,要我说,张家也有问题。”

一拍脑门:

“女儿不明不白死了,可张家是既不报案,也不去寻裴青,竟然是一把火把尸体烧了,当无事发生。”

“我见过那裴青,长得真俊啊。”

欲李脸红的嘿嘿一笑。

一摸脑袋:

“那裴青长得真的很好看,好看的不像坏人……”

“呜呜呜。”

欲李看着我,瞪大眼睛。

咬着舌头哆哆嗦嗦道:

“阿泠啊,你这是做什么?打仗打疯了?这不是在战场,我也不是敌军,我是你的发小,你的偷偷爱慕者,欲李!”

“呜呜呜……我不偷偷爱慕你了,你先松开我吧……”

虚弱的嗓音带了哭音。

我这才发现,我竟然激动地提住了欲李的衣领。

尴尬地松开。

欲李眉头一拉,很是委屈。

我心中难掩激动:

“裴青在哪?带我去见他。”

欲李却不答,只顾嘟起嘴委屈地抚平他的衣领。

不满道:

“哼,把人家吓了一跳,今晚只能吃三碗饭了。”

看着肥嘟嘟的体型,我讨好地笑一声:

“三碗饭好啊,减肥,你看你肥的……”

欲李一听,急了,赶忙转话题:

“走走,去找裴青,就在大街上给人算命测字呢!”

分割

6

我始终是个没有勇气的人。

和欲李走到半路,我突然停步:

“我们还是先去张家看看吧。”

欲李无所谓,“好啊。”

说着他眼睛一亮,直点头:

“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张家门口的大狮子!”

张家府上。

“在下慕泠,乃爱河的友人,刚听闻爱河的事,特来拜访张伯母,寻问一些关于爱河的事。”

我道。

小厮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欲李:

“那这个大胖子呢?一身的穷酸气,不是和慕姑娘一起来的吧?”

小厮鼻子打量着欲李。

欲李手挽起袖子,“你怎么说……”

我匆忙拉住他:

“一起的。”

说着我塞了一块碎银子。

小厮这才哼一声,“等着吧。”

慢腾腾走去。

“啊呸,狗眼看人低!”欲李骂道。

不到片刻,小厮回来了。

吊儿郎当道:

“二位不巧,我们夫人不在府上。”

说罢做了个“请”的手势。

大概是张夫人不愿意见客。

我正要作揖道别。

欲李却伸出手,“既然不在府上,把阿泠给你的银子还了吧。”

小厮一捂腰间,瞪欲李一眼:

“哪来的穷酸胖子?这是跑腿费,刚才我通报……”

小厮话还没说完。

欲李一把抓向小厮的腰间。

“拿来吧你。”

将碎银子在手里踮了踮。

欲李对我笑:

“走了,阿泠。”

小厮只能在身后干跺脚。

“自从张爱河死后,张家就像暴发了一样,府里装修的豪华不说,你看到那铜狮子没?”

欲李下巴一点身侧。

啧啧道:

“那可大有来历,听说是异域使者带来的青铜狮,仅此两对,一对为圣宝,献给了圣上。”

陛下。

我脚步一停。

“另一对寻常,却有辟邪的作用,异域使者出价寻买家。当时不少富商想购入,我想赚个差价还去问价了。”

欲李脸上带有炫耀:

“阿泠可知道那狮子最后多少银出手的?”

我摇头:

“不知道。”

欲李哼一声,握紧拳头对我比划。

我猜:

“十万两?”

欲李一脸无语。

伸出手:

“我给你十万两,你把那狮子买来。”

我……

厚厚的嘴唇嘟起,有些滑稽。

欲李一叉腰,小胖手勒出好几个印子。

“是一百万两!”

我张大了嘴巴。

很快我察觉失态,闭上了嘴。

欲李嘿嘿大笑。

他得意地瞧着我:

“阿泠也不信吧?瞧,欲李也不信!可真就是哪个价。”

一百万两,我娘卖鱼,一月一两银子。

还是生意不错的。

一百万两,我娘卖十辈子鱼也赚不到。

而张爱河,她之前也只有一月一两的月钱。

太怪了。

欲李对我猛挑眉。

老样子,自己想说,非让我开口问他。

摆谱。

“有话快说!”

欲李满意了,嘿嘿一笑,露出大白牙,凑近我:

“小道消息,听说另一对铜狮子并不简单,和皇室有关。”

我脚步一慢。

少年陛下。

“惊呆了吧?听说和旧太子有关。”

旧太子?

当晚,旧太子暴毙。

苦涩的声音,又在我的脑海。

旧太子,是个神秘的人物。

听说他天生体弱,一年有百日的时间在别庄修养,而就算在皇宫里,他也常深居简出,少有人见到他。

却因为是皇后唯一的子嗣,生来就是太子。

先皇爱屋及乌,极是宠爱这个体弱多病的太子。

在先皇升天那一夜,病弱的先太子也暴毙。

新皇,也就是现在的少年陛下登基。

但是……

我忽然想到,到底是先皇先升天,还是太子先暴毙?

民间传闻里,竟然也忽略了这个。

少年陛下,酷似裴青的陛下,在那晚,又做了什么?

“老板,两碗牛肉打卤面,都加葱加香菜丝儿~”

欲李大着嗓子喊到。

7

老板爽快地大笑一声:

“加葱加香菜可贵一文钱,欲小弟,你可舍得?”

欲李忽然脸红脖子粗,飞快看我一眼。

又气冲冲看着老板,伸出碎银子,大声嚷道

:

“怎么舍不得!我欲李连个香菜都能吃不起?”

周围立马有人放下筷子,看着欲李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欲小弟当然吃得起,是守财奴舍不得。”

守财奴三字,说的特别重。

一女子胳膊肘戳男子一下,却话里讥笑:

“人家旁边不是有女子,估计是心上人,当然要大方一回,你个大老爷们懂什么?”

我看欲李一眼。

真是一点没变,以前也是个守财奴。

欲李抿着嘴,想要说什么,却又脸红的和红屁股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眼神闪躲。

把碎银子塞老板手里,“快,上面吧!”

面来了。

欲李顿时两眼发光,把多的那一碗给我。

“快吃吧,这家面是方圆十里最好吃的一家。”

摸着圆鼓鼓的肚子,欲李一脸满足:

“真饱,真香!”

我不禁一笑。

欲李只要见到吃的,天大的事,都抛到脑后了。

大街上。

我有些犹豫该不该去找裴青。

我……有些紧张。

人来人往。

偶有几盏稀碎的灯笼里盛着小小的星光,明灭可见。

三年了,此处变化很多。

欲李快走两步,指着一只面捏成的小猪:

“阿泠,这猪捏的太可爱了吧。”

他满脸欣喜,眼中清澈。

我不由失笑,递出三个铜板。

“老板,这个猪。”

将小猪递给欲李。

我指着小猪黑黝黝的眼珠儿。

“这黑乎乎的眼睛,与你真是如出一辙。”

欲李忽然娇羞:

“这,送给我吗?”

大男人,怎么这么容易脸红?

“当然了,你以前一看到猪猪模样的糖就走不动道,三年了,一点没变,送你啦。”

欲李红着脸,小声道:

“因为你属猪啊,阿泠。”

哗地,三个铜板落在了老板手里。

欲李的声音,被铜板的清脆声掩盖。

“老板,一只猴。”

“要那只捏的最生动的。”

熟悉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

来人一身白衣,手持一把青绿扇子。

面容精致小巧,肤色似雪。

粉面猴被塞在了我手里。

白衣公子一笑:

8

“送某属猴,见姑娘眼熟,猜测姑娘属猪,不知姑娘可否礼尚往来,送在下一只猪呢?”

“不要粉面的,要黑色的。”

“陛……”下。我喃着。

却被一身白衣的陛下打断:

“在下姓送,单名一个约字,不姓陛,姑娘可记好喽。”

白衣少年风流潇洒,却看着有一股文弱之气,脸色有些苍白。

与我之前见的陛下不太像。

欲李拉拉我的衣角,在我耳边低声道:

“阿泠,这般富贵俊美的公子,怎么好像和你认识一样?”

陛下的目光,在欲李拉我的衣角处闪了闪。

“原来姑娘叫阿泠。”

“阿泠姑娘,阿约这厢有礼了。”

我回神。

当日也是这般。

“在下有礼了。”

却同样,让我清醒。

他不是他。

我将粉面猴推回去,正要回答欲李。

忽然,远处一句呵斥:

“裴青,你连泠都不会写了吗?”

我猛然回头。

白衣陛下也几分震惊看过去。

远处。

一黑衣男子手持一毫笔,却不再下笔。

侧脸柔美恍惚,恍若故人。

亦,恍若隔世。

一柄烛火,在桌前,照耀他的侧脸,但照不清。

但,照清了我的心。

是他!

就是他!

“大泠的泠,哎,你不是会测字吗?写啊。”

女子不耐烦催促。

相似的眉眼,身形。

“巧了,那个你要找的裴青,就是那个了。”

欲李在我耳边:

“怪了,以前他穿着白衣的……”

远处。

黑衣裴青侧脸微微朝向我,却不曾看我。

他挥动了笔。

行云流水,几分潇洒。

长袖袍垂落地,如天边最变幻莫测的一朵云。

少年放下了笔,与女子交谈。

人群里,我只看见他,再也移不开视线。

女子走了。

我大步上前。

身后欲李跑着跟上我。

白衣陛下也不再从容风流,震惊中也匆匆像裴青走去。

我站在黑衣少年面前,快速道:

“先生好,测字。”

9

裴青要收墨的手就那样停在了半空中。

笔端的墨汁染深了白纸。

泅出一大片黑。

黑衣少年未抬眼看我,只是改成磨墨:

“姑娘也信命。”

我苦笑一声。

“坏的信,好的不信。”

黑衣少年磨墨的手再一次停顿。

片刻。

他继续磨那早已经磨得炉火纯青的墨。

抽出一张黄纸。

毫笔沾了墨:

“姑娘要测什么字?”

低哑的声音。

墨滴黄纸,四处晕染。

我看着他低垂的脸,忽然心口愤怒。

一字一句,我道:

“张爱河,我要测张爱河三字。”

无比清晰。

黑衣少年扬起了脸,故人重逢。

这一刻,我敢肯定,就是他。

裴青。

“噔”一声。

不知谁的扇子掉了。

慌张一句:

“我也要测。”

分割

是一旁的白衣陛下。

陛下捡起扇子。

看着裴青,目光灼灼。

“我要测一字:信。”

黑衣裴青抬起脸,和白衣陛下对视。

白衣陛下眼里震惊,气息紊乱。

黑衣裴青却笑得一脸柔和:

“抱歉,在下今日只给女子测字。”

趁着二人暗潮涌动时,欲李瞪大眼睛,将拉我到一边,低声:

“这两个,是双胞胎吧?”

“长得也太像了。”

白衣陛下和黑衣裴青确实很像。

要是黑衣裴青穿上龙袍,足以以假乱真。

可是细看下,我是能认出,白衣是陛下。

黑衣是裴青。

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陛下左下巴,有一颗小的朱砂痣。

我在朝堂上辞官时,注意到了。

但是,我看过去。

白衣陛下下巴上有一点红朱砂。

再看。

黑衣裴青没有。

“此人已死,姑娘是要为亡人报仇?”

裴青之看着我。

10

话间温柔,暗刺丛生。

不若之前,虽阴影里,却皎洁如月。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原来是一双上好的桃花目:

“若有冤屈,为何不报。”

裴青一笑,放下笔。

“裴青只测字,不鸣冤。”

“十个铜板,姑娘请给。”

一双洁白的手,看着经常保养。

身后白衣陛下狐疑地看看裴青,又看看我。

欲李一脸稀奇地看着白衣陛下和黑衣裴青。

我从腰间摸铜板,摸来摸去只摸到七枚铜板。

想起,今日只带了几个铜板,和一块碎银。

看着欲李手里的猪。

正好三个铜板,要不……

还是别了。

我转过头,伸出手:

“陛……送公子,刚才你给的猴可还作数?”

送约懵了一下。

赶忙将手里的粉猴子递向我,笑得一脸风流:

“算的算的。”

我接过。

“日后姑娘可要送送某黑色小猪。”

陛下笑着半开玩笑。

我掏出七枚铜板,和粉面猴。

递给黑衣裴青。

白衣陛下的笑顿住了。

“这个猴三个铜板,这是七个铜板,一共十个铜板,先生拿好了。”

我将猴和铜板放在桌上。

裴青也愣住了。

不过很快,他面色如常。

收了七个铜板和猴,将猴谨慎放入袖中。

“姑娘,在下正好属猴,这粉面猴,在下很喜欢。”

咯吱一声。

我一回头。

白衣陛下掰弯了扇子。

白衣陛下看着裴青,他柔美苍白的脸上竟然有些激动的红:

“那是我送给阿泠的。”

裴青笑一僵硬,“阿泠?”

看向我。

接着他宛若未闻。

视线掠过白衣陛下,简单一笑。

像大人在看小孩恶作剧。

不知为何。

黑衣裴青和白衣陛下之间,竟然有种他闹他无奈的气氛。

裴青自顾自收了笔墨。

将黄纸折好放在胸前衣间。

未再言语。

起身,低眉从我们三人面前走过。

“阿泠,记得送我小黑猪。”

白衣陛下摇着断了扇柄的扇子,朝着裴青,脚步匆忙地离去。

欲李看着二人离去的方向摸着下巴肯定道:

“这两人,一定是双胞胎!”

我随口道:

“长得像罢了,他们二人估计都不认识。”

11

“若有一日大泠胜了,你不用再冲锋上阵了,你会去做什么?”

黑衣少坐在高高的树上,树下小小的倒影里,是小小的少年嘴里叼着一截短短的狗尾巴草。

我看着,入了迷。

一兜子野生的黄杏从我头顶飞落。

我接过,拿出一颗,用袖子擦了。

咬了一口。

满嘴的甜。

我说:

“回家照顾我娘。”

“你呢?”

我好奇问。

没人回答。

我抬起头。

树上的少年似乎已经睡着。

我坐在草丛上,又拿出一颗黄杏。

真是又大又甜。

他突然出声:

“回家,尽享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裴青是哪家的贵公子吗?

我想了想。

却想不出如今大泠有哪一个贵人姓裴。

我不相信裴青会做出那样的事。

张家嫌疑最大。

先从张家查起。

装了一袋子银子,我到了张家府门口十米外。

远处,一众丫鬟走过来。

我慢慢跟过去。

瞅准机会,捂住了最后边女子的嘴,将她拉到墙角,低声道:

“姑娘得罪了,我并无恶意,只是想与姑娘做个买卖。”

我晃了晃钱袋子。

姑娘挣扎着,一直摇头。

这姑娘单薄的身形,丫鬟衣服穿着有些大,看上去胆子很小。

“若是同意,我就松开你。”

她看着我点头。

我松开了手。

姑娘低下头抬眼,卑微懦弱地瞧着我:

“你与我,要做什么买卖?”

“张府里有个张爱河小姐,我打听她的事。”

丫鬟听到此,突然猛地抬头。

又极快的低头。

她飞快摇头,一脸恐惧:

“我不知道爱河小姐的事。”

她的手,她的脚,都在抖。

她肯定知道什么。

警惕地看我一眼:

“我能走了吗?”

我抬手示意。

她一步三回头。

我站在原地对她一笑。

她像见了鬼一般,拔腿就跑。

腿下都快生火了。

我笑笑。

不远处,一个卖菜的老婆婆经过。

我瞧了瞧,跟上去。

一户破落的年老的屋子前。

老妇人走了进去。

等老妇人进去后片刻。

我敲开了门。

“大娘,我曾是张家小姐的朋友,想打听些关于她的事。”

说着递给大娘一两银子。

大娘两眼发光。

大娘握着银子,侧耳听我说话。

一拍手。

“就这事,我和你说……”

如法炮制,我访问了距离张家一里外的几处人家。

信息杂,多的是添油加醋,不过。

都提到了一个人。

打铁匠刘刀。

孙大娘一脸嫌弃,嫌弃中又沾沾得意:

“她一个小姐,小时候可爱,长大了就没那么尽人意了,可再怎么也是如花似玉的大户人家小姐,竟然与老婆子我都看不上的打铁匠月下相会。”

赵大娘咬一口银子,鬼鬼祟祟看一眼四周,压低声音偷偷摸摸说:

“张小姐性子外向,和那打铁匠刘刀关系不错,刘刀还亲自送她打好的刀。”

转眼已是半月。

在张爱河死后,刘刀的打铁铺子就关了。

我好不容易打听到刘刀的去处。

路上,我又遇到了卖面生肖的摊子。

是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在卖。

“可有黑色的小猪?”

我想起那日白衣陛下,确实还欠他一只黑色小猪。

“有的有的,姑娘稍等。”

正好在下属猴,姑娘的粉面猴,在下很喜欢。

黑衣裴青的话映入我的脑海。

“再来一个粉面猴吧。”

带着一猴一猪,我出了巷子。

人潮来往,皆是过客。

就算军营里,偶尔我也会去闹市。

那时我于人群中,非常渴望能再见到那个模糊的身影,哪怕只是背影,只是一眼。

渴望着与故人的重逢。

却偏偏,是与他人故人重逢。

我停下脚步。

世间阴差阳错,可望不可及。

大抵皆是如此。

只是,我相信,有一天,我会见到我要见的他。

这一次,仍旧人群闹市。

我却没有停下脚步。

只是手里的粉面猴稍微变了形。

“裴青,跟了这么久,出来吧。”

12

地上的人影变成了两个。

变形的粉面猴递出去。

“送你,你的粉面猴。”

一身黑衣的裴青愣了愣。

接着他展眉一笑。

几分风流。

他的手,比以往还干净青葱。

中指腹有着淡淡的茧。

我多看一眼。

“你跟着我,所为何事?”

黑衣裴青将粉面猴装在腰间。

“今夜月色美丽,赏月只缺美人,裴某只是在寻一位同赏月者。”

不是为张爱河吗?

为何现在的裴青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变了吗?

我特意在他下巴一看。

没有朱砂痣。

不过他的下巴处很白,比脸还白。

今日的裴青脸上好像敷了一层白粉。

显得脸更白,唇色更粉。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可知道张爱河?”

我说着丝毫不放过裴青一丁点的神态。

他风流的眉眼一顿,脸上的笑一变。

脸色有些不对劲。

果然和他有关。

“张爱河?你为什么问她?”

风流的人,风流的话,不再风流,只剩警惕。

将他的脸,他的身形,他的神态,以及他更白的下巴,我记在心底。

“张爱河曾与我有些渊源,听说她去世了,去世的还有些蹊跷。我想了解真相。”

裴青嘴角抽动:

“阿泠,有些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的,也不是你一个女子可以承担的。你口中的事,万分凶险,你不要再查了。”

阿泠?

我试探道:

“听说张爱河的死是因为和你私奔,你,”

我想了想,还是改口:

“你杀人夺物。”

裴青突然笑了。

一脸错愕,还有些好笑:

“阿泠,你瞧着,裴青像那种人吗?”

他说着摇头:

“还说什么我对张姓女子不轨?”

原来他知道。

裴青只是笑,笑着手一摇。

一顿,他好像发现什么。

讪讪地收回了手。

“阿泠,我奉劝你一句,张爱河的事,你不要再查了。”

说着,裴青离去。

他一定知道什么。

潇洒风流的背影,带了些匆忙。

可我看着他的离去,心里没有半点涟漪。

只有,对他和张爱河这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的好奇。

继续前行。

或许还能探听到蛛丝马迹。

一个时辰后。

我脚步一停,不确定地回头。

一身黑衣地裴青站在一米外看着我。

不知为何,我心跳得有些快。

分明,一个时辰前我们才遇到。

黑衣裴青慢慢走向我。

是时辰变化的原因吗?

他的脸没有那么白了。

下巴处,更没有。

几分潇洒,几分疲惫。

他走到我身边。

“你在查张爱河的事?”

这话,有些奇怪。

为何是反问?

刚才他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难道是后悔了?要来告诉我真相了吗?

我看到裴青淡淡一笑:

“若是找到了凶手,阿泠是想替天行道吗?”

裴青手在袖子里,唇角的笑如此淡。

果然,是想了又想,还是想来探我的口风吗?

裴青,你是做贼心虚吗?

“是”又如何?

“慕泠,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一声低柔。

我的“又如何”留在了嘴边。

我低下头:

“我很好。”

裴青的笑有些勉强,“那就好。”

我鼓足勇气,看向裴青。

他的眼里有些晶莹的泪光。

见我看向他,他一眨。

晶莹消失了。

“裴青……”

我捏着指尖。

深吸一口气:

“我一直想问,你当时,为什么不告而别?”

裴青开始眼神闪躲。

片刻。

他笑得很亲切:

“我接到家中急令要守护一宝物,时间紧迫,来不及与你告别。”

裴青的笑,竟然让我幻视那日的陛下。

太亲切了,也过于亲切了。

“慕泠,抱歉,当时没与你道别,你可……”“裴青眨了眨眼睛,似是说笑:

“记恨我?”

可我看到他黑袖下的手,不知何时握成了拳头。

裴青,你说我看像你的眼里充满了爱慕。

那你可知,此刻你看我的眼里,充满了渴望。充满了……

小心翼翼。

记恨,是怨恨的。

可怨恨来源于我对你的感情。

心里的人不告而别,一走就是三年。

你可知,我多少次仰望那一棵树,多少次夜晚,一步一步慢慢走到那棵树下。

怀揣着希望仰起头。

却是一寸一寸的失望割裂。

“没有,战争太残酷,我根本没有时间想起谁。”

我看着裴青,慢慢道:

“自然不会怨恨谁。”

裴青亲切地太像白衣陛下的笑,也没了。

只剩下绝望。

他长翘的睫毛垂下:

“这样很好。”

裴青走了。

13

战场上。

我杀了很多人,记忆最深的,是一个少女。

少女和我差不多的年纪。

临死这一刻,她死死瞪着双眼。

她看着我,又好像不是在看我。

她没了呼吸。

我眼前都是血,血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一抹眼睛。

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我慢慢闭上眼睛。

士兵还在厮杀,我却不想起来。

我的心里是长久的空旷。

空旷的没有任何情感,麻木。

我想问年轻的陛下,为什么女子也要参一年军?

为什么没钱没势的女子更要参三年军?

更想问他:

年轻的陛下,为何我们在此处拼命,而你在诺大华丽的皇宫里享乐呢?

我不喜欢这个陛下。

黑暗中,我问黑衣少年:

“裴青,你说为什么要杀人呢?”

我低喃着:

“手沾了血,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黑衣少年是月亮般的存在,金黄明灭,难以触摸。

他告诉我:

“是为自保。是为有一日,更少的人免于颠沛流离。”

“也为,有更多的选择。”

裴青说。

“那个年轻的陛下,要是有也像你这般想,该有多好。”

我说。

阴影里的裴青,却全身绷直。

裴青,我不相信他们说的。

我会证明你的清白。

打铁铺子门口。

远处一角衣角。

我转了方向,漫无声息走过去。

一个格挡。

来人出招挡住。

这人一出招我就知道是谁了。

我和欲李面面相觑。

欲李歪过头看我,震惊,“阿泠。”

我也惊讶,“你怎么也来了?”

话还没说完,我想到什么。

疯狂往打铁铺子跑,欲李跟在我身后。

我一脚踹开了打铁铺的门。

却看到眼前情形,知道还是来晚一步。

一个男子,应该是刘刀,脖子都断了,却还是满身是血往门口爬。

而丫鬟模样的女子,正拿起刀,咬着牙要抹脖子。

欲李眼疾手快一脚踢飞了丫鬟手中的刀。

丫鬟拔腿就往树上撞。

“拦住她!”

我探刘刀的呼吸。

他睁着眼,看着门的方向,呼吸已无了。

是这个丫鬟杀了他。

欲李嘿嘿地笑,擒着丫鬟的后衣领。

愤懑道:

“你个小丫鬟,竟然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杀人,胆儿可肥。”

欲李虽然胖,可是很敏捷。

轻轻松松就擒住了丫鬟。

“你为何杀刘刀。”

丫鬟惨笑,闭上了眼:

“想杀就杀,别那么多废话。”

我几分诧异,这个丫鬟,恰好就是那日我在张府门口擒住的那个。

当时以为只是知道一点张爱河的事,胆子小不敢说。

现在看来,这丫鬟一开始就在故意骗我。

看来是时候用点狠手段了。

我拿起女子想要抹脖子的那把刀。

对她阴冷一笑:

“我听说,这刀很锋利,一刀一刀的,能割下人的脸皮。”

女子听后很平静,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

“我不怕。”

我淡淡一笑,把刀移向她的脸:

“既然不怕,那就割了吧,不想割,划烂也行。”

女子发抖了,可是不说话。

我阴森一笑:

“那我割了,不怪我,可是你让我割的。”

我拿出战场上杀人的气势来。

女子抖啊抖,抖啊抖。

好倔强的女子。

手中的刀,在她脸上划了深深的一道。

鲜血顺着痕迹流下,这一刻。

我终于又走上了我的老路。

“我要拐弯了哦。”

我笑着。

“我说,我说。”

我立马收了刀。

“我都说。”

我撕了衣角,边给她包扎伤口,边问她:

“张爱河是怎么死的。”

丫鬟看着我,很害怕的样子。

假装,还是真的?

我分不清,也不想分清。

反正是在拖延时间。

可我没多少耐心了。

指腹故意压住她的伤口。

丫鬟疼的大叫一声。

“被裴青杀死的。”

我手一顿,不小心更用了力。

女子撕扯着嗓子,痛苦至极:

“小姐哄骗裴青有一幅画,困住了裴青,以裴青为诱饵,将裴家得力的长辈诱进了事先准备了三个月的陷陷阱里,裴家被灭了门,裴青是报仇。”

信息太多。

“江湖上的裴家被灭了!”欲李震惊道。

“什么画?”我问。

“估计是她胡编的。”欲李在一旁插嘴:

“小丫头撒谎真是一流,我可听人说过,张家和裴家本来是要结亲家的。”

丫鬟面红耳赤,要争辩。

我用指骨重重一敲她的脸颊,带到了她的伤口。

丫鬟哆嗦着挣扎。

我这次没有留余地:

“你若是骗我,我会让你生不如死。”

丫鬟疼的抖牙:

“我对天发誓,没有半句虚言。”

欲李好笑地看着她:

“哦?那你倒说说是一副什么画。”

别说欲李,我也压根不信。

裴青此人,怎会为了一幅画被人困住。

好狡猾,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丫鬟。

我倒想看看你怎么编。

丫鬟斩钉截铁道:

“一副我家小姐幼年时玩伴的画相。”

她说着,却多看我几眼。

我松了口气:

“你是说裴青为了一副小时候的画像,被张爱河骗了,而张家以裴青为诱饵,引了裴家入陷阱,至此那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裴家消失,是这样吗?”

谎话也不会编。

丫鬟竟然看着我郑重点头。

表情还真的不像撒谎。

真是小瞧她了。

我轻呵:

“江湖上的裴家,这么轻易就被张家灭了门,你莫不是在说笑?”

打听铁匠时,我自然也打听了裴家。

江湖上的裴家,先皇后的母系一族。

“是啊,莫不是皮太厚,这样了还有心情说谎。”欲李在一旁冷呵。

丫鬟却也梗着脖子,脱口而出:

“张府和别人合作的,准备了三个月,裴家毫无防备心。”

我摇头,看着脚下:

“和谁合作的?”看你还能说出什么花来?

丫鬟毫不思考,说出的话吓了我一跳:

“异域使者。”

我噌地抬头。

丫鬟看着我的墨阳,得意的笑了;

“张家的铜狮子,就是证据,异域使者白给张家的。”

我和欲李面面相觑。

“至于那幅画,是我家小姐画的幼年时的一位好友。”

她挑眉,我眉间亦一跳。

欲李也投来疑惑的一眼。

待丫鬟说出下一句,欲李抽了口冷气。

“慕府小姐慕泠。”

我手一松。

欲李也大惊失色。

忽然,院子里有响动。

我顿时警铃大响。

欲李也抽出刀,严肃以待。

“里边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杀了人,本官要将你们绳之以法,你们不要逃,更不要反抗,也不必跪地求饶,双手高举,放下凶器,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不要做无所谓的挣扎了,人证物证都在了。”

“呼。”

说话的人收了尾:

“快出来吧。”

我看向欲李,又看向一旁的女子。

县官?

14

“大人救命啊,大人救命啊,这两个杀人凶手杀了打铁匠还要杀我,救命啊。”

丫鬟出声,吼破喉咙。

外边声响响起,欲李一脸戒备就要拔刀。

我按住他的手,笑:

“人不是我们杀的,你这样,我们却是怎么也说不清了。”

欲李看着我,他非常镇静:

“阿泠,我是怕有暗刀。”

“咦,里边还有受害者?”

外边人轻声说一声。

我和欲李对视一笑,在声响朝屋里来前。

一同出了屋。

刚出屋门口,我愣在了原地。

“快,抓住他们。”

县官飞快下着命令。

而县官身旁。

一脸错愕又一言不发穿着一身黑衣的,正是裴青。

我和欲李被官兵钳住胳膊,压着往外走。

裴青随着我的视线走。

四目相对间,我没有开口。

“大人,您要为小女子做主,他们杀了刘刀不说,还要杀我。”

丫鬟指着自己的脸。

头低着看欲李一眼:

“幸亏我生来貌美,那男子欲对我行不轨之事。”

又低眼害怕地看我一眼:

“那女子喜欢他,她便生了嫉妒,要毁了小女子的脸,再杀小女子。”

说罢,她害怕委屈地大哭。

拙劣的演技。

却看得我和欲李一时哑口无言。

裴青又看我一眼。

县官不耐烦道:

“你亲眼看见他们二人杀人了?”

女子狠狠点头。

欲李大喊一声:

“喂,你不能血口喷人吧。”

“你一个官老爷,不能听人一面之词吧。”

官老爷摆手,官兵就往欲李嘴里塞了布条。

欲李支支吾吾的。

县官又看我一眼:

“你不说话吧,不说就不给你上布条了。”

我不做声。

官老爷一挥手:

“带走,下官狱。”

官老爷拉着裴青:

“哎,你可是有功了。”

原来此次是裴青告的官。

为何,裴青为何要这样做?

难道是他猜到了我要来找刘刀,怕我发现真相,故意做局,要除掉我吗?

难道张爱河真是他杀的?

可是如果张家真的灭了裴家,那裴青如此做情有可原,他又为何要报官救张家的丫鬟?

我突然回头,远远的,看着身后的裴青。

裴青他,难道恨我入骨?

裴青正看着我,没来得及反应。

他心虚地仓促侧脸。

我不信。

是裴青设的局。

丫鬟的话,至少八分假。

如果裴青不是为我而来,那他的目标,本该是谁呢?

丫鬟也跟着我们一道,她是证人,自然也要去官府。

我瞧着她,她一直在哭。

我一直看着她,看着看着,我突然一笑。

丫鬟哭着噎了一下。

裴青的目标,是你吧?

张家张爱河的丫鬟。

15

官老爷松松懒懒地问了我的名字,家住何处后,两眼一翻。

从木椅上蹦了起来。

“慕泠,慕府慕泠,无情公主?”

我本是点头。

可听到无情公主,我愣了。

欲李也一脸摸不着头脑看着我。

什么无情公主?

我问了出来。

官爷一边大喊:

“快,松开慕姑娘。”

一边道:

“圣上下的旨意,三天前下的,封辞官地慕泠为无情公主。”

“怎么,无情公主你不知道吗?”

官爷一边说一边嫌弃官兵动作太慢。

低低咒一句,亲自上手解我的手铐:

“娘嘞,狗眼不识好货。”

又对我笑得一脸褶子,“是下官冒昧,无情公主可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

左一句右一句无情公主喊得我不知所谓。

白衣陛下唱的哪一出?

为何无情公主本人我却是不知道这回事呢?

“这位是无情公主的……爱人吧?”

官爷说罢又指使下人,“快,给这位仙气飘飘的公子松了口舌。”

下一刻,他屋子嘟囔:“咦,怎么感觉背后有什么恐怖的眼神在盯着本官呢?”

县爷一回头。

是一身黑衣,黑着脸的裴青。

县爷吓了一跳,摸着心口:

“你这样瞧着本官做什么?本官又没给你上手铐,一脸杀人的表情做什么!”

裴青却正色:

“他们二人是寻常朋友,你说错了。”

我看裴青一眼。

他说的很认真。

县爷拍拍拍胸口:

“就这事?你至于吗你。”

丫鬟急了,梗着脖子大喊:

“无情公主不过虚名,王子犯法还与庶民同罪,别说她一个常人。”

我有些惊讶,看向她:

“你倒是打听的清楚。”

比我还清楚。

丫鬟畏畏缩缩看我一眼,不说话了。

官老爷打着哈哈:

“都怪这个人,说那儿有人杀人。”

说罢他两眼一瞪裴青:

“哪有什么杀人,都是好人,是刘刀自己滑了一跤,摔没了!”

官爷哈哈哈大笑。

欲李一脸惊悚看着官老爷。

“是张家丫鬟杀了刘刀,怎么就是摔了?”

官老爷瞪大眼睛,懵了一瞬。

呼出一口气。

迷迷惑惑地看看我,再看看欲李,最后看着裴青。

扬着半边脸思考一瞬。

最后一拍大手:

“敢情人不是你们杀的?”

我啼笑皆非,欲李也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指着丫鬟,无语道:

“她杀的,她杀的,你们没仵作,不会验尸啊!”

官老爷却看着欲李,双眼发懵。

径直开口:

“仵作今日收庄稼去了啊。”

一语落,众人无语。

其实,就算有仵作,也只能证明李刀是中刀而亡。

证明不了凶手是谁。

丫鬟死咬着我和欲李:

“人就是他们二人杀的。”

官老爷一听。

眼睛转了个圈,最后一笑。

指了指丫鬟道:

“你是嫌疑人,先留在官府。”

看向我,笑道:

“你们二人无罪,去吧。”

一伸手,请。

再待下去也没有眉目,线索还得从其他处寻。

我略过一言不发的裴青。

裴青,你不让我查,我偏要查出真相。

“欲李,我们走吧。”

官府门口。

“欲李,你怎么来了?”

竟然还找到了刘刀。

我并没有找欲李,是不想把他牵扯进来。

没想到他还是来了。

欲李摸摸脑袋:

“你向我打听裴青,还要找张爱河,我虽然没你聪明,可我回去就一直想你,啊不是想你说的话,想了三天三夜想明白了,知道你是要查张爱河这件事,我就……”

欲李不好意思道:

“就查到了刘刀。”

原来这样。

是闲的。

我点头,先办正事要紧。

“那好,欲李,你去盯紧张家,有什么不寻常之处,先来找我,切记不要一个人行动。”

欲李眼睛有了光亮,郑重道:

“好。”

我心里忽然有些担心,张家一个普通丫鬟都如此复杂,其他更不必说。

再次叮嘱欲李:

“切记小心行事,不可打草惊蛇,只需要暗中盯着,不要出面。”

欲李认真点头,拍拍胸脯:

“放心吧。”

我稍微放心。

在衙门附近,我找了间客栈。

每日盯紧衙门。

丫鬟的幕后如果是张家的话,那张家一定不会不管她。

果然。

第七日,一个管家打扮的男子进了府衙。

片刻后。

男子和丫鬟一同出了府衙。

丫鬟面色欢喜,男子眉目冷冷。

我看了片刻,要跟上二人。

转身,却撞进一个人的怀里。

白衣,清香,我心一震。

白衣陛下!

陛下满身清香,一身温柔:

“不要去。”

16

陛下在我耳边低声。

看着他,我先是下意识看他下巴的朱砂红。

有的。

我松一口气。

却疑惑:

“陛下,你为何来此?”

“陛下……”我为何有一种陛下也牵扯其中的不安感。

却被陛下打断:

“叫我送约。”

我猛然噤声。

看向越走越远的二人。

再不跟上就来不及了。

“民女有要事,先走一步。”

我匆忙而走。

白衣陛下竟然快步跟上我。

“真相有那么重要吗?”

白衣陛下压低了声音,隐忍着,痛苦着,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

我来不及回答他。

只跟上二人。

二人一路没回张府,往荒辟之处走。

女子早已体力不支,男子近乎是蛮横地拖着她走。

中途听不到声响。

我快速回头,白衣陛下并没有跟上来。

却在回头这一刻,一股危险、死亡的气息扑鼻而来。

我膜上腰间的刀。

二人已经停下了脚步。

荒漠寂静,死了人,也不会被发现。

管家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杀人杀的猝不及防。

丫鬟还是死了。

就在我回头又回头的功夫。

丫鬟的手指着管家,一脸不可置信。

丫鬟死的很慢,鲜血染红了本来穿的俏丽黄衣。

虽然这黄衣几天来已经落魄,暗淡。

男人用丫鬟衣摆最干净,唯一没有染上血的部分擦拭着刀刃。

我摸上刀柄,向前:

“你为何杀她?”

男子眉目冰冷,若说神情,与敌军之中最狠辣的对相似。

男子不说话,只随意一吹刀锋,日光下,锃亮,锋利。

他随意开口,如同一阵非常寻常的飘过去的风:

“知道的太多,就杀了呗。”

他起身。

看向我,似笑非笑:

“慕泠姑娘,我们等你好久了。”

我神色大变,中计了!

顷刻间黑衣人四周闪动,我刀已出鞘。

这男子,哪是管家?

是张爱河的爹,张肚。

我与黑衣人过招,这些黑衣人却刀刀要我的命。

“你们是谁?”

张家毫无权势,怎会有如此厉害的刽子手。

身后传来张肚漫不经心又阴险至极的声音:

“听说你在沙场上杀人无数,与你一同前去的那批女子,都死了,只活了你。”

风传来他的声音。

我冷笑一声:

“你倒是打听清了。”

人太多了,围成一圈,是早已训练好的,就算是大罗神仙,也不免中一剑。

我不是大罗神仙,我中了两剑。

形势不利,不能恋战,我得突围。

“那是自然,你要打听小女的死,张某自然也得好好看看你是个何方神圣。”

“张爱河是怎么死的?”我问。

胀肚哈哈地笑:

“那个孽障,竟然要与打铁匠私奔,老夫一个不小心打死了。”

说的轻描淡写,没有一点悔恨。

竟是如此!

张肚话落。

“张肚!好你个张肚,竟然私自养禁卫军!”

少年高声,风流意气。

我看过去。

张肚也看过去。

一身黑衣。

裴青吗?

张肚却瞬间变了脸色。

“先太子!”

下一刻。

张肚兴奋大喊:

“先把那个黑衣男子抓过来!”

黑衣人转而攻击裴青。

却在同一时间。

一个白衣男子手持细剑穿梭而来。

刀影似雪,身姿如风。

我却心口一悸。

他淡笑:

“你们要抓的人,是朕吧。”

黑衣男刺穿了我的腿。

张肚眼珠子都快掉在地上。

左看白衣陛下,又看黑衣裴青。

最后一看我。

我半跪在地,有些发冷。

张肚一挥手:

“所有人,杀那两个男的,女的先别管了。”

大批黑衣人一半攻击裴青,一半攻击白衣陛下。

陛下却朝着乱窜的黑衣裴青而去。

替裴青解决追杀裴青的黑衣人。

陛下刀法凌厉,却难以寡敌众。

更合论这些训练有素的刽子手。

陛下的白衣红了。

眼看有黑衣人从陛下身后刺去。

我忍着腿痛,拼命上前。

……

我抱着黑衣裴青,拼命挥动双腿,穿梭在树林里。

我没有回头。

我不敢回头。

有黑衣人,也正好刺向我怀里的人。

心跳的好大声。

不是我的。

我的心,该是慢慢无声。

“陛下?你这不是送死吗?”

身后,张杜狂妄之极的声音。

我逃地更快。

到了一处安全的石洞前。

我放下裴青,转身就走。

衣角却被人拉住。

我看向黑衣少年。

先太子吗?

黑衣少年笑得几分风流,他的下巴仍然白的不寻常。

“多谢阿泠救我,阿泠,你摸摸,我的心跳,可快得很呢!”

我淡淡看他一眼。

伸出了手。

先太子懵了懵。

我道:

“粉面猴还给我。”

先太子风流的笑僵硬。

我忽感难过:

“我的粉面猴。是要送给我的心上人的。”

先太子勉强笑了笑,手膜上腰间。

“我不就是你的心上人裴青吗?”

我再将手伸直:

“是我认错了人,还我吧。”

先太子表情彻底僵硬。

片刻:

“你怎么认出来的?”

我摇头。

正要走。

我要去救他。

又被人拉住了衣角。

我有些愤怒。

粗鲁地挥开他。

却最后碰到一个面猴子。

我一愣,回头。

黑衣少年笑得几分受伤,几分勉强:

“你不是要吗?还你了。”

他没有生气,反而郑重地将粉面猴塞到我的手里。

却忽然用力握住我的手。

我下意识要抽回。

“他是陛下,怎会一人赴险?他只是等不及,怕你先丢了命。”

我动作一慢。

满脑子的着急慢了。

黑衣少年笑一笑。

“我确实不是裴青,或者说,不是和你在军营里认识的裴青。”

我看向他。

少年挪了挪位置,拍一拍身旁的草堆:

“坐下吧,你相信我,他死不了的。”

我没动作。

少年轻笑一声眼里玩味,却又淡淡淡哀愁:

“送约是个想死却怎么也死不了的人。就像……”

我心口一痛。

少年继续道:

“就像他一生想要摆脱做别人的影子,却最后还是做了那个影子。”

少年一笑,调皮明媚:

“想听,就坐下,我会告诉你一切,你要相信哦,除了我,没人知道这一切。”

我终究坐了下来。

“我确实是裴青,他呢,是送约,但是,你所认识的,一直都是送约,这样说吧,我从未去过军营,去军营的一直都是送约,他只是说了我的名字而已。当然,我也有另外一个名字,送鹤……”

送鹤,打听张爱河的事事我也打听过先太子。

就是叫送鹤。

17

军营里树上的少年是他。

认错回首,一句在下的,也是他。

回朝辞官的,也是他。

那日,测字摊前的,也是他。

那晚,第二次的黑衣裴青也是他。

让我不要跟来的白衣陛下。

也是他。

先太子和现在的陛下是一对双胞胎,却是后宫不知名的妃子所生。

二人出生当日,先皇后也诞下一个死胎。

先皇后便抱走兄弟二人其中一个,对外称其所生,就是先太子。

另一个婴儿,则在冷宫偏僻见不得人的地方慢慢长大。

他会怪我的吧。

怪我没有救他,没有选择他。

而是选择了先太子。

裴青……不,送约,我,我该怎么向你解释?

我握着手里的粉面猴。

他没有武功,你有,他是你的软肋,我带走他,你才有一丝胜算。

不。

如果在先太子告诉我那一切之前,我可以这样说。

可现在,我知道了。

知道了那个从未听过的二皇子,在宫里偶尔扮作太子。

后来,先太子不愿意做皇帝,先皇便临死之前,立了二皇子为皇。

对外言:先太子暴毙。

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

所有人都抛下了他。

[你可知,我是个姻缘不能自主的人。]

送约是想说:

你可知,我是个命运不能自主的人吧?

所以他在阴影里,树上,从不让我看清他。

因为,他不是他,他是别人的影子。

选择中剩下的,被人随意忽视的。

到什么地步呢?

明明是双胞胎,可是大泠人从不知道。

就算是老臣,也没人知道。

只有鲜少几个。

我,我也抛下了他。

先太子淡定讲述,话中略有惆怅,更多的,却是不经意流露出的庆幸。

庆幸他的自由。

可送约……

即使如此,还是要救先太子。

我脚步一停。

对面。

一身穿血红衣的少年正走来。

少年走的很快,他的发都散了,他没来得及再束起,他有更在意的事。

他的发尾都是血。

少年眉间焦躁,手里的长剑还在滴血。

却在看到我这一瞬。

少年手里的剑落了。

片刻。

少年焦躁的脸上化作了轻快的笑。

少年没再往前走。

他的手在流血。

长剑也在滴血。

我忽然眼眶酸涩。

我轻轻走到他身边。

一步一步。

他微微笑着,眼里疲惫,虚无。

“慕……”

我跪在地:

“民女救驾来迟,求陛下恕罪。”

手里的粉面猴,被我捏的歪歪扭扭。

白衣染红的陛下不再动作。

我低着头,不敢看。

我没有脸面再见他,与他相认。

我抛弃了送约。

我和“裴青”的分离,原来真真正正在这一刻。

陛下是个亲切的皇帝,可内心奸诈。

送约是皇帝,他善于伪装。

我猜,他会说,我不怪你。

可他,真的不会怪我吗?

送约的心底,怕是早已将“慕泠”移出。

裴青,送约。

我们就装作不认识,就装作我不知道你的身份。

终究要来的痛苦,这一刻,让他消失,让他从来不存在吧。

圣上雪白的靴子上滴落片片的红。

我看着惊讶。

“无事,慕爱卿,朕会点武艺,一般人伤不了朕,爱卿你……”

满是血的手握在我肩膀上。

沉重,又疼。

却是少年虚弱的话:

“你没事就好。”

话中欣慰。

我正要抬起头。

有人向我倒来。

我惊呼:

“送约!”

18

宫门口.

我跪在地。

御医在里边给送约诊断。

半个时辰了。

白脸太监在我面前走来走去:

“哎,慕姑娘,陛下是怎么昏迷不醒的,你可得给大泠一个交代。”

我低下头:

“是我护陛下不周。”

白脸太监却一副恨铁不成钢得样子看着我:

“奴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我不语。

白脸太监又指着我:

“陛下是昏迷,是伤心过度得昏迷,慕泠姑娘,你是最后一个见到陛下的人,奴有九分的肯定,一定是你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陛下怒气攻心了。”

我猛然一震。

白脸太监还在继续:

“陛下瞧着什么时候都笑,都亲切,可实际遇到那在乎的人,是一点委屈也不想受着,偏偏陛下还必须得受着,这一受,就容易怒火攻心,不省人事。”

我忽然心跳的很快。

送约是为我吗?

那他,他……不怪我,还在乎我吗?

“咳咳咳”

我飞快站起,又跪下。

白脸太监眼儿一亮,往里走:

“陛下醒了。”

很快,白脸太监走了出来,略不开心道:

“慕将军,陛下让你进去呢。”

我心跳加快,起身。

走了进去。

宫殿里只有我和陛下。

陛下换了一身干净的中衣,披着一件明黄色外袍。

他脸色有些苍白:

“三年前,异域使者进奉了一对铜狮子,后某一日朕才得知,这铜狮子本为裴家家宝,而铜狮子本有两对。”

竟然是要告诉我真相。

“一对铜狮子里却只有一颗石球。”

陛下起身。

我正要制止。

却惊觉我没有制止的身份。

臣吗?

还是朋友?

屋外下起了绵绵细雨,倾斜如厮。

陛下拿起一把伞,撑起,对我一笑:

“慕姑娘可愿意与送约一起撑一把伞?”送约,他自称送约。

我一迟疑。

油纸伞已经在我头顶。

略微虚弱的一句:

“走吧。”

疲惫的脸,脆弱的身形。

我说不出拒绝。

送约走到石狮子面前:

“这铜狮子里没有石球。”

原来是要看这个。

我和他挨得很近,他的气息打在我的脸颊,我有种眩晕感。

耳边人继续轻声道:

“裴家家宝不是铜狮,而是铜狮嘴里的石球。”

这一句,恍惚之间,让我想到坐在树上的少年。

“那石球呢?”

我疑惑着。

雨停了。

送约收了伞。

“我查了好多日子,才知道,在东厂厂公许桃手中。”

东厂……

前几任帝王设了东厂,监察百官。

后来权利交替,东厂不再监察百官,只管理百官礼仪一事。

东厂的权力,也隐隐约约在皇帝之上。

至于许桃,听闻是一个雌雄难辨的美男子。

肤若雪山,一双花眼皮丹凤眼,高山一般的眉鼻,一张略长的樱花唇。

人称,缺玉面。

此缺,为遗憾之意,遗憾他,是个太监。

又下起了绵绵细雨,略带潮意。

细雨中送约回头,他发尖微湿:

“先皇后是裴家的义女,而先太子并没有暴毙,而是。”

送约眼睛眨了眨,细雨打在他的脸上,几分迟疑,几分凄婉。

“而是改名裴青。”

陛下笑了,雨打湿了他的眼,所以他的眼里都是泪水。

“那个与我长得很像的黑衣男子就是先太子,你对他颇为在意,还请你替我好好问问他,这裴家铜狮子的铁球里有何深意。”

陛下说着,一低头。

轻笑。

转过身。

我却好像什么东西要失去,匆忙喊住他:

“等等!”

陛下真的就停下了脚步。

我犹豫着,心跳者,该说什么呢?

“是东厂的人杀了裴家人吗?”

陛下紧绷的后背塌了。

“并没有明确的证据。”

“不过许桃滥用东厂的人与张肚勾结,作奸犯科,随意伤人,确是证据确凿。”

原来黑衣人,是东厂手下。

怪不得那般厉害。

陛下走了。

脚步再也不迟疑。

在喝了好几碗昂贵的补药猴,我忍不住问:

“陛下呢?”

白脸太监鄙视我的眼神终于变成了高傲:

“奴还以为慕姑娘喝上一年,把我们陛下珍藏的好东西都喝完了,才会想起问我们陛下去哪里了呢?”

我正想说是我多嘴。

白脸太监已经快速开口:

“陛下在张府呢。”

张府。

门口围满了精兵。

铜狮子前,站着一个口吐鲜血的俊美男子。

“许桃,你倒是聪明,在名不见经传的张府里暗度陈仓。”

黄衣陛下悠悠开口,松弛至极。

仍然笑得亲切,却像是一只摇尾巴的狐狸。

狐狸悠闲至极,却看到我的这一瞬,脸色蓦地一变。

假笑没了。

狐狸变成了一个非常贵气端庄的少年。

许桃抱着两颗石球。

瞪着眼睛,看着陛下。

他面若癫狂:

“裴家的家宝,一只雌一只雄,雌雄各一球。雌狮口中含两颗石球,可得雄狮所有气运。”

俊美的男子边说,边挥舞着手中石球。

他的嘴里却鲜血大口流出,还不忘笑:

“陛下,你的皇宫里,摆的正是没有石球的雄狮啊。”

许桃抱着石球对天哈哈大笑,嘴角鲜红。

下颌骨雕刻般精致。

诡异的美貌,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癫狂地大喊:

“足足三年一千天!我现在,拥有皇宫的气运,许桃现在,是天命所归啊!”

说着,许桃就要将石球往雌狮子口中放。

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暴躁。

石球好拿,却不好放。

许桃怎么也放不进去石球。

他突然回过头。

狠狠看了眼陛下。

忽然,他看向远处。

大叫:

“你过来。”

我看过去。

陛下也深吸了一口气。

是裴青。

他今日穿的白衣,手持一把青扇子将脸这儿了大半。

是裴青。

先太子。

先太子不动作。

许桃死死盯着先太子,突然他张开血盆大口,哈哈大笑。

温柔的,如咒语般的:

“你过来,我告诉你裴老三死时说了什么。”

先太子衣角一动。

我赶紧出声:

“他在骗你。”

许桃却闭着眼睛笑,余音绕梁,像魔咒一般: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裴家主母是怎么死的。”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裴老二是被砍了脖子,还是一剑正好穿过胸腔。”

“你过来,我就告诉你裴五死后有没有被分了尸喂狗……”

先太子手开始颤抖,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握着青扇的修长手捏断了一根扇柄。

许桃妖娆地捻着黑发。

柔情似水,又狠辣无比:

“你过来。”

“你是裴家人,把石球放回去我就告诉你。”

“告诉你想要知道的一切。”

青扇,抖成了一副流动的山水图。

砰!

一声。

“啊,你毁了石球,你毁了石球。”

竟然是陛下趁许桃不注意,将石球炸碎了。

许桃疯了。

大叫着,拿了地上的刀:

“你这个冒名顶替,见不得光的二皇子,“我要……”

许桃震惊了。

我也流泪了。

“陛下!”

“送约!”

我大喊。

“护驾护驾!”

青扇子抖着跑来,大喊着。

许桃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胸前,慢慢回头,看着皇宫方向:

“许桃才是天命所归啊。”

怀里的人却欣慰地笑:

“什么石球,朕从来不信,可你杀了裴家人,朕必要你偿命。”

说完一句。陛下两眼一翻。

“陛下!”

19

陛下睁开了眼。

“你分明可以不受伤,你为何要受他那一剑?”

裴青,也就是送鹤,手持青扇子,略有些疑惑。

我也看着陛下。

陛下看着我:

“许桃杀人无数,罪大恶极,可。”

陛下没再说。

裴青却果真如此地一笑:

“果然,是因为他没有当众说出那我地秘密,揭发我就是先太子吗?”

陛下忽然猛地看向我。

他虚弱的脸颊肉眼可见的慌张,一本正经道:

“你在说什么?这里还有别人,你不要胡说。”

别人?

这里只有三个人。

白衣陛下,青扇裴青,我。

别人,自然是我。

我的心,有些疼。

我该退出去的。

哈哈哈哈哈……

一声爽朗的笑。

青扇子一拍在陛下肩膀上。

我忘了后退,瞬间大喊:

“这样会弄疼陛下的!陛下还伤着!”

说完。

二人都目光炯炯看着我。

我后知后觉这话未免太关心陛下。

脸尴尬地一红。

而陛下,脸也一红。

裴青摇摇头,青扇子又要拍在陛下肩膀。

却戏谑地故意看我一眼。

摇头:

“不成不成,不能拍了,有人瞧着要和我拼命。”

裴青转过头:

“她都知道了,知道军营里和她相处的,一直是你。”

陛下忽然有了生气。

生气激动的生气。

指着裴青:

“你……”

青扇子轻轻一别细长的手指:

“你这个假心假意的人,只有遇到慕姑娘,才会表现出真实的那一面,认真谨慎,谁都不愿意牺牲,与你表现出的亲切随意恰恰相反。”

“你分明有援军,可是一瞧慕姑娘有危险,你就自己上阵。”

裴青摇着头:

“送约啊送约,你为她什么都可以,却太胆小,军营里说我的名字,回了皇都,还要我假扮皇帝,你来假扮我。”

奸诈的陛下竟然红了脸,恼羞成怒:

“你别说了。”

却弱弱的,声音低哑,原来是在不好意思。

裴青看了我腰间一眼,略有些酸意:

“好了,你现在,终于有人选你,而不是偏爱我了。”

裴青走了。

只剩我和陛下。

我取下腰间的粉面猴,小心翼翼,又有些紧张。

我深吸一口气:

“送约,这是我要送给心上人的粉面猴,你,愿意接下吗?”

喊三个数,陛下不回答,我就收回去。

三二一。

三二一。

多少个三二一,我也不知。

只是,我手里的粉面猴被人慢慢握在了手里。

接着。

是我的手。

“慕泠,我很开心,真的。”

少年,一把抱住了我。

肩头抖动。

竟然是哭了。

哽咽的声音:

“我从来没有像这般开心过。”

我笑,回抱送约:

“我也是。”

我的手,用力擦过他的下巴。

送约一愣。

一羞涩。

我的手中,是一点朱砂痣。

有朱砂痣的一直都是先太子,送约害怕我认出他,朝堂上,故意时不时用点了朱砂痣的下巴对着我。

迷惑我。

“日后,不要再这般了。”

我说。

送约红着脸低低点头。

又抱着我。

轻声道:

“这朱砂红为阿泠一人而点,阿泠不喜,我也就不画了。”

……

大泠没有皇后,没有妃子。

皇帝抱养了两个小皇子。

其实,是我和送约的孩子。

皇宫榻上,有些沧桑的陛下说:

“其实我很喜欢冷宫里无人知道的日子,那才是真正的自由。阿泠,皇帝是大泠的皇帝,皇后是大泠的皇后,注定了一生要伪装,一生劳累。”

送约笑着摸摸我的鼻子:

“还要争宠的。”

“你只当我一个人的妻,如何?”

自然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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