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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2:44:55

1 废车亮灯

黑雨落下第三天,梁峥把我的工具箱扔出了避难所。

箱扣摔开,扳手滚进水沟。我刚蹲下去捡,卷帘门便擦着肩头落了下来。

"程野,想清楚。回来就得按外出组的规矩办。"

门里是我昨夜修好的发电机。

灯亮了,他便要我去三公里外找柴油。给我的防护是一件已经漏水的雨衣。

我问他,带油回来之前,能不能先给老卫一份吃的。

他说名单满了。

我把漏水的雨衣放回桌上,要他先结昨夜答应的饭。他伸手便去抢我的工具箱。

现在门上贴着的新名单,连我的名字也没有了。

我将扳手从沟边勾回来,扣紧箱子,沿着雨棚往旧车场走。

梁峥还在身后喊,外头没有第二处能开门的地方。

我没回头。雨水在棚沿拖出一根黑线,落到废铁上,冒出细密的泡。

这种雨不是我们以前见过的雨。

第一天还只是弄脏衣服,第二天,街上的车开始成排熄火。

有人拿普通雨水的办法对付它,等车门打不开,才发现窗框已经烂了。

现在能走动的人,都裹着东拼西凑的防护。没有谁知道这些东西还能撑多久。

旧车场的门卫室只剩半边屋顶,老卫在检修棚里等我。

他坐着一只塑料凳,脚边放两块饼。见我提箱子,先把其中一块掰小。

"多带回来一点?"

"一口也没给。"

他把掰下来的那半块,又偷偷推到我这边。

我看着他的动作,差点没把箱子放稳。

卫长河开了三十多年公交。灾变第一天,他把末班车上的人送到商场,自己折回场里找我。

我那时在地沟底下,抢修一辆怎么也打不着的车。

第二天我去商场修发电机,他留在这里看工具,怕我唯一吃饭的家当被雨毁了。

我没带回来约好的粮。

他也没问,只说先看车。

棚里六辆公交,有五辆被人拆走了电池。最里面那辆绿车连拆它的人都嫌麻烦。

三一七路,中型车,前风挡裂了一道长口,车头贴着报废封条。

老卫指着它。

"就它的底盘还齐。前些日子没来得及拖走。"

我爬上驾驶台,摸到满手灰。显示屏裂了,里程表停在六位数。

这条线以前往返城南和北岭。后来货场搬迁,线路停了,这车也没再跑过。

老卫从车厢后面找出路线牌,往驾驶台上一摆。

"老伙计,比我先退休。"

我没接话,拆开已经松脱的控制盒,先找那处明显断开的连接。

能用的东西一件也不多,试错一次,可能就少一次机会。

老卫蹲在旁边给我照明。手电快没电了,照到一半,他得拍两下。

连接归位那一刻,屏幕忽然亮了。

没有开机标志,只有一行绿字。

载具完整度确认。是否绑定移动庇护单元?

我以为自己饿出了毛病,扭头问老卫看到了什么。

他把手电关掉,又打开。

"问你要不要绑。"

我用干布擦净掌心,按上屏幕。

车门在背后合拢,碎裂的玻璃没有变化,头顶却落下一束光,扫过我们两人。

主控绑定,程野。当前乘员二,最大乘员二十四。

老卫立刻去拉门。我抬手按了开门,门又退了回去。

不是把人锁在里头的东西。

我这才往下看。

能源来源是未经转化的黑雨,每升一点,上限八百。车顶可以集雨,侧面另有投入口。

底下只有三个改造选项,基础修复一百,加固二百,两栖六百。

两栖前头还有一道灰锁,要求先完成加固。

每次改造要在未被积水淹没的硬地停足十分钟,开始后不能走。改造也不能增加人数上限或生成食物。

两栖还要另验总载荷。二十四是人数上限,不是坐满人还能随意塞货。

行驶一公里耗十点。陆地和水上都是这个数。

我把那几行字来回看了两遍,目光停在两栖上。

老卫先注意到另一个问题。

"这雨把车啃成这样,你还给它灌?"

"先试一点。"

棚外有只废弃接水桶,黑色液体已经积了大半。我们没有直接去碰,用棚里的长柄舀具取了一份。

我从侧边投入口倒进去,屏幕上的零变成了一。

车腹另一侧流出一小股灰水,落进废液槽。

老卫想拿那股水再试,我拦住他,先读旁边新亮的说明。

已转化,无活性。不能重复计入,也未标作饮用水。

他把水倒回废液槽,咂了下嘴。

"还挺会过日子,一份不给算两回。"

我笑了一声,笑完才发现,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这样喘过气。

我们把棚里原先接漏的几只桶搬到车边。桶身有刻度,但我只认屏幕实际收进去的数。

倒到第五桶时,屏幕过了一百。

我先停下,叫老卫到门边站着,按下基础修复。

十分钟的数字亮出来。车轮两侧落下支撑,驾驶台所有控制都变成灰色。

一条细亮的线从车头往后爬,经过哪里,哪里便响一声轻轻的扣合。

我眼睁睁看着前风挡的长口收拢,开裂的门胶重新贴紧。

不是我知道的任何一种修车办法。

我把老卫拉远一点。他反倒往前凑,盯着那只原先漏气的轮胎。

"这要搁以前,场长能给它上香。"

计时结束,支撑收回,车厢里的风停了。

老卫走上车,伸出手,在新合拢的玻璃边停了很久,没有摸。

我授权他驾驶,自己盯着屏幕,让他在棚里试了一小段。

车动了。

那一声久违的滚动响起来,我喉咙里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开。

老卫没有往雨里开。屏幕提醒,基础外壳对黑雨的耐受仍有限,要尽快加固。

我们重新停回棚里。我拿起那半块饼,一人一口分了。

这回他没再让给我。

远处商场的灯亮着,梁峥正在门口挑选能跟他去取油的人。

我把车头的报废封条揭下来。粘得太牢,最后留了一道浅白的印。

老卫拿起那块三一七路牌,擦掉字缝里的灰。

"还挂吗?"

"挂。"

我话音刚落,棚外有人拍铁门。

一个女人把孩子护在身后,隔着栅栏望向亮起来的车灯。

"能让孩子先避一会儿雨吗?我不抢座,我站着也行。"

2 车门认人

我打开棚门时,女人先把孩子推进来,自己仍站在檐下。

她怀里抱着一只鼓鼓的编织袋,袋底湿了,往下滴黑水。

老卫拿旧盆去接,她立刻把袋子转了个面,露出里头一层完好的塑料包。

"是吃的。外袋脏,里面没淋着。"

她叫宁乔,在街口卖菜。商场要她把存粮全交了,才肯把孩子写进名单。

她同意按份出,梁峥不肯,让她自己想明白再敲门。

孩子叫禾禾,进棚后没有哭,只盯着妈妈袖口那道磨破的缝。

我让她们先上车,说明眼下只有能关严的车厢,还没到想去哪儿都能去哪儿的地步。

宁乔没有往座位上放袋子,先问能帮什么忙。

我指向接水桶。

她看了我一眼,确认我没开玩笑,便把袋子塞给老卫。

"我摊上有两块接雨布。等着。"

她要出棚,我拦住她,先找能遮住破袖的东西。黑雨已经在外层磨出小洞,不能硬走。

她住的临时摊棚就在隔壁院墙后,绕过去只有几十步。

我陪她走,老卫留在车边照看孩子。我们回来时,还带了三个人。

小唐是修理站的学徒,背着工具包蹲在摊棚;陈姐扶着婆婆,已经在那里避了一夜。

他们看见有车灯,却不敢跟过来,怕又要先交东西才许开口。

我站在棚门前,把要去北岭的打算说了。

"这车认我,但我不能保证路是好的。愿意来,得一起找路、搬东西。"

陈姐的婆婆耳朵不好,拉着她问,是不是要把自己留下。

她没说不用怕,而是转头问我,老太太走不快,会不会耽误。

"会,所以我们提前给她留靠门的位置。上路以后,不能临时往下赶人。"

老卫在车里招手,说前排扶手是好的。

七个人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上,连禾禾也算一位,没有按个头钻空子的地方。

宁乔把湿外袋脱掉,将面饼和两包饼干摊到干处。陈姐拿出几瓶水。

东西不多,我们先分了一顿。谁带来的、剩下多少,宁乔都问清再收,没有说进车便成公用。

小唐一边吃,一边盯着我身后的车。

"野姐,你会这个,怎么以前还天天挨场长骂?"

"今天才会。别把它当不会坏。"

他点头,过一会儿又问,坏了还能不能再按一次。

我也不知道。屏幕上的修补说明只写要看受损部位和剩余能量,没有包治一切。

能在去北岭前试清的,我都试了一遍。

普通水倒进去不涨点,授权驾驶不会把主控转走,关门后,外头不能只靠那把旧钥匙再开。

紧急出口仍能从车内开启,我特意带每个大人认了位置。

不能为了挡住抢车的人,把自己人关成一罐。

雨小下来时,我们把两块旧棚布引向桶口。不是每一滴都接得住,接来的也要抬过去。

小唐的手套破了,老卫让他立刻回来换,自己接过最后一桶。

这次没人催他快点。

收集到够用的能量,我按下加固,提醒大家十分钟内不能挪车。

侧窗缓缓增厚,车头浮出一道深色护梁,踏板变得结实,座位两侧也弹出了固定带。

禾禾把一只空饼干袋贴上窗,想看看外头是不是也变厚了。

宁乔将她抱远一点,低声说别挡姐姐看数。

我抬头,发现她喊姐姐的时候,已经不再把我当一扇可能随时关上的门。

等待里,小唐在隔壁器材间找到一台旧备用发电机,外罩还包着防水布。

我们把它推进后部的空货位,绑住。

它很重,老卫问我是不是还舍不得那些旧活。

"车能动,不代表别的东西也能动。到北岭,说不定有人用得上。"

我知道它不能给这辆车充能。留下它,是怕到了下一处,手里又只剩别人给的一张名单。

水上载荷更紧,我记着这条限制。真挤到一起,机器得给人让地方。

改造还剩两分钟,梁峥来了。

他带着两个男人,一个拿斧头,一个提撬杆,走过棚门便往驾驶台看。

"听说你弄活了一辆车。"

我站在关闭的车门里,打开外部通话。

"有事说事。"

他听见声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别闹脾气。商场一百多人,这东西当然得统一调配。钥匙拿来,我给你恢复名额。"

老卫把钥匙从启动位拔出来,放到我掌心。

车内的屏幕没有灭。

我将钥匙举给梁峥看。

"要这个?"

"程野,你是修车的,不是分配救援资源的。"

"你是收物业费的,也不是。"

他脸上那点笑没了,伸手拍了拍车门,示意我开。

我没有动。他身后的男人提起斧头,在门胶边劈了一下。

车厢里的人猛地一缩,禾禾被宁乔护进怀里。

斧刃弹开,车门只留了一道白痕。

屏幕提示外部冲击,我把禾禾往身后挡了一下。

我让大家退到中部,提醒老卫,十分钟没到,别碰驾驶控制。

梁峥让那人继续,自己绕去拉驾驶侧门。两边都没打开,他才看向我手里的钥匙。

我当着他的面,将钥匙从车窗投递口扔了出去。

他接得很快,插进锁眼,转了两次。

门没开。

车里计时归零,绿色的主控界面重新亮起。

我坐回副驾,按下锁定外部开启。

"这回不是你把我的名字划掉,车就归你了。"

老卫握住方向盘,我授权启动。

梁峥站在正前方不让,举着钥匙喊车是公共财产,让我们下来。

我没有让老卫撞他,打开了车尾画面。

检修棚后面有个运废件的出口,比前门窄,中型车仍能过。小唐刚才搬发电机就从那里进来。

我们倒车,护梁擦过垂下的旧铁皮,车身稳稳滑出了棚。

梁峥追到另一头,只能看见三一七的尾牌。

宁乔在后排问,那把钥匙不要了吗。

"开不了这车的东西,他喜欢就留着。"

我把路线图摊开,指着北岭的方向。

车顶接住第一阵完整的黑雨,屏幕上的能量开始往上走。

商场门口的人听见动静,纷纷往外望。

有人朝我们挥手。梁峥却抢先跑回路口,推开了他停在那里的越野车门。

商场侧巷又跟出两辆面包车,发动机响得断断续续,倒也还能往前开。

他手里还扣着这三辆车,难怪始终催人去交粮。

而去北岭最近的高架入口,正在他的车头前面。

3 断桥换路

梁峥没能把整个路口堵住。

他把越野车横在引道最窄的地方,自己站在车门后,让两个男人拖来隔离栏。

商场里出来的人跟着他,手里提的不是行李,是一袋袋粮。

我让老卫停在他们够不到车门的位置,打开外部通话。

"挪车。"

梁峥拍了拍越野车顶。

"这条路我带人清过。要过去,把空位交出来。"

宁乔先往前挪,想告诉外头的人车上还有位置。我拉住她,指向栏后的积水。

车若在这里开门,挤上来的不一定是需要走的人。梁峥手里那根撬杆已经换到前头。

他也不装了,直接点老卫,说老头子跑不了远路,让他的人来开。

老卫将驾驶窗升到顶,把路线牌往正中扶了一下。

我问梁峥,高架另一头的东桥查过没有。

"我有消息,能走。你把车听我调,保证你们都有地方住。"

他举起一只对讲机,让四周的人看。

机器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杂音,偶尔冒出北岭两个字。

我昨夜在商场听过同样的声音。消息来自外头,可哪一段是新的,他从来没让大家听全。

我又问一遍桥有没有查过,他却把对讲机收回去,继续叫我们开门。

雨暂时停了,车顶最后一点水流进储槽。屏幕停在三百四十。

老卫指着旧图上一条细线,问我敢不敢换道。

那条路从货场背后绕走,最后也能接近东桥。只是好多年没跑,不知道还通不通。

"能退出的地方再往前探,别一头扎进去。"

他应了,慢慢倒车。

外头有人急了,拍着梁峥的车,说让公交先走,后面跟着不行吗。

梁峥没有让。他把能走的条件,改成先交粮、再登记。

我们转弯时,宁乔一直看着那边。

"他们为什么信他?"

陈姐在后排接了一句,说总得信一个看起来知道怎么办的人。

她说完,自己也看向我。

我没有向她保证,只把旧图交过去,让她照着我们实际走过的地方画线。

车过得去、哪里还能回头,大家一起看,不把希望全放在一个人嘴里。

三公里旧路没有再下雨,能量从三百四十降到三百一十。

路旁的店铺都黑着,掉下来的招牌插在水里。老卫宁肯绕远,也没从看不见路面的低口抄近道。

经过一座货运站时,我们听见有人敲铁皮。

三个人站在装卸台上,其中一人的鞋只剩一只。下面一辆货车歪着,车头已经泡进水里。

老卫把车停到台沿旁的高处,隔着窗和他们比了几次手势,才找对靠近的位置。

我没有开门让他们跳,先叫小唐把车上那块旧登车板递来。

两头稳住后,人一个一个过来。最先上车的男人转身伸手,拉住后面那位的衣领。

他们都上来了,车上变成十个人。

最后那个男人坐到踏步边,还在反复说差一点。

我们让他慢慢喘气,没围着问。他的同伴却听见我们要去东桥,立刻站起来。

"不能走,桥头陷了。我们就是从那边退的。"

我把图摊给他,让他指,不让他只说桥坏了。

他指的是东桥南端,不是桥面。他们早上开货车过去,发现接桥的路基塌了一截。

临时封路的人让他们原路撤回,他们退到货运站,车又熄了火。

他说得很具体,连桥头那面倒下的蓝牌也记得。

老卫把自己知道的老路接上去,发现我们所在的这片货场,已经在两头积水之间。

能回城,不能按原路到北岭。

我摸出旧车上的手持电台。它的电池已经坏了,小唐在棚里给它接过一个可用的电源包。

先前一路试都没接上,这里地势稍高,终于听见完整的一句。

东桥南引道封闭,切勿驶入。北岭接收点保持值守。

我开外放,让车里每个人都听。

宁乔闭了下眼,骂的不是桥。

"还在收粮。"

我试着呼叫梁峥,没有人回答。又在同一频道报了封路情况与我们的位置,重复两遍。

至少能听见的人,不该再被同一句话往断路上领。

电台忽然插进一个男人的声音,问绿色公交是不是在货场。

那人是北岭的值守员。他听不清我们名字,只问人数、车况和所在标志物。

我们逐一报了,他让我们别下低洼路,找高台等待,接应力量正被另一侧塌方拖住。

我们得自己先撑到接应能过来。

我看向屏幕上仍锁着等待能源的两栖模块。

老卫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立刻摇头。

"那也不是叫你往水里冲。图上这片是货场,不是河。"

"我知道。所以先问哪儿能上岸。"

三个搬运工里,一个原来就在物流园做事。他把手按在图的边缘,指到一处坡道。

旧货场北边有专门给拖车上下的缓坡,通向北岭外沿。地面没断,只是低处被水隔住。

东侧涵洞会往外抽水,流很急,不能靠;西侧靠冷库的大片水面反而平缓。

这些都是他们今早撤退时看见的,不是十年前的图替我们保证。

我把地形信息报给值守员,请他从北岭核对坡道口。

他让我等,电台里传来喊人的声音。几分钟后,他说能看见坡道上端,护栏还在。

他仍不赞成普通公交下水。

我看着两栖方案,只说我们有特殊改造,需要先在高处完成,再检查能不能走。

不试之前,我也不敢把它说成船。

下午,雨重新密起来。我们转向物流园西侧,找到了搬运工说的冷库高台。

黑水已经淹过下层停车位,高台却还没积水,坡道上堵着一辆熟悉的越野车。

梁峥比我们先到了。

他的车头陷进排水沟,两个帮手正拿木板去垫。

那两辆面包车也停在库门外,一辆掀着引擎盖,另一辆的车头还在冒烟。

而冷库卷门后面,十一张脸挤在门缝边,正在等他兑现接人出去的承诺。

4 雨中造船

梁峥看见公交,第一件事是从沟边站起来,理了理身上的反光背心。

那件背心印着商场物业,不是救援。

他朝卷门里的居民挥手,示意大家别乱,然后走到车旁。

"来得正好。我替你把人都组织齐了。"

我没理他,先让老卫停稳,向冷库的人问里面有没有别的出口。

十一人,都是梁峥先从商场带出来的。他说第一批先运粮和老人,其他人随后来接。

到了这里,车坏了。他把粮搬进冷库,让人守着,自己同帮手找下一条路。

有个老太太说,商场那边还有好些人,不知道等到什么时辰了。

我把人数和位置用电台报出去,收到答复才松开按键。

北岭值守员说商场暂处高位,已联系到另一组人员,不让他们再盲目出发。

眼前的人,得先从会涨水的地方转开。

冷库门沿架得高,雨水没有进去。我们把车靠到同一片高台上,清出从门到车的一条短路。

宁乔下去接人,陈姐在车内递干布。小唐和搬运工扶住走得慢的几位,没让人往前挤。

梁峥站在中间,伸手去拦一个拎小包的女人。

"东西先放我那边,统一上车。"

宁乔从他胳膊底下把小包提过去,塞回女人怀里。

"抱好,别再掉了。"

梁峥的手僵在半空。原先低头排队的人,有几个抬起头看他。

他向我走来,压低声音说,秩序不能乱,车这么特别,必须有人管。

"我正在管。你站到通道外面。"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跳,还是退开一步。不是他服了,是公交的前门正对着冷库所有人。

最后一人上车,人数显示二十一。

我没有马上让梁峥三人进来。他们的斧头和撬杆还握在手里,我得先把车上的人安顿好。

高台西边有间敞开的装卸值班房,地面比车轮还高,离我们不到二十步。

我指给他们,叫他们先在那里避雨,武器留下,等这边准备好再过来。

梁峥问我是不是记仇,打算把他丢进水里。

"我没叫你下水。你带来的人才劈过这扇门,先把东西放下。"

提斧头的男人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梁峥抢过斧头,拽着两人退到值班房檐下。我没有把门打开。

当时能量只有四百一十二。

两栖要六百,改完还得留够到北岭的路。我按图估算,至少留六十点,不能一造完便趴在水里。

雨虽然大,车顶却糊着一块广告布,兜住的积水压着布角,把收集槽盖严了。

小唐要出去爬上车掀,我拉住他。布上兜着水,车顶又滑,不能站上去硬拽。

我们换了个办法,从车内的检修观察口确定位置,用车场带出来的长杆把边角顶开。

广告布滑到地上,集雨数字重新跳动,涨得仍没有想象中快。

水已经在下层停车位形成一片连起来的黑镜面,刚才的来路渐渐看不清了。

我头一次真切觉得,那个十分钟不是赠送的等待,是我们得硬守出来的一段时间。

搬运工指向冷库檐下的储桶。他们过去拿桶接屋顶漏水,三天没人动,里面全是黑雨。

我开专用投入口,让能帮忙的人两两搬,不急着争一趟。

不能让一辆修好的车,靠把人伤在门口来换最后几点。

宁乔从梁峥脚边拖出一只空小车,用来推桶。

他踩住车轮。

"车可以借,先说好,到北岭谁负责跟外头谈。"

宁乔盯着他,忽然松手。

她转身喊两个搬运工,直接去抬桶。旁边一个原先坐梁车过来的老人撑着膝盖站起,替他们扶门。

两人抬着桶经过他,直接送到投入口旁。

梁峥看了片刻,自己把脚挪开了。

我把一桶桶黑雨接进去,屏幕终于越过六百,最后停在六百八十。

先报路线,再确认人和物都在车里,舱门周围没有别人,我才按下两栖改造。

十分钟开始。

车身向上抬了一点,轮侧的护板慢慢向外展开,露出里面原本不存在的空腔。

车窗边的几个人探着身子往外看,宁乔让他们坐回去。改造还没完,不能这时候开门。

屏幕上的能量扣到八十,新落的雨仍在缓慢补进来。

梁峥终于走出值班房,隔着车窗问我,到底给车装了什么。

我没有替他解释。他绕到车侧,看着不断变宽的浮舱,脸上的神情变了。

"你早就知道能走水路?"

"早就知道有这个选项。不知道这里的水能不能走。"

宁乔在门边替我补上后半句。

"知道路的,是刚才那三个自己爬出来的人。你不让我们走的时候,他们还在货台上。"

梁峥没接她的话,站到车前,忽然朝驾驶室举起了斧头。

禾禾倒吸一口气,老卫却没有动方向盘。屏幕还剩六分钟,车动不了。

我把外部照明全打开,让高台和檐下的人看清他在做什么。

"你砸坏它,这二十一人都出不去。里面有你先带出来的老人。"

他喊我开门,说不是砸,只要我让他上去管着。

那两个帮手追出来,一个去拉他的袖子,另一个站到车头前。

"梁哥,先放下。"

他朝那人吼,让开。

对方这次没让。

"我们也得坐。"

斧头停在半空。梁峥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他那件背心已经叫不动人了。

我盯着计时,四分钟,三分钟。

几个大人把孩子和老人护在车厢中间,目光轮流在倒计时与浮舱上移。

最后一块护板扣上时,屏幕弹出载荷检查。

两栖完成。当前总载荷超出允许范围,暂不可入水。

我的视线从座位扫到车尾,停在那台从车场推出来的备用发电机上。

老卫也看见了。

"人还没上全。"

"我知道。"

我解开绑发电机的第一道绳。小唐抓住另一头,问要不要先把后边那几包粮留下。

我摇头。

"先卸机器。"

5 满载过水

发电机比装车时更难推。

那会儿我们只有七个人,后部空着,现在每一步都有人要收脚、挪包。

我没叫谁先下去,把人都安排到固定座位,才同小唐一点点松开机器的底座。

老卫看着那块防水布,说它还有用,留在这里恐怕就捞不回来了。

我当然知道。

在商场,梁峥就是靠一台能亮灯的机器,决定谁有资格吃饭。

我把这台搬上来,想过到了北岭,自己至少有东西拿得出手。

可后排有个老人正替旁边的孩子系紧衣领。她不知道我们要卸掉什么,只在给过水做准备。

我抓住机器一侧,喊小唐慢一点。

我们把它推到后门边,借装卸板送上高台,压住轮子,没让它滚进会过人的地方。

车身轻轻回正。屏幕上的红条缩短,重新跳出载荷核验。

门外,提过撬杆的男人把东西放到地上,举起两只空手。

"我不拿了。可以过来吗?"

我让他退开两步,由小唐确认身上没有别的东西,再一个一个登车。

另一个男人也摊开手,跟在他身后上来。梁峥还攥着斧头,站在最后。

宁乔叫他把斧头留下,他说车到了外头总需要防身,不能什么都听一个小姑娘的。

两个原本跟着他的男人已经上车,没有替他应声。

我把门留着,只说了一句。

"车上可以再坐一个人,不能再上一个拿斧头威胁大家的人。"

他往车里看,二十多张脸也在看他。

最后他把斧头丢到墙边,举起手,嘴里还说自己从来没想害谁。

我不跟他争这句话。人命先过水,做过的事到了岸上再交代。

二十四。

数字亮起的时候,宁乔又按座位数了一遍,确认一个也没少。

卸下的机器腾出了足够的载荷余量,行李固定好后,屏幕上的入水提示转绿。

我关门,老卫把脚放到控制踏板上,没有急着往下走。

他开了三十多年车,今天却要第一次让车离开地面。

"我先问明白,往左打,它也往左吧?"

我把操控说明调到他面前。水上仍使用方向控制,速度受限,浮舱也不是碰不坏。

他看完,摸了一下方向盘正中那块磨旧的标志。

"那就还是我的活。"

公交从高台缓缓滑下,前轮没入黑水的一瞬,车里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我站在老卫侧后方,按着扶杆,看车底那条吃水指示线一点点上移。

浮舱接水,车身往右偏了一下,又被系统调平。

没有水从门缝涌进来。

老卫停了片刻,听我的确认,才继续往前。

轮胎失去路面,侧边的推进组件开始低低震动。巨大的车厢缓缓离开高台。

陈姐的婆婆以为翻车了,抱住前排扶手不肯松。

陈姐把她的手握住,没有说绝不会有事,只让她看看窗外那只漂浮的塑料盆。

盆在往后退。

我们真的在走。

梁峥忽然从后排站起来,说他知道近路,沿东边走能少绕一大圈。

搬运工立刻摇头。

"东边是涵洞。那边水往下卷。"

梁峥指着他的泥鞋,问一个搬东西的懂不懂路线,别把所有人带进死胡同。

我没有让两人在摇晃的车里吵,直接调出前侧画面。

东边一截护栏旁,有只空塑料箱正在打转。转过第二圈,箱子忽然沉了下去。

老卫把车往西侧修正,离开那股水势。

梁峥往前挤,伸手要去拍驾驶台,说先把对讲机交他,由他跟北岭解释。

小唐挡在他前面。他趁车身轻晃,越过小唐去够主控屏。

我比他先按下通话锁定,将屏幕转回车主确认页。

未经授权的触碰没有改变航向,驾驶权限仍在老卫手上。

梁峥按了两下,屏幕只显示拒绝。他终于把手伸向方向盘。

我拦住他的胳膊,小唐和一名搬运工同时赶过来,将他带离驾驶区。

他的背撞上座椅,嘴里还喊我是为大家好。

车上的一个老人站起半个身子,气得声音发抖。

"坐下!你想把我们开到哪儿去!"

我让宁乔看住后排,老卫只管开。车在水里,这时候不需要一场审判。

梁峥被安排到最后一排中间,两边各坐一名愿意看住他的大人。

他的两个帮手低头坐着,没有再往前凑。

前窗外,一座广告牌在水面上缓缓转动,露出底下缠着的绳索。

老卫提前绕开,没让新长出来的推进组件卷进去。

加固能挡住斧刃,不代表这车能把看不见的东西都碾碎。

我一直报侧方距离,搬运工替我们认那些只露出顶端的库房。

旧图上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库房的位置还在。

穿过第三座库房,北岭的灯终于从雨里亮出来。

值守员在电台里叫我们,确认是不是那辆绿色公交。他的声音比先前大了很多。

我报人数二十四,所有人都在车内。

电台静了片刻,随后他让我们向西靠,说已派人到坡道口照明,东侧有漂浮障碍。

车里的呼吸一下乱了。有人急着解安全带,有人去拍睡着的孩子。

宁乔站在走道边,把刚松开的带子重新递回去。

"还没停。等门开。"

我低头看能源。过水连同绕行还不到我们预留的距离,储量没有见底。

车顶一路收雨,黑暗里每一次落下的敲击,都在替我们往前挪一点。

那些让梁峥的越野车熄火、把普通车窗啃坏的东西,正被这辆旧公交收进腹里。

老卫忽然笑了一声。

"以前跑这条线,雨大了就怕晚点。"

我没接话,盯着坡道灯,直到车头接近一道露出水面的横线。

轮子碰到硬地,传来一下沉重的顿挫。

老卫没有猛踩,按着屏幕的切换提示,让推进组件收回、轮胎重新吃力。

坡道尽头有人挥灯。我们上到一半,左侧忽然响了一声刮擦。

所有人都僵住了。

画面里,一截被水推过来的断栏碰上浮舱外沿,刮开了一小块护板。

受损提示亮黄,没有裂穿,但不适合再立刻下水。

我记住位置,让老卫先把车开到指定的平地,再停。

刹车落稳,车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问能不能听见。

老卫松开方向盘,先看了看我,又往后看那一车人。

我按下开门。

接收点的灯光照进车厢。陈姐的婆婆伸出一只脚,踩到地上,又缩回去试了一次。

接应的人扶住她,说下来吧,这里是实地。

她这才哭出声。

我最后往车厢里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二十四正在一个一个减少。

减到零之前,每个人都得有地方落脚。

6 三一七路

北岭不是一片什么都不缺的亮堂地方。

这里用几间旧仓库做接收点,灯只亮在过道,热水也得按锅等。

但门口没人举着斧头问我,愿意把多少东西交出来。

我同老卫最后下车,和接应的人核对第一趟二十四个人。

原先车上的十人、冷库接来的十一人、最后上车的三人,都有了去处,没有谁在过水时掉下。

老人和孩子先去干燥处,湿外套集中放到指定位置,有人接着做检查。

陈姐扶婆婆过去时回了一次头,想问要不要把自己那几瓶剩下的水拿回来。

宁乔把包塞给她。

"你的,带着。我们这边还够。"

梁峥刚落地,就朝一个挂着工作牌的人走去,说自己是带队的,公交和人员都由他组织。

他说到这里,发现老卫正在他背后摘驾驶手套。

没有人替他圆话。

我把自己亲历的抢车、劈门和水上干扰驾驶讲了,冷库的人另说被收走的粮和通行承诺。

值守人员分开问,没有听完一句就当场宣布谁有罪。

他们让梁峥三人暂留在一处,不再跟车,先核对其他人的说法和遗留物资。

梁峥扭头看我,问我是不是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将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

"你已经到岸了。车上的事,不会因为我接了你就没发生。"

那只旧钥匙还揣在他兜里。工作人员问起车,他才拿出来,说钥匙在自己这儿。

老卫按我给他的驾驶授权,把公交往维修位置挪了几米。

车灯绕过梁峥,照亮了后面一块平地。

钥匙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没人伸手来接。

我们没有围着他继续看。车侧那道刮伤,才是眼下更要紧的事。

检查结果很清楚:外部护板有损,浮舱本体未破。修补报价四十点,也要在非积水地面等十分钟。

此时储能一百二十。从高台到这里不到五公里,途中集雨又补了一些,够修,但不是用不完。

我先核外侧没有人,再按修补。

那些看见公交上岸的人围在远处,眼睛全落在慢慢闭合的刮口上。

有个人问,是不是有这车就能把城里所有人一次拉出来。

我摇头,指给他看人数上限和载荷限制。

"最多二十四,还得留驾驶和跟车的人。急流不能走,坏了也要停。"

他嘴角刚扬起来,又垂了下去,随后问下一趟什么时候。

我没答应立刻出发。

老卫坐到工具箱旁,手里的纸杯晃得厉害。刚才过水时,他一次也没让我们看见。

我在他旁边蹲下,等他把水喝完,才问还能不能开。

他想点头,张了张嘴,最后老实说,要歇一会儿。

"那就歇。"

我也不行。紧绷的时候只想着把车弄过去,落地后才发现,两条胳膊抬起来都酸。

值守员给我们找了一处能躺下的地方,说他们先核路线,把坡道旁的漂浮物标出来。

人不能修复,睡觉也没有一个按钮。

我靠着折叠床,听见窗外的雨声,第一次没去数屏幕还差多少点。

醒来时已经接近天亮。宁乔放了一只装着热粥的碗在床边,禾禾趴在她腿上睡。

她说梁峥留在冷库的粮,有人已经记下位置,等条件允许再去搬,不会凭他一句话划归所有。

商场也联系上了。那里暂时没进水,最要紧的是让人别再自行往东桥走。

我点头,问车呢。

"在外头。老卫把牌擦了三遍,谁碰一下都要念叨。"

我吃完粥出去,修补后的浮舱平整得看不出刮痕,底下却还挂着沿途粘上的泥。

它并没有把灾难一起修掉。

老卫正和接收点的一名司机核对水上驾驶说明。对方有驾驶经验,但没有碰过这套东西。

他们先在平地熟悉,再商量找近岸安全处试,不靠换个人坐进去就算会了。

我守着主控给临时驾驶授权,范围只到驾驶,不能替我接收别的控制请求。

有人问车是不是要交走,我说可以接人,但怎么跑、能跑几次,得和实际驾驶的人一起定。

值守员点头,让我们把受损位置、人数上限和不能走的区域都写在车边,别只留在我脑子里。

他还叫人把坡道口重新照亮。下次过水,至少不会再漏看那截断栏。

小唐带来两块修好的普通照明灯,说车上的奇怪东西他不会,别的他还能搭把手。

他惦记那台留在高台上的发电机,问后面能不能找机会捎回。

"空车、路稳、有人能搬的时候再说。不能为了它少接一个人。"

他应了,没有再把机器的价值反复算给我听。

宁乔则在清理后排,把大家落下的东西各自装好。禾禾醒了,抱着一包没有拆完的饼干站在车门边。

有个没吃早饭的小孩看过来,她抠了半天封口,先问妈妈能不能分。

宁乔点头,她才把袋子递过去。

我看着那包饼干,想起昨日卷帘门落下来时,自己连一口吃的都带不走。

北岭的人核过路线后,安排下一次接驳先走靠西的水面,再从高台转去商场方向。

不是让公交去撞主水流,也不是命令所有人挤在最后一趟。

接收点会按实际到达的人数准备落脚处,车上每次重新核人、核载荷、核能量。

老卫休息过,重新坐上驾驶位。宁乔留下陪孩子,小唐这一趟跟我去。

另有一名接应人员上车,四个工作位置,最多还能接二十人。空座不能提前卖出去。

我把二十写在临时登车板上,挂在门内。

出发前,值守员问无线呼号用什么,总不能每次都喊那辆绿公交。

老卫在镜子里看我。

我抬起头,看见车头重新装好的旧线路牌。

"三一七。"

电台那边重复了一遍,让我们一路保持联系。

车缓缓驶向坡道。雨又落下来,屏幕上的能量一格格往上走。

我没有关掉外部的线路显示,让远处等着的人能先看见我们。

老卫试了试已经修好的报站器,喇叭里传出沙哑却熟悉的女声。

"车辆进站,请先下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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