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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2:46:40

1 穿越成婕妤

方可欣醒过来的时候,卯时的天还没亮透。

碎玉轩的窗纸上,只透进来一点灰扑扑的光,鼻尖是淡淡的、旧木头混着干桂花的味道,不是宿舍里熟悉的洗衣液香,也不是电脑主机嗡嗡的散热声。她盯着头顶绣着折枝橘子的帐子,愣了足足有三分钟,才终于把昨天的记忆跟原主的碎片,完完整整拼在了一起。

她穿了。

穿成了仁宗朝那个连名字都没在史书上留下几笔的欣婕妤,住的是皇宫最偏僻的碎玉轩,前后院加起来统共三间房,连个正经的管事太监都没有,身边就只有一个从家里带过来的小宫女春桃,是满宫妃嫔里,最透明的那个小可怜。

“小主,您醒了?”春桃端着铜盆进来,看见她睁着眼睛,赶紧把盆放在架子上,快步走过来,声音压得轻轻的,“太医说您身子虚,昨天在御花园冻晕了,得多躺会儿。”

方可欣撑着胳膊坐起来,春桃赶紧把软枕垫在她身后,又递过来一杯温温的蜜水。她捧着杯子,指尖触到瓷杯凉丝丝的温度,才终于确认,这不是梦。

她真的在皇宫里,真的成了个刚入宫三个月、连皇帝的手都没碰过的小婕妤。

“现在什么时候了?”她喝了一口蜜水,甜丝丝的,刚好压下了刚醒的发懵。

“卯正三刻,小主。”春桃蹲下来给她系鞋带上的绒球,“往常这个时候,该去皇后宫里请安了,可太医说您还没好,我已经让人去回了话,今天咱们就不去了。”

方可欣心里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不去请安好,不去请安就不用见那些宫里的妃嫔,不用应付那些拐弯抹角的试探,不用刚穿过来第一天,就卷入莫名其妙的宫斗里。

她点了点头,刚要说话,肚子“咕咕”叫了一声。

春桃一下子笑了:“您看我,光顾着说话,御膳房刚送了早膳来,我这就给您端过来。”

早膳摆在外间的小方桌上,是清粥、两碟小菜,还有一屉小小的奶黄包。方可欣坐在硬邦邦的木椅子上,咬了一口奶黄包,甜得刚好,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空空的。

哦对了,她昨天熬夜刷宫斗剧,口袋里还揣着半袋橘子软糖,现在,那袋糖还在宿舍的书桌里,而她,在几千年前的皇宫里。

“春桃。”方可欣嚼着奶黄包,突然开口,“咱们宫里,有没有橘子做的东西?比如,糖,或者蜜饯,或者……反正跟橘子有关的,甜的。”

春桃手里的筷子都顿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没听懂:“橘子?小主,这大冬天的,橘子是南方才有的稀罕东西,御膳房里也就只有给皇后娘娘备的几筐,咱们碎玉轩……”

话说到一半,春桃也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咱们位分低,份例里根本没有这些。昨天陛下赏的那碟蜜饯,还是御膳房看在您是婕妤的份上,特意给的。”

方可欣“哦”了一声,也没失望,只是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奶黄包吃完。

没事,没有就没有,反正日子还长,她就不信,偌大的皇宫,还搞不到一口橘子味的甜。

吃完早膳,春桃收拾桌子,方可欣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碎玉轩的院子里晒太阳。

冬天的太阳软乎乎的,落在身上暖得很,院子里种着两棵歪歪扭扭的梅树,枝桠上还挂着点残雪,远处的宫墙高得望不到顶,连风刮过来,都带着点皇宫特有的、冷冰冰的味道。

换别人穿成这样,早就该哭了,该怕了,该想着怎么争宠怎么往上爬了。

可方可欣靠在梅树上,看着天上飘过去的云,心里反而踏实得很。

位分低就位分低,没恩宠就没恩宠,没人疼就没人疼。

这样才好。

这样才没人盯着她,没人算计她,没人把她当成宫斗的棋子,她安安稳稳在这碎玉轩里混日子,等哪天皇帝忘了她,她说不定还能混个平安出宫,找个小镇子开个小铺子,天天做橘子糖吃。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了小太监的通传声,尖细细的,划破了碎玉轩的安静:

“陛下驾到——”

方可欣手里刚摘的一片梅花瓣,“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刚穿过来的第一天,那个只在原主记忆里见过几面的、全天下最不能惹的皇帝,居然,来她这破破烂烂的碎玉轩了。

2 见到皇上

方可欣坐在小凳子上,整个人僵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院门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明黄色的衣摆先踏过了碎玉轩的门槛,年轻的帝王穿着玄色的常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身后跟着大太监李全忠,还有两个捧着食盒的小太监。他的眉眼比原主记忆里还要清俊,只是眉峰微微蹙着,周身的冷意,连院子里的梅花都像是要被冻住。

春桃早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在抖:“陛、陛下万安。”

方可欣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从凳子上往下滑,差点摔在雪地里,慌慌张张地行礼:“臣妾、臣妾参见陛下。”

萧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小姑娘穿着一身素色的棉裙,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发梢还沾着点刚才晒太阳蹭到的梅花瓣,圆脸蛋冻得红红的,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被突然撞见的、慌慌张张的小松鼠。

他昨天夜里批奏折到深夜,突然想起御膳房报上来的话,说这位欣婕妤,昨天在御花园远远见了他一面,紧张得直接晕了过去,醒了之后连句邀宠的话都没说,第一句问的是御膳房有没有橘子糖。

他本来只是顺路过来看看,毕竟是他随手封的婕妤,真在他的宫里冻出个好歹,也不好看。

可真站在这破破烂烂的碎玉轩里,看着她慌得连礼都行不利索的样子,他突然就觉得,有点好笑。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刚才在外面的时候,软了一点点,“身子好些了?”

“回、回陛下,好多了。”方可欣爬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规规矩矩站在边上,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连大气都不敢喘。

春桃早就识趣地带着人退到了院门口,把整个院子的空间,都留给了他们两个。

萧珩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两棵歪歪扭扭的梅树,一张掉了漆的小方桌,还有她刚才坐的那个、矮矮的小凳子,连个像样的炭盆都没有。

“碎玉轩的份例,没给你们配炭?”他皱了皱眉。

满宫里哪个妃嫔的宫里,不是炭盆烧得暖烘烘的,就这地方,冷得像个冰窖,也难怪她会冻晕过去。

方可欣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有的有的!赔了的!是臣妾自己怕冷,想出来晒晒太阳,不碍事的!”

她可不敢告状,不敢抱怨,这宫里最忌讳的就是在皇帝面前说别的宫的坏话,她一个没背景的小婕妤,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萧珩看着她急着摆手、生怕惹事的样子,心里那点仅存的冷意,彻底散了。

他转头跟李全忠说:“去,把内务府今年新到的银霜炭,送二十筐过来,再把宫里新做的暖炉,搬两个过来。”

李全忠赶紧应了声“是”,心里都在打鼓——这位欣婕妤,怕不是有什么天大的福气?陛下登基两年,从来没对哪个妃嫔这么上心过。

方可欣也傻了。

她就是随口说了一句,怎么就突然多了二十筐炭?

她刚要推辞,就看见萧珩已经走到了刚才她坐的那个小凳子边上,低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她:“听说,你昨天醒了之后,第一句话,问御膳房有没有橘子糖?”

方可欣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

完了完了,皇帝不会觉得她是个吃货,是个没心没肺的傻子吧?

她攥着自己的裙角,半天憋出来一句:“臣、臣妾……就是小时候在家,最爱吃这个,进宫之后,就没吃过了,有点想。”

萧珩看着她红透的耳尖,突然就笑了。

这是方可欣第一次见他笑。

平时总是皱着眉、冷着一张脸的帝王,笑起来的时候,眉峰都软了,像冰面突然化开的春水,连院子里的寒气,都跟着暖了几分。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小太监捧着的食盒:“刚好,朕刚从御膳房过来,看见他们新做了一匣子,就给你带过来了。”

李全忠赶紧上前,把食盒打开。

满满一匣子,全是用油纸包好的橘子软糖,橘子皮熬的糖汁,裹着细细的砂糖,隔着油纸都能闻见淡淡的橘子香。

方可欣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刚才的慌张、刚才的害怕、刚才的手足无措,在看见这一匣子橘子糖的瞬间,全没了。

她抬头看着萧珩,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连声音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开心:“真、真的是给我的吗?”

“不然呢?”萧珩看着她眼睛发亮的样子,语气里都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不然朕跑这么远,来你这碎玉轩,还能是为了什么?”

风卷着梅香吹过来,落在两个人的肩上。

方可欣站在暖融融的阳光里,看着面前的帝王,看着满匣子的橘子糖,突然就觉得。

这破破烂烂的皇宫,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嘛?

萧珩没走。

他就站在那棵歪歪扭扭的梅树下,看着方可欣盯着那匣橘子糖,眼睛亮得像浸了蜜的星子,连指尖都在轻轻抖,像是怕这是个一碰就碎的梦。

他突然就觉得,这满宫的妃嫔,个个端着娴静的架子,说的话全是挑好的讲,连笑都像刻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人,会因为一匣子橘子糖,高兴成这个样子。

“愣着干什么?”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匣子糖,“尝尝,看看合不合口味。”

方可欣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小心翼翼捏了最上面的一颗,油纸拆开,糖块是半透明的橘色,还带着点刚从暖盒里拿出来的余温。她咬了一小口,橘子的酸甜在嘴里化开,软乎乎的,跟她在宿舍吃的那袋橘子软糖,味道几乎一模一样。

她眼睛弯成了小月牙,抬头看向萧珩的时候,连梨涡都陷了出来:“好吃!特别好吃!比我以前在家吃的还要甜!”

那语气,真诚得没有半分作假,像个刚拿到了糖的小丫头,连半句客套的话都不会说。

萧珩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这碎玉轩的冷,好像也没那么难挨了。他转头跟院门口的李全忠吩咐:“去,把朕坐的那个软垫搬过来,再把炭盆点上,别让小主冻着。”

李全忠赶紧应着,心里的惊涛骇浪都快压不住了——陛下这是怎么了?登基两年,从来没在哪个妃嫔宫里待过超过半炷香,今天居然还要在这破院子里坐下来?

没一会儿,软垫搬来了,铜制的炭盆也点上了,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橘子香,把刚才还冷清清的小院子,烘得像个小暖炉。萧珩就坐在那个矮矮的小凳子上,跟方可欣隔了一张掉漆的小方桌,桌上摆着那匣橘子糖,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谁都没先说话。

方可欣捏着糖块,偷偷抬眼瞄他。

以前在史书里看,这位仁宗皇帝,是出了名的勤政,也是出了名的冷心,满宫的妃嫔,到最后连个给他生儿育女的都没有,史书上写他“性沉稳,寡言,不近女色”。

可现在坐在她对面的这个人,穿着玄色的常服,指尖还沾着点批奏折蹭到的墨痕,眉峰虽然还带着点平时的冷,可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时候,软得一塌糊涂。

“你……”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

方可欣的脸一下子又红了,赶紧低下头:“陛下您先说。”

萧珩看着她红透的耳尖,语气放得更轻:“你在家的时候,就爱吃这个?”

“嗯!”方可欣点头点得飞快,把手里的糖纸捏得皱巴巴的,“我小时候,我妈总给我买,我书包里永远装着半袋,上课偷偷吃,还被老师抓过好几次。”

她说着说着就顺了嘴,话刚说出口才反应过来——不对,她现在是古代的婕妤,哪来的“上课”“老师”?

她瞬间僵住,抬头就看见萧珩正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怪罪,反而带着点好奇:“上课?是什么?”

完了完了,露馅了。

方可欣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飞速转着,憋出来一句:“就、就是家里请的先生,教我读书写字的地方,我总偷偷在先生的课上吃糖,被先生抓住了,还罚我站了半节课。”

她编得磕磕巴巴,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生怕他不信。

可萧珩只是点了点头,像是信了,还伸手,从匣子里又拿了一颗糖,递到她面前:“那以后,没人罚你站。想吃,就来跟朕说。”

他的指尖离她很近,骨节分明,还带着点炭盆的温度。

方可欣的心跳,突然就漏了一拍。

风卷着梅花瓣落在小方桌上,落在那匣橘子糖上,远处的宫墙静悄悄的,连平时巡逻的侍卫脚步声,都像是放轻了。

她看着对面的帝王,看着他递过来的橘子糖,突然就觉得。

那些什么宫斗,什么争宠,什么史书里的孤独终老,好像,都离她特别特别远。

现在她的面前,只有一匣甜滋滋的橘子糖,只有暖融融的炭盆,只有一个,会给她带糖、会跟她坐在一起晒太阳的人。

她伸手,接过那颗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指尖,两个人都顿了一下,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院子里的太阳,刚好落在他们俩中间,暖得不像话。

太阳往西边斜下去的时候,春桃带着两个小太监,把晚膳端进了院子里的小厅。

碎玉轩的份例本来就薄,能拿得出手的只有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炖得软烂的鸡汤,还有一屉刚蒸好的小馒头。春桃端上来的时候,脸都红了,站在边上手足无措——陛下在这儿,就拿这些东西招待,简直是不成体统。

方可欣也有点慌,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边上的萧珩,刚要开口说“陛下要不还是回养心殿用膳吧”,就看见他伸手,拿起了一个小馒头,掰了一半,慢悠悠地咬了一口。

“怎么?”他看着两个人都僵着,挑了挑眉,“朕不能在你这儿吃?”

“不是不是!”方可欣赶紧摆手,“就是、就是咱们这儿的东西太素了,怕不合陛下的口味。”

“挺好。”萧珩又咬了一口,语气很淡,“养心殿的膳桌,每次摆几十道菜,全是提前半个时辰就做好的,早就凉透了,哪有你这儿的馒头,刚蒸出来的热乎。”

方可欣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这位皇帝,天天吃的是御膳房提前备好的、几十上百道的御膳,看着排场大,其实根本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反而她这碎玉轩,份例少,每次都是现做现蒸,反而全是热乎的。

春桃赶紧把鸡汤给两个人各盛了一碗,方可欣捧着碗,刚要喝,就看见萧珩从袖袋里,摸出来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了桌上。

打开来,是几个圆滚滚的、带着叶子的橘子,皮黄澄澄的,还带着点新鲜的潮气。

“路过御花园的暖房,刚摘的。”他语气平平,像是随口提了一句,“甜的,你尝尝。”

方可欣的眼睛又亮了。

她伸手拿起一个,指尖刚碰到橘子皮,就闻到了淡淡的橘子香。原主记忆里,长这么大,她也就只在进宫前,在家吃过一次新鲜橘子,还是她爹托人从南方千里迢迢带回来的,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她笨手笨脚地剥橘子,指甲都蹭上了橘子皮的黄印子,剥了半天,才剥出一瓣完整的,递到萧珩面前:“陛下,你先吃。”

萧珩看着她递过来的、带着点她指尖温度的橘子瓣,接过来,放进了嘴里。

甜,还有点微酸,是他吃过的所有橘子里,最普通的一个,可不知道为什么,吃在嘴里,比御膳房做的任何蜜饯都要甜。

他看着方可欣低着头,把橘子瓣一瓣一瓣往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橘子汁沾在嘴角,像个偷吃东西的小松鼠,忍不住伸手,用指腹,轻轻蹭掉了她嘴角的橘子汁。

方可欣的动作,瞬间停住了。

整个小厅里,静得只能听见炭盆里火星子“噼啪”的声响。

她抬头,撞进萧珩的眼睛里。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映着炭盆的火光,也映着她的影子,离得很近,近得她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橘子的甜香。

她的脸,“唰”地一下,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

萧珩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做这个动作,指尖还残留着她嘴角软乎乎的温度,他收回手,轻咳了一声,别开了目光,语气有点不自然:“沾到东西了。”

“哦、哦!”方可欣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剥橘子,手指都在抖,半天都剥不开一个橘子皮。

两个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晚膳,谁都没再说话,可空气里,全是软乎乎的、甜滋滋的味道,连平时寡言少语的萧珩,都主动跟她提了两句:“暖房里的橘子,今年结得好,朕让他们每天给你送一筐过来,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真的吗?”方可欣抬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嗯。”萧珩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只要你想吃,天天都有。”

晚膳吃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李全忠在院门口候着,提醒萧珩,该回养心殿批剩下的奏折了。萧珩站起身,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向站在小厅门口的方可欣,她还穿着那件素色的棉裙,站在灯光里,像个软乎乎的小团子。

“明天。”他看着她,声音很轻,“朕再过来,给你带新做的橘子糖。”

方可欣赶紧点头,笑得眼睛都弯了:“好!我等陛下!”

看着萧珩的身影消失在宫墙的拐角,春桃才凑过来,捂着嘴笑:“小主,陛下对您,可真好啊。”

方可欣摸着自己还在发烫的嘴角,看着桌上剩下的半筐橘子,还有那匣没吃完的橘子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以前总觉得,皇宫是吃人的地方,皇帝是冷冰冰的怪物。

可现在她才知道。

原来这个全天下最尊贵的人,会给她带橘子糖,会陪她吃热乎的小馒头,会在她嘴角沾了东西的时候,伸手帮她擦掉。

原来这深宫里,也能有这么软、这么甜的时刻。

她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甜得发腻。

她开始有点期待,明天的橘子糖了。

3 宫墙柳与橘子糖·第五日

方可欣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吵醒的。

天刚亮透,春桃就端着铜盆进来,脸上的笑都压不住:“小主!陛下让人天不亮就送东西来了!暖房的橘子,还有御膳房刚熬好的橘子糖,还有一整套做糖的模子,说让您今天在宫里,想怎么熬就怎么熬!”

方可欣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连鞋都没穿稳就往外跑。

院子里堆着半人高的筐,全是带着叶子的新鲜橘子,黄澄澄的堆在那儿,像堆了半院子的小太阳。石桌上摆着个木匣子,打开来是整整齐齐的铜制糖模,有小橘子形状的,有小梅花形状的,连装糖的油纸,都印着细细的橘子纹。

“陛下说,等他下了朝,就过来跟您一起熬糖。”春桃在边上补充,语气里全是开心。

方可欣蹲在橘子筐边上,伸手摸了摸凉丝丝的橘子皮,嘴角的笑就没压下去过。

她以前在宿舍,总跟着网上的教程熬橘子糖,每次都熬糊,要么就是糖太硬,咬得牙都疼。现在好了,有一筐的新鲜橘子,有全套的模子,还有个……会给她带糖的人,陪她一起熬。

她跟春桃两个人,在院子里忙了一上午。

把橘子皮细细剥下来,刮掉里面白色的橘络,切成细细的丝,再把橘子肉掰成瓣,用纱布把汁挤出来,铜锅架在炭盆上,把白糖和橘子汁倒进去,小火慢慢熬。方可欣拿着木勺,站在锅边搅,搅得胳膊都酸了,糖汁才慢慢变成半透明的橘色,飘出甜甜的香气。

刚搅到最关键的时刻,院门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珩穿着常服,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看见她站在炭盆边,袖子挽到胳膊肘,手上沾着点糖汁,鼻尖还沾了点橘子的黄印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弄成这样?”他走过来,伸手,用指腹蹭掉了她鼻尖的印子。

方可欣的脸又红了,赶紧把手里的木勺递给他:“陛下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搅两下!我胳膊都酸了!”

萧珩真的接了过去。

满朝文武谁都没见过的场景——九五之尊的帝王,站在碎玉轩的小院子里,挽着袖子,拿着个木勺,蹲在炭盆边,给一个小婕妤搅熬糖的糖汁。

他的动作有点笨,搅得慢,却稳,糖汁在锅里慢慢冒泡,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方可欣就站在他边上,手里拿着个小碟子,时不时递给他一瓣刚剥好的橘子,两个人头挨着头,盯着锅里慢慢变稠的糖汁,谁都没说话,却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陛下,你以前,有没有熬糖啊?”方可欣咬着橘子,突然开口。

“没有。”萧珩摇了摇头,搅糖的动作没停,“宫里的糖,从来都是御膳房做好了送进来,从来没自己做过。”

“那我教你!”方可欣眼睛一亮,“等糖熬好了,咱们把它倒进模子里,放凉了就变成硬糖,再裹上一层砂糖,就是跟你给我带的一模一样的橘子糖!”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凑得很近,发梢蹭到了萧珩的胳膊。他看着她软乎乎的侧脸,手里搅糖的动作,不自觉地放得更轻了。

等糖汁熬到能拉出细细的丝,方可欣赶紧喊停。两个人小心翼翼地把滚烫的糖汁倒进铜模里,小橘子形状的,小梅花形状的,摆了满满一桌子。

“要等半个时辰,放凉了才能脱模。”方可欣拍了拍手上的糖屑,“咱们先吃点东西垫垫,我让春桃蒸了南瓜糕,甜的。”

两个人就坐在炭盆边,吃着软乎乎的南瓜糕,等着模子里的糖放凉。风卷着橘子香吹过来,远处的宫墙静悄悄的,连平时的巡逻声都没了,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满院子的甜。

萧珩看着身边的小姑娘,她正托着腮,盯着桌上的糖模子,眼睛一眨不眨的,像在守着什么稀世珍宝。

他突然就觉得。

他守了二十多年的皇宫,批了无数的奏折,处理了无数的党争,从来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这么踏实,这么安心。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谁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

只有一院子的橘子香,一锅熬好的糖,还有一个,会拉着他一起搅糖汁的小姑娘。

半个时辰刚到,方可欣就迫不及待地伸手,把模子里的糖抠了出来。

圆滚滚的小橘子糖,带着点余温,裹着细细的砂糖,跟御膳房做的一模一样。她拿起最圆的那一颗,递到萧珩面前,眼睛亮晶晶的:“陛下你尝尝!咱们俩一起做的!”

萧珩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带着点橘子的微酸,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暖。

他看着方可欣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想,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这样,就好了

刚脱模的橘子糖还带着点余温,圆滚滚的小橘子形状,裹着一层细白的砂糖,在阳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

方可欣捏着一颗,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比御膳房做的还好看!你看这个小橘子,跟真的一模一样!”

萧珩靠在炭盆边,看着她举着糖凑到自己眼前,指尖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糖屑,忍不住伸手,把那颗糖从她手里拿过来,咬了一小口:“嗯,比御膳房的甜。”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春桃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小主,御膳房的张公公,给咱们送新的白糖来了,在门口等着呢。”

方可欣眼睛一亮,抓起油纸就往里面装,装了满满一小包,转身就往院门口跑。张公公刚给她送了好几天的白糖,还偷偷给她留过最好的橘子,她正想着要回礼呢。

“张公公,你尝尝!我跟陛下一起做的橘子糖!”她把油纸塞到张公公手里,笑得软乎乎的。

张公公吓得差点直接跪下去,手里的油纸都快拿不稳了——陛下在碎玉轩?还跟小婕妤一起做糖?他捏着那包糖,连声道谢,腿都在抖。

方可欣没当回事,转身又抓了两包,给了守在门口的两个小太监,还有扫院子的老嬷嬷,连平时给他们送炭的小杂役,都没落下。

等她蹦蹦跳跳回到院子里,就看见萧珩正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倒是大方。”

“那不然呢?”方可欣蹲回他身边,拿起一颗糖塞进嘴里,“大家平时都帮咱们碎玉轩的忙,给点糖吃怎么了?甜滋滋的,大家都开心。”

她没当回事,可宫里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当天下午,翊坤宫的华妃就收到了消息,摔了手里的茶盏:“一个破落户家的小婕妤,也配让陛下陪她熬糖?”

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也跟皇后回禀:“欣婕妤那边,陛下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连晚膳都要留在那儿吃,说是……说是吃刚蒸的南瓜糕。”

连平时跟碎玉轩八竿子打不着的丽妃,都特意派人过来,送了一筐新鲜的蜜橘,话里话外,全是打探的意思。

只有碎玉轩,安安静静的。

方可欣才不管外面传成什么样,她跟萧珩蹲在院子里,把剩下的糖全用油纸包好,一包包码在木匣子里,春桃在边上摆晚膳,还是那几样简单的菜,却摆得整整齐齐。

“外面的人,都在说你。”萧珩拿起一颗糖,慢悠悠地转着,“说你用狐媚子手段,把陛下迷得神魂颠倒。”

方可欣咬着筷子,抬头看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那陛下信吗?”

“朕不信。”萧珩看着她,眼神很稳,“朕知道,你只是想做橘子糖而已。”

他太清楚了。

满宫的人,都在猜他的心思,都在算计他的恩宠,只有这个小姑娘,她根本不在乎什么位分,不在乎什么恩宠,她在乎的,只是今天的糖熬得甜不甜,明天的橘子新不新鲜。

她的喜欢,干净得像张白纸,半分杂质都没有。

晚膳吃到一半,外面突然飘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粒落在梅树枝上,软乎乎的。方可欣趴在桌边,看着外面的雪,突然开口:“陛下,你说,等明年春天,咱们在院子里种棵橘子树好不好?”

“好。”萧珩想都没想就应了,“等开春,朕让人从江南运最好的橘子树苗过来,种在咱们院子里,以后咱们自己家的橘子,自己熬糖,不用再等暖房送。”

“咱们院子里”。

四个字,像颗糖,直接化在了方可欣的心里。

她抬头看向萧珩,他也正看着她,雪粒落在他的发梢,眼神软得像化了的糖。整个碎玉轩的暖光,全落在他身上,连外面的风言风语,连宫里的刀光剑影,都被隔在了厚厚的宫墙外面。

方可欣捏着手里的橘子糖,突然就觉得。

什么宫斗,什么争宠,什么权倾后宫,都不重要。

她只要这个院子,只要满院子的橘子香,只要身边这个人,陪她熬一辈子的橘子糖,就够了。

雪越下越大,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响,两个人就坐在暖光里,你一颗我一颗地吃着糖,谁都没说话,却甜得,漫出了半座皇宫。

雪停的时候,天刚亮透。

方可欣正蹲在院子里,跟春桃一起给刚脱模的橘子糖裹砂糖,院门口就传来了通报声,一个接一个,差点把碎玉轩的门槛踏平。

“丽妃娘娘驾到——”

“华妃宫里的李嬷嬷到——”

“皇后娘娘赏的绸缎到——”

春桃手里的糖筛子都差点掉在地上,慌慌张张地就要去拿衣服给方可欣换:“小主!这、这怎么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咱们快收拾收拾!”

方可欣却不慌不忙,伸手抓了满满一碟刚做好的橘子糖,往石桌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砂糖:“慌什么,来都来了,咱们招待就是了。”

最先进来的是丽妃。

穿着一身绣满牡丹的华服,身后跟着四个宫女,一进门就皱着眉,像是嫌碎玉轩的地方小、嫌空气里的糖味太甜。她刚要开口说些敲打试探的话,就看见方可欣笑着把一碟糖推到她面前:“丽妃姐姐来得正好!我跟陛下昨天刚做的橘子糖,你快尝尝,甜得很。”

丽妃的话,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本来是来探口风的,想看看这个欣婕妤到底有什么底气,能把陛下迷得连养心殿都不回。可面前的小姑娘,圆脸蛋,笑起来软乎乎的,眼里半分算计都没有,递过来的糖,甜香直往鼻子里钻。

她总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说“你别想抢陛下的恩宠”吧?

只能硬着头皮拿起一颗,咬了一口,甜得刚好,居然真的很好吃。

方可欣就坐在边上,安安静静地给她剥橘子,一句关于陛下的话都没提,全程只跟她聊“御膳房的张厨娘新学的桂花糕”“暖房的梅花今年开得特别好”,聊的全是些没营养的家常。

丽妃坐了半柱香,半句有用的消息都没探到,只能拿着方可欣塞给她的一大包糖,灰溜溜地走了。

刚送走丽妃,华妃宫里的李嬷嬷就进来了。

这是翊坤宫的老人,向来眼高于顶,一进门就端着架子,说“我们娘娘说了,欣婕妤刚入宫不懂规矩,特意让我来教教你”,话里话外全是敲打。

方可欣还是那副样子,笑着递上一碟糖:“嬷嬷辛苦了,快尝尝刚做的糖,润润嗓子。”

李嬷嬷本来还想摆架子,可看着那碟黄澄澄的橘子糖,又看着方可欣一脸的无害,连句重话都骂不出口。她在宫里待了几十年,什么样的妃嫔没见过?有装娴静的,有装柔弱的,有哭哭啼啼博同情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不管你说什么,她都给你递糖,软乎乎的,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半分力气都使不出来。

最后李嬷嬷也拿着一包糖走了,连一句敲打都没说出口。

等皇后宫里的人也拿着糖走了,春桃才松了一大口气,拍着胸口说:“我的小祖宗!您可真行!这么多不好惹的人,您一包糖就全打发走了!”

方可欣咬着橘子糖,笑得眼睛都弯了:“不然呢?她们来不就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要跟她们争宠吗?我就明明白白告诉她们,我眼里只有橘子糖,根本没心思跟她们抢陛下,她们自然就放心了,也就不会来找咱们的麻烦了。”

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萧珩刚下朝,身上还带着朝堂的寒气,一进门就看见满院子的糖纸,还有方可欣蹲在石桌边,正往油纸里装糖。

“都打发走了?”他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嗯!”方可欣点头,把刚装好的一包糖递给他,“你看!我特意给你留的最圆的那些,全是小橘子形状的!”

萧珩接过那包糖,指尖碰到她的指尖,暖融融的。

他刚才在朝堂上,就听李全忠回禀,说一早上宫里的妃嫔,全往碎玉轩跑,他还担心,担心那些人会为难她。可现在看着她蹲在那儿,脸上半点委屈都没有,还在给他留糖,他心里那点仅存的担心,瞬间就化成了软乎乎的甜。

“以后,谁再来找你麻烦,就跟朕说。”他看着她,语气很认真。

方可欣却摇了摇头,把一颗糖塞进他嘴里:“不用呀。你看,我用橘子糖就能搞定,根本不用陛下出手。”

她才不要把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都推到他面前。他已经有那么多奏折要批,有那么多朝堂的事要管,她能自己搞定的,就自己搞定。

她的喜欢,从来不是要他帮她挡掉所有风雨,而是要在他的碎玉轩里,给他留一院子的甜。

萧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里的橘子糖甜得发腻。

他突然就觉得,这满宫的勾心斗角,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因为不管外面的风刮得多大,不管有多少人来试探、来算计,他的小姑娘,永远会在这个碎玉轩里,给他留着一碟甜滋滋的橘子糖。

天擦黑的时候,碎玉轩的炭盆烧得正旺。

春桃早就识趣地带着人退到了前院,把整个小厅的空间,都留给了他们两个。桌上摆着刚温好的蜜水,还有半碟没吃完的橘子糖,窗外的雪又飘了起来,细簌簌地打在窗纸上,整个世界都静悄悄的。

方可欣正趴在桌边,把今天刚做好的糖,按形状分堆。小橘子形状的放一摞,小梅花形状的放一摞,摆得整整齐齐,连指尖都沾着砂糖的白印子。

萧珩坐在她对面,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从第一次在御花园远远见她,她紧张得直接晕过去,到后来她见了他第一句就问有没有橘子糖,再到现在,她蹲在他面前,眼里只有糖,半分别的心思都没有。

他守了二十多年,见惯了所有人带着目的靠近,见惯了所有的温柔都是算计,只有她,从始至终,给他的全是不带任何杂质的甜。

“方可欣。”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

方可欣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点没反应过来的懵:“嗯?怎么了陛下?”

“你知道,满宫的人,都在猜什么吗?”萧珩看着她的眼睛,眼神很深,里面映着炭盆的火光,也映着她的影子。

“猜……猜我是不是要抢恩宠?”方可欣眨了眨眼,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可我真的没有呀,我就是想跟你一起熬糖而已。”

“她们猜,你是朕心尖上的人。”

萧珩的话,像一颗刚从暖盒里拿出来的橘子糖,直接落在了她的心上,甜得她瞬间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连手里的糖,都差点掉在桌上。

萧珩看着她慌慌张张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他伸手,隔着桌子,轻轻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把她凉丝丝的指尖,完完整整裹在了里面。

“朕没告诉她们,她们猜得对。”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一字一句,落在安静的小厅里,格外清晰:

“方可欣,从你第一次跟朕说,想要橘子糖的时候,从你蹲在院子里,跟朕一起搅糖汁的时候,从你把糖分给宫里所有下人、半分架子都没有的时候,你就已经是,朕心尖上的人了。”

“这宫里,有那么多人,想要朕的权,想要朕的位,想要朕给她们家族带来的荣耀。”他看着她红透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只有你,你想要的,只是一碟甜的橘子糖,只是一个能安安稳稳熬糖的小院子。”

“你给了朕,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踏实。”

方可欣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她以前在现代,看宫斗剧,看史书,总觉得帝王的爱,全是假的,全是带着权衡和算计的。可现在,握着她手的这个人,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帝王,他没有跟她说什么“朕会给你后位”,没有跟她说什么“朕会护你一世周全”,他只是跟她说,她给了他踏实。

这是全天下,最真诚的告白。

“陛下……”她的声音有点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忍不住笑了,“那、那以后,我天天给你熬橘子糖,天天给你剥橘子,咱们就在这个碎玉轩里,一辈子都不出去,好不好?”

“好。”

萧珩看着她亮晶晶的、带着泪的眼睛,伸手,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熟悉的橘子甜香,把她完完整整裹在了里面。没有任何逾矩的动作,只是安安静静地抱着,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窗外的雪还在飘,炭盆里的火星子噼啪地响,满桌子的橘子糖,在暖光里泛着软乎乎的光。

“方可欣。”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以后,不管是谁,不管发生什么,朕都在。你不用怕,也不用躲,你想熬糖就熬糖,想晒太阳就晒太阳,朕给你兜着所有的风雨。”

方可欣埋在他怀里,点了点头,眼泪蹭在了他的龙袍上,却笑得甜滋滋的。

她想,原来穿越到这深宫里,从来不是什么倒霉事。

她只是刚好,遇见了一个,把她的小喜好,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事的人。

遇见了一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杂质的,甜得像橘子糖一样的爱情。

第二天的太阳刚升到宫墙顶,萧珩就来了碎玉轩。

他没穿朝服,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手里还拿着个小小的铜制牌子,一进门就看见方可欣正蹲在院子里,给刚冒芽的梅树浇水,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发梢还沾着点水珠。

“收拾一下,带你去个地方。”他走过去,伸手帮她拂掉了发梢的水珠。

方可欣懵懵懂懂地被他牵着手往外走,春桃在后面追着给她披披风,一路走到了御花园最深处的暖房。

刚推开门,暖融融的热气裹着橘子香扑面而来——整整三间大暖房,架子上全是结满了果子的橘子树,黄澄澄的橘子挂在枝桠上,像缀了满树的小太阳,连地上都铺着软乎乎的绒垫,角落里还摆着小炭盆,暖得像把整个春天都搬了进来。

“陛下……这是?”方可欣站在门口,眼睛都看直了。

她以前只在原主的记忆里,远远见过御花园的暖房,听说是宫里最金贵的地方,只有皇后和最得宠的妃嫔,才有资格进来摘个果子,连多看一眼都不行。

萧珩牵着她的手,走到最中间那棵结得最满的橘子树边上,把手里的铜牌子放在她手里。

“以后,这三间暖房,就是你的了。”他看着她,语气很认真,“所有的橘子树,全归你管,想摘就摘,想熬糖就熬糖,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直接拿这个牌子来找朕。”

方可欣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铜牌子,指尖都在抖。

她抬头看着萧珩,半天憋出来一句:“可是……这暖房不是皇后娘娘管的吗?我、我拿了,别人会不会说闲话呀?”

“谁敢?”萧珩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独属于帝王的、漫不经心的护短,“朕的东西,朕想给谁就给谁。再说了,别人要这暖房,也就是摆着看个新鲜,只有你,是真的喜欢橘子,真的会把每一颗果子,都熬成甜滋滋的糖。”

他太清楚了。

换做别的妃嫔,得了这三间暖房,只会当成争宠的资本,到处炫耀,到处送人情,只有方可欣,她会蹲在这暖房里,一颗一颗摘橘子,一点一点刮橘络,安安静静地熬满满一匣子糖,然后分发给宫里的下人,连个邀功的话都不会说。

只有她,配得上这满房的橘子香。

方可欣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暖房的管事太监,带着两个小太监,捧着一叠册子走了过来,恭恭敬敬地给她行礼:“奴才给欣婕妤请安!以后这暖房的所有用度、所有果书,全归小主管!这是册子,您过目!”

她捏着那本册子,看着满架子的橘子树,看着身边站着的萧珩,突然就笑了,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伸手就摘了最顶上那颗最圆的橘子,递到他嘴边:“陛下你尝!刚摘的!肯定特别甜!”

萧珩咬了一口,甜得汁水在嘴里爆开。

他看着她站在橘子树底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软乎乎的,像个从橘子香里长出来的小仙子。满宫的人都在争权、争宠、争那些虚头巴脑的荣耀,只有他的小姑娘,站在他给她的橘子暖房里,眼里只有手里的那颗橘子。

“以后呀,咱们就不用等别人送橘子了。”方可欣一边剥橘子,一边碎碎念,“咱们想什么时候摘就什么时候摘,想熬多少糖就熬多少糖,开春了咱们还能在暖房边上,种点草莓,到时候咱们做草莓糖,好不好?”

“好。”萧珩看着她兴高采烈的样子,所有的话都只有一个字,“你说什么都好。”

暖房外面,远远站着几个宫里的妃嫔,看着里面手牵着手的两个人,看着满房的橘子香,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可暖房里的两个人,半分都不在意。

方可欣蹲在地上,把刚摘的橘子一个个往竹筐里装,萧珩就蹲在她身边,帮她扶着筐子,时不时伸手,帮她把沾在脸上的橘子屑擦掉。

风卷着橘子香吹过来,把所有的闲言碎语、所有的勾心斗角,全挡在了暖房的门外。

方可欣拿起一瓣橘子,塞进萧珩嘴里,笑得甜滋滋的:“陛下,你说,咱们这算不算,拥有了一整个橘子园呀?”

萧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他拥有的,从来不是一整个橘子园。

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只属于他的,一整个橘子味的甜。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两个人才从暖房里出来。

竹筐装得满满当当,全是刚摘的橘子,黄澄澄的堆在筐里,连筐沿都快装不下了。萧珩怕竹筐硌手,自己弯腰把筐扛在了肩上,月白色的常服蹭上了点橘子叶的绿印子,也半点不在意。

方可欣跟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个刚剥了一半的橘子,边走边往嘴里塞,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偷藏了满肚子果子的小松鼠。

“陛下,你累不累呀?要不我来扛吧。”她看着他肩上的竹筐,有点不好意思。

“不累。”萧珩侧过头看她,嘴角带着点浅淡的笑,“这点东西,还没朕批的奏折重。”

回碎玉轩的路,要经过御花园的石板路。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挨在一起,落在石板上,连影子都透着点甜。路上遇见了巡逻的侍卫,看见皇帝扛着一筐橘子,身边跟着个啃橘子的小婕妤,一个个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多看一眼,就撞见了什么不该看的温柔。

春桃早就等在院门口了,看见这阵仗,赶紧过来接筐,眼睛都笑成了缝:“小主!陛下!咱们今天摘了这么多橘子呀!”

“嗯!”方可欣点头,蹦蹦跳跳地进了院子,“今天咱们不熬糖了,咱们做橘子酱!抹在刚蒸的馒头上,肯定特别好吃!”

萧珩把筐放在地上,就跟着她蹲在了院子里。

还是那套老流程:剥橘子皮,刮橘络,把橘子肉掰成瓣,用纱布挤汁。方可欣搅酱搅得胳膊酸了,萧珩就接过来,拿着木勺慢慢搅,铜锅里的橘子汁慢慢熬成浓稠的酱,甜香飘得满院子都是。

春桃在边上蒸馒头,刚揭锅的瞬间,白花花的热气涌上来,混着橘子酱的甜香,把整个碎玉轩,烘得像个暖融融的小窝。

方可欣抓了个刚蒸好的热馒头,用勺子挖了一大勺橘子酱,抹得满满的,递到萧珩面前:“陛下你快尝尝!刚做好的!热馒头配橘子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

萧珩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热乎的馒头,混着酸甜的橘子酱,暖得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他吃过御膳房做的无数精致点心,吃过江南进贡的珍馐美味,却从来没有一口东西,像现在这样,吃得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吃吗?”方可欣托着腮,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好吃。”萧珩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比所有的东西都好吃。”

天慢慢黑透了,炭盆点了起来。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就着暖光,一个接一个地吃着抹了橘子酱的馒头。风卷着梅香吹过来,远处的宫墙静悄悄的,连平时的打更声,都变得软乎乎的。

方可欣靠在凳子上,嘴里嚼着馒头,突然开口:“陛下,你说,以后咱们老了,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蹲在院子里,吃橘子酱馒头,熬橘子糖呀?”

萧珩看着她,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掌心还是那样暖,把她的手完完整整裹在里面,语气很轻,却带着一辈子的笃定:“会。”

“等咱们老了,就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种满橘子树,想熬糖就熬糖,想做酱就做酱,再也不用管朝堂的事,再也不用管宫里的人,就咱们两个,天天吃热馒头配橘子酱,好不好?”

“好。”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说什么,都好。”

方可欣笑了,把最后一口馒头吃完,往他身边凑了凑,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她以前总觉得,穿越到这吃人的皇宫里,是一场逃不掉的劫难。可现在她才知道,哪里是劫难呀。

这是老天爷,把全世界最好的人,最甜的日子,全都打包好了,送到了她的面前。

夜越来越深,筐里的橘子还剩半筐,锅里的橘子酱还冒着余温。

两个挨在一起的影子,被暖光拉得很长很长,在碎玉轩的院子里,安安静静地,甜了一整夜。

皇后的凤驾停在碎玉轩门口的时候,方可欣正蹲在院子里,跟萧珩一起往玻璃罐里装刚熬好的橘子酱。

明黄色的仪仗占了半条巷子,宫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后是三朝元老的嫡长女,入宫多年,向来端严持重,从来没踏过碎玉轩的门槛一步,今天亲自过来,摆明了是要给这位突然得宠的欣婕妤立规矩。

春桃慌得手都抖了,刚要跪下去通传,就看见方可欣擦了擦手上的酱渍,顺手抓了两个刚蒸好的热馒头,抹上厚厚的橘子酱,笑着迎了出去。

“皇后娘娘万安。”她规规矩矩行礼,把手里的馒头递了过去,“娘娘来得正好,刚做好的橘子酱,您尝尝,热乎的。”

皇后穿着绣着凤凰的朝服,脸上的表情端得严严实实,本来准备了一肚子敲打“恃宠而骄”的话,在看见她递过来的、沾着酱渍的热馒头时,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她身后的掌事嬷嬷刚要开口呵斥,就被皇后抬手拦住了。

皇后看着面前的小姑娘,圆脸蛋,眼睛亮得很,半分谄媚都没有,半分慌张都没有,递过来的馒头,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活了三十多年,在宫里待了快二十年,从来没有人,见了她第一面,不是跪下行礼、小心翼翼回话,而是递一个热馒头。

“你就不怕,本宫罚你?”皇后的声音,终于松了一点。

“怕呀。”方可欣眨了眨眼,笑得软乎乎的,“可娘娘您也是人呀,大冷天的走这么远,肯定饿了,先吃口热的,再罚我也不迟呀。”

皇后看着她,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蹲在炭盆边帮着盖酱罐的萧珩——全天下最尊贵的帝王,穿着常服,手上还沾着点橘子酱的印子,看见她来了,也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半分要帮着说话、半分要护短的架势都没有。

可就是这副样子,反而让皇后心里最后那点戒备,全消了。

她太了解萧珩了。他是个帝王,从来不会把情绪摆在脸上,要是真的把这个欣婕妤当成争宠的玩物,根本不会让她看见,更不会让她看见,他亲自蹲在院子里装酱的样子。

他是真的,把这个小姑娘,放在了心尖上。

皇后接过了那个热馒头,咬了一口。

酸甜的橘子酱,混着热乎的麦香,暖得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她在宫里这么多年,吃的全是御膳房最精致的点心,从来没有一口东西,像现在这样,吃得她鼻子都有点发酸。

“你这丫头,倒是个实心眼的。”皇后看着她,语气里的端严,终于化成了一点无奈的笑,“外面都传,你用狐媚子手段迷了陛下,本宫今天一看,倒是本宫,听了那些闲话。”

方可欣也不辩解,只是又递了一罐装好的橘子酱:“娘娘,您带回去尝尝,放凉了抹面包也好吃。陛下说了,这暖房的橘子,以后咱们宫里的人,谁想吃都能去摘,不分位分高低。”

皇后看着手里的酱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挨在一起装酱的两个人,终于彻底放下了心。

她今天来,本来是要敲打,要警告,要让这个小姑娘知道,后宫的规矩不能破。可她现在才知道,根本不用。

这个欣婕妤,从来没有想过要争后位,从来没有想过要祸乱后宫,她想要的,从来就只是一院子的橘子,一罐子的甜。

而陛下,他要的,也从来不是什么家世显赫的皇后,不是什么能帮他平衡前朝的妃嫔。他要的,就是这么一个,能给他一整个碎玉轩的甜的小姑娘。

皇后走的时候,没说任何敲打,没提任何规矩,只抱着满满一罐橘子酱,凤驾回了宫。

等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萧珩走到方可欣身边,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你倒是厉害,连皇后娘娘,都被你用一个馒头打发走了。”

方可欣咬着剩下的半块馒头,笑得眼睛都弯了:“不然呢?皇后娘娘又不是坏人,她就是怕我乱搞,把后宫搅得不安生。我给她吃一口甜的,她就知道,我根本没那个心思呀。”

风卷着橘子香吹过来,罐子里的酱还冒着余温。

满宫的人都以为,今天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会有一场立规矩的大戏。可最后,只有皇后娘娘,抱着一罐橘子酱,安安静静地回了宫。

整个皇宫的人,终于都懂了。

这位欣婕妤,根本不是来宫斗的,她是来这深宫里,开了个橘子糖铺子的。

而全天下最尊贵的帝王,心甘情愿,给她当这个铺子的小伙计。

开春的风刚吹软宫墙的柳芽,碎玉轩的院子里,已经堆好了刚从江南运过来的橘子树苗。

方可欣蹲在地上,正跟春桃一起挖树坑,指尖都沾着湿乎乎的泥土,脸上还沾了个泥点子,满脑子都是“等这棵树结果了,就能跟陛下一起熬新糖”的念头,连院门口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还是春桃先僵住了,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声音都在抖:“小、小主……你看。”

方可欣抬头的瞬间,手里的小铲子,“啪嗒”掉在了泥里。

不远处的宫墙根下,萧珩站在那里。

他身边站着个穿粉紫色宫装的女子,是刚从江南进宫的苏贵人,家世显赫,长得柔柔弱弱的,正抬着手,给萧珩拂掉肩上的柳芽。动作自然又亲昵,而萧珩,就站在那里,没有躲,甚至还低头,跟她说了句什么。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男俊女柔,像幅再般配不过的画。

方可欣脸上的笑,瞬间就僵住了。

她想起这几天,萧珩总说“朝堂事忙”,来碎玉轩的时间越来越晚;想起昨天晚上,他跟她说“明天要见个江南来的使臣,就不过来了”;想起刚才,她还特意给他留了最甜的一瓣橘子,放在了他常坐的那个位置。

原来,是来见别的姑娘了。

苏贵人很快就走了,萧珩转身往碎玉轩走,脸上还带着点没散的笑意,刚要开口喊她的名字,就看见方可欣蹲在地上,眼睛红红的,盯着地上的橘子树苗,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他走过来,伸手要帮她擦脸上的泥点子。

方可欣却往后躲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手。

她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陛下刚才,跟苏贵人很熟呀。”

萧珩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看见刚才那一幕了。他刚要解释,就看见方可欣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语气里带着点刻意的冷淡:“陛下要是忙,就先去忙吧。我这儿要种树苗,就不陪陛下了。”

说完,她转身就进了屋,“啪”地一声,关上了门。

把萧珩,完完整整,关在了门外。

萧珩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地上刚挖了一半的树坑,还有她特意给他留的、放在石桌上的那瓣橘子,突然就有点手足无措。

他刚才,只是苏贵人的父亲是江南的漕运总督,这次来京,特意托他给女儿带句话,说家里一切都好,苏贵人刚才只是帮他拂掉落在肩上的柳絮,仅此而已。

他本来还想着,等跟她说完这件事,就跟她一起种橘子树苗,还特意给她带了新的糖模子。

可现在,他的小姑娘,把他关在门外了。

屋里的方可欣,靠在门板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以前总觉得,萧珩跟别的帝王不一样,他不会有三宫六院,不会有别的妃嫔,他的心里,只有她一个,只有这满院子的橘子香。

可刚才那一幕,像一根针,扎破了她所有的幻想。

他是皇帝呀,全天下的男人,都可以只有一个妻子,只有他不行。他有三宫六院,有无数的年轻漂亮的姑娘,会源源不断地进宫来。

她趴在桌子上,看着那匣没吃完的橘子糖,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在糖纸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她没听见,院门口的萧珩,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了半个时辰。

他没走,也没敲门,就站在春风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里还攥着给她带的、新的小橘子形状的糖模子。

他知道,她在哭。

他也知道,现在说什么解释,都不如等她消气,不如用她最懂的方式,告诉她,他的心里,从来只有她一个。

等屋里的哭声终于小了,萧珩才对着门,声音很轻,却很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进屋里:

“方可欣,我在外面。”

“等你愿意开门了,我再跟你说。”

“不管多久,我都等。”

屋里的方可欣,攥着手里的糖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门外的那个帝王,为了她,推掉了晚上跟大臣的宴席,推掉了苏贵人父亲的接风宴,就只是为了,陪她种一棵橘子树苗。

而她,因为一个误会,把他关在了门外。

天还没亮透,刑部的天牢还飘着昨夜的寒气。

萧珩攥着刚签完的结案文书,指尖还沾着墨痕,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来得及换,第一句话就是跟身边的李全忠说:“去御膳房,把温着的那锅雪梨橘子汤,端上。”

那锅汤,是他昨天出门前特意吩咐的,说要慢火熬三个时辰,放足了冰糖和新鲜橘瓣,本来是想着,等跟方可欣种完树苗,两个人一起喝的。

没想到,中间出了那么多岔子,闹了误会,又熬了一整夜的案。

李全忠看着陛下眼底的红血丝,不敢多话,赶紧让人把汤盛进温盒里。萧珩捧着那个还冒着热气的食盒,连龙辇都没坐,就踩着晨露,往碎玉轩走。

晨风吹得宫墙的柳芽晃,他走得又急又快,食盒里的汤晃出细微的声响,他却半点不在意,满脑子都是昨天关在门里、眼睛红红的小姑娘。

等他站在碎玉轩门口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方可欣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趴在石桌上,睡着了。身上还盖着件薄披风,手边摆着满满一匣子刚脱模的橘子糖,全是他昨天带来的那个新模子做的,圆滚滚的小橘子,摆得整整齐齐。

而她,就守着这一匣子糖,守了他一整夜。

萧珩放轻了脚步走过去,把食盒放在桌上,蹲在她身边。

小姑娘的眼尾还红红的,一看就是昨天哭过,嘴角还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砂糖,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到有人碰她,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

看见是他,方可欣的第一反应,不是委屈,不是生气,是眼睛一下子亮了:“陛下?你回来了?”

“嗯。”萧珩的声音,哑得一塌糊涂,带着一整夜没合眼的疲惫,却伸手,轻轻拂掉了她发梢沾着的草屑,“等了我一整夜?”

“也没有很久啦。”方可欣揉了揉眼睛,坐直了身子,赶紧把那匣子糖往他面前推,“你看!我用你带来的模子,全做好了!都是你喜欢的小橘子形状!”

她绝口不提昨天的误会,绝口不提昨天的委屈,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跟他炫耀刚做好的糖。

萧珩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又酸又软。

他的小姑娘,从来都是这样。不管闹了什么别扭,不管有什么误会,只要他一回来,她就会把所有的小情绪,全藏起来,先把最甜的东西,递到他面前。

“昨天的事,我跟你解释。”他伸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指尖带着外面的寒气,却握得很紧,“苏贵人的父亲是江南漕运总督,这次来京,托我给她带句家里的平安,她只是帮我拂掉肩上的柳絮,没有别的。”

“我知道。”方可欣点了点头,声音软软的,“我后来想明白了,你是皇帝,怎么会做让我误会的事呀。”

萧珩看着她,突然就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动作很轻,怕吵醒了刚醒的她,也怕吓着她。

“以后不会了。”他低头,在她发顶蹭了蹭,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以后不管去见谁,不管做什么,我都先跟你说,再也不让你等,再也不让你误会,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守在院子里等我到天亮。”

方可欣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食盒里飘出来的橘子汤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伸手,轻轻抱住他的腰,声音闷闷的:“我也不对,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关在门外,不该误会你。”

“不怪你。”萧珩赶紧摇头,“是我不好,是我没提前跟你说,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他打开食盒,把温着的雪梨橘子汤端出来,盛了满满一碗,吹得温温的,递到她嘴边。

甜丝丝的,带着橘子的香,还有雪梨的软,暖得从舌尖一直滑到胃里,把一整夜的凉,一整夜的慌,全给熨平了。

两个人就坐在晨露还没散的院子里,你一口我一口地喝着汤,手边是满满一匣子的橘子糖,脚边是刚挖了一半的橘子树苗。

风卷着柳芽的香吹过来,所有的误会,所有的错过,所有的小别扭,全在这一碗热汤里,化成了软乎乎的甜。

方可欣喝着汤,偷偷抬眼看他。

他眼底还有红血丝,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可看着她的眼神,却软得像化了的糖。

她想,没关系呀。

不管有多少误会,不管有多少错过,只要最后,他带着热汤回来,只要她还在这个碎玉轩里等着,就什么都不怕。

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只要手里有甜的汤,有甜的糖,就什么都好。

4 最终章

暮春的天,风里全是槐花的香。

萧珩说,宫里的橘子树刚冒新叶,闷得慌,要带她去京郊的橘子园看看。他没带仪仗,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布长衫,牵着她的手,混在出城的百姓里,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小夫妻。

方可欣攥着他的手,指尖全是汗,眼睛亮晶晶的,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糖人摊看,一会儿指着卖花的篮子笑,连脚步都飘乎乎的。

“陛下,这还是我来这里之后,第一次出宫呢。”

“以后,咱们常出来。”萧珩捏了捏她的手,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温柔,“等再过两年,咱们就找个没人的橘子园,再也不回这皇宫了。”

马车刚行到京郊的槐树林,风突然就变了。

没有任何预兆,十几个蒙面刺客从树后冲了出来,刀光剑影,直冲着马车里的萧珩而来。暗卫们瞬间围了上来,刀剑相撞的声响刺耳得很,方可欣吓得脸色发白,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最前面的刺客,举着剑,绕过了所有护卫,直直地刺向了萧珩的后心。

他背对着刺客,正把她往身后护,根本没看见。

方可欣的脑子一片空白,连害怕都忘了,身体比脑子先动一步,几乎是扑着挡在了萧珩的身后。

剑尖刺穿身体的瞬间,疼得她眼前发黑,嘴里瞬间涌上了腥甜的血味。

她能感觉到,萧珩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抱着她倒下的动作,慌得连手都在抖,声音碎得不成样子:“方可欣!方可欣你看着我!”

“陛下……”她咳着血,还在对着他笑,伸手想摸他的脸,手却软得抬不起来,“没事呀……我、我替你挡了,你没事就好……”

刺客很快就被暗卫制服了,可她身上的血,却止不住地往外涌,染红了他青布长衫的前襟,也染红了脚边的槐花。

萧珩抱着她,疯了一样往城里跑,声音抖得连不成句:“不许睡!方可欣你不许睡!朕带你回宫!朕给你熬橘子糖!朕给你种满院子的橘子树!你别睡!”

方可欣靠在他怀里,意识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她能听见他的哭声,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抖得厉害。她想起第一次在御花园见他,他给她递了一颗橘子糖;想起碎玉轩的暖炉边,他跟她告白;想起满院子的橘子香,想起他给她的整座暖房。

真好呀。

她在这吃人的深宫里,没有被勾心斗角吃掉,没有变成那些争权夺利的女人,她遇见了全世界最好的人,拥有了一整个橘子味的春天。

“陛下……”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对着他笑,声音轻得像风,“橘子糖……要甜一点……”

话音落的瞬间,她垂在身侧的手,彻底软了下去。

眼睛还睁着,看着他的方向,像还在等着他,给她递一颗甜滋滋的橘子糖。

萧珩抱着她渐渐冷下去的身体,站在槐花飘飞的风里,整座京城的喧嚣,在他耳边,彻底安静了。

他拥有了整个天下,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他的小姑娘,那个会蹲在院子里给他熬糖、会因为一个误会就红眼睛、会为了他挡在剑前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的三年里,大周朝的百姓都知道,他们的皇帝,在京郊的橘子园里,建了一座巨大的园子,种满了橘子树。

每年橘子成熟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去摘,亲自熬成糖,装在那个旧的木匣子里。

他再也没有立过皇后,再也没有去过别的妃嫔的宫里,碎玉轩的一草一木,都跟当年一模一样,石桌上永远放着一碟刚做好的橘子糖,像在等那个,蹲在院子里剥橘子的小姑娘,回来。

风一吹,橘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有人,蹲在树底下,软乎乎地喊他:“陛下,你快尝尝,这个橘子,甜不甜呀。”

5 番外一

方可欣走后的第三年,京郊的橘子园结了满树的果。

萧珩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独自去了山上的古寺。

整座寺庙静悄悄的,只有方丈在禅房里煮茶。他没有问所求,也没有问前程,只是对着方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大师,朕想再见她一面。”

方丈看着他,手里的茶盏轻轻放在案上,声音淡得像山间的雾:“陛下的心,从来都知道该往哪走。跟着心走,自然就能见到想见的人。”

萧珩从寺庙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下山的路刚走到一半,埋伏的刺客就冲了出来,是当年刺杀事件的余党,刀光直逼他的要害。他身边的暗卫被死死缠住,他退到悬崖边,脚下一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崖壁,直直地掉了下去。

失重的瞬间,他脑子里没有江山,没有天下,只有方可欣最后靠在他怀里,笑着跟他说“橘子糖要甜一点”的样子。

真好,终于能去见她了。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没有刺骨的疼,也没有悬崖的风。

他躺在一条陌生的马路上,身边是呼啸而过的铁盒子,路边的招牌亮得晃眼,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穿着一身素色的长衫,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却凭着心里那点本能,顺着人流,一直往前走。

直到街角的那家小店,映入眼帘。

玻璃门里,一个穿着白T恤的姑娘,正蹲在柜台后面,往玻璃罐里装黄澄澄的橘子糖,发梢垂下来,跟他记忆里的样子,分毫不差。

萧珩的脚步,瞬间就停住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

三年了。

他守着一园子的橘子树,守着一匣子的糖,守着那座再也没人回来的碎玉轩,守了整整三年。终于,他找到她了。

店里的方可欣,正把最后一颗糖塞进罐子里,抬头就看见门口站着个穿长衫的男人,长得极好,却红着眼睛,像要哭出来一样。

她觉得这人眼熟得很,却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鬼使神差地,就拿起桌上刚剥好的一瓣橘子,对着他递了过去,声音软乎乎的,跟当年一模一样:“你好呀,要尝尝刚剥的橘子吗?特别甜。”

萧珩一步步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他看着她活生生的、暖乎乎的、眼睛亮晶晶的站在他面前,终于忍不住,伸手,轻轻把她揽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怕吓碎了这失而复得的梦。

“方可欣。”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怀里的姑娘愣了一下,却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

没有人知道,他跨越了一整个朝代,跨越了生死,从那座红墙黄瓦的皇宫里,从那座满是橘子香的悬崖边,拼尽全力,终于走到了她的身边。

那天之后,街角的那家糖果店,多了个穿白衬衫的男人。

他会跟着她一起剥橘子,一起熬糖汁,一起把做好的橘子糖,一颗颗装进玻璃罐里。

有人问起他们的故事,方可欣只会笑着说,不知道呀,第一次见他,就觉得,好像认识了一辈子。

只有萧珩知道。

他守了她一辈子,找了她一辈子,从古代的碎玉轩,到现代的糖果店,从皇宫的橘子暖房,到街角的玻璃柜台。

这一次,再也没有刺客,再也没有宫墙,再也没有生离死别。

他的小姑娘,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跟他一起,熬一辈子的橘子糖,吃一辈子的热馒头配橘子酱,再也不用受半分委屈。

风从店门口吹进来,带着橘子的甜香。

他们终于,得偿所愿。

6 翻外最终结章

糖果店的第三百六十五天,雨下了一整夜。

方可欣蹲在柜台后面,擦着刚洗干净的玻璃糖罐,指尖碰到罐壁上圆滚滚的橘子纹路,突然就有什么东西,像潮水一样,往脑子里涌。

红墙黄瓦的碎玉轩,炭盆里噼啪响的火星子,满架子结满黄果的橘子树,还有个穿月白长衫的人,蹲在她身边,帮她扶着装橘子的竹筐,指尖沾着砂糖的白印子。

还有悬崖边的风,还有他抱着她,抖得不成样子的声音:“方可欣,你别睡。”

“哐当”一声,手里的糖罐,掉在了柜台上。

萧珩刚从外面买了热豆浆回来,看见她脸色发白,赶紧走过来扶住她:“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方可欣抬头看着他,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眼前的人,穿着白衬衫,眉眼跟记忆里那个站在橘子树下的帝王,分毫不差。

她终于想起来了。

所有的一切,深宫里的橘子糖,暖房里的风,槐树林里刺过来的剑,还有他站在悬崖边,拼了命也要走向她的样子。

所有的遗忘,所有的陌生,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失而复得的滚烫。

“萧珩。”

她开口喊他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却又笑着,伸手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像当年在碎玉轩的院子里那样。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都想起来了。”

萧珩抱着她的手,猛地一紧。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

从悬崖掉下来的那一刻,从在街头看见她的那一刻,从每天醒来看见她睡在身边的那一刻,他就怕,怕她永远都记不起来,怕她永远都不知道,他跨越了生死和朝代,只为了来见她。

可现在,她想起来了。

“对不起。”他低头,吻掉她脸上的眼泪,声音温柔得一塌糊涂,“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让你受了那么多苦。”

“我不怪你。”方可欣摇着头,把他抱得更紧,“我只是好高兴,好高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雨停的时候,窗外的天,亮了起来。

两个人就站在糖果店的柜台边,抱着彼此,像要把这一辈子错过的时光,全都补回来。

店里的收音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唱着“往后的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

玻璃罐里的橘子糖,在阳光下泛着软乎乎的光,跟当年碎玉轩里的,一模一样。

后来的很多年,街角的这家橘子糖店,永远开着门。

老板和老板娘,永远蹲在柜台后面,一起剥橘子,一起熬糖,一起把做好的糖,装进一个个圆滚滚的玻璃罐里。

有人问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有没有过什么遗憾。

老板娘只会笑着,靠在老板的肩膀上,摇摇头。

没有遗憾了。

他们隔着一整个时空,隔着生死,隔着一座吃人的皇宫,终于还是找到了彼此。

往后的每一个日子,都是热的馒头,甜的橘子糖,是再也没有生离死别的,岁岁年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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