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亡夫棺木前,被驱逐两年的十九岁疯种提刀破门,扔下一纸官印盖妥的婚书:“嫂子,跟我拜堂,这条水路保你坐到死。”
【正文】
1
灵堂的穿堂风把白麻布吹得贴在脸上,潮得发苦。
案头两根白蜡烛烧得剩个底子,蜡油淌在粗木桌上,凝成一块一块死硬的壳。沈清越跪在蒲团上,膝盖骨顶在发凉的水磨方砖上,又酸又木。外头打更的敲了三下,梆子响混着雨声,隔着重重大院,闷得在地底下敲。
门扇从外头被踹开,门轴发出嘎吱断裂的响动。冷雨带着泥点子扑进来,两盏白蜡晃了晃,黑烟直窜,灭了一盏。
沈清越没回头,手指捻着手里的那串沉香木念珠,第七颗珠子上有道细小的裂痕,是当年分家时摔出来的。
“死透了没?”
门口的声音哑,带着变声期没过彻底的破锣味,还有雨水浸透粗土布的馊气。
军靴踩在浸了雨水的青石门槛上,带进来半块烂泥。沈清越捻珠子的手停了,第七颗珠子卡在食指节上。她认得这双脚,两年前被沉潭扔进黄浦江底下的野狗,小腿骨折过,走路的时候右肩总往下一沉。
“陆云烈。”沈清越开口,嗓子干得在砂纸上磨过,“你大哥停灵头七,你带刀进堂,嫌命长?”
来人没答话,跨过门槛,手里的油纸伞随手一甩,雨水全砸在黑漆棺材帮子上。
雨水顺着他下巴滴在地砖上。这半大小子蹿得比两年前高出一个头,骨架子横着撑开,一身洗脱色的黑布短打裹在身上,腰里勒着一根死人扎孝用的白麻绳,绳结上挂着把带木鞘的短刀。脸上从左眼皮划到耳根的血痂还没掉干净,红艳艳地翻卷着,看着扎眼。
“陆少爷叫谁呢?”陆云烈走到蒲团跟前,居高临下,鼻翼抽动两下,闻着香烛味和棺木气,“沈清越,两年前你让我滚出陆家码头的时候,叫我野杂种。”
“那是族谱除名。”沈清越站起身。膝盖木得太久,晃了一下,她扶住案台边缘,木刺扎进手心,尖锐地疼了一下,脑子倒清醒了,“陆家现在办丧事,三叔四叔在外院守着,你走不脱。”
“三叔?”陆云烈低低笑了一声,从后腰抽出一卷红纸,拍在供桌上的黄铜香炉旁。
香灰被震得飞起来,呛得沈清越咳嗽了一声。
“三叔在西厢房数银票,手抖得点不明白数。”陆云烈往前凑了半步,他身上的雨水味混着生烟叶的辣气直钻人鼻孔,“巡捕房扣了码头三艘火轮,说是搜出整箱的私货。明早九点,商会要来封大门。陆家绝户了,嫂子。”
红纸滚开,露出上面的黑字。不是休书,是换帖的婚书。大红的庚帖,男方写着陆云烈,女方写着沈清越,底下扣着省城民政公署暗红的硬印。
“你疯了。”沈清越喉咙发紧。
“没疯,我清醒得很。”陆云烈伸手,拇指按在沈清越的下巴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裂,“大少爷吞烟膏子死得干净,把这烂摊子扔给你。你守得住?族里那帮老帮菜明早就拿麻绳把你捆了塞进猪笼,换码头的管账权。签字,跟我拜堂,这条水路我替你杀个干净。”
沈清越看着这张年轻得过分、偏执得发凶的脸,后背贴着棺木的生漆,凉意透过寿衣渗进来。
“你图什么?”她问。
“图你当年赏我的那三十鞭子。”陆云烈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尖牙,“还没还够呢。”
2
天青色的闪电划过灵堂外的天井,暴雨声砸在瓦片上,密密匝匝。
沈清越的手背被他的雨水打湿。这小子手掌心粗糙,虎口全是硬茧,扣着她皮肉的地方生疼。
“我不签,你又能怎样?”沈清越平视着他的鼻尖,那里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陆云烈,杀人放火你敢,但商会的印鉴在汇丰银行保险库,密码只有我知道。没有我,你就算把陆家满门剁了,也拿不到通关文牒。江面上的水鬼只认印,不认刀。”
陆云烈手上的力道没松,眼皮耷拉着,视线落在她颈侧一根细微跳动的青筋上。
“印鉴?”他嗤笑一声,空着的那只手伸进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随手丢在棺材盖上。油纸散开,里面滚出两截血糊糊的指头,指甲盖修剪得整整齐齐,小指上还套着个断掉的翡翠扳指。
那是三叔的手。
沈清越胃里揪紧,两脚钉在砖缝里,动弹不得。
“老东西刚才在偏厅写出卖契,要把你折价两千大洋卖给城西开纱厂的赵秃子。”陆云烈凑到她耳边,呼吸喷在她耳廓上,带着生烟叶的苦味,“指头是我剁的。字据我烧了。沈清越,满院子的人都在等天亮分你的骨头吃,你现在跟我讲印鉴?”
灵堂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铁掌皮鞋踏在积水里的踢踏声。有人在喊:“走水了!柴房走水了!”
火光透过窗棂纸映进来,红光打在陆云烈半边脸上,把他那道刀疤照得凸显出来。
“陆云烈,你烧了后院?”沈清越的声音有了裂痕。
“烧了干净,留着也是便宜那帮分家产的。”陆云烈收回扣着她下巴的手,在自己裤缝上擦了擦雨水,接着抓起案上的毛笔,蘸透了干涸的砚台底子,塞进沈清越手里,“签。巡捕房的快枪队在外头巷口围着,带队的是赵秃子的内弟。你再磨蹭半柱香,连跟我拜堂的资格都没了,直接去巡捕房的大牢里给大少爷守节吧。”
沈清越握着毛笔,笔杆是湘妃竹的,被陆云烈掌心的热气烫得温热。
门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还有洋枪朝天放的脆响,子弹打在青瓦上,崩碎的瓦片哗啦啦掉进天井。
她低头看着那张婚书。两年前,陆家大少爷当家,把这个外室养的幼弟关在马厩里抽得皮开肉绽,是她沈清越端着一碗冷粥去开的锁。当时这小子缩在草堆里,也是用这种发狠的眼神瞪着她,一口咬在她手腕上,咬得深可见骨,血滴在稻草上,渗进泥里。
如今,他穿着带泥的行头,站在他哥的棺材前,逼她入局。
“契约加一条。”沈清越的声音平下来,她用笔尖指着红纸的空白处,“码头收益,三七分。我七,你三。内宅你不能踏进一步,商会出面你听我的。”
陆云烈看着她,喉结动了动:“随你。老子要的是人,银子你带进棺材都成。”
沈清越没有迟疑,手腕悬空,在婚书右下角划下了自己的名字。“越”字最后一笔拉得极长,穿透了薄薄的宣纸。
刚落笔,陆云烈扯过她的手腕,短刀出鞘半寸,刀刃在她拇指肚上划了一下。
鲜血珠子滚出来。
他攥着她的拇指,按在两人的名字中间。红色的指纹印盖在黑墨上,泥浆、雨水与血水混在一起,渗进纸背。
“成了。”陆云烈把婚书折起来,塞进怀里最贴肉的衣兜,拽住沈清越的胳膊把她往棺材后头扯,“低头!”
一颗铅弹打穿了灵堂的厚木门板,木屑飞溅,砸在沈清越的额角,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外头火把的光亮把院子照得通明,有人用斧头砸院门,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3
柴房的浓烟顺着穿堂风灌进正屋,呛得人眼泪直流。
沈清越被陆云烈拽着,从灵堂侧面的夹壁暗道钻进了后罩房。这地方是陆家老宅放旧家具的废库,一股发霉的朽木味,平时野猫都不来。
陆云烈反手把暗门的铁闩插死,整个人靠在门板上,胸膛起伏。借着从破瓦漏下来的月光,沈清越看到他后背的黑布短打全湿透了,不是雨水,是黏糊糊的暗色,顺着下摆往下滴。
“你中枪了?”沈清越站在两步开外,脚底下踩着半块烂席子。
“赵秃子养的保镖放的冷枪,擦破点皮。”陆云烈喘着粗气,抬手扯开衣领,露出精瘦的锁骨,上面的皮肤被火药燎得发黑,“死不了。死人我见得多了,阎王爷嫌我晦气,不敢收。”
沈清越没说话,转过身在烂柜格子里摸索。她摸出半瓶落满灰尘的烧酒,还有半卷糊窗户剩下的白棉纸。
“坐下。”她把酒瓶递过去。
陆云烈没接,拿眼角斜着她,扯出一根硬邦邦的下颌线:“怎么,大少奶奶这就心疼上新姑爷了?”
沈清越拔掉木塞,把半瓶烈酒兜头浇在他后背的伤口上。
皮肉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陆云烈整个人缩了一下,后颈的青筋暴起来,两只手抓着破木箱的边沿,指甲把朽木抠得碎屑乱飞。他硬是一声没吭,只有喉咙里挤出两声粗重的闷哼。
“疼就喊出来,这院里除了死人就是仇人,没人看你逞能。”沈清越拿起棉纸,按在他翻卷的皮肉上,血把纸浸透了。
陆云烈扭过头,冷汗顺着下巴砸在地上:“你当年……让人抽我鞭子的时候,怎么没问我疼不疼?”
“那是你大哥的意思,我不下令,三叔会直接把你沉江。”沈清越手上的动作很重,没有半点收敛,“两年前你偷了陆家的出海海图,卖给日本商社,那是通敌的死罪。我留你一条命,是让你滚去乡下种地,不是让你当土匪。”
“海图不是我偷的!”陆云烈直起身子,抓住沈清越的手腕,力道大得要把她的骨头捏碎,“陆云生自己抽大烟输了钱,把图押给东洋人,回头栽赃到我头上!沈清越,你脑子清楚,算盘打得比洋人的火轮还精,你当时真不知道是谁偷的?”
沈清越的手腕被勒得通红,她没有挣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沉静无波。
“我知道。”她说。
陆云烈的手僵在半空,眼里的血丝更密了。
“我知道是他干的。”沈清越抽回手,把沾满血的棉纸扔在地上,“但他是陆家的长房长孙,是商会的挂名副会长,是这宅子名正言顺的主人。那时候陆家不能倒,倒了,上千号码头工人和老街的铺子全得喝西北风。你是外室子,只能是你扛。”
“所以我就该死?”陆云烈咬着牙,腮帮子的肌肉抽搐。
“你现在没死,还带着兵痞回来看我的笑话,说明你命硬。”沈清越拍了拍手上的纸灰,“外头砸门的声音停了,赵秃子的人没冲进来,巡捕房撤了。你带了多少人进城?”
陆云烈直起身子,后背的血还在渗,他抓起一件破大褂披在身上,盖住伤口。
“三十个,都是江北逃荒过来的亡命徒,只认大洋不认人。”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壳子弹,在手里抛了抛,“我让他们在巷子口打死了巡捕房两个暗探,把赵秃子的马车掀进了臭水沟。今晚这码头,翻不了天。”
沈清越走到窗边,透过破裂的窗纸往外看。
晨光慢慢从天边透出来,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死灰。陆家大宅的火光弱了下去,到处都是焦黑的残垣断壁,白色的孝布落了一地,沾满了黑灰和泥水。
这一关算是勉强过了,但天亮之后,才是真正的修罗场。陆氏宗族的族老、商会的头面人物、巡捕房的洋督察,都会围上来。
“天快亮了。”沈清越轻声说。
“是啊,该去给老头子们敬茶了。”陆云烈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短刀,在靴底蹭了蹭泥,“嫂子,新媳妇敬茶,可别手软。”
4
祠堂里的长明灯燃了一整夜,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檀香和发霉蒲团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家的七位族老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都端着青花瓷盖碗,茶水已经凉透了,却没人喝一口。三叔陆怀仁坐在最左侧,右手缠着厚厚的白纱布,透出暗红的血迹,脸色灰白得像刚从土里爬出来。
沈清越走在前头,一身半旧的素白旗袍,外面罩着件黑色的毛呢大氅,手里捧着陆家的账册和商会大印。
陆云烈跟在她身后半步,换了一身合体的黑色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遮住了脖子上的伤痕。但他没刮胡子,脸上的刀疤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手里提着一个带血的麻袋,走动时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二族老拍了太师椅的扶手,枯瘦的手指指着沈清越,“清越,云生尸骨未寒,你竟然把这个被逐出家门的逆子带回内堂!还捏造什么婚书!你这是要把陆家的脸面丢到黄浦江里去!”
沈清越走到正中的供桌前,把账册和大印平整地放下。
“二叔公,大少爷走得急,码头欠了洋人四万两白银的货款,下周一要是交不出货,英国人的炮艇就要开进内河封港。”沈清越的声音不紧不慢,在大厅里回荡,“这笔账,族里哪位叔伯能替大少爷填上?”
大厅里安静下来。七位族老面面相觑,连咳嗽声都咽了回去。
“填不上?”沈清越嘴角扯出冷淡的笑,“既然没人出钱,那就按规矩办。云烈是陆家的骨肉,手里有民国政府发的漕运护照,底下有三十杆快枪。他进门,码头能保住;他不进门,大家一起去要饭。”
“他算什么陆家骨肉!”三叔陆怀仁站起来,扯动了伤口,倒吸凉气,声音尖锐,“他是个野种!昨晚他带人冲进我房里,剁了我两根指头!沈清越,你勾结外人残害长辈,按家法应当乱棍打死!”
陆云烈嗤笑了一声。
他往前跨了一步,把手里的麻袋往地上一扔。麻袋口散开,滚出两颗狗头,还有几封被水浸透的信件。
“三叔,火气别这么大。”陆云烈歪着头,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封信,“赵秃子给你的定金,五千块银票,我截下了。信里写得明白,今早只要你带着族老把沈清越逼出陆家,城西的两个烟馆就归你管。这两只看门狗叫得欢,我顺手帮你料理了。”
陆怀仁瘫坐回椅子上。
其余几个族老看到信封上的火漆印记,脸色都沉了下来。
“还有哪位长辈想查验婚书的?”陆云烈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扫过一圈,每个被他盯上的人都避开了视线,“民政公署盖了印,从今天起,沈清越是我的正头太太。谁要是再提‘大少奶奶’四个字,舌头就别想要了。”
祠堂里只有屋檐下滴答的雨声。
沈清越转过身,看着陆云烈那副横行霸道的模样,眉头蹙起。这小子做事绝,把退路都堵死了,这是把陆家往绝路上逼,也是把他自己往悬崖边上推。
“既然叔伯们没异议,那码头的事就这么定了。”沈清越收回视线,重新拿起账册,“云烈负责防务和装卸,我管账房和外交。下周一英国人的货,照常发。”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发出脆响。
陆云烈跟了上去,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供桌上密密麻麻的祖先牌位,抬脚踹翻了门口的铜火盆。
炭火滚了一地,浓烟滚滚而起。
5
陆家西跨院,原本是大少爷生前最嫌弃的偏僻院落,如今成了陆云烈的住处。
沈清越推开雕花木门,屋里有一股霉味和烈酒气味。陆云烈光着膀子坐在八仙桌旁,正拿着一把生锈的小刀,挑后背结痂里的碎布条。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出去。”
沈清越没退,反手关上了门,从随身的小皮包里拿出一个白瓷药瓶和一卷干净的细纱布。
“把刀放下,你想把自己后背的肉全剜下来?”沈清越走到他身后,夺过那把沾着血的小刀,扔在桌上。
陆云烈的背绷紧,肌肉硬实地隆起。沈清越的手指碰到他的皮肤,热得发烫,上面纵横交错布满了伤痕。有两年前鞭笞留下的陈年白痕,更多的是刀伤和弹片划过的暗沉印记。
沈清越的呼吸停顿了一下。这两年他在江北,过的是什么日子?
“可怜我?”陆云烈冷笑一声,声音发颤,“大少奶奶,两年前你站在回廊底下看我挨打的时候,眼睛可没眨一下。”
沈清越拔开药瓶的塞子,把黄色的药粉均匀地撒在翻卷的伤口上。
陆云烈抽了口冷气,两只手抓紧大腿,指骨凸显出来,但他硬挺着,脊梁挺直。
“两年前不打那一顿,你走不出省城。”沈清越用棉花擦拭着渗出的血水,“陆云生吸大烟欠了日本正金银行的巨款,他们要的是陆家的一条人命做抵押。你以为你跑去江北是逃命?是我托了商会的陈会长,在暗中把你塞进北上的粮船。”
陆云烈扭过头,盯着她:“你说什么?”
“我卖了自己的三处陪嫁铺子,换了陈会长的两张特别通行证。”沈清越神色平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一层层用纱布包扎,“一张给了你,另一张……原本是给我自己留的。”
陆云烈眼皮跳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但我没走成。”沈清越剪断纱布,打了个结,“陆云生把我的护照扣了,藏在只有他知道的地方。直到他死,我都没找到。”
陆云烈转过身,胸膛起伏,目光定在她脸上。
“所以,你这两年一直被他困在这个宅子里?”
“困住我的不是宅子,是这几百号人的生计。”沈清越收拾好药瓶,看着他,“陆云烈,别以为你成了救世主。你现在也是这宅子里的一个人,外面想要扒你皮抽你筋的人,比想要我命的人多得多。”
陆云烈笑了,凶狠的气息又从骨子里透了出来。他伸出手,抓住沈清越的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前。
两人的呼吸碰在一起,能看清对方眼底的神色。
“那正好。”陆云烈低声说,语气执拗,“在一个屋檐下,谁也别想跑。沈清越,这辈子,你都得跟我绑在一起熬着。”
6
周一清晨,黄浦江上的浓雾还没散开。
十六铺码头上挤满了穿黑马褂的脚夫,扁担和绳索堆在泥水里,空气中飘散着咸鱼腥味和煤烟气。
沈清越站在码头栈桥的避风处,身上裹着墨绿色的貂皮披肩,海关的通关文书被江风吹得哗哗作响。在她身前不远处,陆云烈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从巡捕房黑色雪佛兰轿车上下来的几个洋人。
带头的是法租界巡捕房的督察雷诺,一个挺着肚子的法国人,手里拎着文明棍,身后跟着二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安南巡捕。
“陆夫人,听说陆先生去世了,我很遗憾。”雷诺操着夹生中文,不冷不热地走过来,“但是根据工部局的法令,这批从利物浦运来的棉纱,涉及走私违禁品,必须扣押检查。”
沈清越走上前,将手中的印鉴和单据递过去:“雷诺督察,这是海关总税务司赫德先生亲笔签署的免检单,陆家的船队走的是正规航线,洋行买办周先生可以作证。”
雷诺甚至没看那张单子一眼,直接用文明棍挑开了单据:“周先生今早突发急病,已经送去仁济医院了。现在码头我说了算,开箱检查!”
十几个安南巡捕端着套着刺刀的步枪,要往货舱里冲。
码头上的几百号脚夫骚动起来,手里抄起了扁担和铁钩,场面收不住了。
沈清越皱起眉,正要开口周旋,一道黑影闪过。
清脆的响动传开,雷诺手中的象牙柄文明棍被一把短刀削成两截。半截断棍飞出去,掉在泥水里,溅了雷诺一身污泥。
陆云烈站在了雷诺面前,手里的短刀在指尖转了个花样,刀背拍在雷诺的脸上。
“动一下试试。”陆云烈用生硬的安南土语骂了一句,那是他在江北打流时学会的市井话,“哪个敢踩上跳板一步,老子把他剁碎了扔江里喂王八。”
安南巡捕拉动枪栓,枪口齐刷刷对准了陆云烈的脑袋。
“退后!”沈清越提高声音,跨到陆云烈身侧,用自己的肩膀挡住了大半枪口,“雷诺督察,巡捕房无权在华界码头开枪!你开一枪试试,明天的《申报》头条就是租界巡捕越界对华工动武,工部局保不住你的位置!”
雷诺脸上的肉抽动了一下,看了看沈清越,又看了看陆云烈那双毫无惧色的眼睛。
这小子是个亡命徒,他真敢下手。
“好,很好。”雷诺后退了半步,用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陆夫人,按规矩查验货舱是合法的。今天看在公董局的面子上我不动粗,但要是里面有鸦片……你们陆家所有人,都得去提篮桥监狱蹲着!”
“查。”陆云烈冷笑一声,侧身让开跳板,“随便查,要是搜出一两烟土,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雷诺一挥手,四个巡捕冲上了货轮。
沈清越的后背渗出了一层汗,袖子底下的手指紧紧绞在一起。她不知道陆云烈昨晚到底动了什么手脚,但赵秃子既然敢勾结巡捕房来抄码头,货舱里很难干净。
时间一点点过去,江风吹得人发凉。
一刻钟后,领头的安南巡捕跑了下来,在雷诺耳边说了几句。
雷诺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可能?全是生丝和印花布?”雷诺大吼,“那些箱子呢?红木箱子呢?!”
“雷诺先生找的是不是这个?”
陆云烈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鼻烟壶,当着雷诺的面拧开,把里面的白粉倒在江风里,吹散在空气中。
“昨晚半夜,赵秃子的手下摸黑往船上塞了八箱这玩意儿。不过可惜,江上的水鬼手脚快,连夜把箱子送到了赵秃子姨太太的床底下。”陆云烈咧嘴笑起来,笑意狠戾,“算算时间,巡捕房的缉毒队这会儿应该已经把赵公馆的大门给砸烂了。”
雷诺倒退两步,瞪了两人一眼,连场面话都顾不上说,钻进雪佛兰轿车,踩油门离开。
码头上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沈清越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两腿有些发软,险些没站稳。一只温热有力的手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扶住。
“大少奶奶,我这出戏,唱得漂亮吗?”陆云烈贴着她的发髻,声音低沉发哑。
沈清越回过头,撞上他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翻涌着执拗的占有意味,盯着她不放。
7
码头危机化解后的第三天,赵公馆被查封,赵秃子潜逃出省城。
陆家老宅里有了短暂的安宁。沈清越坐在账房的书桌后,拨打着算盘,核算着新一批货物的抽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陆云烈端着一个青瓷大碗走了进来。
“趁热喝。”他把碗往桌上一放,黑乎乎的汤药晃荡出来,洒在账本的边缘。
沈清越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生姜红糖水,加了鹿茸和阿胶。”陆云烈拉了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你昨晚咳嗽了大半宿,脸色发白。”
沈清越拿着账本的手停顿了一下。昨晚她确实受凉有些咳喘,但这小子怎么会知道?西跨院离她住的东厢房隔着两个天井,除非他半夜根本没睡,在她的窗底下守着。
“陆云烈,你半夜在院子里巡夜?”
“谁耐烦巡夜。”陆云烈把头偏向一旁,耳根有些泛红,语气却硬邦邦的,“我那是去抓野猫,叫得人心烦。”
沈清越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汤,心底的坚硬软化了几分。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喝了下去。味道很苦,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一股暖意。
“把手伸出来。”沈清越放下空碗,拿出手绢擦了擦嘴角。
陆云烈愣了一下:“干什么?”
“换药。”
陆云烈移开视线,还是脱了外套,露出精干的上半身。经过几天的休养,他背上的伤口已经收口,但那些深褐色的痕迹依然显眼。
沈清越用热毛巾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痂,指尖划过他的后颈。
陆云烈整个人颤动了一下,呼吸粗重起来。
“很疼?”沈清越放轻了动作。
“不疼。”陆云烈声音闷闷的,脖颈上的青筋浮起,“沈清越,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稀罕你可怜。”
“我没有可怜你。”沈清越说,“在这世道上,能活下来的人都不需要可怜。”
陆云烈转过身,抓住她的双手手腕,将她拉到了自己近前。
沈清越想要挣脱,但陆云烈的手臂紧紧扣在她的腰间,胸膛贴着她的前胸。
“陆云烈,你放手。”沈清越沉下声,带着警告。
“放手?”陆云烈低低笑起来,眼神偏执,“沈清越,我们拜过天地,按了血手印,我是你的男人。我抱自己的太太,犯了哪门子王法?”
“那是契约!”
“那是婚书!”陆云烈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婚书上的大印是真的,我怀里的血手印是真的!两年前我被抽得半死扔在江边,我就发过誓,只要我陆云烈还有一口气爬回来,整个陆家,连同你沈清越,都是我的!”
他的眼神火热,没有退让,全是拼到底的疯狂。
沈清越看着眼前的青年,心跳快了半拍。她能感受到他胸膛里急促的跳动声,横冲直撞。
“你疯了……”她低语。
“被逼的。”陆云烈下颌紧绷,低下头,咬在了她的颈侧。
沈清越吸了口凉气,闭上了眼睛。咬痕持续了一小会儿,接着变成了贴近的摩挲,带着占领领地的执拗劲。
8
省城商会每年初冬的慈善舞会,是城里的大社交场。
礼堂里亮着吊灯,西洋铜管乐队演奏着圆舞曲,人影交错,推杯换盏。
沈清越挽着陆云烈的手臂踏进大厅时,周围的交谈声低了下去。
沈清越穿了一身墨蓝色的织锦旗袍,领口滚着银丝软边,身姿修长。而她身边的陆云烈换上了黑色西装,头发梳整齐,虽然脸上的疤痕显眼,但身形挺拔,透出一股难以接近的凶悍。
“沈会长,好久不见。”
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人群散开,一个身穿灰白色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端着香槟走了过来。
正是商会的副会长,沈清越的义兄,周世安。
“世安哥。”沈清越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这两年在商会周旋,周世安借调过资金、走通过关节,是她在陆家为数不多能说得上话的人。
陆云烈看着周世安,神色阴沉,手掌揽在沈清越的腰上,把她往身边带了带。
周世安的目光在陆云烈的手上停顿了一瞬,随后挂着笑:“这位就是云烈老弟吧?十六铺码头那一战,手段不凡。”
“周先生客气。”陆云烈语气生硬,“听说周先生前几天在仁济医院住院,病好得挺快。我原本还打算带两箱炸药去给周先生探病。”
周世安眼角跳了跳,勉强笑道:“托老弟的福,偶感风寒,已经好了。”
他转向沈清越:“清越,关于汉口那批棉纱的保险单,有些细节需要和你单独确认一下,借一步说话?”
沈清越看了陆云烈一眼,低声道:“我去去就回,别闹事。”
陆云烈抓着她腰部的手紧了紧,迎着沈清越认真的视线,这才松开手,吐出三个字:“一刻钟。”
看着沈清越跟随周世安走向偏厅,陆云烈端起托盘里的一杯威士忌,一口喝干。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不住心头的躁郁。
偏厅的门关上,外面的喧闹被挡在门外。
“清越,你糊涂啊!”周世安一进门,脸上的温和褪去,伸手按住沈清越的肩膀,“陆云烈是什么人?他就是条喂不熟的疯狗!你在他身边,是要出大事的!”
沈清越后退半步,避开他的手,神色转冷:“世安哥,码头能保住多亏了他。这是我和陆家的事,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周世安冷笑,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递过去,“如果我说,当年云生的死,和他陆云烈脱不了干系呢?”
沈清越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说什么?”
“云生根本不是吸大烟暴毙的。”周世安压低声音,“他是中了慢性毒。而两年前偷卖出海海图、勾结日本人的,不是云生,就是陆云烈!他回来,根本不是为了救陆家,他是为了把陆家的产业全部吞掉,转手卖给洋行!”
沈清越看着那叠信件,信封上赫然盖着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暗红印章。
她的手指紧握起来,纸张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年前在马厩里挨打的少年,夜雨天提刀进灵堂的青年,码头上拔刀相向的人,难道都是装出来的?
9
偏厅的门被推开。
陆云烈站在门口,领带歪了半边,整个人透着一股冷意,盯着屋里的两个人。
“时间到了。”他大步走进来。
周世安收起信件,整理了一下西装,微笑道:“看来陆老弟对清越看得很紧。失陪了。”
周世安走出偏厅,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个,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声。
“他跟你说了什么?”陆云烈一把将沈清越推到墙边,眼睛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他挑拨离间?你信他?”
沈清越抬起头看着他,睫毛低垂。
“云烈,我问你。”沈清越的声音很轻,“陆云生的死,和你有没有关系?”
陆云烈僵在原地,神情凝固。
这副模样落在沈清越眼里,显得格外扎眼。
“还有两年前的海图……”沈清越吸了口气,“真的是你卖的?”
陆云烈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得发紧。他眼里的神采暗淡下去,浮起一层讥诮。
“你信他,不信我。”陆云烈笑出声来,声音里透着苍凉,“沈清越,两年前是这样,两年后还是这样。在你眼里,他周世安是正人君子,你死掉的丈夫是体面人,而我陆云烈,生来就是个杂种,对不对?!”
“我只要一句实话!”沈清越眼眶泛红。
“实话?”陆云烈从腰间拔出短刀,当的一声扎在两人身旁的木护墙上,刀刃没入半寸,“老子要是说,陆云生是我弄死的,海图是我卖的,这陆家就是我设的局,你打算怎么处置我?拿着这把刀,捅死我,替你丈夫报仇?!”
他抓起沈清越的手,按在刀柄上,用力往前推。
刀尖顶在他胸口的西装布料上,刺破内衬,渗出一点血渍。
沈清越抽手,却被他按住。
“捅啊!”陆云烈咬着牙吼道,“往这儿扎!扎透了,你就安生了!你就不用再防着我了!”
“你疯了!”沈清越甩开手,眼泪滑落下来,打湿了前襟。
看着她的泪水,陆云烈身上的狠劲停住了。
他松开了手,站在原地,退后了半步。短刀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清越……”他抬起手,想去擦她的脸。
沈清越避开了他的动作,拉开偏厅的门,走进了走廊的阴影里。
10
回到陆家老宅后,沈清越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待了一整天。
账本被翻开,她核对着过去的走私单据、银行流水,以及周世安给她的那叠信件。
随着翻查,疑点接连显现。
信件上的笔迹模仿陆云烈,但公文格式极为正规,是用惯了商务函件的人写出来的。陆云烈在江北混迹,不可能掌握这种规整的洋行公文行文。
更关键的是,两年前陆云烈被赶出家门的那天晚上,陆公馆的账上有一笔十万银元的资金汇入了香港汇丰银行的私人账户,户头的英文缩写是“S.A.Z”。
世安·周。
沈清越的手指收紧,把泛黄的纸张捏出了折痕。
急促的敲门声打断了她。
“少奶奶!不好了!”管家福伯推门跑进书房,脸色发白,“二少爷带人去砸周会长的货仓,中了埋伏!周会长带着巡捕房和帮会的人,把二少爷堵在闸北的废弃棉纺厂了!”
沈清越站起身,案台上的砚台被带翻,墨汁在桌上淌开。
“带了多少人?”
“二少爷只带了六七个人,对方有上百号人,手里全有家伙!”福伯急得直跺脚,“周会长说要二少爷交出码头,否则就让他走不出闸北!”
沈清越抓起大氅,快步朝门外走去。
这小子明知道是圈套,还要硬闯,无非是因为昨晚那几句怀疑的话。
“福伯,把地窖的钥匙给我。”沈清越语气平定,指尖却有些僵硬。
“少奶奶,地窖里只有早年留下的一批工程雷管和炸药啊!”
“拿来。”沈清越没有多余的话。
十分钟后,黑色福特轿车开出陆家大院,顺着湿滑的马路往闸北方向疾驰。后座上放着两箱沉甸甸的工程炸药。
她很清楚,在省城这一亩三分地上,周世安根基深,求人不如求己。
11
闸北的废弃棉纺厂,四周长满了野草。
夜雨下个不停,废弃的车间里传出皮鞭抽打的闷响。
陆云烈被铁链吊在龙门吊下,身上的西装碎成布片,皮肉翻卷,血水顺着裤脚滴在水泥地面上,积成一滩暗红。
他的左肩被步枪子弹贯穿,留下一个血洞。但他依然昂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周世安,嘴角挂着血沫。
“陆云烈,嘴还挺硬。”周世安手里握着一根带刺的马鞭,眼镜上溅着几滴血迹,“把码头的转让书签了,我让你走得体面点。不然,我一根根敲断你的骨头。”
陆云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落在周世安的皮鞋上。
“周世安,吃里扒外的东西。”陆云烈咧嘴冷笑,胸腔发出粗重的喘息声,“当年你算计死陆云生,推到我头上,现在又想把码头转给日本人。你当沈清越真由着你摆弄?”
周世安沉下脸,抬手一鞭子抽在陆云烈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
一条血痕横贯而过,覆在两年前的旧疤上。
陆云烈闷哼了一声,身形晃动,咬着牙没有哼第二声。
“沈清越?”周世安笑得发凉,“等我拿到码头,她一个寡妇能怎么样?关起来慢慢耗着就是。当年在沈家她瞧不上我,落到我手里,有的是手段让她听话。”
“周世安,你有种冲我来!”陆云烈挣动铁链,手腕被磨掉了一层皮,铁架发出嘎吱声,“动她一根头发,我把你剁了!”
“你没这个机会了。”周世安掏出一把勃朗宁手枪,顶在陆云烈的脑门上,“下辈子投胎,先学会怎么看人。”
话音未落,棉纺厂的大铁门被撞开。
黑色福特轿车顶着远光灯冲进车间,车轮卷起泥水,撞倒了挡路的杂物,直冲着龙门吊方向压过来。
车间里的人慌忙躲闪。
车子在距离龙门吊几步远的地方急刹停下,车门推开,沈清越从驾驶座走下来。
她一手拿着引燃的火折子,另一手提着捆在一起的雷管。
“都站着别动。”沈清越立在车灯光柱前,头发被雨水浇透,贴在脸颊上,眼神冷硬,“谁上前一步,大家一起留在这里。”
12
车间里陷入停滞,只有雨水敲打铁皮屋顶的声音。
几十个打手握着刀棍和短枪,停在原地不敢上前。引线上的火花滋滋燃烧,带着硫磺的刺鼻气味。
周世安从杂物堆后面站起来,西装上沾满泥渍,眼镜歪斜,显得狼狈。
“清越?你疯了?!”周世安喊道,“为了这么个杂种,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沈清越没有转头看他。
她的视线停留在半空中的陆云烈身上。
看到浑身是血的青年,沈清越握着雷管的手紧了紧,喉咙像被石块堵住。
陆云烈看着她,眼里的戾气散了大半。
“谁让你来的……”陆云烈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微弱,“走……快走……”
沈清越没有应声,迈步走向龙门吊,手中的火折子没有移开引信半寸。
“周世安,把人放下来。”沈清越的声音没有起伏,“我数到三。一,二……”
“放!快放!”周世安挥手大喊,他知道沈清越做事下得了狠心。
滑轮转动,铁链哗啦啦作响,陆云烈落在地上。
沈清越上前托住他的身子。
入手全是黏湿的血,陆云烈脱了力,靠在她肩头,呼吸微弱而沉重。
“钥匙。”沈清越盯着周世安。
周世安掏出一串钥匙,扔在地上。
沈清越单手解开锁扣,陆云烈的手臂垂落下来,借着力道抓住了她的衣角。
“清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周世安试图上前一步,“两年前的事……”
“陆云生的毒是你下的。”沈清越扶着陆云烈往车上走,头也没回,“出海的合同是你签的,汇丰银行‘S.A.Z’的账户是你开的。证据我已经派人送去督军府和巡捕房总监处,周世安,你跑不了。”
周世安立在原地,面如死灰。
沈清越把陆云烈送进后座,将剩下的一整箱雷管扔进控制室,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
“这辆车的油箱漏了一条缝。”沈清越扫了他一眼,关上车门,“账算清了。”
她把手中的火折子顺着窗户扔在地面的油料上,踩下油门。
福特车冲破后院的残破木门,冲进外面的雨幕中。
后方传出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冲天而起,把废弃厂房彻底掀翻,气浪卷着断砖碎瓦散落一地,声响盖过了所有动静。
13
雨水下到后半夜,渐变渐细。
老宅西跨院的卧房里,烛火安稳地亮着。
沈清越坐在床沿,拿着镊子,把陆云烈伤口里的碎铁屑和布丝一片片挑出来。她的双手沾了暗红的颜色,额角挂着细汗。
陆云烈嘴里咬着一截木条,没有叫喊,颈侧的筋络突起,汗水顺着额头淌湿了枕巾。
等取完最后一片碎屑,敷上止血粉并包好纱布,沈清越才靠在椅背上喘了口气。
天光泛白,晨雾穿过窗户,屋里亮堂起来。
陆云烈吐出口中的木条,睁开眼,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沈清越,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悬在半空,想去碰她的侧脸。
看到自己手上的灰土和血垢,他又把手往回收。
沈清越伸手拉住他的手掌,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手心满是老茧,微微发凉。
“为什么一个人去?”沈清越问,嗓音发哑。
陆云烈别过头,眼角泛湿:“他嘴碎。他说你克夫,说要把你从陆家赶出去……沈清越,除了我,谁也不能碰你。我就是想撕了他的嘴。”
沈清越垂下眼,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蠢人。”她说,“你死在那里,我一个人怎么守得住码头。”
陆云烈愣住了,挣扎着想撑起身子,牵动了伤处,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说什么?”他看着沈清越。
沈清越直起身,从衣襟里拿出一叠纸张。
一张是两年前陆云生留下的亲笔抵押书,里面写清了拿幼弟抵债的来龙去脉;另一张是盖着官印、按着两人血指印的婚书。
沈清越把抵押书撕成两半,随手扔进脚边的炭盆里,火舌卷上去,化成了灰。
接着,她从梳妆盒里拿出一把小剪子,剪下自己的一小截发丝,又剪下陆云烈鬓角的一截黑发,用细红绳扎好,放进婚书的折页中。
“陆云烈,你听好。”沈清越看着他的眼睛,言语清晰,“陆家往后没有守节的大少奶奶,只有你陆云烈的明媒正娶的妻子,沈清越。”
陆云烈躺在床上,眼眶红了一圈。
在泥坑里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他终于听到了这句话。
他抬起手把沈清越拉到怀里,不顾后背刚包扎好的伤口,把脸埋进她的发间。
“沈清越……沈清越……”他呼吸粗重,声音哽咽,“你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沈清越回抱住他的肩膀,手掌按在他起伏的背上,由着他把衣服打湿。
14
开春后,黄浦江岸的冰层化开了。
商会大楼外的石阶前,鞭炮皮铺了一地,红艳艳的。大门正上方“副会长周世安”的牌子早被摘了下来,换了新漆的商号牌匾。
周世安因走私枪支违禁品和谋害人命,半月前在提篮桥被定了死罪。城里的几方混杂势力被清查整顿,码头的秩序重新定了下来。
陆家的商船拉响汽笛,缓缓驶离泊位,甲板上装满了棉布和生丝,旗帜上写着醒目的“陆”字。
码头高处的水泥露台上,沈清越穿着一身暗红色的旗袍,外罩黑色呢子大氅,长发盘在脑后,看着下面的江面。她手里拿着商会的印信,眉眼沉静。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走近。
一件厚实的白狐皮领斗篷披在她肩上,挡住了吹过来的湿冷春风。
沈清越侧过脸。
陆云烈站在旁边,穿着规整的制服大衣,腰间挂着皮带和配枪,脸上的那道刀痕淡化成了浅粉色,个头显得更高大了些。
对上沈清越的视线时,他脸上的冷硬化开,伸手把她的大氅领口紧了紧。
“江边风大,怎么不把领子拉上?”陆云烈语气里带着点不满,动作却很慢。
“吹吹风清醒。”沈清越把手递过去。
陆云烈握住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暖着。
“商会的事让下头人跑腿,用不着你天天盯着账本。”陆云烈低头看着她,“今晚和平饭店顶楼有饭局,吃完饭跟我跳舞去。”
沈清越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跳洋舞了?”
陆云烈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昨晚找手下练了一阵,踩了他们好几脚。反正今晚你得跟我跳。”
沈清越笑了一声,没再驳他。
江水向东流去,汽笛声在空气中传得很远,两岸的码头工人和小贩开始忙活起来。
陆云烈收紧手臂,将她揽向自己身边,两人的影子在石板地上合在一起。
“清越。”
“嗯?”
“当年谢谢你给我开门。”
沈清越抬手整了整他的衣领,眼底柔和下来。
“你是我的夫君,进自家的门,天经地义。”
江风吹开浓雾,前路平阔开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