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望山村
我叫周正,二十五岁,市农业农村局科员。局里搞乡村振兴对口帮扶,每个科室出一个年轻干部驻村两个月,我们科抽签,我抽中了。
目的地叫望山村,在临水县最北边,从市里开车过去三个半小时,后面一个小时全是盘山路。村支书姓赵,六十多岁,电话里嗓门特别大,说了三遍“欢迎欢迎”,最后补了一句:“小周啊,村里条件差,你多担待。”
我心想能差到哪去,无非是没外卖没奶茶。我连外卖都跑过一年,什么苦没吃过。
报到那天是十月九号,赵支书在村委会门口等我。老头精瘦,背有点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握着我的手晃了半天:“小周啊,你长得……挺精神。”
他看了我两眼,眼神有点怪,但很快又笑开了,领我进村委会。说是村委会,其实就是三间平房,一间办公室,一间会议室,一间杂物间改的宿舍。宿舍在二楼,沿着一道铁楼梯上去,推开木门,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宣传画,窗户朝东,采光还行。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这间屋子西墙上本来应该有个窗户的位置,被一块三合板钉死了,板子上刷的白漆已经起皮,钉子眼锈了一圈。
“赵书记,这窗户怎么封了?”
赵支书正给我铺床单,头都没抬:“老房子,西边漏风,封了好多年了。你别管它,东边窗户透气就行。”
“我看别的屋西墙也没窗户啊,咱村里房子都这样?”
赵支书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铺床单:“山里风大,西晒厉害,老辈盖房子都朝东,西墙不开窗。习惯。”
我没多想,把行李放下,掏出手机找信号。两格,勉强能发微信,定位显示“望山村村民委员会”。
赵支书给我交代了一堆事:台账要补,走访要填表,明天带我去见几户脱贫户。我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他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
“小周,晚上睡觉把东窗关好。西边那板子别动。”
“为啥?”
“别动就对了。”他笑了一下,“山里虫子多。”
他走了之后我检查了一下房间。床、桌、椅、一个铁皮柜、一个暖水瓶。西墙上那块三合板用八颗钉子钉着,我数了一遍,钉子都在。我拿手推了推板子,纹丝不动。
那天晚上我填台账填到十一点多,洗了把脸躺床上刷手机。山里的夜特别静,静得能听见外面虫叫。十一点半,我关了灯准备睡觉。
刚要睡着,我听见西墙外面有声音。
很轻,像有人拿手指甲刮木板,一下一下,刮三下停一下。我睁开眼盯着那块三合板,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刮了大概五六下,停了。
我等了十秒,没动静了。我翻了个身,心想可能是树枝刮的,山里风大,赵支书说了。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贴着木板缝挤进来的:
“正正。”
我愣住了。
正正是我的小名。我妈才这么叫我,三岁之后没人叫过了,我连自己都快忘了这个小名。
我坐起来,盯着西墙。板子安安静静,连风都没有。
我等了大概一分钟,什么声音都没再响。我重新躺下,说服自己是幻觉,山路开太久耳鸣了。闭上眼睛翻来覆去半天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西墙前面,把脸贴在板子上看缝隙。板子跟墙之间有一道窄缝,能看见外面一点灰白的光。我把眼睛凑上去,缝隙外面是西山坡,光秃秃的,坡上长满了荒草,再往远处是一片树林子。
山坡上好像站着什么东西。我眯着眼仔细看了一眼,太远了看不清,灰蒙蒙一片,像石头又像树桩。
我正要移开眼睛,那些“石头”动了一下。
我退了一步。
下楼吃早饭的时候我跟赵支书说:“赵书记,西山坡上是不是有人放羊?早上我看见坡上有东西在动。”
赵支书正蹲在台阶上喝粥,听见这话碗差点没端住。他抬头看我,脸上的笑没了:“你看了?”
“就看了一眼。”
“看见啥了?”
“没看清,太远了。是不是羊?”
赵支书把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周,你听我说,西山那片是坟地,咱村的老坟山。没人放羊。”
我嘴里的馒头嚼了一半停住了。
赵支书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以后早上别往西看。晚上更别看。听见啥动静也别应声。”
“为啥?”
“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他拿起碗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回头,“你这间屋子以前是老周头的,他搬去县城跟儿子住之后空了好几年。你住着没事,别开西窗就行。”
“老周头是谁?”
“以前村里的老支书,我上一任。”他顿了顿,“说起来跟你一个姓。”
2 十二颗钉子
上午赵支书带我走访脱贫户,走了四家,填了三张表。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全是老人和小孩。我注意到一个事:全村二十几户人家,没有一户的西墙上有窗户。
有的房子西墙是整面土墙,有的用砖砌死了,最奇怪的一户,西墙上有个窗户框,但框里面不是玻璃,是用红砖码上去堵死的,砖缝里还塞了黄纸。
我问赵支书:“这黄纸是干啥的?”
赵支书扫了一眼:“镇宅的。老风俗。”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旁敲侧击问了一起吃饭的村会计小刘。小刘比我大两岁,本地人,上过职校,算是村里少有的年轻人。他听我问西窗的事,筷子在碗里扒拉了半天,说了句:“你别打听这事。”
“为啥?”
“打听多了对你不好。”他看了我一眼,“你城里来的,待两个月就走了,别掺和村里这些老事儿。”
他越这么说我越好奇。下午我趁赵支书去镇上开会,自己溜达到西山坡底下转了一圈。
山坡底下有一道矮石墙,不到膝盖高,墙上刷着白灰,隔一段就有一个豁口。石墙后面就是西山坡,坡上确实是一片坟地,大大小小的坟包散在荒草里,不少坟前还插着纸幡。
我数了一下最近的几个坟包,大概十几个。跟早上我在板子缝里看见的“石头”数量差不多。
但早上我数的是十七个。坟包我只数出来十四个。
我正要再数一遍,身后有人喊了一嗓子:“你站那儿干啥!”
我回头,是村口小卖部的张婶,拎着一袋盐,一脸警惕地看着我。
“我转转,看看地形。”
“赶紧走,那地方别待。”她走过来拉了我一把,“天黑之前离开坟山周围。”
“张婶,坟山晚上怎么了?”
她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回去问赵书记,让他给你换个屋。”
“为啥换屋?”
“你那屋以前是老周头的,老周头他……”她突然刹住了,换了个说法,“反正你让赵书记给你换一楼那间杂物间,收拾收拾能住人。”
她说完就走了,走得特别快。
我回村委会之后干了一件不该干的事。我上二楼把西墙那块三合板上的钉子数了一遍。
十二颗。
早上赵支书来叫我吃早饭之前,我亲手数过,八颗。位置我也记得清清楚楚,四角各两颗。
多出来的四颗钉子是新的,钉帽锃亮,钉进去的深度跟原来那八颗不一样。而且板子边缘被人用胶封了一圈,早上我贴脸看的那条缝已经被胶填死了。
有人趁我出去走访的时候加固了这块板子。
我没有工具撬钉子,而且赵支书晚上的态度很明显了——他不想让我动这块板子。但我多了个心眼,拿了把小刀在板子右下角抠了个小洞,能看见外面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床上等刮板子的声音。十一点半,准时响了。这次我没动,竖着耳朵听。刮了七八下之后,那个声音又来了:
“正正。开开窗。”
我攥着被角没出声。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换了个声音,是个老头的声音,更沙哑,语气更急:“正正,我是你爷爷。你开窗让我进去。”
我头皮一炸。
我爷爷在我三岁那年就死了。我对他没有任何印象,家里连张照片都没留下。我妈偶尔提起来就一句话:“你爷走得早,你记不住。”
外面那个声音又说了:“你不认得我,你爸妈也没跟你说过。你回来干啥来了?你回来就是接我来了。”
我缩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装睡。外面又说了几句,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阵风声。
我等到彻底没动静了,摸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微信:“妈,我爷爷叫什么名字?”
发完我盯着屏幕等了五分钟。十二点过了,我妈回了一条:
“大半夜问这干啥?你爷叫周德贵。咋了?”
我回:“没事,村里有个老人跟他同名。”
我妈秒回:“哪个村?”
“望山村。我现在在望山村驻村。”
我妈这次过了好几分钟才回,就一行字:“你爸让你赶紧回来。别待了。”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黑暗中我看见西墙板子右下角那个小洞外面透进来一点光。
光在移动。像有人举着手电筒在墙外面走。
我屏住呼吸看着那道光从左到右扫过去,又扫回来,反复了好几趟。然后光停了,一只手从外面贴在板子上,手指头在洞口旁边摸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一整夜没敢再抬头。
3 周德贵
第二天我找了个理由给市局打电话汇报工作,顺便问了一嘴:“我们局里有没有望山村以前的扶贫档案?”
同事帮我查了,发过来一份三年前的台账。我翻到“贫困户基本情况表”,第一页第一户:户主姓名,周德贵。家庭人口,两人。配偶,刘秀英。儿子,周建国。后面备注了一行字:“儿子一家常年在外,老人独居。已于三年前死亡。”
我又翻了一页,看见周建国后面还挂了一个人:孙子,周正。年龄,三岁。备注:“随父母外出,户口迁出。”
我盯着“周正”两个字看了半分钟。
同名同姓。我安慰自己,山里小孩叫周正的多的是。但三岁迁出、爷爷叫周德贵、奶奶叫刘秀英——全对上了。
我给我爸打了电话。他接了,背景音是在开车。
“爸,我爷爷是不是叫周德贵?”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你妈跟我说了。你在望山村?”
“嗯。”
“赶紧回来。那地方你别待。”
“为什么?”
“你爷你奶都是在那村里走的。你奶走的时候你才两岁多,你爷走的时候你刚满三岁。你妈抱着你从村里搬出来,再没回去过。”他停了一下,“你奶死那天晚上,你爷在院子里坐了一整夜,说听见你奶在西山坡上叫他。第二天他就把西墙窗户拿砖封死了,封完之后人就不太正常,没过几个月也跟着走了。”
“怎么走的?”
“说是心梗。但村里人来电话说他死的时候脸朝着西墙,眼睛瞪得老大,手指头抠在砖缝里,指甲都劈了。”我爸语气有点烦躁,“行了别问了,你明天就回来,听见没?”
“我还有两个月任期——”
“任期个屁!你跟你领导说家里有事,请假。明天就走。”
我挂了电话,坐在村委会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抽完之后我做了个决定——不走了。倒不是胆子有多大,是我觉得这件事我要是弄不明白,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下午赵支书从镇上回来了,我直接跟他摊牌:“赵书记,我爷爷是周德贵。”
赵支书正蹲着开办公室的门锁,钥匙停在锁眼里,整个人僵了两秒。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终于来了”。
“你知道了?”
“嗯。我奶叫刘秀英,我爸叫周建国。我小时候在这村住过。”
赵支书掏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两口,在台阶上坐下来:“你爷是老支书,我上一任。你奶走的那年,村里开始出怪事。先是东头老李家的儿媳妇晚上开西窗收衣服,第二天人就傻了,见人就说‘坡上有人叫她’。后来是老刘家的孙子,在外头打工死了,骨灰送回来葬在西山坡上,他媳妇头七那天开了西窗烧纸,结果第二天她男人从坟里爬出来了——没死透,活过来了,但人不对劲,整天往西山坡跑,后来跳了山崖。”
“你爷那会儿是村支书,镇里让他压住这事。他就定了几条规矩:全村房子西墙不许开窗,天黑之后不许朝西山看,听见窗外有人叫名字不许应声。你奶走的那天晚上,你爷自己没守规矩。”
“他怎么没守?”
“你奶是半夜走的,走之前一直喊你的小名,喊了一整晚。你爷在隔壁屋听着,没忍住,开西窗应了一声。”赵支书弹了弹烟灰,“你奶倒是没回来。但你爷从那之后每天晚上都能听见西山坡上有人喊他。”
“然后呢?”
“然后他就把西墙封了。但没用,封了墙声音还在。他扛了三个月,有一天晚上你爸不在家,他自己把砖拆了,开了西窗。第二天早上被人发现倒在窗户底下,人已经没了。”
赵支书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按灭在台阶上:“你爷走的时候,西窗是开着的。”
4 板子掉了
当天晚上我给市局打了电话,说家里有事得回去几天。领导批了假,让我把手头工作交接给赵支书。
我打算第二天一早走。但当天晚上出了件事。
十一点多,我正收拾行李,西墙外面又开始刮板子了。这次刮得比前两天都急,指甲在板子上来回划拉,像有人在抓门。刮了一会儿,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又来了,这次语气不一样了,带着哭腔:
“正正,你开开窗,奶给你烙了饼。你小时候最爱吃奶烙的饼。”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我确实爱吃烙饼,我妈到现在还经常做,说是跟我奶学的。
“正正,奶冷。山坡上风大,你开条缝就行。”
我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推,盯着那块三合板。板子右下角的小洞外面,一只眼睛贴了上来,眼珠子转了两圈,对上了我的视线。
那是一只人的眼睛,浑浊,眼白上全是血丝。
我往后退了一步。板子外面传来手掌拍打的声音,越来越用力。拍了几下之后,我听见“嘎吱”一声,钉子开始往外退了。
我赶紧翻抽屉找工具,找到一把旧剪刀。我拿着剪刀对准板子,准备它要是掉下来就捅过去。但钉子退了几颗之后不退了,外面也没动静了。
我站在房间中间举着剪刀等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我松了口气,把剪刀放下。
然后我听见“啪嗒”一声,很轻,是从西墙根底下传来的。我低头一看,板子右下角掉了一颗钉子,在地上滚了两圈。
紧接着第二颗掉了下来。第三颗。第四颗。
钉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像有人从外面拿磁铁吸。板子开始松动,底下翘起来一条缝。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
我冲到门口要跑。门把手拧不动。
我使劲拧了三下,门纹丝不动。我拿肩膀撞门,撞了两下没撞开。身后板子已经翘起来一大半了,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白。
我转过身,背靠着门,举着剪刀对着西墙。
板子彻底掉了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西墙上露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窗洞,月光从外面涌进来。
窗洞外面,西山坟地一览无余。
月光底下,十几个坟包中间站着十几个人。全是老人,佝偻着背,灰白色的头发,黑灰色的衣服。他们面朝村委会方向,仰着头,盯着二楼这扇刚打开的窗。
最前面站着两个,一个老头一个老太太。老头瘦高个,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棍。老太太矮胖,头上包着白毛巾,挎着个竹篮子,篮子里好像放着什么东西。
老太太抬起头,冲我招了招手,嘴巴动了动,隔着几十米远,我听不见她说什么,但口型我读出来了:
“正正,过来吃饼。”
我攥着剪刀没动。老头也开口了,声音浑厚,隔着窗洞传进来,像隔着水缸说话:“你爸没教你规矩?晚上开西窗,你不怕我进去?”
我咬着牙回了一句:“我不是你孙子。你认错人了。”
老头笑了一声:“你左脚脚底板有块胎记,黑的。你三岁尿床尿到五岁,你奶天天给你洗褥子。你两岁那年从炕上摔下来磕了后脑勺,现在后脑勺还有个疤。还要我说?”
我后脑勺确实有个疤。我妈说我小时候掉地上磕的。
“你到底想干啥?”
老头抬起拐棍指了指村委会一楼:“我要我那屋。你住的这间是我的。你下来,我上去。咱爷俩换换。”
“我不换。”
“不换也行。”老太太把竹篮子举起来晃了晃,“那你把篮子接过去。奶给你烙了饼,你吃一口。你吃了我就走。”
我犹豫了。就犹豫了那么一秒。老头看我犹豫,突然大喊一声:“接住!”
老太太把篮子往窗台方向一扔。篮子从窗洞外面飞进来,我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竹篮子落在我手里,沉甸甸的,但里面装的全是纸灰。纸灰上面压着一张黄纸剪的小人,小人背后写着我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楼下传来赵支书的声音,拿着大喇叭喊:“小周!把篮子扔出去!别拿着!”
我反应过来,连篮子带纸灰往窗洞外面扔。但纸灰在半空中散开了,一张黄纸小人飘回窗台上,落在窗洞边上,没掉出去。
老头伸手把黄纸小人捡起来,冲我笑了一下:“接了就算收了。收了我们的东西,就得替我们办事。”
5 黄纸小人
赵支书砸开门把我拖出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剪刀。他看了一眼西墙的窗洞,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黄纸小人,脸都白了。
“接了吗?”
“接了篮子,但扔出去了。”
“纸呢?”
我指了指窗台上那张黄纸小人。赵支书把它捡起来看了一眼,折好揣兜里:“没事,没烧就还不算完。你今晚别睡这儿了,去我家凑合一宿。”
当天晚上我住在赵支书家一楼的偏房。他老婆给我铺了床,还煮了碗姜汤。赵支书坐在客厅抽了半天烟,最后跟我说:“明天天亮我送你去镇上坐车。这村你别回来了。”
“那张黄纸小人到底怎么回事?”
“你奶以前是村里做纸扎的,会剪替身。谁家孩子吓着了,她剪个纸人烧了,把脏东西替走。后来她死了,这门手艺没人会。但看她今晚这架势,死了也没忘了本行。”
“那个纸人是替身?”
“是替你。她剪了个你,想把你替到坡上去。”
“替上去之后呢?”
“坡上那些人,全是这么替上去的。自家孩子开西窗,老人来接,接上去就回不来了。你爷爷现在还在坡上站着呢,站了二十二年。你奶站了二十三年。他们不是要害你,是糊涂了,认死理,觉得你该上去陪他们。”
我沉默了一会儿:“那村里别的人呢?他们怎么没事?”
“家家户户都知道规矩,西墙不开窗,天黑不应声。就你家,你爷当年坏了规矩,开了个口子,你奶就盯上这个口子了。你今晚要是接了她的篮子还吃了她的东西,明天早上你就自己往西山坡走了。”
“我没吃。”
“你接了。接了就算收了礼。不收礼不办事,收了礼就得办事。”赵支书叹了口气,“但你没烧纸,还能补救。明天我带你去镇上找个先生看看。”
我说不用,我自己想办法。
第二天早上我没走。我站在村委会二楼那间屋子里,西墙窗洞外面晾着那张黄纸小人,风吹得它哗哗响。我拿了张白纸照着剪了个一模一样的,写上我爷爷的名字和生辰,走到西山坡底下,把纸人烧了。
烧的时候我说了一句:“爷,纸人给你了,你拿着去别处住吧,别在坡上站着了。”
纸人烧成灰,一阵风把灰卷起来往坡上吹。坡上没人,坟包安安静静。我转身回了村委会。
当天晚上西墙没刮板子。我睡了个整觉。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城。赵支书在楼下等我,递给我一个信封:“你爷以前的遗物,一直搁在村里没给你家送。你带回去吧。”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和一把铜钥匙。照片上是我爷我奶,站在一间土房子前面,我爷抱着个小孩,小孩一岁多,啃手指头。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德贵、秀英、正正,摄于二十年前。”
我把照片翻过来看正面,注意到照片里那间土房子的西墙上,有一扇木头窗户。窗户是开着的,窗台上放着一双布鞋,鞋尖朝里。
我把钥匙收好,上了赵支书的三轮车往镇上走。车开出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西山坡。大白天太阳底下,坡上除了坟包什么都没有。
但村委会二楼那间屋子的西窗洞里,好像有个人影站在那儿,朝我这边看。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人影没了。
6 那把钥匙
回城之后我把照片给爸妈看了。我妈看完哭了半天,我爸闷头抽了半包烟,最后说了句:“你爷那房子还在吗?”
“在,村委会二楼那间就是。”
“那钥匙是开哪儿门的?”
我看了眼手里那把铜钥匙,齿很复杂,不像现在常见的门锁,更像是老式挂锁或者柜锁。照片上的土房子早就拆了,原址盖的村委会。这把钥匙对应的锁头肯定早就不在了。
我把钥匙扔进抽屉里,回去上班。
事情应该就这么结束了。我在望山村待了五天,填了十几张表,烧了个纸人,带回一把没用的钥匙。
但回城第三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回家,进门看见鞋柜上放着一双布鞋。
黑面白底,手工纳的千层底,鞋帮上沾着干了的黄泥。鞋尖朝着屋里,整整齐齐摆在我家门口的脚垫上。
我爸妈住城西,我一个人租房住城东。没人有我家的钥匙。
我给赵支书打了电话。他听完沉默了半天,说:“你烧纸人的时候,是不是忘了烧钥匙?”
我愣住了。
“你爷那房子得用钥匙开门。你烧了个房子给他,没烧钥匙,他进不去。进不去就得来找你拿。”
“我把钥匙还给他不就行了?”
“怎么还?”
我想了想,把抽屉里那把铜钥匙翻出来。当晚我在阳台上拿个铁盆烧了,烧的时候说了一句:“爷,钥匙给你,你拿了走吧。”
纸灰飘起来,往西边飘。
我以为这就完了。第二天早上门口那双布鞋不见了。
第三天早上又出现了。这次多了一样东西:布鞋旁边放着一把纸糊的钥匙,巴掌大,黄纸剪的,上面用毛笔写着两个字——“不够”。
我拍了照发给赵支书。他看了之后回了一条语音,声音挺无奈:“你爷嫌一把钥匙不够。那房子他跟你奶俩人住,得两把。”
我又剪了把纸钥匙烧了。烧完之后当天晚上,布鞋没了。
第四天早上,门口放着一张黄纸剪的小人,小人背后写了一行字:
“房子太小,换间大的。加钱。”
我盯着那张纸人看了半天。加钱。这老头死了二十多年,还学会坐地起价了。
我给赵支书打电话:“赵书记,我爷以前是不是做过买卖?”
赵支书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爷当年是村里第一个跑山货买卖的,精得很。后来当了支书才不干了。”他顿了顿,“小周,你爷这脾气,你得按做买卖的路子来。你跟他讲亲情没用,他跟你算账呢。”
当天下午我去了一趟殡葬用品店,买了一套纸扎的二层小楼,带院子带厢房带门口石狮子,花了一百八。又买了一把纸钥匙,一沓纸钱,两根香。
晚上我在阳台铁盆里把房子和钥匙一起烧了,又烧了五十块钱纸钱,一边烧一边念叨:“爷,这回房子够大了,钥匙也有了,钱也给你了。你跟我奶好好住着,别来回跑了,跑一趟费油。”
烧完我拿扫帚把灰扫干净,回屋睡觉。
第五天早上门口没东西。
第六天早上也没东西。
第七天我出差去了趟邻市,回来的时候我妈给我打电话:“你最近是不是往家里寄东西了?”
“没有啊。”
“门口鞋柜上多了一双布鞋,还有一张纸,上面写了个‘收’字。我以为你网购的。”
我攥着手机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妈,那双鞋你扔了没?”
“还没,搁门口呢。咋了?”
“扔了。现在就扔。以后门口出现啥奇怪东西都扔了,别捡。”
我妈应了一声。我挂了电话,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你抽空回趟望山村,去村委会二楼那间屋看看。我爷我奶那屋现在归赵支书管,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是我的意思——让他把西墙那个窗洞用砖砌回去,砌厚点,别留缝。”
我爸回了个“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我爷我奶站在一栋二层小楼前面,我爷拄着拐棍,我奶挎着竹篮子,俩人冲我笑。我爷张嘴说了句话,声音很清楚:
“房子不错。但院子朝西,开门见坟。下次换朝南的。”
我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半天,拿手机给赵支书发了条微信:“赵书记,我爷说房子朝西不好,下次得换朝南的。咱村以后再有谁家烧纸房子,你提醒一声,别朝西盖。”
赵支书回了我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条:“你爷托梦给你了?”
“嗯。”
“那你还回来驻村不?”
“还剩一个半月,我下周回去。”
“……行吧。我给你换一楼那间。”
7 坡上多了个人
我下周回望山村的时候,村委会二楼那间屋子的西窗已经砌上了。赵支书找了泥瓦匠,红砖水泥抹得严严实实,外面还刷了一层白灰,跟整面墙一模一样。
一楼杂物间收拾出来给我住了。窗户朝东,晚上能听见虫叫,没有刮板子声。
住了三天,风平浪静。第四天晚上村里出了件事。
村东头张婶的孙子从外地回来了。小伙子姓陈,二十三,在南方打工,上个月辞了工回村看他奶奶。他小时候也在村里住过,跟奶奶感情深,这次回来带了两瓶酒一条烟,打算住半个月再走。
张婶家的房子西墙也没窗户,但小伙子住的偏房西墙上原来有个窗框,后来拿砖堵了。他回来第二天嫌屋里闷,晚上趁张婶睡着,把堵窗的砖头掏了两块透气。
当天夜里张婶听见偏房有动静,过去一看,窗户洞敞着,砖头掉了一地,孙子坐在床边上,面朝西,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外面。
张婶喊了他两声没反应。推了一把,小伙子往前一栽,脑门磕在窗台沿上,磕出个口子。人清醒过来之后说刚才看见西山坡上有个人跟他招手,叫他过去坐坐。
张婶当天夜里把他拉到自己屋里睡,第二天一早就来村委会找我。她没找赵支书,直接敲我门:“小周,你是老周头的孙子,这事儿你能管。你奶当年给我孙子剪过替身,你还记得不?”
我不记得。我那时候两岁。
“你奶教过我一招,说是谁家孩子要是被坡上的人盯上了,就把孩子穿过的一双鞋搁西窗台上,鞋尖朝外,再烧个纸人替身,坡上的人拿了鞋就以为人走了。”张婶急得直搓手,“但我剪的纸人不管用,我手艺不行。你试试?”
我从抽屉里翻出之前买的黄纸和剪刀。剪了个小人,写上小陈的名字和生辰,又找张婶要了一双小陈的旧鞋。当天傍晚我拿着东西走到西山坡底下,把鞋搁在一块石头上,鞋尖朝着坡上,纸人烧了。
烧的时候我说:“人已经走了,鞋给你留下了,别惦记了。”
纸灰飘上去,坡上安安静静。
当天晚上小陈没再出问题。第二天他坐车回南方打工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结果第三天早上,赵支书在村委会门口拦住我:“小周,你过来看看。”
他领我到西山坡底下,指着坡上。我顺着他手指头看过去——昨天我放鞋那块石头旁边,多了一个坟包。不大,新土,上面插了个木牌子,没写名字,就刻了个“陈”字。
“这是小陈的坟?”
“小陈活得好好的,今早给我发微信说到厂里了。”赵支书蹲下来扒拉了一下坟包前面的土,从里面翻出一张纸片,“你看看这个。”
纸片上写着一行字,毛笔写的:“鞋收了。人没来。下回别糊弄。”
赵支书把纸片递给我:“你爷这脾气,比以前还精了。你拿双破鞋糊弄他,他给你立个假坟吓唬你。”
我攥着那张纸片,想了一会儿:“赵书记,坡上现在站了多少个人?”
“加上你爷你奶,十七个。”
“我数了,坟包十四个。”
“还有三个没坟的。你爷你奶,还有东头老李家的儿媳妇。老李儿媳妇没死,人还在,就是傻了,住镇上精神病院。但她的魂在坡上站着,跟死了的一样。”
“那三个没坟的,是不是都没人给烧纸房子?”
赵支书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我爷嫌房子小,嫌朝向不好。那另外两个呢?他们是不是也想要房子?”
赵支书想了半天,一拍大腿:“走,去问问张婶。你奶当年教过她,她懂这里头的规矩。”
8 十七个
张婶被我们拽到村委会的时候还系着围裙,手上全是面粉。听我们说完来意,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坐下来开始掰指头。
“坡上十七个,有坟的十四个,没坟的三个。有坟的十四家里,有八家已经搬走了,剩下六家还在村里住。没坟的三个里头,你爷你奶算一家,老李儿媳妇算一家。”
“搬走的八家,房子还在吗?”
“在,都空着呢。有的塌了一半,有的还能住人。”
“那他们的坟谁管?”
“没人管。清明都没人回来烧纸。”
我看了赵支书一眼:“赵书记,村里能不能张罗一下,给那八家的坟各烧一栋纸房子?不用多贵,镇上殡葬店最便宜的那种,百来块钱一套。”
赵支书皱着眉想了想:“钱从哪出?”
“我出。”我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八套房子加纸钱,我算算大概一千二。我出一半,剩下的一半村里能不能从办公经费里挤挤?”
赵支书嘬了嘬牙花子:“挤是能挤,但你图啥?”
“我图我爷别再来找我。他嫌自己房子小,那是因为坡上挤。要是大家都住上独栋了,他跟我奶那套二层小楼就是坡上最气派的,他还闹啥?”
赵支书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乐了:“你小子行,跟你爷一个路子,会算账。”
当天下午赵支书挨家挨户通知了还住在村里的六户人家,说了烧纸房子的事。六户里头有五户同意,一户不同意——村西头的老钱头,他儿子前年在外地出车祸死了,骨灰送回来葬在西山坡上。赵支书去说的时候老钱头蹲在门口抽了半天烟,最后说:“烧可以,但我得加一栋。给我儿子烧个带车库的,他生前就想买车,没来得及买。”
加钱。又是加钱。
我咬了咬牙:“行,加车库加五百。”
老钱头站起来拍拍屁股:“再加个方向盘,纸糊的就行。”
“……加。”
第二天赵支书找了镇上的殡葬店,统共订了九套纸房子,八套普通带院子的,一套带车库和方向盘的。又订了九把纸钥匙,一沓纸钱,九根香。
东西送到那天晚上,我领着村里七八个老人在西山坡底下摆开阵势。九套纸房子一字排开,赵支书拿打火机一套一套点。点着的时候我挨个念名字:
“赵德顺,纸房子一套,钥匙一把,收好。”
“王秀兰,纸房子一套,钥匙一把,收好。”
“钱建军,纸房子一套带车库带方向盘,钥匙一把,收好。”
念到第九个,我爷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赵支书在旁边捅我:“念啊。”
我清了清嗓子:“周德贵,刘秀英,纸房子一套。你们那套二层小楼我收回了,换这套带院子的。朝向朝南,开门见水,不朝西了。”
火苗蹿起来,纸房子烧得噼里啪啦响。灰烬往天上飘,飘到半空散了,没往坡上落。
赵支书仰头看了看:“收了。”
当天晚上我睡在一楼杂物间,十一点半准时醒了。但这次没听见刮板子声,东边窗户外面有人轻轻敲了三下,然后一个老头的声音说:“房子收了。钥匙收了。朝南的院子不错。你奶说院子里的石榴树扎得不够像,下回注意。”
我闭着眼回了一句:“石榴树是殡葬店送的,不单卖。下次给你糊个枣树。”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老头笑了一声:“枣树也行。得结枣。”
“行,结枣。”
脚步声远了。我翻了个身接着睡。
第二天早上我跟赵支书说了这事。赵支书听完乐了半天:“你爷这是跟你做上买卖了。以后每年清明你是不是还得给他换套新房?”
“换呗,能花几个钱。”
赵支书收了笑,正经起来:“说真的小周,坡上那十七个现在都有房子了,应该能消停一阵。但村里这些老房子西墙还是封着的,规矩还得守。你走之前帮我把规矩重新写一份,贴村口,省得以后有年轻人不懂事瞎开窗。”
我点头应了。在村里又待了一个月,把台账补齐了,走访表填完了,临走之前写了一块牌子立在村口:
“望山村村民守则:一、夜间不开西窗,不朝西山看,听见有人叫名字不应声。二、家里有老人过世,骨灰葬西山坡的,头七之前烧纸房子一套,钥匙一把,缺一不可。三、以上规矩违反者,后果自负。”
牌子落款写了赵支书的名字,没写我的。
我走那天赵支书送我到镇上坐车,递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张婶烙的饼。我上车之后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饼上面放着一张黄纸剪的小人,小人背后写了一行字:
“路上吃。到家给我发个消息。爷。”
我把纸人折好揣兜里,吃了口饼。韭菜鸡蛋馅的,咸淡正好。
9 收据
回城之后我恢复了正常生活。上班、下班、周末跟朋友吃个饭。望山村的事慢慢淡了,偶尔想起来给赵支书打个电话问问情况,他说村里一切正常,西山坡上安安静静的,没人闹事。
唯一没断的是快递。
我回城第一个月月底,家门口放了个快递盒,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晒干的野山枣。没有寄件人信息,面单上手写了一行字:“山上摘的。爷。”
我尝了一颗,甜的。
第二个月又收到一盒,里面是干蘑菇。面单上写:“你奶让寄的。炖鸡吃。”
第三个月是一包草药,草叶子捆成一扎,面单写:“泡水喝。治失眠。”
我给我爸打电话:“爸,我爷我奶给我寄东西了。”
我爸沉默了半天:“你收着吧。别扔。”
“你咋知道?”
“我也收到了。上礼拜门口放了一袋核桃,面单写的‘给你媳妇吃’。”
我乐了:“那你吃了吗?”
“吃了。挺香。”
到第四个月,快递变成了包裹。一个纸箱子,打开里面是两瓶土蜂蜜,还有一张纸条:“攒了四个月的,给你领导送一瓶。调回来别驻村了。”
我把蜂蜜给了科长一瓶,科长喝了两礼拜,问我哪买的。我说老家亲戚寄的。他让我再帮他买两瓶,我给我爷烧了张纸条问能不能多寄两瓶。第二天门口多了一箱,面单写:“六瓶。给领导打点好了,别提钱。”
我没提钱。科长后来给我调了个不用出差的岗。
事情到这儿还算正常。虽然跟死去的爷爷奶奶通过快递保持联系有点诡异,但东西是实的,能吃能用,我也不好说什么。
真正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第五个月。
第五个月收到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一张收据。打印的,格式规规矩矩:
“今收到周正(身份证号略)支付以下款项:纸房子(九套,含车库升级版一套):一千八百元。纸钥匙(九把):九十元。纸钱(九沓):九十元。香(九根):四十五元。合计:两千零二十五元。已收讫。收款人:周德贵。”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账清了。下回要枣树结枣,加五十。”
我盯着这张收据看了半天。我确实花了差不多的钱买纸房子纸钥匙,但那时候是线下买的,殡葬店直接收的现金,我爷怎么知道具体数额的?
我给赵支书打电话。他听完也愣了:“你爷给你寄收据了?”
“嗯。还写了加五十。”
“那你咋办?”
“我给他烧五十块钱过去?”
“……你试试。”
我烧了五十块纸钱,附了张纸条:“枣树结枣的钱,收好。”
第二天门口多了个信封,里面一张手写收据:“今收到枣树升级费五十元整。石榴树不用了,改枣树。下月给你寄枣。”
我把收据收进抽屉里,跟上一张搁一块儿。
到第六个月,事情升级了。我收到了一个EMS快递,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的《房屋租赁合同》,出租方写的是“周德贵”,承租方写的是“周正”。租赁标的写的是“望山村西山坡南向带院纸扎二层小楼一栋”,租期写的是“长期”,租金写的是“每月鲜枣两斤、干蘑菇半斤,按季支付”。
合同最后一页签字栏里,出租方已经签好了“周德贵”三个字,手写的,按了个红手印。承租方那一栏空着,等我去签。
我把合同拍了照发给赵支书。他看了之后回了一条语音,笑得直咳嗽:“你爷这是跟你把租赁关系坐实了。你签了这合同,以后你每年得给他交枣和蘑菇当租金,他负责不闹你。”
“那我要是把枣和蘑菇换成钱呢?”
“那你爷估计得给你开增值税发票。”
10 西窗之外
到现在我已经跟我爷签了两年的租赁合同。
每年春天我往望山村寄两斤鲜枣,秋天寄半斤干蘑菇。他给我寄收据、寄山货、偶尔寄张纸条提醒我该找对象了——“你奶说隔壁赵支书家外孙女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我没见。赵支书知道这事之后笑得不行,说回头让他外孙女给我寄两张照片。
村里西山坡上现在安安静静的。十七个人都住上了纸房子,朝南的,带院子的,其中一套带车库和方向盘。老钱头每年清明去给他儿子烧纸,回来都跟我汇报:“车库门给你爷帮看过,没丢东西。”
我上个月又回了一趟望山村。村委会二楼那间屋子的西墙还砌着砖,一楼杂物间现在是村史馆,墙上挂着老照片,其中一张是我爷我奶抱着我的合照,旁边配了文字说明:“周德贵同志,望山村原党支部书记,任期内主持修建村小学、通村公路,为本村发展做出突出贡献。”
赵支书说这照片是从我寄回来的那张翻拍的。我说行,不用给我版权费。
临走那天傍晚,我站在西山坡底下抽了根烟。坡上十几个坟包整整齐齐,每个坟前都插着纸幡。我爷我奶的坟在最上面那排,坟头压着黄纸,前面摆着个巴掌大的小房子模型——是我去年烧的二层小楼,缩成了模型大小,摆在坟前当摆设。
我冲坡上喊了一嗓子:“爷,我走了。枣和蘑菇按时寄,你别老给我领导送蜂蜜了,人家不好意思白拿。”
坡上安安静静的。一阵风吹过来,坟前压的黄纸动了动。
我转身往镇上走。走了十几步,手机响了一声,短信,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临水县望山村”:
“知道了。路上慢点。到家发消息。”
我回了个“好”。
走了几步又响了一声,同个号码:
“对了。下回别烧枣树了。山坡上土硬,枣树扎不下根。你奶说改种花椒,炖肉香。”
我站在路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
赵支书骑着三轮车从后面过来,停在我旁边:“咋了?”
“我爷说改种花椒。”
赵支书想了想:“花椒贵。一斤好几十呢。”
“那咱俩还得算账。”
赵支书嘿嘿一乐:“算呗。你爷精,咱也不傻。”
我把手机揣兜里,上了三轮车。三轮突突突往镇上开,路两边是收了庄稼的田地,远处西山坡在夕阳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回头看了一眼。坡顶上站着一个老头,拄着拐棍,看不清脸,但姿势我认识——那是我爷。
他在冲我摆手。我抬起手摆了摆。
然后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坡后面的树林子里。
赵支书头都没回:“你爷又送你了?”
“嗯。”
“下回他要是再要花椒树,你跟他说让我也入一股。我出种子。”
“行。回头我跟他商量。”
三轮拐上公路,望山村落在后面越来越小。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这条不是短信。是一条系统通知,来自一个我从来没安装过的软件,图标是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望山村邮政代办点”。
通知内容只有一行字:
“您有一件新包裹待查收。寄件人:周德贵。预计送达时间:明天上午。物品描述:新摘的花椒。”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