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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3 23:16:30

### 恐龙镇幸福人生体验指南

张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车站,是因为她听见了广播里那句毫无感情的“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她当时正坐在高铁二等座上,腰上绑着医生给她缠的厚厚护腰,像一条被强行扶直的虾。二十七岁,腰椎骨折,网文作者,存款勉强够活三个月,编辑说她的新书数据不行,建议她先休息。她想了想,决定回恐龙镇。

恐龙镇在龙国中部,地图上小得像一个逗号。名字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和大多数乡镇没什么区别:一条主街,几家超市,两个菜市场,一所小学,无数条通往稻田和鱼塘的小路。小时候她总觉得“恐龙镇”三个字特别酷,好像镇上埋着一只巨大的霸王龙,后来才知道,那名字和恐龙一点关系都没有,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留下来的,有人说是“龙孔”,有人说是“孔垄”,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恐龙镇。

她拖着行李箱出站时,太阳白得发亮。

车站门口以前很热闹。卖烤红薯的、拉活的三轮车、举着“住宿”牌子的阿姨、背着蛇皮袋的男人,还有那些从外地回来、嗓门比行李箱轮子还响的人。可那天,车站门口空荡荡的。

风从广场吹过来,卷起一张旧广告纸。纸上面印着“恐龙镇欢迎您”,欢迎两个字被踩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欢”字,像在笑,又像在哭。

张敏愣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信号格跳了两下,变成无服务。她又点开打车软件,页面转了很久,最后弹出一行字:附近暂无司机。

她只好拖着箱子往镇里走。

护腰勒得她喘不过气,每走一步,腰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下。她想起医生说的话:“别弯腰,别提重物,别熬夜,最好别写小说。”

她当时反问:“那我靠什么吃饭?”

医生看了她一眼:“靠活着。”

她没敢把这句话告诉编辑。

走到主街时,她更觉得不对。

以前这条街多热闹啊。卤菜店门口永远排着队,王大爷的豆腐摊摆到路边,吴姨的青菜水灵得像刚从梦里摘出来,卖饺子皮的姐弟俩一边称皮一边吵架,姐姐眼睛大,漂亮得像挂历上的明星,弟弟个子一米七,骑一辆改装摩托,轰隆隆从街口冲过去,吓得鸡飞狗跳。

可现在,卤菜店的卷帘门锈死了,豆腐摊的木板上积着灰,吴姨的摊位空着,只有一只塑料凳子歪在地上。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红纸被太阳晒得发白。篮球场边的铁网破了个洞,篮球架孤零零站着,像被遗忘的哨兵。

街上有人,但很少。

一个穿黑衣服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看见张敏,眯起眼看了很久,问:“你是谁家的?”

张敏说:“张建国家的。”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建国搬走了。”

“搬哪去了?”

老人没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远处有一片稻田,稻子黄得过分,像谁把一整桶颜料泼了上去。

张敏拖着箱子继续走。

她本来打算在镇上找个超市的工作,哪怕当收银员也行。她不想一直靠父母养着,二十七岁还回家啃老,听起来就丢人。她甚至想好了,白天上班,晚上写小说,等腰好了,再回城里打工。

可镇上的超市也关了两家。剩下那一家,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听见她要找工作,抬头看她一眼。

“不要人。”

“我可以便宜点。”

“不是钱的事。”老板说,“没人买东西。”

“怎么会没人?”

老板没说话,只是朝门外努了努嘴。

张敏看出去,街上空得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那天晚上,她睡在老家二楼。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墙皮脱落,楼梯吱呀响,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叫。妈妈给她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爸爸坐在旁边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怎么镇里这么冷清?”她问。

妈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慢慢就好了。”

爸爸咳了一声:“少想那些没用的,先把腰养好。”

张敏没再问。

她躺到床上,手机依然没有信号。窗外黑得像墨,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又很快消失。她闭上眼,想着明天去小学问问,看要不要人看门、打扫或者代课。她以前在孔垄镇第一小学读过书,那里的老师都认识她。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听见广播里那句毫无感情的——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敏猛地坐起来。

护腰还在,行李箱还在,窗外是高铁站台的顶棚。她低头看手机,日期和她第一次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可当她拖着箱子出站,看见广场上那张被踩掉一半的“欢”字广告纸时,背一下子凉了。

这一次,她没有往镇里走,而是站在车站门口等。

等了半小时,来了一辆三轮车。

师傅戴着草帽,脸黑得像晒干的枣。

“去恐龙镇主街。”

师傅回头看她:“恐龙镇?”

“对。”

“那地方……”师傅挠挠头,“好久没人去了。”

“我在镇上长大的。”

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轮车开上公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黄得和昨天一样,云低得像压在头顶。张敏问:“师傅,镇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师傅沉默很久,说:“你说什么事?”

“人都去哪了?”

“人嘛,”师傅说,“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张敏觉得他在说废话,可又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

到了主街,街还是那条空街。

她去了超市,老板还是那句话:“不要人。”

她去了菜市场,卤菜店门锁着,豆腐摊空着,吴姨的摊位上放着一副象棋,棋盘上摆着残局,黑方只剩一个将,红方只剩一个帅,谁也不肯让谁。

她走到小学门口。

孔垄镇第一小学。

校门还是蓝色的,门上的字掉了一点漆。操场上有孩子在跑,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像一串玻璃珠落在地上。

张敏心里一热,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张敏?”

她回头。

一个穿京东工服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额头上全是汗。他皮肤黑,眼睛亮,笑起来有点坏。

张某超。

她的前男友。

也是那个在城里送快递、很努力、又有点好色的男人。

张敏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张某超挠挠头:“送件啊。镇上也有京东点,你忘了?”

张敏确实忘了。或者说,她一直不太愿意记住。他们分手分得并不难看,就是那种慢慢淡掉的分手。他忙,她也忙;他想结婚,她怕;他说她总活在故事里,她说他总活在包裹里。最后他说:“张敏,我不是不想等你,是我等不起。”

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恐龙镇主街上,像从过去寄来的一个包裹。

“你腰怎么了?”他问。

“骨折。”

“怎么搞的?”

“写小说,坐太久,摔了一下。”

张某超表情复杂:“你这工作,费命。”

“你这工作也不轻松。”

他嘿嘿一笑:“我至少还能跑。”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她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张敏忍不住笑:“你还是老样子。”

“哪样?”

“色。”

张某超脸一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你以前又不是不知道。”

张敏白他一眼,却没那么讨厌这句话了。

那天傍晚,她又回到老房子。

妈妈煮了面条,爸爸看新闻,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躺在床上,想着张某超,想着小学里的孩子,想着那副没人下完的象棋。

她想,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三天,广播再次响起。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敏没有惊叫。

她拖着箱子出站,熟练地绕过那张“欢”字广告纸,往镇里走。

这一次,街上有了人。

卤菜店门口排着队,王大爷的豆腐摊冒着热气,吴姨正把一把青菜摆得整整齐齐,她老公坐在旁边下象棋,嘴里念叨:“马走日,象走田,你这炮别乱飞。”

理发店里,王晓晓正在给人洗头,泡沫堆得像一朵云。她看见张敏,探出头:“哟,大作家回来了?”

张敏有点不好意思:“别叫作家,没写出名堂。”

“那也叫作家。”王晓晓甩甩手,“你以前作文不总拿第一吗?”

隔壁饺子皮店传来吵架声。

姐姐眼睛很大,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正拿着秤喊:“陈鹏!你又偷吃饺子馅!”

陈鹏从帘子后面探出头,二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臭屁得要命:“我这是试吃,懂不懂?做生意要先了解产品。”

弟弟在旁边笑,个子一米七,骑摩托的劲儿全藏在眼睛里:“姐,他昨天也这么说的。”

姐姐瞪他们:“你们俩一个德行。”

张敏忍不住笑出声。

她看见王晓晓理发店对面,林平平正站在台阶上练舞。林平平穿一条旧牛仔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小音响。音乐一响,她就在人来人往里转圈,裙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有人路过,笑她:“平平,又跳呢?”

林平平扬起下巴:“我将来要去省城跳舞的。”

“省城远着呢。”

“远就远呗。”林平平说,“腿长在我身上,它愿意走。”

张敏站在街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才是她记忆里的恐龙镇。

热,吵,乱,香,活生生。

张某超骑着电动三轮过来,车斗里堆满包裹。他看见张敏,刹车刹得有点急,差点撞到一只鸡。

“你怎么还在这儿?”张敏问。

“送件啊。”他拍拍车斗,“恐龙镇今天件多。”

“你不是前男友吗?前男友不用这么敬业。”

张某超嘿嘿笑:“前男友也是人,人得吃饭。”

他说着,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包裹,递给她:“你的。”

张敏愣住:“我没买东西。”

“可能别人寄给你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

封面写着:孔垄镇第一小学。

张敏翻开,第一页是一群孩子站在操场上,背后是蓝色的校门。她一眼看见了自己,扎着马尾,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林平平,王晓晓,于锦,还有一个瘦瘦的男孩,手里抱着篮球。

照片背面有人写:1998年,六一儿童节。

张敏抬头看街。

林平平还在跳舞,王晓晓还在洗头,于锦抱着篮球从街口跑过,喊:“平平,你跳完陪我去打球!”

林平平回头:“凭什么?”

“因为你上次输了。”

“我那是让着你!”

王晓晓喊:“你们几个别吵,影响我生意!”

卖豆腐的王大爷慢悠悠切豆腐,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像给这条街打拍子。吴姨把一把葱塞给路过的小孩:“拿去,给你妈炒蛋。”她老公在棋盘上拍了一下:“将军!”

张敏抱着相册,站在街中央,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过分。

真实到不像真的。

那天晚上,她没回老房子,而是坐在小学操场边看星星。

张某超找到她,递给她一瓶冰汽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他说,“你小时候就爱往学校跑。”

张敏接过汽水,冰得手指发麻。

“张某超。”

“嗯?”

“你有没有觉得,恐龙镇有点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哪怪?”

“人说没就没,街说空就空。我每次睡着,第二天又回到车站。我都怀疑是不是梦中梦了超超”

张某超没笑她。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操场:“那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张敏转头看他。

他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额角还有一道小时候爬树摔出来的疤。他确实很像真的。会出汗,会喘气,会不好意思,会偷看她,也会在她皱眉时把汽水瓶往她手里塞得更紧一点。

“我不知道。”张敏说。

“那你希望我是真的吗?”

张敏没回答。

她怕自己说希望,他就消失了。

第四天,广播再次响起。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敏这次没有立刻出站。

她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椅子上睡觉。广播一遍遍重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1932年,她的奶奶还没出生。太奶奶是个教书先生,在镇上开过私塾。小时候奶奶常讲,太奶奶写字很好看,脾气很硬,谁家孩子不读书,她就拿着戒尺上门。

还有一次,奶奶说,三百年前,恐龙镇不叫恐龙镇。那时候这里有个驿站,来往商人很多。有个西域商人,卖冰糖葫芦,还卖一种奇怪的热饮,酸酸甜甜,装在陶罐里,孩子们爱喝。镇上人没见过这些东西,就问他从哪里来。

商人说:“从灯里来。”

大家笑他,叫他灯神。

后来小孩睡不着,大人就说:“灯神来了,快闭眼。

再后来,驿站没了,商人没了,糖葫芦和热饮也没了。只有名字留了下来,变来变去,变成了恐龙镇。

张敏一直以为那是奶奶编的故事。

可现在她坐在高铁站里,忽然觉得,也许每一代人都会给小镇留下一个故事。

有人留下名字,有人留下孩子,有人留下一棵树,有人留下一副没下完的象棋。

而她,可能留下了一个循环。

她站起身,拖着箱子出站。

这一次,恐龙镇下着雨。

街还是热闹的。

林平平在屋檐下跳舞,雨点落在她脚边,像给她打节拍。陈鹏撑着一把花伞,非要给她遮雨,被林平平一脚踢开。王晓晓把店里的吹风机借给一个淋湿的老人,一边吹一边说:“大爷,您这发型吹完年轻十岁。”老人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于锦在篮球场投篮,雨把篮球打得啪啪响。他投丢了一个,不服气的又投了一个,刚想去跟锦哥打个招呼,系统好像卡bug了。。。

好像吃鸡游戏卡画面了一直重复一个画面

不停的闪烁 超级吓人那种诡异的色彩融合

于锦在篮球场投篮,雨把篮球打得啪啪响。他投丢了一个,不服气的又投了一个

于锦在篮球场投篮,雨把篮球打得啪啪响。他投丢了一个,不服气的又投了一个

不一会,叮——————刺耳的声音响起

是系统广播里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机械指令,刺穿了张敏的神经。

“请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准备下车。”

这是第101次。

张敏站在高铁车厢的连接处,腰间的护腰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像前100次那样,带着迷茫、恐惧或是听天由命的疲惫走出车门。这一次,她的背包里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她在第100次循环结束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剧本”。

前100次,她是观众,是过客,是被这个名为“恐龙镇”的巨大时空漩涡随意抛掷的浮萍。她看着王晓晓的理发店倒闭,看着林平平在空荡的街道上跳完最后一支舞后消失,看着张某超骑着三轮车冲进迷雾再也没有回来。她体验了幸福,也目睹了幸福的崩塌。

系统说,这是“体验幸福人生”。

“去你妈的体验。”张敏对着车窗玻璃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毅的女人低声骂了一句,“我要的是结局。”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列车。

出站口,那张被踩掉一半的“欢”字广告纸依然躺在地上。张敏停下脚步,弯腰,忍着腰椎传来的剧痛,将那张纸捡了起来。她从包里掏出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将那个“欢”字贴回了原位,虽然纸张褶皱,虽然字迹歪斜,但“恐龙镇欢迎您”终于完整了。

“这次,换我来请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向镇子。

……

第一站,孔垄镇第一小学。

时间应该是在上午十点,阳光正好。张敏推开那扇蓝色的铁门时,操场上正空无一人。按照前几次的规律,再过五分钟,林平平会在这里练舞,然后因为没有人观看而落寞地离开。

张敏没有犹豫,她径直走到操场中央的广播室。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一个为了找素材能翻墙进废弃工厂的网文作者。她找来一根铁丝,在记忆里那个总是忘记锁门的教导主任的骂声中,熟练地撬开了门。

她打开广播开关,试了试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喂,喂。林平平同学,请注意,林平平同学请注意。”

张敏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省歌舞团的星探刚刚打来电话,说他在去省城的路上堵车了,但他听到了你的琴声——虽然你放的是录音,但他觉得你的舞姿很有灵气。请你务必在操场中央等待,不要离开。重复一遍,不要离开。”

广播说完,张敏放下麦克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她跑到操场边的看台上躲了起来。

一分钟后,林平平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跑进了操场。她四处张望,眼神里既有怀疑又有期待。她对着空气喊:“真的吗?星探?堵车?”

张敏在暗处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真的停在了门口——那是张某超之前送货时认识的一个搞婚庆的朋友,张敏刚才在校门口塞了两包烟拜托他演个戏。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冲着林平平招了招手。

林平平愣住了,随即,她那张总是倔强扬着的脸上,绽放出了张敏见过最灿烂的笑容。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像花一样盛开。

“第一条,林平平,去省城吧,别回头。”张敏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

……

第二站,主街理发店。

王晓晓正坐在店里发呆,镜子里的她显得有些憔悴。隔壁饺子皮店的姐弟俩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内容却透着绝望——生意太差,面粉都要过期了。

张敏推门而入,风铃叮当响。

“晓晓,洗头。”

王晓晓抬头,看见是张敏,勉强挤出一丝笑:“大作家,腰好了?”

“没好,心好了。”张敏躺在洗头床上,闭上眼睛,“晓晓,给我剪个短发吧。我要去写新书了,长发麻烦。”

“写什么书?”

“写一个理发师的故事。”张敏说,“她有一双巧手,不仅能剪头发,还能剪断烦恼。她的店以后会开成连锁的,叫‘晓晓造型’,就在大城市最繁华的步行街。”

王晓晓的手顿了一下,温热的水流冲在张敏的头皮上。

“真的假的?”

“我写的书,从来都是真的。”张敏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王晓晓,“还有,别愁了。一会儿会有个搞装修的老板来,他想把隔壁盘下来开个健身房,点名要你给他设计发型。那老板是个单身汉,人傻钱多,对你有意思。”

王晓晓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等着看。”

张敏走出理发店时,看见张某超正骑着三轮车停在路边。他看见张敏,眼睛一亮,刚要喊,张敏却先一步冲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到了巷子口。

“唔唔唔!”张某超瞪大眼睛。

“听着,张某超。”张敏松开手,严肃地看着他,“这次循环,我们要玩个大的。”

张某超挠挠头:“啥大的?送大件快递?”

“我要你帮我送‘信’。”张敏从包里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信,“这封给王大爷,告诉他,他那个在大城市打工的孙子其实很想他,只是怕他不放心不敢说。这封给吴姨,告诉她,她老公那盘棋其实早就赢了,只是舍不得结束才一直拖着。”

“这封……”张敏抽出一封粉色的信,在张某超面前晃了晃,“是给你的。”

张某超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给我的?情书?”

“是任务书。”张敏瞪他一眼,“你去告诉陈鹏,别耍帅了,那个饺子皮店的姐姐其实喜欢实在人,让他去帮人家搬面粉。你去告诉于锦,篮球场那个破洞其实是他小时候砸坏的,让他去修好,修好了我就答应做他啦啦队。”

张某超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张敏:“张敏,你这是干嘛?你好像……好像要把这镇子翻了个天。”

张敏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我不是要翻天,我是要补天。这镇子破了,漏风,漏雨,漏人。我想把它补好。”

……

下午四点,天空开始阴沉,这是循环即将崩塌的征兆。按照惯例,这个时候街上的人会逐渐变少,雾气会升起,世界会重启。

但这一次,恐龙镇没有安静下来。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

张敏站在王大爷的豆腐摊前,大声喊道:“王大爷的豆腐,祖传手艺,吃了能考上状元!最后一百块,卖完收摊!”

这是她编的瞎话,但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信了。王大爷乐得合不拢嘴,豆腐卖得飞快。

对面,吴姨的老公猛地拍了一下棋盘:“将军!老头子我赢了!”

吴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赢了就赢了,嚷嚷什么,回家给你炖肉。”

那盘下了无数次的残局,终于有了胜负。

饺子皮店里,陈鹏灰头土脸地搬着面粉,那个大眼睛姐姐递给他一瓶水,眼神里没了嫌弃,多了几分温柔。弟弟在一旁骑着摩托轰油门,但这次他没飙车,而是帮于锦把修好的篮球架扶正。

林平平从省城打来了电话——当然,是张敏用变声器接的,但她告诉所有人,林平平入选了。

整个恐龙镇,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注入了高标号的润滑油,轰隆隆地运转起来,发出欢快而嘈杂的声响。

张敏站在街中央,看着这一切,腰疼得几乎站不住。

张某超跑过来,一把扶住她:“张敏,你怎么样?你的腰……”

“没事。”张敏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张某超,你看,他们都在。”

“都在。”张某超眼圈红了,“可是张敏,天快黑了。”

是的,天快黑了。

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红色,远处的稻田开始像数据乱码一样闪烁。系统的修正力来了。它不允许这个注定衰败的小镇拥有如此完美的结局。

“张敏,我们走吧。”张某超拉起她,“去车站,也许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张敏推开他,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狠狠地撕了下来,抛向空中。

纸张像雪花一样飞舞。

“我要留在这儿。”张敏大声喊道,对着天空,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所谓的系统,“我不走了!我就留在这儿当个轮椅作家!我要看着王晓晓结婚,看着林平平跳舞,看着王大爷卖完最后一块豆腐!”

“我是灯神!灯神是不能离开灯的!”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张某超惊恐地看着四周,他发现林平平、王大爷、吴姨……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除了张敏。

张敏感觉身体在变轻,腰上的疼痛消失了。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张敏!”张某超想要抓住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张敏笑了。她看着张某超,看着这个有点好色、有点怂、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男人。

“张某超,你那封信我没写完。”

“什么信?”张某超哭得像个孩子。

“那封信的主题是——《致我那个笨蛋前男友》。”张敏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内容是:虽然你送快递总是超时,虽然你总爱看漂亮姑娘,但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快递员。因为你把这个名为‘张敏’的包裹,安全地送达了幸福。”

“别哭。恐龙镇没有破,是我把它缝好了。”

“以后,这里不叫恐龙镇了。”

“叫……幸福镇吧。”

光芒大盛。

……

广播声再次响起。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某超猛地从三轮车上惊醒。

他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恐龙镇车站。卖烤红薯的香气,拉客阿姨的嗓门,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吵闹。

没有空荡荡的街道,没有破败的店铺。

他发疯一样骑车冲向主街。

卤菜店排着队,王大爷在切豆腐,吴姨在吵架,林平平在跳舞。

一切都在。

只是,那个总是坐在街边写故事的姑娘不见了。

张某超停下车,颤抖着打开手里的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第101次幸福体验,体验成功。作者:张敏。”

张某超抬起头,看向孔垄镇第一小学的方向。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他仿佛看见那个扎着马尾、腰上绑着护腰的姑娘,正坐在操场的单杠上,晃着腿,冲他得意地笑。

“喂,张某超,发什么呆呢?送快递要迟到了!”

张某超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这就来!”

他跨上三轮车,轰起油门,冲进了这滚滚红尘,这热辣滚烫的幸福人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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