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恐龙镇幸福人生体验指南
张敏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回到了车站,是因为她听见了广播里那句毫无感情的“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她当时正坐在高铁二等座上,腰上绑着医生给她缠的厚厚护腰,像一条被强行扶直的虾。二十七岁,腰椎骨折,网文作者,存款勉强够活三个月,编辑说她的新书数据不行,建议她先休息。她想了想,决定回恐龙镇。
恐龙镇在龙国中部,地图上小得像一个逗号。名字听起来很威风,实际上和大多数乡镇没什么区别:一条主街,几家超市,两个菜市场,一所小学,无数条通往稻田和鱼塘的小路。小时候她总觉得“恐龙镇”三个字特别酷,好像镇上埋着一只巨大的霸王龙,后来才知道,那名字和恐龙一点关系都没有,是老一辈口口相传留下来的,有人说是“龙孔”,有人说是“孔垄”,写着写着,就变成了恐龙镇。
她拖着行李箱出站时,太阳白得发亮。
车站门口以前很热闹。卖烤红薯的、拉活的三轮车、举着“住宿”牌子的阿姨、背着蛇皮袋的男人,还有那些从外地回来、嗓门比行李箱轮子还响的人。可那天,车站门口空荡荡的。
风从广场吹过来,卷起一张旧广告纸。纸上面印着“恐龙镇欢迎您”,欢迎两个字被踩掉了一半,只剩一个“欢”字,像在笑,又像在哭。
张敏愣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信号格跳了两下,变成无服务。她又点开打车软件,页面转了很久,最后弹出一行字:附近暂无司机。
她只好拖着箱子往镇里走。
护腰勒得她喘不过气,每走一步,腰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拧了一下。她想起医生说的话:“别弯腰,别提重物,别熬夜,最好别写小说。”
她当时反问:“那我靠什么吃饭?”
医生看了她一眼:“靠活着。”
她没敢把这句话告诉编辑。
走到主街时,她更觉得不对。
以前这条街多热闹啊。卤菜店门口永远排着队,王大爷的豆腐摊摆到路边,吴姨的青菜水灵得像刚从梦里摘出来,卖饺子皮的姐弟俩一边称皮一边吵架,姐姐眼睛大,漂亮得像挂历上的明星,弟弟个子一米七,骑一辆改装摩托,轰隆隆从街口冲过去,吓得鸡飞狗跳。
可现在,卤菜店的卷帘门锈死了,豆腐摊的木板上积着灰,吴姨的摊位空着,只有一只塑料凳子歪在地上。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旺铺转让”,红纸被太阳晒得发白。篮球场边的铁网破了个洞,篮球架孤零零站着,像被遗忘的哨兵。
街上有人,但很少。
一个穿黑衣服的老人坐在门槛上,看见张敏,眯起眼看了很久,问:“你是谁家的?”
张敏说:“张建国家的。”
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张建国搬走了。”
“搬哪去了?”
老人没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远处。远处有一片稻田,稻子黄得过分,像谁把一整桶颜料泼了上去。
张敏拖着箱子继续走。
她本来打算在镇上找个超市的工作,哪怕当收银员也行。她不想一直靠父母养着,二十七岁还回家啃老,听起来就丢人。她甚至想好了,白天上班,晚上写小说,等腰好了,再回城里打工。
可镇上的超市也关了两家。剩下那一家,老板坐在柜台后面玩手机,听见她要找工作,抬头看她一眼。
“不要人。”
“我可以便宜点。”
“不是钱的事。”老板说,“没人买东西。”
“怎么会没人?”
老板没说话,只是朝门外努了努嘴。
张敏看出去,街上空得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纸。
那天晚上,她睡在老家二楼。
老房子还是老样子,墙皮脱落,楼梯吱呀响,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呜呜叫。妈妈给她煮了面条,卧了两个鸡蛋,爸爸坐在旁边看新闻,声音开得很小。
“怎么镇里这么冷清?”她问。
妈妈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慢慢就好了。”
爸爸咳了一声:“少想那些没用的,先把腰养好。”
张敏没再问。
她躺到床上,手机依然没有信号。窗外黑得像墨,远处偶尔传来狗叫,又很快消失。她闭上眼,想着明天去小学问问,看要不要人看门、打扫或者代课。她以前在孔垄镇第一小学读过书,那里的老师都认识她。
想着想着,她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时,她听见广播里那句毫无感情的——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敏猛地坐起来。
护腰还在,行李箱还在,窗外是高铁站台的顶棚。她低头看手机,日期和她第一次回来那天一模一样。
她以为自己做了个梦。
可当她拖着箱子出站,看见广场上那张被踩掉一半的“欢”字广告纸时,背一下子凉了。
这一次,她没有往镇里走,而是站在车站门口等。
等了半小时,来了一辆三轮车。
师傅戴着草帽,脸黑得像晒干的枣。
“去恐龙镇主街。”
师傅回头看她:“恐龙镇?”
“对。”
“那地方……”师傅挠挠头,“好久没人去了。”
“我在镇上长大的。”
师傅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三轮车开上公路,两边是稻田。稻子黄得和昨天一样,云低得像压在头顶。张敏问:“师傅,镇上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师傅沉默很久,说:“你说什么事?”
“人都去哪了?”
“人嘛,”师傅说,“走着走着就不见了。”
张敏觉得他在说废话,可又觉得这句话里藏着什么东西。
到了主街,街还是那条空街。
她去了超市,老板还是那句话:“不要人。”
她去了菜市场,卤菜店门锁着,豆腐摊空着,吴姨的摊位上放着一副象棋,棋盘上摆着残局,黑方只剩一个将,红方只剩一个帅,谁也不肯让谁。
她走到小学门口。
孔垄镇第一小学。
校门还是蓝色的,门上的字掉了一点漆。操场上有孩子在跑,笑声从里面飘出来,像一串玻璃珠落在地上。
张敏心里一热,正要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张敏?”
她回头。
一个穿京东工服的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一个包裹,额头上全是汗。他皮肤黑,眼睛亮,笑起来有点坏。
张某超。
她的前男友。
也是那个在城里送快递、很努力、又有点好色的男人。
张敏愣住:“你怎么在这儿?”
张某超挠挠头:“送件啊。镇上也有京东点,你忘了?”
张敏确实忘了。或者说,她一直不太愿意记住。他们分手分得并不难看,就是那种慢慢淡掉的分手。他忙,她也忙;他想结婚,她怕;他说她总活在故事里,她说他总活在包裹里。最后他说:“张敏,我不是不想等你,是我等不起。”
现在他站在空荡荡的恐龙镇主街上,像从过去寄来的一个包裹。
“你腰怎么了?”他问。
“骨折。”
“怎么搞的?”
“写小说,坐太久,摔了一下。”
张某超表情复杂:“你这工作,费命。”
“你这工作也不轻松。”
他嘿嘿一笑:“我至少还能跑。”
他说这话时,眼睛不自觉地往她身上扫了一下,又很快移开。张敏忍不住笑:“你还是老样子。”
“哪样?”
“色。”
张某超脸一红:“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再说了,你以前又不是不知道。”
张敏白他一眼,却没那么讨厌这句话了。
那天傍晚,她又回到老房子。
妈妈煮了面条,爸爸看新闻,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她躺在床上,想着张某超,想着小学里的孩子,想着那副没人下完的象棋。
她想,也许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
第三天,广播再次响起。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敏没有惊叫。
她拖着箱子出站,熟练地绕过那张“欢”字广告纸,往镇里走。
这一次,街上有了人。
卤菜店门口排着队,王大爷的豆腐摊冒着热气,吴姨正把一把青菜摆得整整齐齐,她老公坐在旁边下象棋,嘴里念叨:“马走日,象走田,你这炮别乱飞。”
理发店里,王晓晓正在给人洗头,泡沫堆得像一朵云。她看见张敏,探出头:“哟,大作家回来了?”
张敏有点不好意思:“别叫作家,没写出名堂。”
“那也叫作家。”王晓晓甩甩手,“你以前作文不总拿第一吗?”
隔壁饺子皮店传来吵架声。
姐姐眼睛很大,漂亮得让人不敢多看,正拿着秤喊:“陈鹏!你又偷吃饺子馅!”
陈鹏从帘子后面探出头,二十来岁,头发抹得油亮,臭屁得要命:“我这是试吃,懂不懂?做生意要先了解产品。”
弟弟在旁边笑,个子一米七,骑摩托的劲儿全藏在眼睛里:“姐,他昨天也这么说的。”
姐姐瞪他们:“你们俩一个德行。”
张敏忍不住笑出声。
她看见王晓晓理发店对面,林平平正站在台阶上练舞。林平平穿一条旧牛仔裤,脚上是洗得发白的运动鞋,手里拿着一个小音响。音乐一响,她就在人来人往里转圈,裙摆像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有人路过,笑她:“平平,又跳呢?”
林平平扬起下巴:“我将来要去省城跳舞的。”
“省城远着呢。”
“远就远呗。”林平平说,“腿长在我身上,它愿意走。”
张敏站在街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才是她记忆里的恐龙镇。
热,吵,乱,香,活生生。
张某超骑着电动三轮过来,车斗里堆满包裹。他看见张敏,刹车刹得有点急,差点撞到一只鸡。
“你怎么还在这儿?”张敏问。
“送件啊。”他拍拍车斗,“恐龙镇今天件多。”
“你不是前男友吗?前男友不用这么敬业。”
张某超嘿嘿笑:“前男友也是人,人得吃饭。”
他说着,从车斗里翻出一个包裹,递给她:“你的。”
张敏愣住:“我没买东西。”
“可能别人寄给你的。”
她拆开,里面是一本旧相册。
封面写着:孔垄镇第一小学。
张敏翻开,第一页是一群孩子站在操场上,背后是蓝色的校门。她一眼看见了自己,扎着马尾,缺了一颗门牙,笑得没心没肺。旁边站着林平平,王晓晓,于锦,还有一个瘦瘦的男孩,手里抱着篮球。
照片背面有人写:1998年,六一儿童节。
张敏抬头看街。
林平平还在跳舞,王晓晓还在洗头,于锦抱着篮球从街口跑过,喊:“平平,你跳完陪我去打球!”
林平平回头:“凭什么?”
“因为你上次输了。”
“我那是让着你!”
王晓晓喊:“你们几个别吵,影响我生意!”
卖豆腐的王大爷慢悠悠切豆腐,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咚,像给这条街打拍子。吴姨把一把葱塞给路过的小孩:“拿去,给你妈炒蛋。”她老公在棋盘上拍了一下:“将军!”
张敏抱着相册,站在街中央,忽然觉得这一切真实得过分。
真实到不像真的。
那天晚上,她没回老房子,而是坐在小学操场边看星星。
张某超找到她,递给她一瓶冰汽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猜的。”他说,“你小时候就爱往学校跑。”
张敏接过汽水,冰得手指发麻。
“张某超。”
“嗯?”
“你有没有觉得,恐龙镇有点怪?”
他沉默了一会儿:“哪怪?”
“人说没就没,街说空就空。我每次睡着,第二天又回到车站。我都怀疑是不是梦中梦了超超”
张某超没笑她。
他坐在她旁边,看着操场:“那你觉得,我是真的吗?”
张敏转头看他。
他侧脸被月光照得发白,额角还有一道小时候爬树摔出来的疤。他确实很像真的。会出汗,会喘气,会不好意思,会偷看她,也会在她皱眉时把汽水瓶往她手里塞得更紧一点。
“我不知道。”张敏说。
“那你希望我是真的吗?”
张敏没回答。
她怕自己说希望,他就消失了。
第四天,广播再次响起。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敏这次没有立刻出站。
她坐在候车室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拖着箱子,有人抱着孩子,有人靠在椅子上睡觉。广播一遍遍重复,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1932年,她的奶奶还没出生。太奶奶是个教书先生,在镇上开过私塾。小时候奶奶常讲,太奶奶写字很好看,脾气很硬,谁家孩子不读书,她就拿着戒尺上门。
还有一次,奶奶说,三百年前,恐龙镇不叫恐龙镇。那时候这里有个驿站,来往商人很多。有个西域商人,卖冰糖葫芦,还卖一种奇怪的热饮,酸酸甜甜,装在陶罐里,孩子们爱喝。镇上人没见过这些东西,就问他从哪里来。
商人说:“从灯里来。”
大家笑他,叫他灯神。
后来小孩睡不着,大人就说:“灯神来了,快闭眼。
再后来,驿站没了,商人没了,糖葫芦和热饮也没了。只有名字留了下来,变来变去,变成了恐龙镇。
张敏一直以为那是奶奶编的故事。
可现在她坐在高铁站里,忽然觉得,也许每一代人都会给小镇留下一个故事。
有人留下名字,有人留下孩子,有人留下一棵树,有人留下一副没下完的象棋。
而她,可能留下了一个循环。
她站起身,拖着箱子出站。
这一次,恐龙镇下着雨。
街还是热闹的。
林平平在屋檐下跳舞,雨点落在她脚边,像给她打节拍。陈鹏撑着一把花伞,非要给她遮雨,被林平平一脚踢开。王晓晓把店里的吹风机借给一个淋湿的老人,一边吹一边说:“大爷,您这发型吹完年轻十岁。”老人笑得假牙都快掉了。
于锦在篮球场投篮,雨把篮球打得啪啪响。他投丢了一个,不服气的又投了一个,刚想去跟锦哥打个招呼,系统好像卡bug了。。。
好像吃鸡游戏卡画面了一直重复一个画面
不停的闪烁 超级吓人那种诡异的色彩融合
于锦在篮球场投篮,雨把篮球打得啪啪响。他投丢了一个,不服气的又投了一个
于锦在篮球场投篮,雨把篮球打得啪啪响。他投丢了一个,不服气的又投了一个
不一会,叮——————刺耳的声音响起
是系统广播里的声音,像一条冰冷的机械指令,刺穿了张敏的神经。
“请旅客朋友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准备下车。”
这是第101次。
张敏站在高铁车厢的连接处,腰间的护腰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但她没有像前100次那样,带着迷茫、恐惧或是听天由命的疲惫走出车门。这一次,她的背包里装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那是她在第100次循环结束前,用颤抖的手写下的“剧本”。
前100次,她是观众,是过客,是被这个名为“恐龙镇”的巨大时空漩涡随意抛掷的浮萍。她看着王晓晓的理发店倒闭,看着林平平在空荡的街道上跳完最后一支舞后消失,看着张某超骑着三轮车冲进迷雾再也没有回来。她体验了幸福,也目睹了幸福的崩塌。
系统说,这是“体验幸福人生”。
“去你妈的体验。”张敏对着车窗玻璃里那个脸色苍白却眼神坚毅的女人低声骂了一句,“我要的是结局。”
她拖着行李箱走下列车。
出站口,那张被踩掉一半的“欢”字广告纸依然躺在地上。张敏停下脚步,弯腰,忍着腰椎传来的剧痛,将那张纸捡了起来。她从包里掏出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将那个“欢”字贴回了原位,虽然纸张褶皱,虽然字迹歪斜,但“恐龙镇欢迎您”终于完整了。
“这次,换我来请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走向镇子。
……
第一站,孔垄镇第一小学。
时间应该是在上午十点,阳光正好。张敏推开那扇蓝色的铁门时,操场上正空无一人。按照前几次的规律,再过五分钟,林平平会在这里练舞,然后因为没有人观看而落寞地离开。
张敏没有犹豫,她径直走到操场中央的广播室。门锁着,但这难不倒一个为了找素材能翻墙进废弃工厂的网文作者。她找来一根铁丝,在记忆里那个总是忘记锁门的教导主任的骂声中,熟练地撬开了门。
她打开广播开关,试了试麦克风。刺耳的电流声划破了校园的宁静。
“喂,喂。林平平同学,请注意,林平平同学请注意。”
张敏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省歌舞团的星探刚刚打来电话,说他在去省城的路上堵车了,但他听到了你的琴声——虽然你放的是录音,但他觉得你的舞姿很有灵气。请你务必在操场中央等待,不要离开。重复一遍,不要离开。”
广播说完,张敏放下麦克风,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她跑到操场边的看台上躲了起来。
一分钟后,林平平穿着那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跑进了操场。她四处张望,眼神里既有怀疑又有期待。她对着空气喊:“真的吗?星探?堵车?”
张敏在暗处捏了一把汗。
就在这时,校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一辆黑色的轿车真的停在了门口——那是张某超之前送货时认识的一个搞婚庆的朋友,张敏刚才在校门口塞了两包烟拜托他演个戏。
车上下来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冲着林平平招了招手。
林平平愣住了,随即,她那张总是倔强扬着的脸上,绽放出了张敏见过最灿烂的笑容。她转了一个圈,裙摆像花一样盛开。
“第一条,林平平,去省城吧,别回头。”张敏在笔记本上划掉了一行字。
……
第二站,主街理发店。
王晓晓正坐在店里发呆,镜子里的她显得有些憔悴。隔壁饺子皮店的姐弟俩在吵架,声音很大,但内容却透着绝望——生意太差,面粉都要过期了。
张敏推门而入,风铃叮当响。
“晓晓,洗头。”
王晓晓抬头,看见是张敏,勉强挤出一丝笑:“大作家,腰好了?”
“没好,心好了。”张敏躺在洗头床上,闭上眼睛,“晓晓,给我剪个短发吧。我要去写新书了,长发麻烦。”
“写什么书?”
“写一个理发师的故事。”张敏说,“她有一双巧手,不仅能剪头发,还能剪断烦恼。她的店以后会开成连锁的,叫‘晓晓造型’,就在大城市最繁华的步行街。”
王晓晓的手顿了一下,温热的水流冲在张敏的头皮上。
“真的假的?”
“我写的书,从来都是真的。”张敏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王晓晓,“还有,别愁了。一会儿会有个搞装修的老板来,他想把隔壁盘下来开个健身房,点名要你给他设计发型。那老板是个单身汉,人傻钱多,对你有意思。”
王晓晓脸一红:“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等着看。”
张敏走出理发店时,看见张某超正骑着三轮车停在路边。他看见张敏,眼睛一亮,刚要喊,张敏却先一步冲过去,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把他拖到了巷子口。
“唔唔唔!”张某超瞪大眼睛。
“听着,张某超。”张敏松开手,严肃地看着他,“这次循环,我们要玩个大的。”
张某超挠挠头:“啥大的?送大件快递?”
“我要你帮我送‘信’。”张敏从包里掏出一叠早就写好的信,“这封给王大爷,告诉他,他那个在大城市打工的孙子其实很想他,只是怕他不放心不敢说。这封给吴姨,告诉她,她老公那盘棋其实早就赢了,只是舍不得结束才一直拖着。”
“这封……”张敏抽出一封粉色的信,在张某超面前晃了晃,“是给你的。”
张某超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给我的?情书?”
“是任务书。”张敏瞪他一眼,“你去告诉陈鹏,别耍帅了,那个饺子皮店的姐姐其实喜欢实在人,让他去帮人家搬面粉。你去告诉于锦,篮球场那个破洞其实是他小时候砸坏的,让他去修好,修好了我就答应做他啦啦队。”
张某超看着手里的信,又看看张敏:“张敏,你这是干嘛?你好像……好像要把这镇子翻了个天。”
张敏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轻声说:“我不是要翻天,我是要补天。这镇子破了,漏风,漏雨,漏人。我想把它补好。”
……
下午四点,天空开始阴沉,这是循环即将崩塌的征兆。按照惯例,这个时候街上的人会逐渐变少,雾气会升起,世界会重启。
但这一次,恐龙镇没有安静下来。
菜市场里,人声鼎沸。
张敏站在王大爷的豆腐摊前,大声喊道:“王大爷的豆腐,祖传手艺,吃了能考上状元!最后一百块,卖完收摊!”
这是她编的瞎话,但围观的大爷大妈们信了。王大爷乐得合不拢嘴,豆腐卖得飞快。
对面,吴姨的老公猛地拍了一下棋盘:“将军!老头子我赢了!”
吴姨愣了一下,随即笑骂:“赢了就赢了,嚷嚷什么,回家给你炖肉。”
那盘下了无数次的残局,终于有了胜负。
饺子皮店里,陈鹏灰头土脸地搬着面粉,那个大眼睛姐姐递给他一瓶水,眼神里没了嫌弃,多了几分温柔。弟弟在一旁骑着摩托轰油门,但这次他没飙车,而是帮于锦把修好的篮球架扶正。
林平平从省城打来了电话——当然,是张敏用变声器接的,但她告诉所有人,林平平入选了。
整个恐龙镇,像一台生锈的机器突然被注入了高标号的润滑油,轰隆隆地运转起来,发出欢快而嘈杂的声响。
张敏站在街中央,看着这一切,腰疼得几乎站不住。
张某超跑过来,一把扶住她:“张敏,你怎么样?你的腰……”
“没事。”张敏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吓人,“张某超,你看,他们都在。”
“都在。”张某超眼圈红了,“可是张敏,天快黑了。”
是的,天快黑了。
天空变成了诡异的红色,远处的稻田开始像数据乱码一样闪烁。系统的修正力来了。它不允许这个注定衰败的小镇拥有如此完美的结局。
“张敏,我们走吧。”张某超拉起她,“去车站,也许下一次……”
“没有下一次了。”张敏推开他,从包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狠狠地撕了下来,抛向空中。
纸张像雪花一样飞舞。
“我要留在这儿。”张敏大声喊道,对着天空,对着虚空,对着那个所谓的系统,“我不走了!我就留在这儿当个轮椅作家!我要看着王晓晓结婚,看着林平平跳舞,看着王大爷卖完最后一块豆腐!”
“我是灯神!灯神是不能离开灯的!”
轰隆——
一声巨响,仿佛天空裂开了一道口子。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张某超惊恐地看着四周,他发现林平平、王大爷、吴姨……所有人的动作都定格了。
除了张敏。
张敏感觉身体在变轻,腰上的疼痛消失了。她看见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
“张敏!”张某超想要抓住她,手却穿过了她的身体。
张敏笑了。她看着张某超,看着这个有点好色、有点怂、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的男人。
“张某超,你那封信我没写完。”
“什么信?”张某超哭得像个孩子。
“那封信的主题是——《致我那个笨蛋前男友》。”张敏的身影越来越淡,声音却越来越清晰,“内容是:虽然你送快递总是超时,虽然你总爱看漂亮姑娘,但你是我见过最棒的快递员。因为你把这个名为‘张敏’的包裹,安全地送达了幸福。”
“别哭。恐龙镇没有破,是我把它缝好了。”
“以后,这里不叫恐龙镇了。”
“叫……幸福镇吧。”
光芒大盛。
……
广播声再次响起。
“请旅客们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张某超猛地从三轮车上惊醒。
他满头大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恐龙镇车站。卖烤红薯的香气,拉客阿姨的嗓门,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吵闹。
没有空荡荡的街道,没有破败的店铺。
他发疯一样骑车冲向主街。
卤菜店排着队,王大爷在切豆腐,吴姨在吵架,林平平在跳舞。
一切都在。
只是,那个总是坐在街边写故事的姑娘不见了。
张某超停下车,颤抖着打开手里的那封信。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秀有力:
“第101次幸福体验,体验成功。作者:张敏。”
张某超抬起头,看向孔垄镇第一小学的方向。
阳光正好,微风不噪。
他仿佛看见那个扎着马尾、腰上绑着护腰的姑娘,正坐在操场的单杠上,晃着腿,冲他得意地笑。
“喂,张某超,发什么呆呢?送快递要迟到了!”
张某超抹了一把脸,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来了!这就来!”
他跨上三轮车,轰起油门,冲进了这滚滚红尘,这热辣滚烫的幸福人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