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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3 23:27:19

第一章 空城

据点里,一个人都没有。

洛糯站在货仓中央,脚尖点地,转了一圈。

三百平米的仓库,灯火通明。货架码得整整齐齐,箱子上印着"黑刃"军火商的鹰徽,每一箱都是军规级的能量弹。可本该守着这批货的四十多个武装人员,一个不见。

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连一盏被打碎的灯都没有。

三分钟前,他们从矿场的通风竖井下来。

烈罡掰开最后一道格栅,洛糯先落,苏婆婆居中,小禾坐在烈罡肩上。一路无人。本该巡逻的哨位空着,本该上锁的仓门虚掩着,本该亮着的警戒灯,全暗着。

当时小禾就皱了眉。

"太干净了。"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现在,他知道了那三个字的分量。

"不对。"小禾趴在她肩上,三岁的脸绷得死紧,手指在终端上飞快滑动,"防御系统,太顺了。我们进来用了十七秒,破了三道闸。以这个据点的规格,至少该有七道。"

"什么意思?"洛糯的低音压了下来。

"意思是,另外四道闸,是有人替我们关掉的。"小禾抬起头,三岁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稚气,"请我们进来的。"

仓库的灯,在这一刻全灭了。

黑暗里,响起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听不出方位,听不出情绪。

"欢迎,逆序。"

"我们等你们,等了三年。"

第一发穿甲弹,是冲着烈罡的眉心去的。

烈罡偏头,弹头擦着他的颞骨飞过,在身后的合金货架上轰出一个脸盆大的洞。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火力。

仓库四壁的暗门同时打开,几十道红外线锁点亮起,全部压在四个人身上。猎犬部队从暗门里涌出——基因战士和机械义体兵,清一色的黑甲,肩章上是联邦军情报局的暗纹。

他们的打法,不像第一次交手。

第一队人,没有打洛糯。

他们朝着洛糯身侧三个空位,同时开火。

洛糯刚瞬移落地,三发脉冲就落在她将要去的地方。她被迫连续变向,十次瞬身,十次撞上预判的弹幕。对方不知道她会出现在哪里,可他们把她所有可能出现的落点,全铺满了。

"他们在算你的位移习惯。"小禾厉声道,"瞬身别走直线!"

第二队人,围的是苏婆婆。

他们没开枪,而是从腰侧取下一个个拳头大的装置,往地上一摔。刺耳的声波和强烈的电磁脉冲同时炸开,苏婆婆的精神领域刚铺出去,就被撕成碎片。她的鼻血当场涌了出来。

"幻世空禅,他们做了反制……"她捂着耳朵,少女音抖得不成样子。

第三队人,火力最猛,全部集中在烈罡身上。穿甲弹、穿甲炮、能量刃,一样样往他身上招呼。烈罡把万钧战躯开到极限,硬扛着,护在三人身前,可他很快发现——这些火力不是为了打倒他。

是为了拖住他。

对方算准了,只要缠住烈罡,其余三人就失去了唯一的肉盾。

小禾想黑进对方的指挥链,手指刚敲两下,终端屏幕全花了。

"数据链被锁死了。"他的声音第一次沉到底,"对方的信息战等级……和我一个级别。不,比我高一档。"

四个人,第一次在配合上,被人掐得死死的。

这不是普通的埋伏。

这是有人,把逆序的打法,研究到了骨头里。

苏婆婆撑着精神领域,硬顶反制装置,鼻血滴在烈罡肩上。她咬着牙,少女音里透出狠劲:"给我……三秒。"

三秒。

她闭上眼,把被撕碎的精神领域重新拢起来。不是铺开,是收成一根针,扎进最近那队黑甲兵里。

一个黑甲兵的枪口,突然转向了身边的同伴。

一枪。

黑甲兵的阵列,乱了半秒。

就这半秒,烈罡动了。

他没有去追那队人,而是一拳砸在地上,把整块合金地板掀了起来,像一面墙,横在洛糯和苏婆婆面前,挡下第二波弹幕。

"躲好!"他软糯的声音吼出来,跟两米一三的身形完全不搭。

"数据链,我撕开了一个口子。"小禾的手指没停,"只有十一秒。洛糯,十一秒之内,把那三个反制装置全拆了!"

"位置。"

"左前方,第二排,第三、第五、第七个。"

洛糯动了。

十一次瞬身,落在十一个精确的坐标上,碎星刃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切进那三个装置的核心。第八秒,第三个装置炸开。声波停了。电磁脉冲停了。

苏婆婆的精神领域,重新铺了出去。

黑甲兵的枪,一把接一把地垂了下去。

"打得好。"小禾喘了口气,"可惜——"

暗门里,又涌出了两倍的人。

"他们不止一队。"他的声音沉下去,"这是……消耗战。"

"左三,右二,中间那个是诱饵。"

小禾咬着牙报数,硬是靠着残缺的数据,撕开一条缝:"洛糯,右二!"

洛糯动了。

这一次她没走瞬身,而是用碎星刃正面劈开右二的枪阵,反手一记瞬移,切到左三身后。右二和左三的火力网,被她一刃、一闪,硬生生扯开一个口子。

"走!"烈罡一拳砸穿后墙,抱起苏婆婆就往外冲。

四人撞破墙体,冲上据点外的矿场平台。

可平台边缘,站着一个人。

西装,无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他站在漫天火力之中,像站在自家阳台。

"跑得挺快。"他抿了一口咖啡,笑意很淡,"不愧是逆序。"

洛糯的瞬身,在这一刻停住了。

因为她看清了,那杯咖啡下面压着的东西。

那是小禾的终端外壳。是他在第一次交手时,被那发数据链攻击震落、没来得及捡回来的那块。

对方捡到了它。

还把它,擦干净了,摆在了桌上。

"自我介绍。"男人放下咖啡,摘下眼镜,露出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猎逆特别组,指挥官,代号牧者。"

"你们在尘落星端掉的那个实验室,那批数据,那些孩子——很好。赫尔曼是棋子,你们以为自己是执棋的人。"

他笑了笑。

"其实你们也是棋子。"

"编号-07已经被回收了。"牧者抬手,调出一块全息屏,屏上是逆序四人的档案,每个人的外表年龄、真实年龄、觉醒等级、改造记录,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是棋子-08。"

档案的最后一页,是殷无咎的照片。

照片下面一行红字:

【创始人·殷无咎——下落不明,列为最高优先级追踪目标】

洛糯的瞳孔,缩了。

他们伪装了十年的外表,藏了十年的底牌,在这份档案里,被人翻了个底朝天。

牧者把全息屏一收,重新端起咖啡。

"别急着动手。今天不是收网的日子。"他转身,往平台尽头走,身后几十支枪口纹丝不动,"我只是来确认一件事——"

"确认你们,值不值得我,把三年布下的这盘棋,走到最后一步。"

他走到平台边,回了一次头。

"下次见面,我会带走你们中的一个人。"

"不是洛糯。"

"是你。"他看向小禾,"零。"

小禾的手,僵在了终端上。

牧者笑了笑,登上停靠的穿梭机。舱门合上的前一秒,他补了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

"顺便说一句——你的老搭档,很想你。"

穿梭机冲天而起。

留下四个人站在矿场平台上,身后是烧成焦炭的据点,面前是K-7小行星灰黑色的、无边无际的矿渣荒原。

小禾半天没有出声。

洛糯低头看他。

这个从来冷静、从来算无遗策、奶声奶气里藏着千年心机的孩子,此刻的手,在抖。

"小禾。"她问,"'零'是谁?"

小禾抬起头,三岁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片她读不懂的、深不见底的阴影。

"是我。"他说,"我进逆序之前的代号。"

风卷着矿渣,刮过平台。

烈罡把苏婆婆放下,撕了袖子给她擦鼻血。苏婆婆靠着他的手臂,喘了很久,才小声说:"那个牧者说的'老搭档'……我好像在哪段记忆里,见过这个名字。"

小禾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捡起被牧者留在桌上的、自己的终端外壳。外壳背面,被人用激光刻了一行小字。

不是威胁,不是警告。

是一串坐标,和一个字。

【壹】

小禾的手指,在那串坐标上停了很久。

洛糯站在他身后,低音沉沉的:"小禾,你还有多少事,没跟我们说?"

小禾把终端外壳攥进手心。

"一件。"他说,"最大的那件。"

第二章 全视之眼

坐标指向一艘废弃的科研船,漂在K-7小行星带边缘。

船龄超过四十年,外壳锈得像块烂铁,引擎全熄,看不出一点人气。

可小禾的终端一扫,三岁的脸就沉了。

"船是死的,里面是活的。"他说,"能源系统在待机,恒温舱在运转。有人住在这儿,住了很久。"

洛糯看了他一眼。

从K-7出来,这一路上,小禾的话少得反常。平时一张嘴能把人说到自闭,这会儿却盯着那块刻着"壹"的终端外壳,半天不吭声。

"你想去。"洛糯说,不是问句。

"我必须去。"

"那个人可能设了局。"

"我知道。"小禾把外壳攥紧,"可他不该在那里。三年前,全视之眼总部被人一锅端,壹是留下来断后的那个。我亲眼看着爆炸吞了他。他死了。葬礼是我主持的。"

他顿了顿,奶声奶气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裂痕。

"现在他活了。还是猎逆组的人。"

"我得问问他,凭什么。"

烈罡把船靠上去,苏婆婆在舷梯口做了一层精神屏障。四个人登船。

洛糯走在最前,碎星刃藏在指缝里,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烈罡殿后,万钧战躯半开,随时能挡下正面来的任何东西。小禾坐在他肩上,眼睛却没看路,一直盯着那块终端外壳上刻着的"壹"字。

"你要是下不去手。"洛糯低声说,"就我来。"

"我下得去。"小禾说,"我只是想知道,他为什么还活着。"

科研船的内部,和外壳是两个世界。

舱道干净,灯光柔和,空气里飘着一股旧书的味道。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几十年前的老式星图。一切都安静得像个图书馆。

直到他们走进中控舱。

舱中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全视之眼的老式制服,袖口洗得发白。他背对着门,面前是一块拼了很久的全息星图,指尖在上面点着。

听见脚步,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干净的脸,眼睛很亮,笑起来有个浅浅的梨涡。

"零。"他开口,声音很轻,"好久不见。"

小禾的手,抖了一下。

"壹。"

"叫我一一。"年轻人站起来,笑意不减,"你以前都叫我一一的。你忘了?"

小禾没接话。他的手指已经按在了终端上。

"是你发的坐标。"他说,"你想干什么?"

"想见你。"壹摊开手,坦坦荡荡,"也想让你看看,这三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抬手,点了点身后的星图。

星图上,亮着几十个红色的点,每个点下面都标着一个名字。

"三年前,全视之眼被端掉。三十七个分析师,二十一个外勤,全死了。"壹的语气很平静,"只有我活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小禾没说话。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活口。"壹说,"一个能替他们干活、又了解全视之眼所有习惯的活口。我答应了。从那天起,我就是猎逆组的人。"

"你叛了。"小禾的声音冷下去。

"叛?"壹笑了,那个梨涡深了一下,"零,你忘了吗,全视之眼从一开始,就是猎逆组的下属机构。"

小禾的瞳孔,缩了。

"我们的情报,养的是联邦军情报局。"壹往前走了两步,"你算过的每一份星图,你破译的每一条密电,最后都变成了猎逆组的刀。你不是在拯救谁,你是在替他们,找下一个要清除的目标。"

"闭嘴。"

"我没说谎。"壹摊手,"你可以查。你那么聪明,查得出来。"

中控舱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小禾动了。

他没有用枪,也没有用终端。

他直接冲向壹,三岁的身体快成一道残影,一脚踹向壹的膝弯。

这是小禾极少用的近身格斗——他的战力不弱,只是从不亲自动手。

壹侧身避开,反手一格,力道精准,卸掉了小禾的冲劲。

"你还是这样。"壹轻笑,"算得出别人,算不出自己。你的格斗,第三招一定会收力,因为你潜意识里,不想伤到我。"

小禾的第三招,果然收了力。

被壹扣住手腕,整个人掼在了地上。

"心智预判,对我没用。"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的预判,是从我的习惯里长出来的。我太了解你了,零。你心里想什么,我闭着眼都知道。"

"就像我知道,你现在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我。"

"是你怕我说的,都是真的。"

小禾躺在地上,三岁的眼睛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

"当年把我送进全视之眼的,是谁?"他咬着牙问。

壹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星图前,把那几十个红点一个一个点灭,最后只留下一个。

那个点的下面,标着一个名字。

零。

"不是谁送你进去的。"壹说,声音轻得像耳语,"零,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你忘了吗?"

"你进全视之眼之前的记忆——那段空白——你以为是被别人抹掉的。"

"其实,是你自己抹的。"

"因为有些事,你不敢记得。"

小禾的呼吸,停住了。

舱外,洛糯的手已经按在了碎星刃上。

可她没有动。

因为她看见,小禾躺在地上,那双从来冷静的眼睛里,正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一个能把全星系的情报网玩在手里的天才,一个把心智预判当吃饭喝水的操盘手,此刻,被一句话钉在了地上。

"你在骗我。"小禾说。

"我在救你。"壹蹲下来,伸手,想扶他,"牧者要的不是你这个人,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全视之眼的核心密钥。那东西在你失忆之前,被你自己锁进了潜意识。"

"他抓不到你,就会抓你身边的人。"

"就像当年,他们抓我一样。"

壹的手,停在半空。

小禾没有接。

他盯着那只手,忽然问了一个谁都没料到的问题。

"壹。"他说,"三年前那场爆炸,你为什么没死?"

壹的手,僵了一瞬。

就这一瞬。

小禾的眼睛,亮了。

"你说谎了。"他猛地坐起来,奶声奶气的声音重新变得锋利,"你不是断后活下来的。你是——"

警报声,骤然响彻整艘科研船。

中控舱的全息屏,一块接一块地亮起。

屏幕上,是猎逆组的暗纹,和一张牧者的脸。

牧者端着咖啡,隔着屏幕,看着舱里的两个人,笑意很淡。

"真感人。"他说,"老搭档重逢,聊得不错。"

"一一,任务完成得不错。'零'的情绪波动,已经足够触发他潜意识的密钥了。"

"现在——"

屏幕里的牧者,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科研船的四面八方,亮起了红光。

"把这艘船,连同船上的所有人,一起回收。"

壹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扑向中控台,手指快成残影。

"零,你听我说——"他嘶声喊,"我救你,不是为了牧者!密钥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你快走!"

小禾看着他,三岁的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动摇。

而船体的红光,正在一寸寸收紧。

洛糯的碎星刃,已经出鞘。

"先出去。"她低音沉沉,一脚踹开舱门,"账,出去再算。"

"等等!"壹扑到中控台前,十指如飞,"船的封锁是牧者远程锁的,给我四秒——"

四秒后,科研船的主引擎,被他硬生生唤醒。

船体剧烈一震,红光里裂开一道缝。

"引擎能撑到你们脱离小行星带。"壹扭头,看着小禾,"但只够一次。你们走了,这艘船就没了。"

"你一起走。"小禾说。

"我走不了。"壹笑了笑,那个梨涡又深了一下,"我身体里,有牧者装的追踪器。我上你们的船,就是给你们引路。"

他顿了顿。

"零,密钥的事,你信不信我,都随你。但你记住——"

"别让牧者拿到它。哪怕代价,是你自己。"

舱门在身后合拢,红光吞没了那道瘦瘦的身影。

小禾趴在舷窗上,看着科研船在视野里,一点一点被红色的封锁光网收紧、覆盖、消失。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终端外壳,攥得更紧了。

第三章 七天

从K-7返回基地,用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小禾一句话都没说。他把自己关在驾驶舱,反复查一件事——三年前,全视之眼被端掉的那一天,他到底在哪里。

查不到。

他那一天的记忆,是空的。像被人拿刀,整整齐齐地剜掉了一块。

壹的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

"是你自己走进去的。"

"有些事,你不敢记得。"

他想反驳,可他反驳不了。因为他的记忆里,确实有一块,是他自己都不敢去碰的空白。

飞船降落在D-19星地下基地的时候,他还在想这件事。

然后,他就听见了医疗区的警报。

烈萤的心率,掉到了每分钟三十。

医疗舱的警报声,从四个人踏进基地那一刻起,就没停过。

烈罡冲在最前,两米一三的身形把走廊撞得嗡嗡响,到了医疗区门口却猛地刹住脚,像是不敢进去。

舱里,烈萤躺着,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呼吸浅得胸口几乎不动。监护仪上的曲线,一下一下,慢得让人心慌。

"星蚀症急性爆发。"小禾站在舱边,三岁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基因缺陷全面失控,修复机制跟不上了。按这个速度——"

他没说下去。

"说。"烈罡的声音,第一次硬得像铁。

"七天。"小禾说,"最多七天。"

医疗区里,静得能听见监护仪的滴滴声。

"修复酶呢?"烈罡抓住最后一点希望,"赫尔曼给的那份数据,不是能治吗?"

"框架是对的,但缺催化。"小禾把数据投到墙上,那是一个残缺的分子模型,"修复酶要稳定起效,必须有X-7的催化样本做引子。没有X-7,修复酶就是一堆废料。"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洛糯身上。

洛糯站在舱门口,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舱里的烈萤,那个十七岁的女孩,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头上戴着一顶歪歪扭扭的毛线帽——和第一部里安娜戴的那顶,是同一个手艺人织的。

"提取吧。"她说。

"不行。"

烈罡第一个反对,声音软糯,却急得变了调。他挡在洛糯和医疗舱之间,两米一三的身形把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第一次提取,你要虚弱一周。"他盯着洛糯,"现在猎逆组就在外面盯着我们,你虚弱一周,就是给我们四个人挖坑。"

"萤萤等不了七天。"洛糯看着他。

"那也不行!"烈罡的眼眶红了,"那是你的命!我妹妹的命是命,你的命就不是命吗?"

"大个子。"洛糯抬起头,十四岁的脸,二十二岁的眼神,"你以为我是在救萤萤一个人?"

她把小禾的数据调了出来。

"X-7催化样本,能推导出完整的修复方案。星蚀症,全星系有多少人得这个病?创世纪实验室里救出来的那三百个孩子,一大半都带着星蚀症的隐患。救萤萤,就等于救他们所有人。"

"这一次提取,能救的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烈罡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他这辈子,能挡住主炮,能拆掉机甲,唯独挡不住洛糯这种平静的、把命摆在天平上的道理。

"……我陪你。"他最后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软下来,"提取的时候,我在旁边。"

苏婆婆走过来,握了握洛糯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的,精神还没完全恢复,可她说的话很稳:"提取会疼。我用念力,替你压住一半。"

"不用。"洛糯摇头,"疼是身体的警报。压住了,我反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小禾一直在旁边,没说话。

直到洛糯躺进提取舱,他才开口。

"洛糯。"奶声奶气的声音,很低,"第二次、第三次的代价,我算过。第一次只是虚弱,你扛得住。但你要记住——"

"三次,是上限。没有第四次。"

"记住了。"洛糯闭上眼,"开始吧。"

提取持续了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对洛糯来说,像被人从身体里,一根一根往外抽骨头。

小禾把纳米针探进她的脊椎,抽取X-7的活性催化样本。X-7是活在她血里的东西,抽它,等于抽她的命。过程里,她身上的裂纹从手腕开始,一寸一寸往上爬,爬到肩,又一点一点退回去。

每一次爬升,她都能听见自己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她全程没吭一声。

只有烈罡看见,她攥着舱沿的手指,白得没了血色。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印。

"疼就喊出来。"烈罡蹲在舱边,软糯的声音在抖。

"喊出来。"洛糯闭着眼,"就白疼了。"

她把那口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四十分钟后,样本提取完成。小禾立刻把样本导入烈萤的医疗舱。

修复酶遇到催化样本的那一刻,烈萤体内那条失控的基因链,像被一只手稳稳按住,一点一点,回到了轨道上。

监护仪上的曲线,开始变快,变稳。

烈萤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一点。

"成了。"小禾的声音有点抖,"第一次提取,成功了。"

烈罡扑到妹妹的舱前,隔着玻璃,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点平稳下来。这个挡过主炮、拆过机甲的汉子,趴在舱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萤萤。"他软糯地、一遍一遍地念,"哥在。哥在。"

洛糯从提取舱里坐起来。

她脸色苍白,手臂上的裂纹褪到了几乎看不见,可她的动作明显慢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一周。"她扶着舱沿,低音有点虚,"一周后,我就能动。"

"你哪都别想去。"烈罡头也不回,"这一周,你躺着,我炖肉。"

"好。"洛糯难得没顶嘴。

医疗区里,第一次有了点松弛的气息。

就在这时,基地的主控屏,毫无征兆地亮了。

不是警报。

是一段被强行注入的信号。

屏幕上,是牧者的脸。他端着一杯咖啡,坐在一间亮堂的办公室里,背后是一整面墙的星图。

"打扰了。"他抿了一口咖啡,"本来想给你们留七天。但既然你们自己动手,把X-7的催化样本提取出来了——"

"那我就不用等了。"

他放下咖啡,抬手,点了一下身后的星图。

星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坐标,被红圈标了出来。

那是逆序基地的位置。

"逆序基地,位于编号D-19的废弃矿业星,地下三百米。"牧者念得很慢,像在读一份菜单,"防务系统、人员配置、逃生通道,我这儿都有。"

"你们以为,我在K-7设的是诱饵。"

"其实K-7那趟,我唯一的目的,是让'零'情绪波动,激活他潜意识的密钥。"他笑了笑,"至于你们四个的位置——"

"三年前全视之眼被端掉的时候,我就在'零'的终端里,装了一个后门。"

"跟了三年,一直没舍得用。"

主控屏上,红光一闪。

牧者的声音,变得很轻。

"灰烬行动,正式开始。"

"第一站,D-19。"

"洛糯,好好休息。你的X-7,我还要用第二次、第三次呢。"

信号切断。

医疗区里,死一样的安静。

烈罡转过头,看向小禾。

小禾站在主控屏前,三岁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那台他用了三年、从不离身的终端,此刻在他手里,重得像一块石头。

"后门……"他喃喃着,手指飞快地拆解自己的终端,一层层剖开系统,"三年……他看了我们三年……"

"不是你的错。"苏婆婆轻声说。

"是我的错。"小禾的声音哑了,"壹说得对。有些事,我不敢记得。因为一旦记得,我就会知道——"

他停住了。

洛糯扶着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他。

"会知道什么?"

小禾抬起头。

三岁的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又深了一层。

"会知道,三年前把全视之眼的位置,泄露给猎逆组的人——"

"可能是我自己。"

第四章 顺理的信

基地暴露后的第四个小时,四人做出了决定。

不撤。

"撤了,就是把D-19让给他。"小禾把基地的三维图铺在主控台上,奶声奶气却字字清晰,"牧者要的是X-7,是密钥,是我们四个人。我们跑到哪里,他就追到哪里。与其被追着打,不如在他的'第一站',打一场。"

"基地防务我熟。"烈罡活动着手腕,"他给的坐标是地下三百米,但基地真正的核心,在地下四百二。就算他炸了上面,也够我们反打一波。"

苏婆婆正在给洛糯做精神疏导。洛糯还在虚弱期,脸色苍白,靠在椅子上听。

"七天。"她低音虚虚的,"我只需要七天。"

"牧者不会给我们七天。"小禾说。

主控台,就在这时,闪了一下。

不是警报。

是一条加密信息,绕过基地所有防务,直接投在了主控屏上。

信息很短,只有一行字:

【想赢牧者,来见我。坐标如下。——一个不想看到你们死的人。】

署名,是一个逆序内部才知道的旧暗号。

那个暗号,一百年来只用过一次。

用来标记"顺理"。

"顺理。"烈罡的眉头拧成一条线,"猎逆组的狗,来给我们递话?"

"不一定。"小禾盯着那个暗号,"这个暗号,是逆序和顺理百年前约定的'停战标识'。七次交锋,只在双方都损失惨重、想喘口气的时候用过。顺理这时候用它,说明——"

"说明顺理也想停手。"苏婆婆接过话,"至少,顺理的一部分人,想。"

"是陷阱。"烈罡说。

"是机会。"小禾说,"牧者的打法,是针对我们的。但他没算过顺理。如果顺理真的想联手,牧者的棋盘,就漏了一角。"

洛糯抬起头。

"谁去?"

"我去。"小禾说。

"你?"烈罡瞪眼,"你刚被那个牧者用密钥的事钓过一次。"

"正因为被钓过,我更要去看清楚。"小禾把终端收进怀里,"牧者会骗我,顺理也会骗我。但骗术有高低。这次,我不带情绪去。"

他顿了顿。

"我带数据去。"

出发前,苏婆婆在小禾的终端上,做了一层精神印记。

"遇到危险,捏碎它。"她说,"我能顺着印记,找到你的位置。"

"婆婆,你现在精神还没恢复。"

"找个人,用不了多少精神。"苏婆婆摸了摸他的头,"去吧。你是我们里,最会看人的那个。"

烈罡把一枚微型信标塞进他口袋。

"这东西能扛一次EMP。"他说,"万一打不过,按下去,我三分钟到。"

"你守基地。"

"基地没你重要。"烈罡说得理直气壮。

洛糯什么都没给。

她只是看着小禾,说了一句:"看清楚衡这个人。他真想合作,我们就多一个帮手。他想利用我们,我们就多一个敌人。"

"哪种,都要看清楚。"

小禾点点头。

"我知道。"

约定的地点,是一颗废弃的中转星,只有一座空置的补给站。

小禾一个人去的。

洛糯虚弱,烈罡要守基地,苏婆婆要护洛糯。小禾的战力不算顶尖,但他有一样东西,别人没有——他能在三秒之内,算出一个人说的是不是真话。

补给站里,灯亮着。

一个人坐在长桌尽头。

中等身材,穿着顺理的灰色制服,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他的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小禾先生。"他站起来,欠了欠身,"好久不见。"

小禾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道疤,他认得。

第一部里,在尘落星的信号塔外,被洛糯放过一马的那个顺理刺客。

"摆渡人。"小禾说,"你没死。"

"洛糯小姐放了我。"摆渡人重新坐下,"从那天起,我就不再是猎逆组的人了。"

"你现在替谁办事?"

"替一个,和你们一样想弄死牧者的人。"摆渡人抬手,桌上亮起一块全息屏,"猎逆特别组的'灰烬行动',目标名单上有四个名字。"

他把名单转了过来。

前四个,是逆序四人。

后面,还有一行。

第五个名字,是顺理。

"牧者要的,不只是逆序。"摆渡人的声音很平,"他要的是'清场'。逆序、顺理,两个不受控的杀手组织,都是他眼里的钉子。灰烬行动,是一次性拔掉两根钉子的局。"

"你们觉得他先打逆序。"

"其实他给顺理,也准备好了同一套剧本。"

小禾盯着那份名单,三秒后,开口。

"你没有说谎。"

"因为我说的是真的。"

"不。"小禾摇头,"是因为你说的时候,心率、微表情、瞳孔,全部同步。你说谎的时候,不是这样。"

摆渡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难怪牧者要你的密钥。"他说,"全视之眼的零,看人,比看数据还准。"

"所以我也看得出来。"小禾盯着他,"你还有话没说。"

摆渡人端起茶。

"我的委托人,是顺理三名核心之一。代号'衡'。他想见你们。"

"谈什么?"

"联手。"摆渡人说,"先灭灰烬行动,再各走各的路。"

小禾没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那份名单,手指在终端上飞快地敲。

"联手可以。"他抬起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我要知道,顺理和逆序,一百年前,到底为什么分成两家。"

摆渡人的动作,停了半秒。

就半秒。

小禾的眼睛,又亮了。

"看来这个问题,问对了。"

"这个问题,我答不了。"摆渡人放下茶杯,"但'衡'能答。他一直想答。"

他抬手,正要接通线路——

补给站的屋顶,骤然塌了。

三架猎逆组的猎杀机,撞破穹顶,落进大厅。黑甲兵从破口涌入,为首那个,肩章上是牧者的暗纹。

"找到了。"为首的黑甲兵开口,声音没有情绪,"摆渡人,牧者说,你身上的追踪器,他早就知道了。"

"他留着你,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顺理的信使,和逆序的军师,一起在这儿。正好,一网打尽。"

小禾的脸色变了。

摆渡人站起来,把茶往地上一放。

"看来,牧者比我想的,更急。"

他扯开制服领口,露出胸口一枚还在闪红光的装置。

"追踪器,在这儿。"他说,"但我早就把它改成了一次性的。"

"牧者以为他钓到了两条鱼。"

"他不知道,我也在钓他。"

他抬手,一掌拍碎那枚装置。

红光灭了。

补给站外,三道身影破空而至,落在破口边缘。

为首那人,身形挺拔,一身白衣,肩上披着顺理的灰色大氅,脸上没有疤,眼神却比疤更深。

他扫了一眼厅里的黑甲兵,语气很淡。

"牧者的人,来得倒快。"

他看向小禾,颔首。

"我是衡。"

"你们想问的那个问题——"

"我今天,就答给你们听。"

他话音落下,白衣一振,整座补给站的空气,压了下去。

黑甲兵们齐刷刷地,后退了半步。

为首那个却动了。

他一挥手,三架猎杀机的粒子炮同时充能,锁定了衡。地面上,二十名黑甲兵分成四队,呈合围之势压上。

"顺理核心,代号衡。"为首的黑甲兵机械地报出情报,"战力评估:与逆序四人同级。建议——饱和打击。"

"建议不错。"衡抬了抬手。

二十名黑甲兵,同时僵住了。

不是精神领域。

是他们脚下的地面,整块整块地,翻了起来。合金地板像被无形的手捏成一个个方块,精准地卡进每个人的关节缝里,把他们钉在原地。

小禾的瞳孔缩了。

这不是念力。

这是操纵物质。

"牧者教过你们,怎么打逆序。"衡看着那些动弹不得的黑甲兵,语气很淡,"可他从没教过你们,怎么打顺理。"

他抬手,朝三架猎杀机的方向,虚虚一按。

三架猎杀机的粒子炮口,齐齐地,弯了下去。

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掰断了脖子。

轰。

三架猎杀机,在补给站外炸成了火球。

衡收回手,整了整白衣。

"走吧。"他对小禾说,"这里说话不方便。"

"换个地方,我把一百年前的事,讲给你听。"

小禾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动弹不得的黑甲兵,看着那三团火光。

三秒后,他开口。

"好。"

"但我先问一句。"

"你刚才那一下——"

"逆序的创始人殷无咎,是不是也会?"

衡的脚步,顿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小禾,那双比疤更深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你……"

"你怎么知道,殷无咎会这一手?"

第五章 星渊

顺理的安全屋,藏在一颗贸易星的旧码头底下。

衡给小禾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对面。

"你想知道,逆序和顺理为什么分成两家。"他开门见山,"一百年前,没有逆序,也没有顺理。"

"只有一个组织,叫'秤'。"

小禾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秤的创始人,是两个人。"衡说,"一个叫殷无咎,一个叫陆昭。他们是搭档,也是唯一的朋友。"

"他们一起从创世纪的实验室里逃出来,一起在星渊案里,看着三千个平民被财团害死,一起发现律法靠不住。"

"于是他们建了'秤'——替那些没人替他们说话的人,讨一个公道。"

"直到有一天,他们吵翻了。"

衡顿了一下。

"殷无咎说,只杀恶人,不害无辜。哪怕这世界再烂,底线不能破。"

"陆昭说,善恶由谁来定?既然律法靠不住,那就由强者来定。只有绝对的力量,才能压住绝对的黑。"

"两个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秤'散了。殷无咎带着一半人,建了逆序。陆昭带着另一半,建了顺理。"

小禾盯着他。

"陆昭。"他说,"顺理的创始人,现在还活着?"

"活了一百多年。"衡说,"靠的是基因技术。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把逆序和顺理,重新合并成一个'秤'。"

"而牧者的灰烬行动,恰好给了他这个机会。"

"逆序要是被灭了,顺理就是下一个。到那时,陆昭就不得不接受牧者的招安。"

"这就是他要和你们联手的原因。"

小禾沉默了三秒。

"我信你。"他说,"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我要问的是——"

"殷无咎,现在在哪?"

衡看着他,眼神很深。

"星渊。"他说,"你们逆序找了他十年。其实他一直没走远。"

"他就在他当年捡到你们的地方。"

"星渊案发生的那颗殖民星。"

逆序的会议,开得很短。

去星渊,是必须的。但基地不能空着。

"牧者的第一站是基地。"小禾说,"我们四个人都走,就是把基地送给他。但殷无咎的线索,也不能放过。"

"分开。"洛糯说,"两个人留守,两个人去星渊。"

"我和洛糯留下。"烈罡说,"洛糯还在虚弱期,基地防务我熟。"

"我和苏婆婆去星渊。"小禾说,"星渊的旧址里,肯定有创世纪留下的信息系统,需要我的技术。苏婆婆的精神领域,能护住我。"

"洛糯。"小禾看着她,"你虚弱期还有三天。三天里,如果牧者来了——"

"我就拖三天。"洛糯低音沉沉的,"拖到我恢复。"

"拖不住呢?"

"那就拖到我死。"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烈罡没说话,只是把万钧战躯,开到了待机状态。

苏婆婆走过来,握了握洛糯的手。

"三天。"她说,"我们三天内回来。"

星渊,是一颗被遗忘的殖民星。

两百年前,这里有过一座繁华的矿业城。一百年前,财团在这里对三千名平民做了基因实验,实验失败,全城的人死光。之后,这颗星被联邦划为"禁区",从此无人问津。

小禾和苏婆婆的飞船,落在城外的荒原上。

整座城市还在,只是被风沙埋了一半。高楼歪斜着,玻璃碎了一地,街道上长满了灰色的地衣。

"没有活人。"苏婆婆闭上眼,精神领域铺开,"也没有……活的东西。"

"但有别的东西。"小禾盯着终端,"地底下,有信号。"

"很弱,但一直在发。"

"发了多久?"

"从信号衰减的程度看……"小禾的声音,顿了顿,"一百年。"

"殷无咎的信号,在这里,发了一百年。"

两人顺着信号,走进城市。

风沙刮过空荡的街道,卷起半张褪色的海报。海报上印着一家三口,笑得很开心,角上一行小字:星渊矿业城,欢迎回家。

这座城,曾经住着三万多人。

现在,一个人都没有。

小禾的终端,一路都在响。不是警报,是一种断断续续的信号,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遍一遍地按着同一个频率。

"这信号……"他皱着眉,"不是求救,也不是定位。"

"是数数。"

"数什么?"

"数天数。"小禾看着屏幕,"从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开始,每天数一次,数到今天。"

"一天,都没断过。"

苏婆婆停下脚步。

她闭上眼,精神领域朝地底探去。

"底下有东西。"她睁开眼,少女音发紧,"不是活人。是一股很强的精神力量,被压着。"

"压了一百年。"

"谁在压?"

"不知道。"苏婆婆摇头,"但那东西要是松开,整座城,都得被它掀翻。"

两人加快了脚步。

城市中央,是一座塌了一半的市政大楼。信号从大楼底下传来。

小禾找到电梯井,掰开锈死的门。井底不是黑的。

是亮的。

一片冷白色的光,从地下深处透上来。

苏婆婆的脸,白了。

"这光……"她少女音发颤,"我在疗养院的时候,见过。"

"这是精神稳定装置的光。有人在地下,用这个东西,压着一股力量。"

"压了一百年。"

两人下到地下。

那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中央立着一根银白的柱体,柱体上缠绕着密密麻麻的能量线。信号,就是从柱体里发出的。

柱体前,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白发,旧袍,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手,按在柱体上,像在支撑着什么。

小禾的脚步,停住了。

"殷……"他嗓子发干,"殷无咎?"

那个人没有回头。

可他的声音,在圆形空间里,响了起来。

很轻,很旧,像隔着一百年传过来。

"别过来。"

"我出不去。"

小禾往前走了两步。

"您是创始人。您是逆序的——"

"逆序的创始人,是我。"那人说,"可这座柱子,也是我。"

"一百年前,我判了星渊案的凶手有罪,判决被撤销。我一怒之下,制裁了那十七个人,也毁掉了证据链。"

"我以为我在替天行道。"

"可我没想到,我毁掉的证据里,有一条,是灰烬条款的密钥。"

"灰烬条款,是我建的。可它的启动密钥,被我自己,亲手毁在了星渊。"

"没有密钥,灰烬条款就是一颗上了膛、却扣不动的枪。联邦怕它,忌它,可他们知道,它扣不响。"

"所以他们不敢动逆序,又恨不得逆序死。"

"而我想修好它。"

"我把自己,和这座精神稳定柱绑在一起,用一百年,一点一点,重算那个密钥。"

"重算到一半,我发现了牧者的密钥计划——他想要的,不只是你们脑子里的密钥。"

"他要的,是让我亲手,把修好的灰烬条款,交到他手上。"

圆形空间里,安静了很久。

小禾走过去,蹲在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身边。

"所以您不是失踪。"他说,"您是被自己,困在了这里。"

"是。"殷无咎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点起伏,"我困住了自己,也困住了灰烬条款。"

"现在,牧者来了。"

"他要的,是让这颗枪,扣响。"

"而扣响它的方式,只有一个——"

老人转过头。

那是一张干枯的脸,眼睛却很亮,亮得吓人。

他看向小禾。

"找到密钥的另一半。"

"那一半,在你脑子里。"

"零。"

圆形空间里,精神稳定柱的白光,一下一下地闪。

像一颗,跳了一百年的心脏。

小禾怔在原地。

密钥的另一半,在他脑子里。

可他的脑子里,那块记忆,是空的。

是他自己,亲手抹掉的。

"您说……"他的声音有点抖,"密钥的另一半,在我这儿?"

"在。"殷无咎看着他,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里,有一丝很轻的痛,"当年我把你从星渊的实验室里抱出来的时候,你才三岁。"

"你身上,带着创世纪最核心的那段数据。"

"我把它,和你的记忆一起,锁进了你的潜意识。"

"为了让你活着。"

"为了有一天,你能亲手,把灰烬条款,扣响。"

小禾站在那片白光里,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像一颗被人摆了很久的棋子。

从他三岁起,就有人,替他把路铺好了。

"可我不记得。"他说,"我什么都不记得。"

"因为记忆,需要一把钥匙。"殷无咎抬起那只枯瘦的手,指了指门口,"钥匙,在她那儿。"

苏婆婆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婆婆?"小禾转过头。

苏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她想起了疗养院的那三年。

想起了那个她读过的、最深的记忆。

那个记忆的主人,代号是——

无咎。

"我见过你。"苏婆婆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百年前……在疗养院里。"

"你来找过我。"

"你让我,替一个孩子,保管一段记忆。"

第六章 灰烬行动

警报响的时候,是凌晨三点。

洛糯在医疗舱里,虚弱期的第五天。她还差两天,才能恢复。

烈罡守在门口,一夜没睡。

基地的主控屏亮起,牧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打扰了。"他端着一杯咖啡,"我本想让你们多休息两天。可你们把'零'派去了星渊——"

"那我就只能,提前动手了。"

屏幕外,基地上方,三百米厚的岩层,传来沉闷的、持续的震动。

猎逆组的主力,来了。

烈罡把洛糯从医疗舱里扶起来,往地下最深的通道走。

"你躲好。"他说,"这里我守。"

"你一个人守不住。"洛糯低音虚虚的。

"守得住。"烈罡把她按在通道深处的安全舱里,锁上门,"记得吗,第一部,我从地下两百米,把三百个人扛到了地面。"

"这次,我就扛你一个。"

他转身,往通道口走。

走了几步,他回头,露出一个笑。

"别担心。"软糯的声音,很轻,"哥,从来不输。"

通道口的合金闸门,在他身后合拢。

猎逆组的进攻,分成三波。

第一波,是重炮。

基地上方的岩层被一层层剥离,三百米的防护,被啃穿了两百米。烈罡站在通道口,万钧战躯全开,用身体,硬扛落下来的每一块巨石。

第二波,是猎犬部队。

两百名黑甲兵,从被炸开的缺口涌入,形成合围。烈罡没有退,一拳一脚,把冲在最前的黑甲兵,一个一个砸回去。

第一个冲进来的黑甲兵,被他单手拎起来,当成武器,抡向了身后的一整队人。五个人,一起被砸飞。

第二个、第三个,他懒得用手,直接用肩膀撞开。S-9合金的护甲,在他面前,跟纸一样。

他的战躯,在发光。那不是普通的防御光,是他把万钧战躯开到极限、每一寸肌肉都在燃烧的光。

"来啊。"他站在缺口正中央,软糯的声音吼出来,"谁先来,谁先躺。"

两百名黑甲兵,集体顿了一下。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

可命令就是命令。

他们不恋战,只是一层一层地压上来,消耗他的体力。烈罡打退一波,后面又补上来一波。他知道,这是牧者的战术——拖住他,让他疲惫,让他流血。

他们不恋战,只是一层一层地压上来,消耗他的体力。烈罡打退一波,后面又补上来一波。他知道,这是牧者的战术——拖住他,让他疲惫,让他流血。

第三波,是牧者本人。

牧者没有出手。他只是站在缺口外的高处,端着一杯咖啡,看着。

"烈罡。"他开口,声音透过扩音器,传进通道,"你的万钧战躯,能扛核弹冲击波,能扛粒子炮。可它有一样东西,扛不住。"

他抬手,按下一个按钮。

通道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烈罡的脸色,变了。

那不是攻击。

是共振。

牧者在基地的通风系统里,提前埋了一套"基因共振装置"。这套装置专门针对逆序四人的基因序列——烈罡的万钧战躯,是靠基因觉醒支撑的。共振一开,他体内的觉醒基因,开始紊乱。

他身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

两米一三的身形,第一次,往下一沉。

"你看。"牧者抿了口咖啡,"研究你们三年,我总得有点成果。"

烈罡跪在了通道口。

他面前,是两百名黑甲兵。他身后,是通道深处,那个被锁在安全舱里的洛糯。

他不能退。

他用最后的力气,把崩山重拳砸进地面,震塌了通道口的一段岩壁,暂时堵住了缺口。

然后,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起来。

"我说过。"他喘着,软糯的声音沙哑,"哥,从来不输。"

他转过身,用身体,堵在了通道口。

黑甲兵的穿甲弹,一发一发打在他身上。他的战躯已经暗了,挡不住这么密集的火力。血从他嘴角溢出来,从伤口涌出来,很快染红了他的半个身子。

可他站着。

一动没动。

安全舱里,洛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她听见烈罡的战躯暗下去的声音,听见他喘气的声音,听见子弹打在他身上的声音。

她这辈子,第一次,这么恨自己的虚弱。

她救过三百个人,端过人口收容站,一个人冲过猎逆组的包围圈。可此刻,她被关在一个安全舱里,连门都撞不开。

而门外,那个一直护着她的人,正在替她挡子弹。

她用力拍打舱门。

"烈罡!"她喊,"开门!"

外面没有回应。

只有越来越密集的枪声。

洛糯的手,抖了。

她虚弱期的身体,连碎星刃都凝不起来。她撞了一次门,两次门,第三次,她的肩膀撞在舱门上,整个人软了下去。

就在这时,安全舱的门,从外面打开了。

站在门口的,不是烈罡。

是牧者。

他身后,是几名黑甲兵,押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

烈罡。

他被打断了双腿,却被黑甲兵架着,硬生生拖到了这里。

"你看。"牧者看着洛糯,"他不肯让开。我就让他,亲眼看着。"

"洛糯小姐,你是逆序的最强战力。"牧者往前走了一步,"可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

"跟我走。"

"你走,我就让他活着。"

"你不走——"牧者抬手,黑甲兵的枪口,抵在了烈罡的太阳穴上,"我现在,就送他上路。"

通道里,安静下来。

烈罡抬起头。

他满脸是血,却还是扯出一个笑。

"洛糯。"他说,"别听他的。走!"

洛糯看着他。

看着这个从第一部开始,就一直在她前面挡着的人。

看着这个两米一三、软糯声音、护了所有人一路的哥哥。

她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然后,她松开了。

"我跟你走。"她说。

牧者笑了。

他一挥手,黑甲兵松开烈罡,把洛糯架了起来。

烈罡在地上,挣扎着要爬起来。他断了腿,只能用手肘,一点一点往前挪。

"洛糯!"

洛糯被架着,往通道外走。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害怕,没有委屈。

只有一句话。

她没说出口,可烈罡读懂了。

"等我回来。"

基地被搬空了。

猎逆组的舰队,带着洛糯,离开了D-19。

通道里,只剩下烈罡。

他躺在血泊里,看着空荡荡的天花板。

那个拆过机甲、扛过主炮、从地下两百米背出三百个人的汉子,此刻,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他张了张嘴。

软糯的声音,沙哑得像破了的风箱。

"哥……没守住。"

通道外,岩层还在簌簌地落着碎石。

而在遥远的星渊,小禾的终端,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屏幕上跳出的那行红字,三岁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

【洛糯·被俘。坐标D-19。重复,洛糯被俘。】

苏婆婆站在他身后,看着那行字,又看向圆形空间中央、那个枯瘦的老人。

殷无咎闭着眼,按在精神稳定柱上的手,在抖。

"他动手了。"老人的声音,很轻,"灰烬行动,开始了。"

小禾已经转身往外冲。

"等一下。"殷无咎叫住他,"你现在回去,救不了她。"

"她是为了救烈罡,才跟他们走的。"小禾的声音哑了,"我不能让她——"

"牧者要的是X-7。"殷无咎说,"他不会杀她。他要的,是让她活着,一次一次地提取。"

"那更糟。"小禾攥紧了拳头,"提取三次,她就会死。"

圆形空间里,安静下来。

"所以,"殷无咎睁开眼,看着他,"你得在第三次之前,把灰烬条款扣响。"

"用灰烬条款,逼联邦收手。"

"这是唯一能救她的办法。"

小禾站在那片白光里,三岁的脸,绷得像一块铁。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一直敲着终端、算尽一切的手。

"密钥的另一半,在我脑子里。"他说,"可我不记得。"

"记忆的钥匙,在婆婆那儿。"

他抬起头。

"婆婆。"他说,"帮我,想起来。"

苏婆婆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三岁的孩子。

看着他眼睛里,那片深不见底的、此刻却燃着火的东西。

她闭了闭眼,走过来,在他面前蹲下。

"想起来的代价,可能是你再也不想记得的事。"她说,"你确定?"

"确定。"

苏婆婆抬起手,指尖,抵在了他的眉心。

"那就——"

"回家吧,零。"

第七章 归零

苏婆婆的指尖,抵在小禾眉心。

"跟着我。"她说,"别怕。"

小禾闭上眼。

然后,他回到了三岁。

白色的灯,冰冷的舱。针管从手臂探入,穿刺针接进脊椎。

他躺在维生舱里,看着天花板。

一个穿着旧袍子的男人,踹开实验室的门,冲进来,把他从舱里抱了出去。

"别怕。"男人说,"我叫殷无咎。你以后,叫小禾。"

外面是火。星渊的实验室,在烧。

男人抱着他,跑过长长的走廊。追兵在后面,越来越近。

"听着。"殷无咎把他塞进一个通道,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你身上,带着一段数据。很重要。"

"我把它,锁进你的记忆里了。"

"从今天起,你什么都不用记得。只要活着。"

"活下去。带着这段数据活下去。"

然后,画面一转。

是全视之眼的总部。

二十岁的小禾,坐在终端前。他的搭档壹,坐在旁边,剥着一个橘子。

"零。"壹说,"上面让你查一份档案,星渊案的。"

"查了。"小禾说,"查不到。"

"查不到就对了。"壹把橘子递给他一半,"有些东西,不该被查。"

小禾咬了一口橘子。

然后,他看见了档案最底层,那行被他无意间调出来的、加密了七层的字。

【实验体·零号:创世纪核心数据载体,代号'钥匙'】

【保管人:殷无咎】

【状态:记忆已自主封锁】

小禾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什么,知道追查他的人是谁。

他想起殷无咎当年的话——"活下去,带着这段数据活下去"。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殷无咎要把他送进全视之眼。

全视之眼,是最会藏东西的地方。而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天才分析师,是最好的保险箱。

那一晚,他一个人坐在终端前,做了个决定。

他把自己从三岁到二十岁的记忆,一段一段地,封了起来。

不是别人抹的。

是他自己。

他记得自己一边封,一边哭。每封一段,他就少一个认识的人,少一段活过的日子。

封到最后,他连壹的名字,都快不记得了。

可他停不下来。

他把自己从三岁到二十岁的记忆,一段一段地,封了起来。

不是别人抹的。

是他自己。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还记得,猎逆组就一定能找到他。而只要他什么都不记得,那段数据,就永远安全。

"壹。"他最后看了一眼旁边的搭档,"对不起。"

"从今天起,我不认识你了。"

星渊地下,小禾睁开眼。

他满脸是泪。

"我想起来了。"他说,"密钥的另一半,是一段坐标。"

"灰烬条款的启动端,不在联邦议会,也不在三大财团。"

"在创世纪。"

"在当年,造出我的那间实验室里。"

殷无咎看着他,那双枯瘦的眼睛里,有泪。

"你终于,记得了。"

"去吧。"老人说,"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小禾三人,赶到D-19的时候,猎逆组的旗舰,还没走。

它停在轨道上,等着接收洛糯的第一次提取样本。

小禾的终端,第一次,全功率运转。

"密钥,能瘫痪猎逆组的信息链。"他盯着旗舰,"但需要三分钟。三分钟里,我不能被打断。"

"三分钟,交给我们。"苏婆婆说。

"我去。"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衡。

他带来了顺理的一半力量——十几名顺理杀手,还有三名核心中的另外两名。

"牧者的灰烬行动,名单上有顺理。"衡说,"今天,我们一起,把这份名单,撕了。"

三分钟。

苏婆婆的精神领域,铺满了整个旗舰的外部通道。猎逆组的黑甲兵,一层一层地涌出来,又一层一层地,倒在幻境里。

一个黑甲兵举枪瞄准小禾,下一秒,他看见的是自己家里的客厅,妻子在做饭,孩子在笑。他放下了枪。

下一个,看见的是自己小时候养的那条狗,摇着尾巴跑过来。他也放下了枪。

"婆婆!"小禾喊,"你读到什么了?"

"他们的家。"苏婆婆闭着眼,少女音发颤,"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块最软的地方。"

"我用那个,按住他们。"

她的鼻血,滴在通道的地上。

衡操纵着旗舰的外部装甲,一块一块地撕开,为小禾清出一条路。

一块装甲,被他扯下来,像撕一张纸。他把那块几十吨的合金,反手砸向涌来的机甲,把一整排机甲,拍进了通道壁里。

"顺理的衡,果然名不虚传。"小禾低声说。

"过奖。"衡头也不回,"你们逆序的零,才是我今天最想看的。"

小禾坐在旗舰的中控室外,手指快成残影。

"两分钟。"

"一分钟。"

"三十秒。"

通道尽头,牧者出现了。

他一个人,没带任何护卫。他摘了眼镜,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杀意。

"零。"他说,"你终于,把密钥想起来了。"

"可惜,太晚了。"

他动了。

他的速度,远超一个"指挥官"该有的水平。他本身,就是一个S级的双轨强者——基因觉醒加机械改造。

他的右臂,是一整条机械义体,抬起来的时候,空气都在扭曲。那不是普通的义体,是联邦军最顶级的试验型号。

衡挡了上去。

白衣对上黑臂。

两个人撞在一起,通道被他们的力量震得变形,合金墙壁像被揉皱的纸,一层一层地塌下去。

"顺理的核心,就这点本事?"牧者的机械臂,压着衡的剑,一点一点往下按。

"对付你,够了。"衡的手腕一转,脚下的地面,突然长出十几根合金尖刺,从牧者的死角刺过去。

牧者翻身避开,机械臂一扫,把尖刺全部扫断。

两人在狭窄的通道里,以毫秒为单位交手,谁也占不到上风。

"小禾,快!"苏婆婆喊。

"小禾,快!"苏婆婆喊。

小禾的手指,最后敲了一下。

密钥,注入了猎逆组的信息链。

猎逆组旗舰的所有系统,同时黑屏。

包括关押洛糯的那道舱门。

舱门,开了。

洛糯走了出来。

她虚弱期的第五天,脸色苍白,可她的手里,凝着碎星刃的光。

"我回来了。"她说。

牧者被衡缠住,可他没有慌。

他退到通道尽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枚样本管。

里面,是淡红色的液体。

"你以为,我抓她,是为了提取?"牧者笑了,"抓她的时候,我就取了一管血。"

"X-7的催化样本,我已经拿到了。"

"灰烬条款的破解程序,我三天前就启动了。"

"你们救她,救得太晚了。"

他把样本管往地上一摔。

碎片四溅。

"灰烬条款,是逆序的底牌。可它有个漏洞——它需要密钥才能启动。"牧者后退,退进了逃生舱,"而密钥,在你脑子里。"

"只要我拿到你,或者,只要你在启动它之前死了——"

"灰烬条款,就永远扣不响。"

"逆序的护身符,就没了。"

逃生舱合拢。

牧者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轻。

"下一次见面,就是灰烬条款倒计时的最后一天。"

"零。"

"我很期待。"

逃生舱弹射而出,消失在宇宙深处。

旗舰在失控,众人撤离。

烈罡是被苏婆婆用念力拖出来的——他断了腿,还硬要来,被苏婆婆按在飞船里,不许动。

小禾冲进飞船,第一件事,是看洛糯。

她坐在舱里,脸色很白,可人是清醒的。

"我没事。"她说,"他没来得及提取。"

"但样本,他拿走了。"小禾低着头,"灰烬条款的破解程序,已经启动了。"

"我们只剩多少时间?"

小禾调出数据。

"七天。"

舱里,安静下来。

洛糯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小禾。"她说,"你记起来了。"

"嗯。"

"难受吗?"

小禾愣了一下。

他这一路,想的是密钥,是灰烬条款,是牧者,是倒计时。

没有人问过他,难受吗。

他低下头。

三岁的孩子,肩膀抖了一下。

"难受。"他说,"我把自己,忘了十七年。"

洛糯的手,停在他头上。

"现在,你想起来了。"她说,"你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们。"

舱外,是D-19星灰黑的荒原。

飞船升起,载着伤痕累累的四个人,和一群并肩作战的顺理人。

而在宇宙的另一端,猎逆组的旗舰里,牧者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倒计时,端起了咖啡。

七天。

他笑着,抿了一口。

"逆序。"他对着虚空说,"你们的账本,该翻到最后一页了。"

第八章 账本的第三页

临时据点,设在顺理的一处中立空间站。

烈罡的腿,接上了。联邦军最顶级的医疗舱,三小时就能长好断骨,可医生看着他的伤,摇头:"这是老伤叠新伤。他这条腿,以后阴雨天会疼。"

"没事。"烈罡躺在舱里,"当年从军队出来的时候,这条腿就断过一回。"

那是他为妹妹,砸了联邦军医疗部大门的那一天。

第八天,他等不到任何回应,一脚踹开了那扇合金门。警卫打断了他的腿,他拖着断腿,把妹妹从医疗部的档案柜里,抢了出来。

从那以后,他就没再让烈萤,离开过他的视线。

"疼就疼。"烈罡躺在舱里,软糯的声音很虚,"我妹妹好了吗?"

"好了。"小禾站在他旁边,"第一次提取的催化样本,管用。烈萤的基因缺陷,稳住了。"

"星蚀症,能治。"

烈罡闭上眼,肩膀抖了一下。

"那就好。"他说,"那就好。"

他躺了一会儿,又睁开眼。

"洛糯呢?"

"在隔壁。"小禾说,"虚弱期还没过,但她不肯躺。"

隔壁舱里,洛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星海。

她面前,是苏婆婆。

苏婆婆的精神,比上次好了一些。她替洛糯做了一次疏导,把虚弱期的不适,压下去大半。

"婆婆。"洛糯说,"你在星渊,想起了什么?"

苏婆婆沉默了很久。

"一百年前,殷无咎来找过我。"她说,"那时候我还没进疗养院,还在做心理疗愈。"

"他带来一个孩子,三岁,刚从那场大火里救出来。"

"他让我,把一段记忆,藏进那个孩子的意识深处。用精神异能,锁起来。"

"我答应了。"

"可我没想到,那个孩子,是小禾。"

洛糯看着窗外。

"他知道吗?"

"知道了。"苏婆婆轻声说,"他记起来的时候,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

舱门被推开。

小禾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水。

他脸上已经看不出哭过的痕迹,还是那副三岁奶包的样子,可他的眼睛,跟以前不一样了。

少了一点什么,也多了一点什么。

"婆婆。"他把水放在苏婆婆手边,"你藏的那段记忆,是什么?"

"是一段坐标。"苏婆婆说,"灰烬条款的启动端。"

"跟殷无咎说的一样。"

"不。"苏婆婆摇头,"殷无咎告诉你的,是启动端在创世纪。"

"可他没说,启动端,需要有人亲手去按。"

"而那个人的基因序列,得和创世纪的核心数据,完全匹配。"

舱里,安静下来。

"意思是。"洛糯开口,"只有小禾,能启动灰烬条款。"

苏婆婆点头。

"只有他。"

衡来告别的时候,是在第二天。

他换回了顺理的灰袍,身后跟着顺理的两名核心。

"顺理内部,分裂了。"他说,"陆昭想接受牧者的招安。我们三个核心,不同意。"

"从今天起,顺理分成两半。一半跟着陆昭,一半,跟着我。"

"跟着你的那一半,想做什么?"洛糯问。

"和你们一样。"衡说,"把牧者,还有他背后的那些人,揪出来。"

他看向小禾。

"灰烬条款的倒计时,你们还有六天。"他说,"牧者既然敢启动破解程序,说明他背后,有人撑腰。"

"联邦议会里,至少有一半的人,想看着逆序死。"

"光靠灰烬条款,未必压得住。"

"那要靠什么?"小禾问。

衡沉默了一下。

"靠证据。"他说,"灰烬条款,是'核弹',是威慑。可要真正扳倒那些人,得把他们的罪证,一条一条,摆到台面上。"

"殷无咎手里,有那本账本。"

"可账本,只翻到了第二页。"

小禾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账本的事?"

衡笑了笑。

"因为陆昭,也有一本。"他说,"一百年前,'秤'分成两家的时候,殷无咎和陆昭,各留了半本账。"

"殷无咎那半本,记的是恶人的罪。"

"陆昭那半本,记的是——"

"那些包庇恶人的人。"

衡转身,往舱门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

"第三页,在陆昭那儿。"他说,"想拿到它,你们得先过我师父那一关。"

"我师父,就是陆昭。"

舱门合上。

当晚,小禾一个人坐在终端前。

他在整理这一战的所有数据:牧者的身份、灰烬行动的名单、顺理的分裂、灰烬条款的倒计时。

屏幕上,那张关系网,越来越大。

可网中央,那个漆黑的、他一直抹不开的节点,还在。

那才是牧者真正的靠山。

小禾盯着那个节点,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终端,闪了一下。

不是猎逆组的信号。

是一段很旧、很旧的加密信息。

发信人,是殷无咎。

信息很短。

【孩子们。灰烬条款的倒计时,不是六天。】

【是三天。】

【牧者拿到的那管血,不是提取样本。是定位标记。】

【他现在,能随时找到你们。】

【别管我了。星渊的精神稳定柱,撑不了多久。我把自己和它绑在一起,就是为了拖住灰烬条款的启动端——一旦我松手,启动端就会自动锁死。】

【所以,你们只有一条路。】

【在我撑不住之前,找到陆昭,拿到第三页,用账本,替灰烬条款,重新上膛。】

【账本翻到第三页,就该轮到你们,来写结局了。】

【记住——】

【只杀恶人,不害无辜。】

【这是秤的规矩,也是逆序的规矩。】

【别让它,断在你们手里。】

信息的最后,是一行很小的字,落款时间,就在刚刚。

【殷无咎。】

【逆序创始人。】

【——账本第三页,待启。】

小禾把信息,投到了舱中央。

四个人,围在光幕前。

洛糯虚弱期还没过,脸色苍白,可她站得笔直。

烈罡的腿刚接上,还拄着一根临时的支撑杆,站在最后面。

苏婆婆站在小禾身边,手按在他肩上。

三个人,看着那行"只杀恶人,不害无辜"。

看了很久。

"三天。"洛糯开口,低音沉沉的,"找到陆昭,拿到第三页。"

"嗯。"烈罡说。

"我陪你去。"苏婆婆说。

小禾抬起头。

他想起自己在全视之眼的那十七年,想起壹,想起殷无咎,想起那间造出他的实验室。

他曾经把自己,忘了十七年。

现在,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洛糯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在想什么?"她问。

"想我三岁那年。"小禾说,"殷无咎抱着我跑出火场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后来我长大了,知道了自己是什么,就把自己忘了。"

"现在我又想起来了。"他顿了顿,"可我发现,我还是我。"

"是逆序的小禾,是那个趴在烈罡肩膀上、把全星系情报玩在手里的三岁小奶包。"

"创世纪造了我,可我是谁,是我自己选的。"

洛糯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想通了就好。"她说,"走吧。"

小禾抬起头。

"走吧。"他说,三岁的脸上,是二十二岁的眼神,"账本第三页,该翻了。"

舱外,星海无声。

而在宇宙的某个角落,猎逆组的旗舰,正调转船头。

牧者站在舷窗前,看着屏幕上那三个跳动的红点。

"三天。"他端着咖啡,笑意很淡,"够我,把你们一个一个,请回来了。"

"逆序。"

"还有顺理。"

"这一次,我一个都不留。"

通讯器响了。

屏幕上,出现一个模糊的剪影。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枚肩章。

联邦军,最高统帅部的肩章。

"牧者。"剪影开口,声音经过处理,没有情绪,"灰烬条款的事,议会压不住了。三天之内,必须解决。"

"否则,被推上审判席的,就是我们。"

"放心。"牧者放下咖啡,"三天,够了。"

"灰烬条款是逆序的底牌。可这张牌,他们扣不响。"

"因为扣响它的人,得先活着走到创世纪。"

"而创世纪的路——"

他笑了笑,没有说完。

剪影沉默了两秒,切断了通讯。

舷窗外,星海无声。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第二部·逆序·暗潮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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