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芝舞
【导语】
沈渊当着我的面,踩碎了我贴身藏了十年的羊脂白玉坠。
“江清晏,十年前救你的白月光今天带兵回京了。可他不是来娶你的,他是领了皇命,来诛你九族的。”
我扼住他的咽喉,刀尖抵进这位疯批世子的皮肉,他却咳着血笑得颠狂:“去啊,去酒楼见他,看看他到底是要你的身子,还是要你江家满门的项上人头!”
风雪漫天,十年生死相候,等来的却不是良人结发,而是一柄刺穿胸膛的修罗利刃。
【正文】
01.
“啪!”
一声脆响陡然响起。
那枚被我用体温捂了整整十年、早已沁入血肉温度的羊脂白玉坠,在青砖地上四分五裂。
“江清晏,这玩意儿你居然还贴肉戴着?”
沈渊一脚踩在碎玉上,鞋底用力碾了碾,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单手将我反剪在墙上,褐色长发披散,眼睑下那颗朱砂小痣妖异泛红。
“这么多年,你天天坐在窗前当望夫石,真以为陌尘还会回来娶你?”
沈渊倾身逼近,浓烈的沉香混着酒气喷在我颈侧,语气里全是病态的戾气与嘲讽。
我的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
那是十年前,陌尘踏碎残阳离去时,亲手挂在我脖子上的信物。
他说:“等我回来娶你。”
我为了这一句话,在满城嘲笑声中守了整整三千多个日夜。
“放开。”
我声音平静,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
“怎么?心疼了?”沈渊冷笑,反手掐住我的下颚,骨节咯咯作响,“当年在学堂,我就该让人把你溺死在浣洗池里,也省得你今天跟个婊子一样,给一个死人守活寡!”
我猛地抬眸,眼底一片冰寒。
右手自袖中滑出一柄薄如柳叶的短刃,快如闪电,反手横在他的颈动脉上。
冷峭的刀锋割破皮肤,殷红的血线瞬间渗出。
沈渊身子一僵。
“沈世子,你当真以为我还是当年那个任你踩在泥里的胭脂商之子?”
我手上用力,刀锋入肉半分,逼得他不得不仰起脖颈。
沈渊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神经质地低笑出声,胸膛剧烈震动。
“长本事了,清晏。”
“你敢杀我吗?我是宣侯府唯一的世子!”
“杀你,不过是一命抵一命。”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玉碎了,你也别想活着走出去。”
“哈哈哈哈哈!”沈渊狂妄大笑,哪怕脖子上鲜血横流,依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好啊,你杀了我,然后等着满门抄斩!”
我的刀尖顿了顿:“你什么意思?”
沈渊抬起手,毫不在意被割破的掌心,一把攥住我的刀刃,凑到我耳边低语。
“你那心心念念的陌尘哥哥,根本没死。”
“他领了骁骑营统领之职,此刻大军已经进城。”
“可他怀里揣着的是密旨——江家私通北燕,罪犯谋逆,由陌将军之子陌尘,亲自督办,抄家灭门,鸡犬不留!”
沈渊死死盯着我瞬间惨白的脸,满眼恶毒与快意:
“江清晏,你的白月光回来娶你了,用三尺白绫,和满门人头!”
02.
窗外,一道惊雷骤然撕裂铅灰色的天幕。
寒风呼啸着卷进室内,将案几上的账册吹得哗啦啦作响。
我盯着沈渊带血的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不可能。”
我收回短刃,退开半步。
“江家世代本分经商,做的是天下胭脂水粉的买卖,怎么可能私通北燕?”
“本分?”沈渊擦掉颈边的血,一步步朝我逼近,“你以为你爹这些年运往北境的脂粉车队里,装的真只是香粉?”
他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腕骨。
“那是三万石私粮与精铁的暗账!”
“江清晏,十年前陌尘救你,你以为是他菩萨心肠?他爹陌幽冥那时候就盯上你爹的商道了!”
“闭嘴!”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俯身去捡地上的碎玉。
玉石已经碎成十几瓣,边缘锐利,划破我的指尖,渗出暗红的血,染在羊脂白玉上,格外刺眼。
“沈渊,你少在这挑拨离间。”
“十年前,是你带人把我按进冰水里差点淹死,是陌尘拉我出来的!”
沈渊看着我满手的血,眼底闪过一丝极度阴鸷的痛色。
“对!是我!老子当年就是看你不顺眼!”
他发疯般低吼,一把拽起我的衣领,强迫我直视他的眼睛。
“可后来是谁天天去江畔守着你?是谁为了护住你这破宅子,被侯爷打得皮开肉绽跪了三天三夜?”
“是我沈渊!不是那个拍拍屁股走人、拿你当傻子耍的陌尘!”
“江清晏,你摸摸你的心,你那双眼睛什么时候正眼看过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通红的双眼,只觉得荒诞又可笑。
“沈世子,如果当年的霸凌和折辱也算情意,那你的情意,真让人作呕。”
沈渊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化作一片狰狞的死寂。
“好……好极了。”
他咬牙切齿地松开我,整了整被割裂的青衫衣领。
“他现在就在城中望江楼上。”
“你去见他啊!我倒要看看,你那纯洁无瑕的陌尘哥哥,会怎么待你!”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与铁甲撞击的轰鸣。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江府的宁静,管家连滚带爬地撞进门来,面如土色:
“少爷!不好了!禁军……禁军把整条街都封了!”
我猛地抬头。
沈渊退到门边,露出一抹冰冷的讽笑:“戏开场了,江公子,请吧。”
03.
大雨倾盆而下。
我没打伞,怀揣着那一包碎玉,在湿冷的街道上狂奔。
望江楼外,重兵把守。
黑底银纹的玄甲卫森严列队,正是陌家军的标志。
雨水糊住了我的视线,冷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刺骨的寒意漫过四肢百骸。
“站住!何人擅闯军务重地!”两柄长枪交叉,挡在我身前。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个残破的锦囊。
“我找陌尘。”
守卫冷笑:“放肆!陌将军名讳也是你能……”
“让他上来。”
楼上雅间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穿透了漫天风雨。
守卫神色一凛,立刻收枪退开。
我扶着湿滑的木梯一步步走上二楼。
雅间内,炭火烧得极旺,暖香缭绕,与楼外的凄风苦雨判若两个世界。
窗前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
银灰色的长发用银冠高高挽起,一身胜雪白衣纤尘不染,腰间佩着一柄龙纹长剑。
他缓缓转过身来。
深紫色的双眸温润如初,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轮廓冷峻如刀削,通身带着久居上位的肃杀与贵气。
正是陌尘。
十年了。
无数个日夜在梦里描摹的面孔,此刻真真切切地立在眼前。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我甚至分不清脸上是雨还是泪。
“陌尘哥哥……”
我颤抖着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陌尘看着我,眼神波澜不惊,甚至没有一丝久别重逢的激动。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淡淡开口:
“晏儿,你怎么是个男孩子?”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
“……你说什么?”
陌尘端起桌上的热茶,轻轻拂开茶沫,唇角勾起若有若无的自嘲:
“怪我。你小时候生得粉雕玉琢,眼睛大大的,头发微卷,穿一身红棉袄,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小姑娘。”
他掀起眼皮,眸光平静如古井深潭:
“既然你是男儿身,当年那句长大了回来娶你的话……自然不能作数了。”
“不过是幼年无知的戏言,晏儿,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04.
戏言。
轻飘飘的两个字,像淬了剧毒的铁钉,狠狠楔进我的心口。
我捧着那袋碎玉的手剧烈颤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戏言?”
我往前走了一步,水渍在干净的地毯上拖出一道刺目的黑印。
“陌尘,我为了你这句‘戏言’,在凌江等了你整整十年!”
“这十年里,沈渊用权势压我,满城勋贵嘲讽我江家高攀无门,我守着这破玉坠,像条狗一样守着你的承诺!”
“你现在告诉我,这是戏言?!”
我猛地将荷包里的碎玉拍在红木案几上。
残破的玉片四溅,茶盏被震翻,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桌。
陌尘垂眸看了一眼那些碎玉,眼波没有丝毫晃动。
“玉碎了,便是不祥之兆。”
他放下空了的茶托,语气冷淡得近乎残忍:
“晏儿,你今年十九了,不是九岁。人总要学会长大。”
“戏言作不得真,过去的恩怨情仇,也该翻篇了。”
“翻篇?”
我怒极反笑,泪水决堤而出。
心中的某座高塔轰然坍塌,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恨意取而代之。
我猛地欺身而上,一把揪住他整洁平整的白衣前襟,将他死死压在屏风上!
陌尘眉头微蹙,按住了剑柄,却没有拔出来。
“陌尘,你看着我。”
我仰着脸,死死盯着他那双深紫色的眸子,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娶我是戏言,那我问你,你带兵回京,要抄我江家满门,也是戏言吗?!”
陌尘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但他没有解释,甚至没有一丝被拆穿后的愧疚,只是冷漠地看着我:
“天子圣裁,证据确凿。江家通敌,罪不可赦。”
“证据确凿?哈哈哈哈!”我仰天大笑,笑得眼泪鼻涕横流,“什么证据?是我爹给你们陌家大军运送的十万担军粮,还是我江家贴补你北境战事的百万白银?!”
“你们卸磨杀驴,还要拿我的命当垫脚石!”
陌尘神色微沉:“江清晏,慎言。”
“我偏不!”
我盯着他薄凉的唇,突然发了狠,踮起脚尖,狠狠吻了上去!
这不是温存,是惩罚,是报复。
我发了疯般撕咬着他的唇瓣,直到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口中蔓延。
陌尘浑身一僵,紫眸中猝然翻涌起惊涛骇浪。
下一秒,他抬手,微凉的铁掌狠狠扣住我的后颈,力道大得几乎捏碎我的颈椎,猛地将我推开!
“放肆!”
“咔嚓!”
沉重的玄铁手铐,在同一瞬间狠狠锁住了我的双腕。
陌尘擦掉唇边的血,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跌坐在地的我,眼神冷若寒冰。
“江清晏,抗旨不遵,侮辱钦差。”
“押入死牢,三日后,问斩。”
05.
“我看谁敢动他!”
伴随着一声暴喝,雅间的雕花大门被粗暴地踹开。
数十名宣侯府的亲兵长刀出鞘,将小小的雅间围得水泄不通。
沈渊一身暗紫蟒袍,手按腰刀,大步跨了进来。
他脖子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止血,雨水混着血渍流淌,整个人宛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陌世子,好大的官威啊。”
沈渊走到我身前,毫不犹豫地将我从地上拉起来,护在身后。
他拔出腰刀,刀尖直指陌尘的面门。
“私调骁骑营,越权抓人。你真当这凌江城是你陌家的封地,由得你为所欲为?!”
陌尘身后的亲卫瞬间拔刀相对,空气中杀气弥漫,剑拔弩张。
陌尘面不改色,淡淡扫了沈渊一眼:“沈世子,陛下密旨,彻查通敌重犯。宣侯府是要包庇叛贼吗?”
“放你娘的屁!”沈渊破口大骂,戾气冲天,“江家是不是叛贼,刑部和大理寺还没定论,轮不到你一个武夫在这私设公堂!”
“江清晏是我宣侯府定下的人,谁敢锁他,老子今天剁了谁的手!”
我靠在墙壁上,腕上的铁铐硌得生疼。
看着眼前对峙的两个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
一个是我等了十年、视若神明,转头却要把我推上断头台的白月光。
一个是从小欺我辱我、满身恶劣,此刻却提刀为我抗旨的疯子。
“沈世子,你保不住他。”
陌尘从袖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冷冷展开。
“这是内阁手谕。江家账房搜出的通敌密信,上面盖的,可是你宣侯府的私印。”
沈渊瞳孔骤然收缩!
“陌尘,你陷害我们?!”
“陷害?”陌尘唇角微微勾起几不可闻的弧度,“十年前江家的粮道,走的就是宣侯府的官路。沈渊,到底是谁通敌,你心里清楚。”
“江清晏,不过是你们两家洗钱脱罪的弃子罢了。”
弃子。
这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沈渊脸上,也彻底打碎了我最后的侥幸。
我低头看着腕上的铁铐,忽然低低地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凄厉又疯癫。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我猛地抬起头,双眼猩红地看着陌尘,又看了看沈渊。
“十年前,你们一个演红脸,一个演白脸。”
“一个故意找茬霸凌,一个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为的根本不是什么儿戏,不是什么情分!你们是为了江家的胭脂水粉铺,为了遍布九州的三十六条秘密商道!”
“我江清晏这十年的一往情深,在你们眼里,是不是就像个跳梁小丑?!”
06.
沈渊的脸色惨白如纸。
“清晏……不是这样的……”
他伸手想碰我,却被我眼底滔天的恨意逼得退了半步。
“沈世子,你别碰我,脏。”
我退到铁甲卫中间,冰冷的雨水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浇得我浑身透湿。
陌尘的眸光微不可察地颤了颤,握着剑柄的手狠狠收紧。
“押下去。”他冷声下令,转过身不再看我。
死牢阴暗潮湿,鼠蚁横行。
我被锁在十字木架上,身上的湿衣服结了冰碴,刺骨地疼。
半夜,铁门发出沉重的声响。
一道披着玄色斗篷的身影走了进来。
兜帽褪下,露出陌尘那张宛如谪仙般冷峻的脸。
“晏儿。”他站在牢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陌将军,深夜至此,是来看犯人咽气没有?”我扯了扯干裂渗血的嘴唇。
陌尘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我唇边。
“吃了它。能让你假死三天。”
我愣住了。
“明天一早,刑部会提审。江家保不住了,你父亲今晚已经在狱中畏罪自尽。”
陌尘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我如遭雷击,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我爹自尽了?!”
“是宣侯府下的毒手,杀人灭口。”陌尘看着我,“把药吃了。等运尸车出了城,我的人会接你走。去南疆,隐姓埋名,一辈子别再回京。”
我死死瞪着眼前的药丸,突然明白了什么。
“接我走?”我冷笑出声,“去南疆当你的外室?当你的禁脔?还是当一条被你拔了牙、喝了血的丧家之犬?!”
“陌尘,你口口声声为了大局,可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爹死了,江家没了,你现在跑来装什么深情救赎?!”
陌尘的眉头紧紧锁死,眼中闪过一丝暴怒:“江清晏!你不要不知好歹!这是你唯一的生路!”
“生路?”
我猛地一偏头,将他手中的药丸狠狠撞翻在地,骨碌碌滚进污泥里。
“我不稀罕你给的生路。”
我咬牙切齿,一字一顿:
“我要你们所有欠江家的人,血债血偿!”
07.
陌尘眼底的温润终于彻底粉碎。
他死死盯着地上的药丸,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捏住我的下巴。
“血债血偿?凭你现在的残躯?还是凭外面自身难保的沈渊?!”
“凭我自己。”
我直视着他暴怒的双眼,眼底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深渊。
“陌尘,你以为江家做了一百年的皇商,手里就只有账本吗?”
“天下女子,上至深宫太后、贵妃,下至世家主母、青楼名妓,谁不用我江家的‘沉雀脂’?”
“后宅妇人的枕边风,后宫秘闻,百官隐私……你猜,我爹藏在胭脂膏里的情报网,到底有多大?!”
陌尘的瞳孔骤然紧缩!
就在这时,牢房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厮杀声!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走水了!劫狱!有人劫狱!”
伴随着狱卒凄厉的惨叫,一道浑身浴血的身影撞破牢门,长刀带起一片血雨。
“清晏!”
沈渊提着滴血的长刀,铠甲残破,身上的紫袍几乎被鲜血浸透。
他疯了一样砍断我手腕上的铁链,将我一把拉入怀中。
“沈渊,你疯了?!”陌尘拔剑,剑尖寒芒吞吐,“擅闯重刑犯死牢,斩杀禁军,宣侯府要造反吗?!”
“造反又如何?!”
沈渊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肉碎屑,笑得张狂而绝望。
“老子谋划了十年,争世子之位,争兵权,全都是为了护住他!”
“我爹要杀他,我就弑父!朝廷要杀他,我就反了这朝廷!”
沈渊将我死死护在身后,刀指陌尘:
“陌尘,你想要江家的情报网去争从龙之功,我偏不让你如愿!”
“清晏,跟我走!”
沈渊拉着我往外冲。
火海漫卷,死牢塌陷。
在漫天火光中,我回头看了一眼立在废墟中的陌尘。
他的白衣被黑灰染污,提着剑,定定地站在原地,深紫色的眼眸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与失控。
他在害怕。
他终于害怕失去我了。
可我心里的爱意,早已随江府的大火,烧成了一捧飞灰。
08.
宣侯府在一夜之间倾覆。
沈渊以雷霆手段软禁了宣侯,夺了兵权,将我藏在京郊最隐秘的别院里。
三天内,京城风云突变。
我没有逃,反而让沈渊动用了江家留下的所有暗线。
厚厚的黑料如雪片般飞向御史台。
陌家私屯军械、克扣军饷、构陷商贾的铁证,一件件被摆在金銮殿的龙案上。
第四天清晨,大雪初霁。
别院的门被轰然撞开。
陌尘带着满身风雪与杀气闯了进来,身后再无禁军簇拥,他已被停职待查。
他甚至没带剑,银发散乱,白衣染血,整个人形销骨立。
“江清晏!”
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回廊下品茶的我。
我换上了一身猩红如血的广袖长袍,墨发高束,容颜昳丽,正慢条斯理地碾着一盒胭脂。
沈渊坐在我身侧,神色憔悴,却固执地握着我的左手。
“陌大人,别来无恙。”我挑眉轻笑。
陌尘死死盯着沈渊握着我的手,眼角彻底红了。
“那些账本……是你放出去的?”他声音颤抖,带着不敢置信的痛楚。
“是我。”
我吹了吹指尖红艳的香粉,抬眼看他:
“不仅是你的账本,还有沈世子截留官银的私印文书,此刻也应该送到大理寺了。”
沈渊浑身剧烈一震,猛地转头看向我,脸色瞬间惨白:“清晏……你连我也……”
“沈渊,你以为你是什么无辜的救世主吗?”
我甩开他的手,语气平静无波:
“十年前,是你把我推進浣洗池,害我大病一场落下心疾;是你为了逼我就范,断了我江家江南的三条商路;是你爹,亲手送毒酒鸩杀了我父亲!”
“你们沈家和陌家,狗咬狗争了这么多年,拿我当筹码,拿江家当踏脚石。”
“如今大厦将倾,你们凭什么能全身而退?!”
09.
别院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沈渊脱力般跌坐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惨笑出声:
“报应……真他妈是报应……”
“清晏,我不怪你。这条命,本来就是欠你的。”
而一向冷静自持、清贵出尘的陌尘,在此刻彻底疯魔。
他猛地冲上台阶,一把拽住我的衣襟,将我拉到他怀里,双臂收紧得像是要把我生生嵌进他的骨血之中!
“江清晏!你看着我!”
他目眦欲裂,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我的颈窝,滚烫得灼人。
“我没有拿你当筹码!我回京领抄家的差事,是为了抢在宣侯府灭口之前把你调入死牢假死送走!”
“十年前那句话不是戏言!我真的以为你是女孩子,我真的想娶你!”
“当我回京发现你是个男人……我只是……我只是怕我陌家军功赫赫,若再娶一个世家公子,皇帝容不下你,也容不下我!”
“我说的每一句戏言,都是为了让你恨我,让你死心离开京城保全性命!”
陌尘的声音哽咽碎裂,整个人颤抖得不成样子。
高高在上的杀神将军,此刻像个被夺走了全世界的孩子,狼狈得一塌糊涂。
我被他勒得骨头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缓缓抬起手,掌心里躺着那枚重新用金丝镶嵌起来的玉坠。
金丝斑驳,再难恢复原貌。
“陌尘,你看,碎了的东西,就算用金子补好,也是裂痕累累。”
我迎着他惊恐绝望的眸光,当着他的面,将玉坠狠狠扔进了回廊下的火炉里。
火舌瞬间将玉石吞没,金丝在高温下融化变形,玉石发出微弱的哀鸣,彻底崩解成灰烬。
“十年前,你说等长大了娶我。”
“可陌尘,我现在长大了,我不稀罕了。”
“你的深情,你的身不由己,你的苦衷……我一个字,都不想再听。”
“恶心。”
陌尘踉跄着后退,整个人如遭雷击,噗的一声,喷出一大口心头血,染红了洁白的积雪。
10.
半个月后。
大理寺结案。
宣侯府削爵除籍,沈渊主动认下所有罪责,被发配岭南极荒之地,终身不得回京。
陌家因平乱有功,免去死罪,但交出全部兵权,陌尘被贬为边关守卒,无诏永世不得踏入凌江城半步。
京城最大的两颗毒瘤,在短短一个月内轰然倒塌。
而江家通敌之罪,经内阁重审,彻底昭雪。
江家的万贯家财,尽数发还。
江畔码头,春水初生,两岸垂柳抽出新芽。
一艘巨大的商船正缓缓解开缆绳。
我一袭素白儒衫,倚在船舷边,看着倒映在江水里的浮云。
岸边,两道身影一南一北,远远伫立。
沈渊戴着重枷,一身囚服,面容枯槁,却死死仰着头,贪婪地看着船头的我,直至双眼被江风吹出血泪。
陌尘白衣胜雪,独自牵着战马,站在城门下的阴影里,手中紧紧攥着那一小包从火炉里扒出来的金玉残渣,浑身颤抖,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他们都在等我回头。
等我施舍最后一眼。
可我自始至终,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半分。
“少爷,真就这么走了?京城大把的产业,不要了?”老掌柜轻声问。
我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袖,迎着破开云层的晨光,淡淡一笑。
“不要了。”
“这满城风雪与腐朽爱恨,本就不配留我。”
天下之大,商道三万里。
没了虚妄的诺言,没了带毒的占有。
江水泱泱,归期由我,再无枷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