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裴家,祖传一种能看风水寻龙脉的秘术。
裴家女儿嫁给谁,谁家便能挖出金矿。
唯独我是个废物。
嫁给军阀少帅三年,连个铜板都没寻到。
终于少帅失了耐心。
一枪打穿了我的琵琶骨,将我扫地出门。
我爹嫌我败坏了裴家“寻金娘子”的招牌。
转手就把我卖给了一个专做死人生意的赶尸匠。
他们不知道,我看不到死金,只能看到人身上的死气。
少帅头顶的黑气,已经快盖住脸了。
1
我被抬出陆公馆时,身上只穿着一件沾血的旗袍。
抬轿的人走得很快,轿杆每晃一下,肩后的伤口便疼得发麻。
三年前,我被裴家从乡下接回。
他们给我换了衣服,教我认字,教我学会看罗盘。
也教我记住了一句话。
裴家女儿嫁给谁,谁家就能挖出金矿。
我的养母临死前只教过我认药草。
裴家传下的寻龙术,我连入门都没摸到。
父亲把我嫁给陆沉川时,满城都等着看陆家从哪座山里挖出金子。
三年过去,陆沉川占了三座矿山,连一块能卖钱的金石也没找到。
今日他将我叫进书房,第一句话便是:
“裴知微,你嫁进陆家三年,陆家损失了八十万。”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矿山的位置由你们自己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沉川把一张账单扔到我面前。
“裴家说你能寻金,你就得负责。”
“你父亲说,只要你嫁进来,陆家自然能发达。”
“我娶你,等了三年,结果只有一堆废石。”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忽然明白了。
他从未把我当妻子。
他娶我只是为了裴家的那句寻金娘子。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你根本不会寻龙。”
“裴知微,你占着陆少夫人的位置,吃陆家的饭,连半点用处都没有。”
我问:“所以你要怎么处置我?”
陆沉川抬起枪口,神情没有半点迟疑。
“离婚。”
“你若自己签字,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我没动,他便扣下了扳机。
枪声落下时,我整条左臂失去了知觉。
子弹从琵琶骨穿过,血顺着旗袍流到地板上。
我撑着桌角没有倒下,盯着他问:
“陆沉川,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说过什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年他带兵回城,身上中了三枪,却亲自来裴家求亲。
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会护我一辈子。
此刻,他将离婚书推到我面前。
“那些话当不得真。”
我按住伤口,在离婚书上签下了名字。
陆沉川收回枪,冷声道:“把她送回裴家。”
管家低声提醒:“裴家来信,说裴小姐已经找回来了,老爷不肯收她。”
他口中的裴小姐叫裴明珠。
她在我嫁入陆家第二个月,便被裴家找了回来。
她才是父亲心里真正的女儿。
我被抬出陆公馆后,裴家的车停在了路边。
父亲裴鸿山从车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我肩上的血。
“你嫁到陆家三年,半点金脉也没寻到,裴家的招牌都叫你砸了。”
我问:“所以你来接我?”
他递来一份契约。
契约写着,我将被送给沈家,抵偿裴家欠下的三万大洋。
我抬眼看父亲:“沈家做什么生意?”
裴鸿山避开我的目光。
“赶尸。”
“沈家那位少东家年纪大了,死过一个妻子,名声也不好听。”
“你嫁过去,至少还有一口饭吃。”
“我若不签呢?”
裴鸿山收起了那点仅有的耐心。
“你以为自己还能回乡下?你身上流着裴家的血,就得替裴家还债。”
他说完便命人按住我的手在契约上盖了章。
我被重新抬上车时,车外传来裴明珠的声音。
“爹,姐姐嫁给赶尸匠,往后会不会半夜被死人吓到啊?”
裴鸿山笑道:
“她连金子都找不到,还能怕死人?”
车门合上,裴明珠的笑声停在了外面。
车子驶出城门时,我看见裴鸿山头顶缠着一圈灰气。
那种灰气我在村里只见过一次。
然后那个人便死在了第二天。
2
沈家的宅子在城外,接我的人只有一个车夫。
他没有扶我下车,掀开车帘后便说:“少爷吩咐过,夫人到了先去偏院。”
我问:“你家少爷叫什么?”
车夫看了我一眼:“沈砚舟。”
我被带进偏院,院里摆着七口黑木箱。
其中一口箱子盖着白布,白布上压着一枚铜钱。
我停在箱子前,肩上的伤开始发疼。
箱子里的人已经死了三日,死气从缝隙里往外漫。
我问:“这里面装的是尸体?”
车夫神情变了。
“夫人别乱说。”
“我看见了。”
车夫立刻退了两步,转身跑去报信。
没过多久,一个男人从正房走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长衫,腰上挂着一串铜铃,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杖。
他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我的伤,再看向那口棺材。
“你能看见?”
我问:“你就是沈砚舟?”
“对。”
“你买我花了三万大洋?”
沈砚舟点头:“契约上写的是这个数。”
我把袖子往上拢了一点,让他看见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花三万大洋买一个被少帅打残了的女人?”
他伸手想碰我的伤口,我侧身躲开。
沈砚舟收回手:“伤口若不处理,你活不过三天。”
“我若死了,你的钱怎么办?”
“认赔。”
他说得太平静,我倒愣了一下。
沈砚舟命人取来药箱,亲自替我清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动作也轻。
我咬住布条,没出声。
他问:“陆沉川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没有帮他找出金矿。”
“你会寻龙?”
“我不会。”
“裴家为何把你卖给我?”
“因为裴明珠会。”
沈砚舟停了停。
“裴明珠?”
“裴家真正的女儿,前不久才被找回来。”
“那你呢?”
我看着他:“我也是裴家的女儿。”
沈砚舟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声音低了下来。
“裴家有两个女儿?”
“一个是被抱错的,一个是被替换的,只有裴鸿山自己知道哪一个是真。”
沈砚舟将纱布缠好。
“你想查清楚?”
我垂下眼:“我只想活着。”
这个回答让他沉默了片刻。
他将一把短刀放到我手边。
“沈家不养闲人,也不逼妻子做事。”
“那你买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夫人。”
我盯着他,他指向院里的七口箱子。
“沈家接到一桩生意,替顾家迁祖坟。”
“那七口箱子里有一具尸体,顾家只说那是祖坟里的陪葬尸。”
“昨晚有人来偷尸体,死了三个。”
“我缺一个活人留在院里看着那些箱子。”
我没有接话。
沈砚舟将一张纸放到桌面。
“你可以签,也可以走。”
我看清纸上的内容,竟然只有两行。
沈砚舟承认我为沈夫人,每月给我二十块大洋,等我伤好后可自行离开。
我问:“你不怕我拿钱跑了?”
“你肩膀上的伤,可没人敢收你。”
“那你不怕我连累你?”
“你已经被裴家和陆家推出去了,没人会为你出头。”
他说得直白,我却没有生气。
因为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拿起笔,在纸上签下名字。
沈砚舟收好契约,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今晚别出房门。”
我问:“那口箱子里的人会活过来?”
“那倒不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出去?”
他回头看我。
“因为今夜来找它的可能是活人。”
3
沈砚舟走后,我让丫鬟把门从里面插上。
这个丫鬟叫阿芜,十五岁,端药时一直偷看我的肩膀。
我问:“你怕我?”
她摇头,又点头。
“我怕死,也怕少爷。”
“他会打你?”
“少爷不会打人,可他处理死人时,手段比打人还吓人。”
她说完便跑了。
我将药碗放在桌边,没有喝。
药里有安神草,也有两味我认不出的东西。
我拿银簪试了试,簪子没有变色。
夜半时,院外传来三声铜铃。
我坐起身,左肩疼得厉害,刚下床便听见窗纸被划破。
一根细针钉在门框上。
下一刻,门外有人低声说:“沈夫人,出来见我。”
我没有出声。
那人又说:“你若不出来,我便烧了这座院子。”
我走到窗边,从缝隙里看见三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提着油桶,另外两人守在七口箱子旁。
我本想去叫人,却看见那口盖着白布的箱子上又多了一层黑气。
箱中死者的死气正在往外涌。
黑衣人打开了箱盖。
里面躺着一个穿官服的老人,胸口插着一枚铜钉。
我看清他的脸,后背立刻发紧。
那是三年前死在江北的顾家老太爷。
报纸上刊登过他的死讯。
黑衣人伸手去拔铜钉,老人尸身上的死气突然全部冲向那人的手臂。
那人的皮肤迅速变黑,整个人跪在地上惨叫。
另外两人吓得往后退。
院外的铜铃再次响起。
沈砚舟提着桃木杖从正房出来。
他没有看那两个黑衣人,先走到棺材旁,把一张黄纸贴在尸体额头。
黑气被压了回去。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个黑衣人拔刀冲上去。
沈砚舟一杖打断其中一人的手腕。
另一人转身想跑,却被他用铜铃砸中后颈。
我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切,忽然发现沈砚舟头顶也有灰气。
灰气很浅,只在眉心停着。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沈砚舟走过来,伸手拉开门。
“我让你别出门。”
“你也没说不能看。”
他看了我片刻,目光落到我的肩膀上。
“回去。”
“箱子里的人是谁?”
“顾老太爷。”
“他已经死了三年。”
“我知道。”
“顾家为何要迁一个死了三年的老人?”
沈砚舟没有回答。
我指着那枚铜钉:
“那枚钉子压着他的死气,谁把它拔出来,谁就会被死气缠上。”
“你连这个也看得见?”
“我只能看见人和尸体身上的死气。”
沈砚舟问:“能看见我什么时候死吗?”
“能。”
他握着桃木杖的手停住。
我说:“你头上的灰气还没盖住脸,暂时死不了。”
沈砚舟看着我,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意外。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军部的通行牌。
他站在门口喊:“沈砚舟,少帅有令,命你把顾老太爷的尸体交给军部。”
沈砚舟看向我:“你认识少帅吗?”
我说:“认识。”
“他头上的死气,已经盖过眉眼。”
沈砚舟转头看向门外。
来人又喊了一遍:“沈砚舟,少帅要见你。”
沈砚舟将箱盖重新盖上,抬手熄灭院中的灯。
“你去后门。”
我问:“你呢?”
“我去见少帅。”
“他要尸体,你给不给?”
沈砚舟扣好箱上的铜锁。
“给他一具就是。”
4
我以为沈砚舟会把顾老太爷的尸体交出去。
可天亮后,军部拉走的箱子里装着一具空棺材。
顾家的人亲自来验货,发现箱中只有一套旧官服。
沈砚舟被带走了。
军部的人搜遍沈宅,连偏院的地砖都被撬开,却没找到那具尸体。
阿芜哭着问我:“少爷会被枪毙吗?”
我将铜铃放在桌上。
“他们若想杀他,昨夜就动手了。”
“那他们抓少爷做什么?”
“想让他带路。”
顾老太爷的尸体还在沈宅。
沈砚舟将它藏在了我房后的水井里。
尸体上的死气透过井盖往上涌,我只能让阿芜每天用艾草熏井口。
下午,裴鸿山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裴明珠马上要嫁给军部副官周怀瑾,裴家准备在婚礼上宣布她掌管寻金术。
父亲希望我回裴家观礼。
我看完信,直接撕成两半。
送信的人站在门边:“老爷说了,只要夫人回去,裴家可以给夫人一笔钱。”
“多少钱?”
“一千大洋。”
“你告诉裴鸿山,我要一万。”
那人脸色难看:“夫人已经嫁给沈少爷,裴家肯给一千,已经算仁至义尽。”
我说:“那就让他留着仁义。”
送信的人走后,阿芜小声道:“夫人,裴家会不会报复?”
“会。”
“那怎么办?”
“把门关好。”
夜里,沈砚舟回来了。
他穿着军部的衣服,手腕上有一道勒痕。
我问:“你怎么出来的?”
“少帅找我谈生意。”
“他要什么?”
“要顾老太爷。”
“你给他了吗?”
“给了。”
我看着他。
沈砚舟又说:“他拿到的是空棺材。”
我没有忍住笑了一声。
“你胆子很大。”
“你嫁给我以后,我胆子更大。”
这句话说得自然,我却不知该怎么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这是军部三年前的尸检记录。”
我低头看去,顾老太爷的死亡时间写着,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三。
可报纸上刊登的死亡时间是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七。
足足差了四天。
“他死于金矿塌方?”
“尸检记录说他死于胸口贯穿伤。”
“那顾家为什么说他病死?”
“因为顾老太爷死前拿到了陆家金矿的账本。”
沈砚舟压低声音:
“顾老太爷发现陆家三年来挖的矿全都来自一座废弃墓场。”
我看着纸上的几个字,肩膀忽然开始疼。
裴家寻金术,陆家金矿,顾老太爷的尸体,全部连在了一起。
沈砚舟问:“你在裴家时,见过这样的尸体吗?”
我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铜匣,他从不许我靠近。
裴明珠回来后,父亲将铜匣交给了她。
我说:“我没有见过尸体,可我见过死气。”
“什么时候?”
“裴明珠被接回来的那一天。”
沈砚舟盯着我。
我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
裴明珠从车上下来时,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头顶缠着黑线,黑线一路延伸到父亲手里的铜匣。
沈砚舟沉声问:“你为什么当时没说?”
“我说了,父亲把我关进柴房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拿起铜铃,突然问:“你还记得那条黑线通往哪里吗?”
“裴家的祠堂。”
“裴家祠堂下面有一座地宫。”
我看向他。
沈砚舟打开另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裴家、陆公馆和城外矿山,三处地点连成一条线。
线的尽头,正是沈家后院的水井。
5
沈砚舟告诉我,沈家这口井原本属于顾家。
三年前,顾老太爷把它卖给沈家,契约上只写着一句话。
井下埋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我问:“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井下有尸体,不知道是谁。”
“那你为什么娶我?”
“裴家把你送过来后,井里的铜铃就响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裴家的家纹。
我伸手去拿,木牌却在靠近我时发出轻响。
井里的死气向上涌了一截。
我立刻收手。
沈砚舟盯着木牌:“它认得你。”
“裴家的东西认得裴家人,很奇怪吗?”
“裴家每一块木牌都刻着死者的名字。”
“这块呢?”
沈砚舟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许昭。
我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沈砚舟说:“许昭是你母亲。”
我抬头看他。
裴鸿山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母亲。
他只说我母亲难产死了。
可这块木牌上的死气和我身上的死气相同。
沈砚舟把木牌放回桌上。
“你母亲没有死在产房。”
“你查到的?”
“顾老太爷留下的账本里有她的名字。”
账本只剩三页,其中一页写着许昭发现寻金术的真正用处,拒绝交出地图,陆家将她送进矿坑。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纸被捏出褶皱。
“我母亲是被陆家害死的?”
“裴鸿山在场。”
我问:“顾老太爷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当年负责替陆家处理矿工尸体。”
沈砚舟没有安慰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账本收了起来。
我问:“你知道顾老太爷为何死后还留着死气吗?”
“他死前立了尸契。”
“尸契是什么?”
“把未完成的事留给活人,尸体会一直留在原处,直到事情有人接手。”
我看向水井。
“他的事是查清我母亲的死?”
“还有陆家金矿。”
当晚,陆沉川亲自来到沈宅。
他站在门口,没有带枪。
我看见他头顶的黑气已经盖过额头,黑气中还缠着一条细红线。
那条红线从他眉心伸出去,连到他身后的副官周怀瑾身上。
我问:“你们来做什么?”
陆沉川看向沈砚舟。
“交出顾老太爷。”
“他已经死了三年,你还不肯放过他?”
“死人只配听话。”
周怀瑾冷声道:“少帅给你一条活路,你别敬酒不吃。”
我看着周怀瑾头顶的黑气。
他的死气比陆沉川轻,却在不断增加。
那条红线正从陆沉川身上转到他身上。
我问:“周副官,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夜里梦见一个穿官服的老人?”
周怀瑾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他站在你床边,每晚问你账本在哪里。”
周怀瑾拔枪抵住我的额头。
沈砚舟抬起桃木杖,挡在我面前。
陆沉川冷声道:“裴知微,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裴明珠要嫁给怀瑾,裴家需要你出席。”
“我和裴家已经没有关系。”
“你若不去,我就把沈砚舟送进军法处。”
我看向沈砚舟。
他握着桃木杖,脸上没有表情。
我问陆沉川:“你拿什么罪名抓他?”
“私藏军部要犯。”
“顾老太爷已经死了。”
“那便说他盗尸。”
陆沉川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
我答应了。
周怀瑾收起枪,命人带我上车。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他没有拦我,只将一枚铜钱塞进我掌心。
铜钱上刻着沈家的家纹。
我握住铜钱时,听见他低声说:“见到裴明珠,别喝她递的水。”
车门关上,我被送回了裴家。
裴鸿山站在门口迎我。
他看见我肩上的伤,只说了一句:
“你若还想活,就别在婚礼上乱说话。”
6
裴明珠的婚礼设在裴家祠堂。
她穿着红色旗袍,站在父亲身边接受宾客道贺。
周怀瑾站在她身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上。
陆沉川看到我时,眼神里全是厌烦。
裴明珠端着茶走到我面前。
“姐姐,父亲说你也算裴家人,今天给我道个喜吧。”
我没有接茶。
她把茶杯往前送了送。
“怎么,姐姐怕我下毒?”
我说:“我怕你把死人水递给我。”
裴明珠脸上的笑停住,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裴鸿山沉声道:“裴知微,别在今天胡闹。”
“她的水里有股泥味。”
裴明珠立刻摔了茶杯。
“姐姐说我害她,父亲,你快把她赶出去。”
杯中茶水流到石阶上,石阶下方立刻冒出一缕黑气。
我看见那缕黑气从祠堂地底伸出,缠住了裴明珠的脚。
她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跪倒。
周怀瑾赶紧扶住她。
陆沉川站起身:“裴知微,你当众伤人,够你进牢里了。”
我看着他:“我只说了一句话,她自己摔的。”
裴明珠抓住周怀瑾的袖子,哭着道:“怀瑾,我怕她。”
周怀瑾立刻拔枪。
沈砚舟给我的铜钱在掌心发热。
我看见周怀瑾身后的黑气又重了一层。
他若此刻开枪,死的人会变成他。
我对他说:“周副官,你开枪试试。”
他的手停住。
“你杀了我,顾老太爷今晚就会去找你。”
周怀瑾咬牙:“你少装神弄鬼。”
“你腰间那把枪是从顾老太爷书房拿的。”
他脸色变得难看。
陆沉川看向他:“她说的是真的?”
周怀瑾没有回答。
裴鸿山厉声道:“够了,知微,跟我进祠堂。”
祠堂大门在他身后打开。
我第一次看见裴家供奉的祖牌。
最上面那块牌位写着许昭。
牌位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年轻的裴鸿山。
我看向父亲:“她是我母亲。”
裴鸿山伸手抢走照片。
“你母亲早就死了,今天是明珠的婚礼,你别来发疯。”
“牌位还在。”
“那是裴家先祖。”
“牌位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裴鸿山的动作停住。
我走到牌位前,翻过木牌。
背后确实刻着许昭二字。
宾客哗然。
裴明珠脸色一白。
她急着走过来:“父亲,快把她赶出去。”
我看着她头顶的黑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寻到金矿吗?”
裴明珠抱紧周怀瑾。
“因为我是裴家女儿。”
“你嫁给陆沉川之前,陆家挖出过金子吗?”
她没有说话。
“你嫁给周怀瑾之后,周家准备挖哪座矿?”
周怀瑾回头看向她。
裴鸿山拔枪对准我。
“裴知微,闭嘴。”
我看着枪口:“父亲,你杀过我母亲一次,还想再杀我一次?”
裴鸿山脸色大变。
陆沉川走到我面前,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带走她。”
就在此时,祠堂地下传来一声沉响。
所有牌位一起倒了下来。
裴明珠脚下的石砖裂开,她整个人掉进了地洞。
周怀瑾伸手去拉她,手臂却被一只从地底伸出的白骨抓住。
他当场惨叫。
黑气从地洞冲出来,盖住了整个祠堂。
我看见无数死者站在黑气里,他们都穿着矿工的衣服。
其中最前面的女人,正是我母亲。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传进了我的耳朵。
“知微,别救他们。”
7
陆沉川将我推到身后,拔枪向地洞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白骨上,反弹回来,击中了他的肩膀。
他退了两步,捂住伤口。
我看见他头顶的黑气盖过了鼻梁。
母亲站在地洞中,身上的死气连着裴鸿山。
我终于明白,裴鸿山为何一直不肯承认她。
母亲没有死。
她被埋在裴家祠堂下面,尸体被用来镇住矿脉。
裴家所谓的寻金术,来自一批矿工的尸骨。
他们把尸骨埋在山下,用裴家女人的血认路。
裴明珠被拉入地洞后,立刻抓住了一具白骨。
“救我,父亲,快救我。”
裴鸿山站在地洞旁,没有伸手。
“明珠,把铜匣交出来。”
裴明珠哭着问:“什么铜匣?”
“你以为我找你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嫁给周怀瑾?”
她愣住。
“你是裴家真正的女儿,你身上有许昭的血。”
裴鸿山的话传遍祠堂。
我看向裴明珠:“你到底是谁?”
她抬头看我,泪水沾在脸上。
“我不知道。”
“你在乡下长大,身上有一块玉佩,玉佩里藏着寻金图。”
“我没有玉佩。”
裴鸿山急声道:“她身上的玉佩早被人拿走了。”
陆沉川忽然看向我。
“玉佩在你这里?”
我想起养母临死前给我的那块旧玉。
当年裴家人来接我,我把玉佩藏在衣领里。
后来嫁给陆沉川时,玉佩被他母亲拿去做了抵押。
沈砚舟查过陆家旧账,玉佩最后落到了陆沉川手里。
我说:“玉佩在陆家。”
陆沉川脸色一沉。
我看见他头顶的黑气开始往下压。
“你早就知道?”
“知道又怎样?”
“你三年前娶我,就是为了玉佩。”
陆沉川没有回答。
裴鸿山忽然命人把我按住。
“把她带进地宫,拿到玉佩再说。”
几个护卫冲过来。
我用铜钱划破其中一人的手掌,黑气立刻缠住他的脖子。
那人跪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喉咙。
其余人不敢再靠近。
陆沉川盯着我手里的铜钱:“沈砚舟给你的?”
“你怕什么?”
“沈家的人从不插手活人的事。”
“可他插手了我的事。”
裴明珠终于从地洞里爬上来。
她的手臂被白骨划开,伤口里不断冒出黑气。
周怀瑾扶住她,脸色已经发青。
裴明珠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你救我。”
“你先告诉我,是谁把你送进裴家的?”
她咬住唇。
“是父亲。”
“你真正的父亲是谁?”
她摇头。
裴鸿山对她喝道:“明珠,别听她的。”
我盯着裴明珠的眼睛:“你身上的死气早就盖过脸了,你活不过今晚。”
她的手立刻松开。
“父亲救我。”
裴鸿山后退一步。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
从始至终,裴鸿山只想要她身上的血。
祠堂外传来铜铃声。
沈砚舟带着阿芜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他看见地洞里的尸骨,脸色沉了下来。
“顾老太爷说得没错,裴家的地宫果然在这里。”
裴鸿山命人开枪。
沈砚舟将油灯扔进地洞。
火光照亮地底,露出堆满白骨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口青铜棺。
棺盖上刻着许昭的名字。
8
母亲的尸体就在青铜棺里。
我走到棺前,身上的死气开始往外散。
沈砚舟拉住我:“别碰棺盖。”
“她在叫我。”
“我知道。”
“你也能听见?”
“顾老太爷告诉过我,许昭的尸体一旦出土,所有死者都会醒。”
地洞里传出哭声。
那些矿工的尸体从白骨中站起来,围住了裴鸿山和陆沉川。
裴鸿山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祖宗,我是裴家后人,我替裴家找了三十年的金脉。”
一个矿工抬起手,指向他。
白骨手指上的黑气立刻缠住了他的腿。
裴鸿山惨叫着往后爬。
“知微,你是裴家女儿,快让他们停下。”
我问:“我母亲死的时候,你也求过她吗?”
“她不听话,才会死。”
“你把她埋在地宫里,用她的尸体寻金。”
“裴家要活下去。”
“那些矿工呢?”
“挖矿本来就会死人。”
父亲说得理直气壮。
我拿起青铜棺上的铜钉,抵住他的喉咙。
“你把我卖给沈家,也是为了让我替裴家挡灾?”
裴鸿山的脸扭曲起来。
“你出生时就该死在矿洞里,是你母亲把你送出去了。”
我浑身一僵。
母亲当年生的是双生女。
我和裴明珠都是她的女儿。
裴鸿山为了保住寻金血脉,把其中一个孩子送进矿洞祭祀。
母亲偷走了我,把我交给乡下养母。
裴明珠留在裴家,被当作寻金娘子培养。
后来母亲被发现,便被裴鸿山活埋。
“所以你后来找回我,只是因为裴明珠的血不够?”
“你本来就该替裴家做事。”
“我嫁给陆沉川,也是你安排的?”
裴鸿山没有说话。
陆沉川忽然开口:
“他告诉我,你身上有寻金图,只要娶你,陆家就能找到大矿。”
我转头看向他。
“你知道我不会寻金,为什么还留我三年?”
“你身上的玉佩没有出现,我以为你在骗我。”
“所以你母亲折磨我,你从来不管。”
陆沉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头顶已经盖住整张脸的死气,问:“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过妻子?”
他没有回答。
死气从他的颈侧爬过,像一层黑布盖住了他的面容。
沈砚舟将我挡在身后。
“陆沉川,你该还债了。”
陆沉川突然拔枪,朝沈砚舟开火。
我扑过去撞开沈砚舟。
子弹擦过他的手臂,打进青铜棺。
棺盖上的铜钉掉了下来。
母亲的尸体坐了起来。
她没有腐烂,脸上仍保持着死前的样子。
她抬手指向陆沉川。
陆沉川身上的黑气全部涌向他。
他跪在地上,枪从手中掉下。
“裴知微,救我。”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一枪打穿我的肩膀时,可曾有过怜惜?”
“那是误会。”
陆沉川开始吐血。
我没有伸手。
矿工的白骨拖住他的双腿,将他拉进地洞深处。
周怀瑾转身想逃。
顾老太爷的尸体从地洞里走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周怀瑾跪在地上,将一叠账本从怀中取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说,陆家三年挖出的金子,全都来自地宫。
每挖一批金子,便要用一名活人祭祀。
顾老太爷发现后,想把证据交给督军,被裴鸿山和陆家联手杀死。
周怀瑾参与了运尸,也拿走了账本。
他原本想等裴明珠嫁给自己后,靠寻金图独吞矿脉。
裴明珠听完后,整个人跪在石阶上。
“父亲,你为什么骗我?”
裴鸿山被白骨拖住,只剩一只手还露在地面。
“因为你是裴家的女儿。”
“我是你女儿。”
“女儿就该替父亲去死。”
裴明珠闭上眼,抓住地上的铜钉,刺进了自己的手掌。
她身上的黑气立刻冲向裴鸿山。
裴鸿山惨叫着被拖进地洞。
9
地宫里的死气散开后,母亲的尸体重新躺回棺中。
我跪在棺前,没有碰她。
沈砚舟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了从头顶落下的石灰。
阿芜把顾老太爷的尸体扶到一边。
周怀瑾交出的账本有三册,里面记录了裴家、陆家和军部的交易。
每一笔金子都标有来源。
每一名死者都写着名字。
沈砚舟看完账本,吩咐阿芜:“去通知督军府。”
周怀瑾立刻抬头:“沈少爷,我可以作证。”
“你也会被审。”
“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开枪杀过矿工,替陆家运过尸体。”
周怀瑾跪在地上:“我愿意交出所有东西。”
“你交出东西能减轻罪名,但洗不干净手上的血。”
周怀瑾低下头。
裴明珠站在棺前,手掌的血顺着手腕流下。
她问我:“姐姐,你恨我吗?”
“你做过什么?”
“我在陆家找到玉佩后,告诉了少帅。”
“你知道他会伤我?”
“我以为他只会逼你交出玉佩。”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泪没有掉下来。
“我回来以后,父亲告诉我,只要我帮裴家找到金脉,就能嫁给周怀瑾。”
“你信了?”
“我信了。”
“你知道父亲如何对我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帮他?”
裴明珠把头低下。
“我怕成为下一个你。”
这个回答让我没有再问。
沈砚舟走到我身边:“她若没有参与杀人,督军府会按罪处理。”
我问:“她会死吗?”
“看她自己供出多少。”
裴明珠抬起头:“我会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包括裴家怎样从乡下接你回来?”
她点头。
她告诉我,三年前裴鸿山收到消息,说真正的裴家血脉还活着。
那时陆沉川正在寻找矿脉,需要裴家女儿做引子。
裴鸿山把我接回,却从未想认我。
他让裴明珠继续留在外地,等我嫁进陆家后,再以真千金身份出现。
我若能寻金,裴家便认我。
我若不能,便把我推出来承担所有损失。
裴明珠回来后,陆家三年没有挖到金矿,陆沉川便开始逼我交玉佩。
“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里面藏着的不是寻金图。”
裴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这是我父亲从玉佩里拓下来的字。”
纸上只有一句话。
死者所指之处,埋的从来不是金。
我看向沈砚舟。
他将纸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地宫里有一口井,井水能洗去死气,唯有许昭之女能打开。
“你知道这口井在哪里吗?”
沈砚舟看向青铜棺后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将手掌贴上去,石壁立刻裂开。
里面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传来水声。
我走了几步,头顶的黑气开始退散。
沈砚舟跟在我后面。
“你不怕死?”
“怕。”
“还往下走?”
“你说过,死者留下的事,总要有人接手。”
石阶尽头是一口白玉井。
井水清澈,井底放着一只铁盒。
我将铁盒拿出来,里面装着母亲的手札。
手札写得很清楚。
裴家寻金术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秘术是看见死气,找到被掩埋的死者,替他们说出死因。
裴家祖先曾用这门术替矿工讨公道。
后来裴家人发现,矿工尸体所在之处常有金矿伴生,便开始利用死者寻金。
许昭想把所有证据交给官府,所以被裴鸿山杀死。
手札最后一页写着:
【知微,若你看见这封信,别替裴家找金。】
【替死去的人讨一句公道。】
10
督军府的人第二天赶到。
陆沉川死在地宫里,裴鸿山被白骨拖入石室,尸体被从废矿坑里挖出。
裴明珠和周怀瑾被押进城里的牢房。
裴家祠堂被查封。
那些矿工的尸骨被一具具抬出来,按账本上的名字送回原籍。
我亲自替母亲收殓。
她的尸体在白玉井水里浸过,脸上的死气散去,终于像一个睡着的人。
阿芜问我:“夫人,你要把老夫人葬在哪里?”
我说:“她想回裴家。”
裴家的人不肯让她进祖坟。
我便让人把她葬在裴家祠堂门前。
墓碑上没有写裴氏夫人。
只写了两个字。
许昭。
墓碑落成那天,裴家所有铺子都被查封。
城里的人围在祠堂前,看着裴鸿山做过的事一件件被念出来。
那些曾经称我为寻金娘子的人,开始改口骂裴家草菅人命。
我站在人群后,没有回头看陆家送来的赔礼。
陆家送来三箱金条,十间铺子,还有陆沉川亲笔写的道歉信。
我让人把金条送给矿工遗属。
铺子一半交给裴明珠,一半拿来设立抚恤会。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给裴明珠留东西。
我说:“她供出了裴家和陆家,东西是她该得的。”
“她害过你。”
“她会用余生还。”
裴明珠被判了五年,她没有为自己求情。
周怀瑾判了十五年,他在狱中将军部参与买卖金矿的名单交了出来。
顾老太爷的案子重新审理。
顾家向沈砚舟道谢,愿意出钱修建义庄。
沈砚舟没有收钱,只让顾家替矿工家属办一所医馆。
我问他:“你为什么一直替死人做事?”
他看着顾老太爷的牌位。
“我父亲当年也死在矿洞里。”
“顾老太爷把他的尸骨送回了家。”
“所以你接下了他的尸契?”
“我接下的是我父亲的事。”
我问:“你母亲呢?”
“在我十二岁时病死了。”
“你一个人长大?”
“还有一个妹妹,死在逃难路上。”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愿意把所有钱花在尸体上。
他不是喜欢死人。
他只是比活人更记得他们欠下的账。
沈砚舟将一份新的婚书放到我面前。
“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
“这是休书?”
“是婚书。”
“我们已经成亲了。”
“那份契约只写了你是沈夫人,没有写你是我的妻子。”
他把婚书推近。
“这次你自己决定。”
我没有立刻拿笔。
沈砚舟站在桌边,耐心等着。
我看见他头顶的灰气已经散去。
那是活人的气息。
我问:“你会不会也有一天,把我送进地宫?”
“我若想害你,昨晚就会把你留在里面。”
“你救我,是因为我的母亲?”
“起初是。”
“现在呢?”
沈砚舟看着我。
“现在我想让你活着。”
我拿起笔,在婚书上签下名字。
签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沈家的家纹,背面刻着我的名字。
“这是聘礼。”
“沈家很穷?”
“买不起金矿,只买得起一块玉。”
我收下玉佩。
“我不寻金。”
“那你想做什么?”
“替死者找家。”
11
半年后,城外废矿重新开工。
矿坑没有再挖金。
沈砚舟请了工人把所有地宫入口封住,只留下通往白玉井的那条路。
我在矿场旁建了一间义庄。
凡是无人认领的尸体,都由我替他们登记姓名。
有些死者身上带着信物,有些只剩半块布料。
我能看见他们身上的死气,能辨认他们最后去过哪里。
有人说我是裴家的妖女。
也有人说我嫁给赶尸匠后,学会了招魂。
我从不解释。
只要能让尸体回家,别人如何称呼我都无所谓。
沈砚舟每天都会来义庄。
他白天替人迁葬,晚上替我整理名册。
阿芜成了义庄的管事,已经敢独自处理棺材。
她有一次问我:“夫人,你看少爷头顶还有死气吗?”
我抬眼看沈砚舟,他的头顶干干净净。
我说:“没有。”
阿芜松了口气。
沈砚舟却问:“你当初看见陆沉川头上的死气,为什么还嫁给他?”
“我那时以为,所有人都有死气。”
“你没有告诉裴家?”
“我告诉过。”
“他们不信?”
“他们说我看错了。”
沈砚舟笑了笑:“他们确实看错了。”
“看错什么?”
“他们把能看见死气的人,当成了寻金的工具。”
我没有接话。
裴明珠出狱那天,来义庄找我。
她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我父亲留给你的。”
“他死前写的?”
“在牢里写的。”
我没有接。
裴明珠将信放在门边。
“他让我转告你,裴家没有错,错的是他。”
我说:“他连死都不肯认错。”
“他认了。”
“那他为什么把责任推给裴家?”
“他说裴家祖训早就变了,只是没人敢承认。”
裴明珠看着我。
“姐姐,我想留在义庄做事。”
“你会看死气吗?”
“不会。”
“你怕尸体吗?”
“怕。”
“那你留下做什么?”
“我想替那些被我父亲害死的人做点事。”
我让她先去整理名册,她低头应下。
裴明珠做事很慢,却从不偷懒。
她把每具尸体的来处、身上物件和下葬地点都记得清楚。
一年后,义庄收到了第一批抚恤金。
那是顾家医馆盈利后送来的钱。
当年被陆家害死的矿工家属,终于拿到了赔偿。
有人在义庄门口给我磕头,我扶起那位老人。
老人说:“我儿子死了十年,终于有人告诉我他死在哪里。”
我看见老人头顶没有死气。
他还能活很多年。
我告诉他:“你儿子已经回家了。”
老人哭着点头。
沈砚舟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
那天夜里,我问他:“你父亲的尸骨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顾老太爷送回了沈家祖坟。”
“你见过吗?”
“见过。”
“他身上还有死气吗?”
“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
“那你可以放下了。”
沈砚舟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牵住我的手。
“你呢?”
“我母亲已经回家。”
“裴家呢?”
“裴家与我无关。”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还在。”
12
又过了两年,陆家旧矿场被改成了救济院。
院里收留失去父母的孩子,也替矿工家属看病。
裴明珠负责账目,没有再嫁人。
周怀瑾被押往北地服刑,临走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我曾经以为金子能买命,后来才知道,死人记得每一笔账。】
我把信烧了。
沈砚舟不许我把尸契带进义庄。
他说那些东西太阴,容易招来麻烦。
我问:“你怕麻烦?”
“我怕你熬夜。”
“你怕我?”
“怕你累坏。”
他如今说话越来越直接。
我也习惯了。
我们成亲第二年,我怀了孩子。
我把脉时没看见孩子身上的死气。
沈砚舟却连夜请来三个郎中。
我说:“他们都说孩子没事。”
“我还是想再问一遍。”
“你问了十遍。”
“孩子是我们的。”
他说得认真,我便没有再赶人。
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
她哭声很大,阿芜抱着她在院里转了三圈。
沈砚舟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孩子。
我问:“你给她取什么名字?”
他拿出一本早就写好的册子。
“沈归宁。”
“你想让她平安?”
“想让她一生都不用替任何人寻金。”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的脸上有活人的气息,干净明亮。
我终于明白,母亲当年把我送出裴家,也是想让我过这样的日子。
她没有救错人。
错的是那些把活人当工具的人。
沈砚舟替我掖好被角,低声道:“知微,累不累?”
“累。”
“那就睡一会儿。”
“孩子交给你?”
“交给我。”
他抱起女儿,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一件贵重瓷器。
孩子在他怀里哭了一声。
他立刻看向我。
我说:“她饿了。”
“我去请乳娘。”
“你先哄哄。”
沈砚舟低头看着孩子,试着拍她的背。
孩子哭得更厉害。
阿芜在旁边笑出声,我也笑了。
多年以后,裴家的名字逐渐没人提起。
人们只记得江南有一间义庄,专替无名尸体找家。
也有人记得,义庄的女主人曾经嫁过一个军阀少帅,后来被一枪打穿琵琶骨。
他们说她命苦。
我听见这些话时,通常只会摇头。
我的肩膀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提醒我,曾经有人把我的命交给一张契约。
也提醒我,我最后亲手拿回了自己的命。
陆沉川死在地宫。
裴鸿山死在白骨堆里。
裴明珠用余生偿还罪过。
那些矿工回到了各自的故乡。
母亲葬在裴家祠堂门前,牌位上终于写回了她自己的名字。
至于我看见的死气,仍然会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
我依旧无法看见金子。
可我已经不需要金子证明自己的价值。
沈砚舟从外面回来时,女儿正趴在我怀里睡觉。
他放下铜铃,先洗了手,才接过孩子。
我问:“今日又收了几具尸体?”
“三具。”
“找到家人了吗?”
“两具找到了。”
“还有一具呢?”
“那人身上只有一枚旧铜钱。”
我拿过铜钱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一个已经磨损的名字。
沈砚舟问:“能看见死气吗?”
我摇头。
“他已经安息了。”
沈砚舟点头,将铜钱放进名册。
窗外有人敲门。
阿芜在门外喊:“夫人,又有人送来一口棺材。”
我起身披上衣服。
沈砚舟抱着孩子跟在我身后。
他问:“你要去看?”
“要。”
“我陪你。”
我们一起走到义庄门口。
棺材旁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死者姓名和住址。
我看完后,让阿芜记入名册。
那具尸体头顶没有死气。
他已经等到了回家的路。
我合上名册,和沈砚舟一起抬起棺材。
这一次,抬棺的人里有活人,也有家属。
没有人把死人藏进地宫。
没有人拿尸骨去换金子。
我走在棺材前,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铜铃。
铃声响起时,身后的沈砚舟牵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
他仍旧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每一次都站在我身边。
我看不见他身上的死气。
只看见他眼里的鲜活的光亮。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