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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01:13:47

江南裴家,祖传一种能看风水寻龙脉的秘术。

裴家女儿嫁给谁,谁家便能挖出金矿。

唯独我是个废物。

嫁给军阀少帅三年,连个铜板都没寻到。

终于少帅失了耐心。

一枪打穿了我的琵琶骨,将我扫地出门。

我爹嫌我败坏了裴家“寻金娘子”的招牌。

转手就把我卖给了一个专做死人生意的赶尸匠。

他们不知道,我看不到死金,只能看到人身上的死气。

少帅头顶的黑气,已经快盖住脸了。

1

我被抬出陆公馆时,身上只穿着一件沾血的旗袍。

抬轿的人走得很快,轿杆每晃一下,肩后的伤口便疼得发麻。

三年前,我被裴家从乡下接回。

他们给我换了衣服,教我认字,教我学会看罗盘。

也教我记住了一句话。

裴家女儿嫁给谁,谁家就能挖出金矿。

我的养母临死前只教过我认药草。

裴家传下的寻龙术,我连入门都没摸到。

父亲把我嫁给陆沉川时,满城都等着看陆家从哪座山里挖出金子。

三年过去,陆沉川占了三座矿山,连一块能卖钱的金石也没找到。

今日他将我叫进书房,第一句话便是:

“裴知微,你嫁进陆家三年,陆家损失了八十万。”

我跪在地上,抬头看他:

“矿山的位置由你们自己挑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陆沉川把一张账单扔到我面前。

“裴家说你能寻金,你就得负责。”

“你父亲说,只要你嫁进来,陆家自然能发达。”

“我娶你,等了三年,结果只有一堆废石。”

我看着他手里的枪,忽然明白了。

他从未把我当妻子。

他娶我只是为了裴家的那句寻金娘子。

“我已经让人查过了,你根本不会寻龙。”

“裴知微,你占着陆少夫人的位置,吃陆家的饭,连半点用处都没有。”

我问:“所以你要怎么处置我?”

陆沉川抬起枪口,神情没有半点迟疑。

“离婚。”

“你若自己签字,我还能留你一条命。”

我没动,他便扣下了扳机。

枪声落下时,我整条左臂失去了知觉。

子弹从琵琶骨穿过,血顺着旗袍流到地板上。

我撑着桌角没有倒下,盯着他问:

“陆沉川,你记不记得三年前你说过什么?”

他的眉头动了一下。

那年他带兵回城,身上中了三枪,却亲自来裴家求亲。

他说只要我嫁给他,他会护我一辈子。

此刻,他将离婚书推到我面前。

“那些话当不得真。”

我按住伤口,在离婚书上签下了名字。

陆沉川收回枪,冷声道:“把她送回裴家。”

管家低声提醒:“裴家来信,说裴小姐已经找回来了,老爷不肯收她。”

他口中的裴小姐叫裴明珠。

她在我嫁入陆家第二个月,便被裴家找了回来。

她才是父亲心里真正的女儿。

我被抬出陆公馆后,裴家的车停在了路边。

父亲裴鸿山从车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我肩上的血。

“你嫁到陆家三年,半点金脉也没寻到,裴家的招牌都叫你砸了。”

我问:“所以你来接我?”

他递来一份契约。

契约写着,我将被送给沈家,抵偿裴家欠下的三万大洋。

我抬眼看父亲:“沈家做什么生意?”

裴鸿山避开我的目光。

“赶尸。”

“沈家那位少东家年纪大了,死过一个妻子,名声也不好听。”

“你嫁过去,至少还有一口饭吃。”

“我若不签呢?”

裴鸿山收起了那点仅有的耐心。

“你以为自己还能回乡下?你身上流着裴家的血,就得替裴家还债。”

他说完便命人按住我的手在契约上盖了章。

我被重新抬上车时,车外传来裴明珠的声音。

“爹,姐姐嫁给赶尸匠,往后会不会半夜被死人吓到啊?”

裴鸿山笑道:

“她连金子都找不到,还能怕死人?”

车门合上,裴明珠的笑声停在了外面。

车子驶出城门时,我看见裴鸿山头顶缠着一圈灰气。

那种灰气我在村里只见过一次。

然后那个人便死在了第二天。

2

沈家的宅子在城外,接我的人只有一个车夫。

他没有扶我下车,掀开车帘后便说:“少爷吩咐过,夫人到了先去偏院。”

我问:“你家少爷叫什么?”

车夫看了我一眼:“沈砚舟。”

我被带进偏院,院里摆着七口黑木箱。

其中一口箱子盖着白布,白布上压着一枚铜钱。

我停在箱子前,肩上的伤开始发疼。

箱子里的人已经死了三日,死气从缝隙里往外漫。

我问:“这里面装的是尸体?”

车夫神情变了。

“夫人别乱说。”

“我看见了。”

车夫立刻退了两步,转身跑去报信。

没过多久,一个男人从正房走来。

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黑色长衫,腰上挂着一串铜铃,手里拿着一根桃木杖。

他走到我面前,先看了看我的伤,再看向那口棺材。

“你能看见?”

我问:“你就是沈砚舟?”

“对。”

“你买我花了三万大洋?”

沈砚舟点头:“契约上写的是这个数。”

我把袖子往上拢了一点,让他看见还在渗血的伤口。

“你花三万大洋买一个被少帅打残了的女人?”

他伸手想碰我的伤口,我侧身躲开。

沈砚舟收回手:“伤口若不处理,你活不过三天。”

“我若死了,你的钱怎么办?”

“认赔。”

他说得太平静,我倒愣了一下。

沈砚舟命人取来药箱,亲自替我清理伤口。

他的手很稳,动作也轻。

我咬住布条,没出声。

他问:“陆沉川为什么打你?”

“因为我没有帮他找出金矿。”

“你会寻龙?”

“我不会。”

“裴家为何把你卖给我?”

“因为裴明珠会。”

沈砚舟停了停。

“裴明珠?”

“裴家真正的女儿,前不久才被找回来。”

“那你呢?”

我看着他:“我也是裴家的女儿。”

沈砚舟把药粉撒在伤口上,声音低了下来。

“裴家有两个女儿?”

“一个是被抱错的,一个是被替换的,只有裴鸿山自己知道哪一个是真。”

沈砚舟将纱布缠好。

“你想查清楚?”

我垂下眼:“我只想活着。”

这个回答让他沉默了片刻。

他将一把短刀放到我手边。

“沈家不养闲人,也不逼妻子做事。”

“那你买我做什么?”

“我需要一个名义上的夫人。”

我盯着他,他指向院里的七口箱子。

“沈家接到一桩生意,替顾家迁祖坟。”

“那七口箱子里有一具尸体,顾家只说那是祖坟里的陪葬尸。”

“昨晚有人来偷尸体,死了三个。”

“我缺一个活人留在院里看着那些箱子。”

我没有接话。

沈砚舟将一张纸放到桌面。

“你可以签,也可以走。”

我看清纸上的内容,竟然只有两行。

沈砚舟承认我为沈夫人,每月给我二十块大洋,等我伤好后可自行离开。

我问:“你不怕我拿钱跑了?”

“你肩膀上的伤,可没人敢收你。”

“那你不怕我连累你?”

“你已经被裴家和陆家推出去了,没人会为你出头。”

他说得直白,我却没有生气。

因为他说的每个字都是真的。

我拿起笔,在纸上签下名字。

沈砚舟收好契约,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

“今晚别出房门。”

我问:“那口箱子里的人会活过来?”

“那倒不会。”

“那你为什么让我别出去?”

他回头看我。

“因为今夜来找它的可能是活人。”

3

沈砚舟走后,我让丫鬟把门从里面插上。

这个丫鬟叫阿芜,十五岁,端药时一直偷看我的肩膀。

我问:“你怕我?”

她摇头,又点头。

“我怕死,也怕少爷。”

“他会打你?”

“少爷不会打人,可他处理死人时,手段比打人还吓人。”

她说完便跑了。

我将药碗放在桌边,没有喝。

药里有安神草,也有两味我认不出的东西。

我拿银簪试了试,簪子没有变色。

夜半时,院外传来三声铜铃。

我坐起身,左肩疼得厉害,刚下床便听见窗纸被划破。

一根细针钉在门框上。

下一刻,门外有人低声说:“沈夫人,出来见我。”

我没有出声。

那人又说:“你若不出来,我便烧了这座院子。”

我走到窗边,从缝隙里看见三个黑衣人。

其中一人提着油桶,另外两人守在七口箱子旁。

我本想去叫人,却看见那口盖着白布的箱子上又多了一层黑气。

箱中死者的死气正在往外涌。

黑衣人打开了箱盖。

里面躺着一个穿官服的老人,胸口插着一枚铜钉。

我看清他的脸,后背立刻发紧。

那是三年前死在江北的顾家老太爷。

报纸上刊登过他的死讯。

黑衣人伸手去拔铜钉,老人尸身上的死气突然全部冲向那人的手臂。

那人的皮肤迅速变黑,整个人跪在地上惨叫。

另外两人吓得往后退。

院外的铜铃再次响起。

沈砚舟提着桃木杖从正房出来。

他没有看那两个黑衣人,先走到棺材旁,把一张黄纸贴在尸体额头。

黑气被压了回去。

“谁派你们来的?”

那两个黑衣人拔刀冲上去。

沈砚舟一杖打断其中一人的手腕。

另一人转身想跑,却被他用铜铃砸中后颈。

我站在门内看着这一切,忽然发现沈砚舟头顶也有灰气。

灰气很浅,只在眉心停着。

他察觉到我的视线,抬头问:“你看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沈砚舟走过来,伸手拉开门。

“我让你别出门。”

“你也没说不能看。”

他看了我片刻,目光落到我的肩膀上。

“回去。”

“箱子里的人是谁?”

“顾老太爷。”

“他已经死了三年。”

“我知道。”

“顾家为何要迁一个死了三年的老人?”

沈砚舟没有回答。

我指着那枚铜钉:

“那枚钉子压着他的死气,谁把它拔出来,谁就会被死气缠上。”

“你连这个也看得见?”

“我只能看见人和尸体身上的死气。”

沈砚舟问:“能看见我什么时候死吗?”

“能。”

他握着桃木杖的手停住。

我说:“你头上的灰气还没盖住脸,暂时死不了。”

沈砚舟看着我,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意外。

院外忽然传来马车声。

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拿着军部的通行牌。

他站在门口喊:“沈砚舟,少帅有令,命你把顾老太爷的尸体交给军部。”

沈砚舟看向我:“你认识少帅吗?”

我说:“认识。”

“他头上的死气,已经盖过眉眼。”

沈砚舟转头看向门外。

来人又喊了一遍:“沈砚舟,少帅要见你。”

沈砚舟将箱盖重新盖上,抬手熄灭院中的灯。

“你去后门。”

我问:“你呢?”

“我去见少帅。”

“他要尸体,你给不给?”

沈砚舟扣好箱上的铜锁。

“给他一具就是。”

4

我以为沈砚舟会把顾老太爷的尸体交出去。

可天亮后,军部拉走的箱子里装着一具空棺材。

顾家的人亲自来验货,发现箱中只有一套旧官服。

沈砚舟被带走了。

军部的人搜遍沈宅,连偏院的地砖都被撬开,却没找到那具尸体。

阿芜哭着问我:“少爷会被枪毙吗?”

我将铜铃放在桌上。

“他们若想杀他,昨夜就动手了。”

“那他们抓少爷做什么?”

“想让他带路。”

顾老太爷的尸体还在沈宅。

沈砚舟将它藏在了我房后的水井里。

尸体上的死气透过井盖往上涌,我只能让阿芜每天用艾草熏井口。

下午,裴鸿山派人送来一封信。

信上说裴明珠马上要嫁给军部副官周怀瑾,裴家准备在婚礼上宣布她掌管寻金术。

父亲希望我回裴家观礼。

我看完信,直接撕成两半。

送信的人站在门边:“老爷说了,只要夫人回去,裴家可以给夫人一笔钱。”

“多少钱?”

“一千大洋。”

“你告诉裴鸿山,我要一万。”

那人脸色难看:“夫人已经嫁给沈少爷,裴家肯给一千,已经算仁至义尽。”

我说:“那就让他留着仁义。”

送信的人走后,阿芜小声道:“夫人,裴家会不会报复?”

“会。”

“那怎么办?”

“把门关好。”

夜里,沈砚舟回来了。

他穿着军部的衣服,手腕上有一道勒痕。

我问:“你怎么出来的?”

“少帅找我谈生意。”

“他要什么?”

“要顾老太爷。”

“你给他了吗?”

“给了。”

我看着他。

沈砚舟又说:“他拿到的是空棺材。”

我没有忍住笑了一声。

“你胆子很大。”

“你嫁给我以后,我胆子更大。”

这句话说得自然,我却不知该怎么接。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放到我面前。

“这是军部三年前的尸检记录。”

我低头看去,顾老太爷的死亡时间写着,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三。

可报纸上刊登的死亡时间是民国十二年六月初七。

足足差了四天。

“他死于金矿塌方?”

“尸检记录说他死于胸口贯穿伤。”

“那顾家为什么说他病死?”

“因为顾老太爷死前拿到了陆家金矿的账本。”

沈砚舟压低声音:

“顾老太爷发现陆家三年来挖的矿全都来自一座废弃墓场。”

我看着纸上的几个字,肩膀忽然开始疼。

裴家寻金术,陆家金矿,顾老太爷的尸体,全部连在了一起。

沈砚舟问:“你在裴家时,见过这样的尸体吗?”

我想起父亲书房里的铜匣,他从不许我靠近。

裴明珠回来后,父亲将铜匣交给了她。

我说:“我没有见过尸体,可我见过死气。”

“什么时候?”

“裴明珠被接回来的那一天。”

沈砚舟盯着我。

我把那天的事说了出来。

裴明珠从车上下来时,身上没有活人的气息。

她头顶缠着黑线,黑线一路延伸到父亲手里的铜匣。

沈砚舟沉声问:“你为什么当时没说?”

“我说了,父亲把我关进柴房三天。”

屋里安静下来。

沈砚舟拿起铜铃,突然问:“你还记得那条黑线通往哪里吗?”

“裴家的祠堂。”

“裴家祠堂下面有一座地宫。”

我看向他。

沈砚舟打开另一张地图。

地图上画着裴家、陆公馆和城外矿山,三处地点连成一条线。

线的尽头,正是沈家后院的水井。

5

沈砚舟告诉我,沈家这口井原本属于顾家。

三年前,顾老太爷把它卖给沈家,契约上只写着一句话。

井下埋着不能见光的东西。

我问:“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井下有尸体,不知道是谁。”

“那你为什么娶我?”

“裴家把你送过来后,井里的铜铃就响了。”

他说完,从袖中取出一块黑色木牌。

木牌上刻着裴家的家纹。

我伸手去拿,木牌却在靠近我时发出轻响。

井里的死气向上涌了一截。

我立刻收手。

沈砚舟盯着木牌:“它认得你。”

“裴家的东西认得裴家人,很奇怪吗?”

“裴家每一块木牌都刻着死者的名字。”

“这块呢?”

沈砚舟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刻着两个字,许昭。

我没有见过这个名字。

沈砚舟说:“许昭是你母亲。”

我抬头看他。

裴鸿山从未在我面前提过母亲。

他只说我母亲难产死了。

可这块木牌上的死气和我身上的死气相同。

沈砚舟把木牌放回桌上。

“你母亲没有死在产房。”

“你查到的?”

“顾老太爷留下的账本里有她的名字。”

账本只剩三页,其中一页写着许昭发现寻金术的真正用处,拒绝交出地图,陆家将她送进矿坑。

我盯着那行字,手里的纸被捏出褶皱。

“我母亲是被陆家害死的?”

“裴鸿山在场。”

我问:“顾老太爷为什么知道?”

“因为他当年负责替陆家处理矿工尸体。”

沈砚舟没有安慰我。

他说完这句话,便把账本收了起来。

我问:“你知道顾老太爷为何死后还留着死气吗?”

“他死前立了尸契。”

“尸契是什么?”

“把未完成的事留给活人,尸体会一直留在原处,直到事情有人接手。”

我看向水井。

“他的事是查清我母亲的死?”

“还有陆家金矿。”

当晚,陆沉川亲自来到沈宅。

他站在门口,没有带枪。

我看见他头顶的黑气已经盖过额头,黑气中还缠着一条细红线。

那条红线从他眉心伸出去,连到他身后的副官周怀瑾身上。

我问:“你们来做什么?”

陆沉川看向沈砚舟。

“交出顾老太爷。”

“他已经死了三年,你还不肯放过他?”

“死人只配听话。”

周怀瑾冷声道:“少帅给你一条活路,你别敬酒不吃。”

我看着周怀瑾头顶的黑气。

他的死气比陆沉川轻,却在不断增加。

那条红线正从陆沉川身上转到他身上。

我问:“周副官,你最近是不是总在夜里梦见一个穿官服的老人?”

周怀瑾脸色骤变。

“你胡说什么?”

“他站在你床边,每晚问你账本在哪里。”

周怀瑾拔枪抵住我的额头。

沈砚舟抬起桃木杖,挡在我面前。

陆沉川冷声道:“裴知微,跟我回去。”

“回去做什么?”

“裴明珠要嫁给怀瑾,裴家需要你出席。”

“我和裴家已经没有关系。”

“你若不去,我就把沈砚舟送进军法处。”

我看向沈砚舟。

他握着桃木杖,脸上没有表情。

我问陆沉川:“你拿什么罪名抓他?”

“私藏军部要犯。”

“顾老太爷已经死了。”

“那便说他盗尸。”

陆沉川走近一步。

“你知道我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

我答应了。

周怀瑾收起枪,命人带我上车。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沈砚舟一眼。

他没有拦我,只将一枚铜钱塞进我掌心。

铜钱上刻着沈家的家纹。

我握住铜钱时,听见他低声说:“见到裴明珠,别喝她递的水。”

车门关上,我被送回了裴家。

裴鸿山站在门口迎我。

他看见我肩上的伤,只说了一句:

“你若还想活,就别在婚礼上乱说话。”

6

裴明珠的婚礼设在裴家祠堂。

她穿着红色旗袍,站在父亲身边接受宾客道贺。

周怀瑾站在她身侧,手一直按在腰间的枪上。

陆沉川看到我时,眼神里全是厌烦。

裴明珠端着茶走到我面前。

“姐姐,父亲说你也算裴家人,今天给我道个喜吧。”

我没有接茶。

她把茶杯往前送了送。

“怎么,姐姐怕我下毒?”

我说:“我怕你把死人水递给我。”

裴明珠脸上的笑停住,宾客开始交头接耳。

裴鸿山沉声道:“裴知微,别在今天胡闹。”

“她的水里有股泥味。”

裴明珠立刻摔了茶杯。

“姐姐说我害她,父亲,你快把她赶出去。”

杯中茶水流到石阶上,石阶下方立刻冒出一缕黑气。

我看见那缕黑气从祠堂地底伸出,缠住了裴明珠的脚。

她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整个人向前跪倒。

周怀瑾赶紧扶住她。

陆沉川站起身:“裴知微,你当众伤人,够你进牢里了。”

我看着他:“我只说了一句话,她自己摔的。”

裴明珠抓住周怀瑾的袖子,哭着道:“怀瑾,我怕她。”

周怀瑾立刻拔枪。

沈砚舟给我的铜钱在掌心发热。

我看见周怀瑾身后的黑气又重了一层。

他若此刻开枪,死的人会变成他。

我对他说:“周副官,你开枪试试。”

他的手停住。

“你杀了我,顾老太爷今晚就会去找你。”

周怀瑾咬牙:“你少装神弄鬼。”

“你腰间那把枪是从顾老太爷书房拿的。”

他脸色变得难看。

陆沉川看向他:“她说的是真的?”

周怀瑾没有回答。

裴鸿山厉声道:“够了,知微,跟我进祠堂。”

祠堂大门在他身后打开。

我第一次看见裴家供奉的祖牌。

最上面那块牌位写着许昭。

牌位下压着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中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身边站着年轻的裴鸿山。

我看向父亲:“她是我母亲。”

裴鸿山伸手抢走照片。

“你母亲早就死了,今天是明珠的婚礼,你别来发疯。”

“牌位还在。”

“那是裴家先祖。”

“牌位背面写着她的名字。”

裴鸿山的动作停住。

我走到牌位前,翻过木牌。

背后确实刻着许昭二字。

宾客哗然。

裴明珠脸色一白。

她急着走过来:“父亲,快把她赶出去。”

我看着她头顶的黑气。

“你知道你为什么能寻到金矿吗?”

裴明珠抱紧周怀瑾。

“因为我是裴家女儿。”

“你嫁给陆沉川之前,陆家挖出过金子吗?”

她没有说话。

“你嫁给周怀瑾之后,周家准备挖哪座矿?”

周怀瑾回头看向她。

裴鸿山拔枪对准我。

“裴知微,闭嘴。”

我看着枪口:“父亲,你杀过我母亲一次,还想再杀我一次?”

裴鸿山脸色大变。

陆沉川走到我面前,伸手扣住我的手腕。

“带走她。”

就在此时,祠堂地下传来一声沉响。

所有牌位一起倒了下来。

裴明珠脚下的石砖裂开,她整个人掉进了地洞。

周怀瑾伸手去拉她,手臂却被一只从地底伸出的白骨抓住。

他当场惨叫。

黑气从地洞冲出来,盖住了整个祠堂。

我看见无数死者站在黑气里,他们都穿着矿工的衣服。

其中最前面的女人,正是我母亲。

她抬头看着我,嘴唇没有动,声音却传进了我的耳朵。

“知微,别救他们。”

7

陆沉川将我推到身后,拔枪向地洞连开三枪。

子弹打在白骨上,反弹回来,击中了他的肩膀。

他退了两步,捂住伤口。

我看见他头顶的黑气盖过了鼻梁。

母亲站在地洞中,身上的死气连着裴鸿山。

我终于明白,裴鸿山为何一直不肯承认她。

母亲没有死。

她被埋在裴家祠堂下面,尸体被用来镇住矿脉。

裴家所谓的寻金术,来自一批矿工的尸骨。

他们把尸骨埋在山下,用裴家女人的血认路。

裴明珠被拉入地洞后,立刻抓住了一具白骨。

“救我,父亲,快救我。”

裴鸿山站在地洞旁,没有伸手。

“明珠,把铜匣交出来。”

裴明珠哭着问:“什么铜匣?”

“你以为我找你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嫁给周怀瑾?”

她愣住。

“你是裴家真正的女儿,你身上有许昭的血。”

裴鸿山的话传遍祠堂。

我看向裴明珠:“你到底是谁?”

她抬头看我,泪水沾在脸上。

“我不知道。”

“你在乡下长大,身上有一块玉佩,玉佩里藏着寻金图。”

“我没有玉佩。”

裴鸿山急声道:“她身上的玉佩早被人拿走了。”

陆沉川忽然看向我。

“玉佩在你这里?”

我想起养母临死前给我的那块旧玉。

当年裴家人来接我,我把玉佩藏在衣领里。

后来嫁给陆沉川时,玉佩被他母亲拿去做了抵押。

沈砚舟查过陆家旧账,玉佩最后落到了陆沉川手里。

我说:“玉佩在陆家。”

陆沉川脸色一沉。

我看见他头顶的黑气开始往下压。

“你早就知道?”

“知道又怎样?”

“你三年前娶我,就是为了玉佩。”

陆沉川没有回答。

裴鸿山忽然命人把我按住。

“把她带进地宫,拿到玉佩再说。”

几个护卫冲过来。

我用铜钱划破其中一人的手掌,黑气立刻缠住他的脖子。

那人跪在地上,抓着自己的喉咙。

其余人不敢再靠近。

陆沉川盯着我手里的铜钱:“沈砚舟给你的?”

“你怕什么?”

“沈家的人从不插手活人的事。”

“可他插手了我的事。”

裴明珠终于从地洞里爬上来。

她的手臂被白骨划开,伤口里不断冒出黑气。

周怀瑾扶住她,脸色已经发青。

裴明珠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姐姐,你救我。”

“你先告诉我,是谁把你送进裴家的?”

她咬住唇。

“是父亲。”

“你真正的父亲是谁?”

她摇头。

裴鸿山对她喝道:“明珠,别听她的。”

我盯着裴明珠的眼睛:“你身上的死气早就盖过脸了,你活不过今晚。”

她的手立刻松开。

“父亲救我。”

裴鸿山后退一步。

这一刻,她终于看清了。

从始至终,裴鸿山只想要她身上的血。

祠堂外传来铜铃声。

沈砚舟带着阿芜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盏油灯。

他看见地洞里的尸骨,脸色沉了下来。

“顾老太爷说得没错,裴家的地宫果然在这里。”

裴鸿山命人开枪。

沈砚舟将油灯扔进地洞。

火光照亮地底,露出堆满白骨的石室。

石室中央放着一口青铜棺。

棺盖上刻着许昭的名字。

8

母亲的尸体就在青铜棺里。

我走到棺前,身上的死气开始往外散。

沈砚舟拉住我:“别碰棺盖。”

“她在叫我。”

“我知道。”

“你也能听见?”

“顾老太爷告诉过我,许昭的尸体一旦出土,所有死者都会醒。”

地洞里传出哭声。

那些矿工的尸体从白骨中站起来,围住了裴鸿山和陆沉川。

裴鸿山跪在地上,双手合十。

“祖宗,我是裴家后人,我替裴家找了三十年的金脉。”

一个矿工抬起手,指向他。

白骨手指上的黑气立刻缠住了他的腿。

裴鸿山惨叫着往后爬。

“知微,你是裴家女儿,快让他们停下。”

我问:“我母亲死的时候,你也求过她吗?”

“她不听话,才会死。”

“你把她埋在地宫里,用她的尸体寻金。”

“裴家要活下去。”

“那些矿工呢?”

“挖矿本来就会死人。”

父亲说得理直气壮。

我拿起青铜棺上的铜钉,抵住他的喉咙。

“你把我卖给沈家,也是为了让我替裴家挡灾?”

裴鸿山的脸扭曲起来。

“你出生时就该死在矿洞里,是你母亲把你送出去了。”

我浑身一僵。

母亲当年生的是双生女。

我和裴明珠都是她的女儿。

裴鸿山为了保住寻金血脉,把其中一个孩子送进矿洞祭祀。

母亲偷走了我,把我交给乡下养母。

裴明珠留在裴家,被当作寻金娘子培养。

后来母亲被发现,便被裴鸿山活埋。

“所以你后来找回我,只是因为裴明珠的血不够?”

“你本来就该替裴家做事。”

“我嫁给陆沉川,也是你安排的?”

裴鸿山没有说话。

陆沉川忽然开口:

“他告诉我,你身上有寻金图,只要娶你,陆家就能找到大矿。”

我转头看向他。

“你知道我不会寻金,为什么还留我三年?”

“你身上的玉佩没有出现,我以为你在骗我。”

“所以你母亲折磨我,你从来不管。”

陆沉川的嘴唇动了一下。

我看着他头顶已经盖住整张脸的死气,问:“你有没有真正把我当过妻子?”

他没有回答。

死气从他的颈侧爬过,像一层黑布盖住了他的面容。

沈砚舟将我挡在身后。

“陆沉川,你该还债了。”

陆沉川突然拔枪,朝沈砚舟开火。

我扑过去撞开沈砚舟。

子弹擦过他的手臂,打进青铜棺。

棺盖上的铜钉掉了下来。

母亲的尸体坐了起来。

她没有腐烂,脸上仍保持着死前的样子。

她抬手指向陆沉川。

陆沉川身上的黑气全部涌向他。

他跪在地上,枪从手中掉下。

“裴知微,救我。”

我走到他面前。

“你一枪打穿我的肩膀时,可曾有过怜惜?”

“那是误会。”

陆沉川开始吐血。

我没有伸手。

矿工的白骨拖住他的双腿,将他拉进地洞深处。

周怀瑾转身想逃。

顾老太爷的尸体从地洞里走出,伸手按住他的肩膀。

周怀瑾跪在地上,将一叠账本从怀中取出。

“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说,陆家三年挖出的金子,全都来自地宫。

每挖一批金子,便要用一名活人祭祀。

顾老太爷发现后,想把证据交给督军,被裴鸿山和陆家联手杀死。

周怀瑾参与了运尸,也拿走了账本。

他原本想等裴明珠嫁给自己后,靠寻金图独吞矿脉。

裴明珠听完后,整个人跪在石阶上。

“父亲,你为什么骗我?”

裴鸿山被白骨拖住,只剩一只手还露在地面。

“因为你是裴家的女儿。”

“我是你女儿。”

“女儿就该替父亲去死。”

裴明珠闭上眼,抓住地上的铜钉,刺进了自己的手掌。

她身上的黑气立刻冲向裴鸿山。

裴鸿山惨叫着被拖进地洞。

9

地宫里的死气散开后,母亲的尸体重新躺回棺中。

我跪在棺前,没有碰她。

沈砚舟站在我身后,替我挡住了从头顶落下的石灰。

阿芜把顾老太爷的尸体扶到一边。

周怀瑾交出的账本有三册,里面记录了裴家、陆家和军部的交易。

每一笔金子都标有来源。

每一名死者都写着名字。

沈砚舟看完账本,吩咐阿芜:“去通知督军府。”

周怀瑾立刻抬头:“沈少爷,我可以作证。”

“你也会被审。”

“我只是听命行事。”

“你开枪杀过矿工,替陆家运过尸体。”

周怀瑾跪在地上:“我愿意交出所有东西。”

“你交出东西能减轻罪名,但洗不干净手上的血。”

周怀瑾低下头。

裴明珠站在棺前,手掌的血顺着手腕流下。

她问我:“姐姐,你恨我吗?”

“你做过什么?”

“我在陆家找到玉佩后,告诉了少帅。”

“你知道他会伤我?”

“我以为他只会逼你交出玉佩。”

我看着她。

她眼里的泪没有掉下来。

“我回来以后,父亲告诉我,只要我帮裴家找到金脉,就能嫁给周怀瑾。”

“你信了?”

“我信了。”

“你知道父亲如何对我吗?”

“我知道。”

“你知道还帮他?”

裴明珠把头低下。

“我怕成为下一个你。”

这个回答让我没有再问。

沈砚舟走到我身边:“她若没有参与杀人,督军府会按罪处理。”

我问:“她会死吗?”

“看她自己供出多少。”

裴明珠抬起头:“我会把知道的全部说出来。”

“包括裴家怎样从乡下接你回来?”

她点头。

她告诉我,三年前裴鸿山收到消息,说真正的裴家血脉还活着。

那时陆沉川正在寻找矿脉,需要裴家女儿做引子。

裴鸿山把我接回,却从未想认我。

他让裴明珠继续留在外地,等我嫁进陆家后,再以真千金身份出现。

我若能寻金,裴家便认我。

我若不能,便把我推出来承担所有损失。

裴明珠回来后,陆家三年没有挖到金矿,陆沉川便开始逼我交玉佩。

“你母亲留给你的玉佩,里面藏着的不是寻金图。”

裴明珠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

“这是我父亲从玉佩里拓下来的字。”

纸上只有一句话。

死者所指之处,埋的从来不是金。

我看向沈砚舟。

他将纸翻过来,背面还写着一行小字。

地宫里有一口井,井水能洗去死气,唯有许昭之女能打开。

“你知道这口井在哪里吗?”

沈砚舟看向青铜棺后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我将手掌贴上去,石壁立刻裂开。

里面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传来水声。

我走了几步,头顶的黑气开始退散。

沈砚舟跟在我后面。

“你不怕死?”

“怕。”

“还往下走?”

“你说过,死者留下的事,总要有人接手。”

石阶尽头是一口白玉井。

井水清澈,井底放着一只铁盒。

我将铁盒拿出来,里面装着母亲的手札。

手札写得很清楚。

裴家寻金术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秘术是看见死气,找到被掩埋的死者,替他们说出死因。

裴家祖先曾用这门术替矿工讨公道。

后来裴家人发现,矿工尸体所在之处常有金矿伴生,便开始利用死者寻金。

许昭想把所有证据交给官府,所以被裴鸿山杀死。

手札最后一页写着:

【知微,若你看见这封信,别替裴家找金。】

【替死去的人讨一句公道。】

10

督军府的人第二天赶到。

陆沉川死在地宫里,裴鸿山被白骨拖入石室,尸体被从废矿坑里挖出。

裴明珠和周怀瑾被押进城里的牢房。

裴家祠堂被查封。

那些矿工的尸骨被一具具抬出来,按账本上的名字送回原籍。

我亲自替母亲收殓。

她的尸体在白玉井水里浸过,脸上的死气散去,终于像一个睡着的人。

阿芜问我:“夫人,你要把老夫人葬在哪里?”

我说:“她想回裴家。”

裴家的人不肯让她进祖坟。

我便让人把她葬在裴家祠堂门前。

墓碑上没有写裴氏夫人。

只写了两个字。

许昭。

墓碑落成那天,裴家所有铺子都被查封。

城里的人围在祠堂前,看着裴鸿山做过的事一件件被念出来。

那些曾经称我为寻金娘子的人,开始改口骂裴家草菅人命。

我站在人群后,没有回头看陆家送来的赔礼。

陆家送来三箱金条,十间铺子,还有陆沉川亲笔写的道歉信。

我让人把金条送给矿工遗属。

铺子一半交给裴明珠,一半拿来设立抚恤会。

有人问我为什么要给裴明珠留东西。

我说:“她供出了裴家和陆家,东西是她该得的。”

“她害过你。”

“她会用余生还。”

裴明珠被判了五年,她没有为自己求情。

周怀瑾判了十五年,他在狱中将军部参与买卖金矿的名单交了出来。

顾老太爷的案子重新审理。

顾家向沈砚舟道谢,愿意出钱修建义庄。

沈砚舟没有收钱,只让顾家替矿工家属办一所医馆。

我问他:“你为什么一直替死人做事?”

他看着顾老太爷的牌位。

“我父亲当年也死在矿洞里。”

“顾老太爷把他的尸骨送回了家。”

“所以你接下了他的尸契?”

“我接下的是我父亲的事。”

我问:“你母亲呢?”

“在我十二岁时病死了。”

“你一个人长大?”

“还有一个妹妹,死在逃难路上。”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很平。

我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愿意把所有钱花在尸体上。

他不是喜欢死人。

他只是比活人更记得他们欠下的账。

沈砚舟将一份新的婚书放到我面前。

“你若想离开,随时可以。”

“这是休书?”

“是婚书。”

“我们已经成亲了。”

“那份契约只写了你是沈夫人,没有写你是我的妻子。”

他把婚书推近。

“这次你自己决定。”

我没有立刻拿笔。

沈砚舟站在桌边,耐心等着。

我看见他头顶的灰气已经散去。

那是活人的气息。

我问:“你会不会也有一天,把我送进地宫?”

“我若想害你,昨晚就会把你留在里面。”

“你救我,是因为我的母亲?”

“起初是。”

“现在呢?”

沈砚舟看着我。

“现在我想让你活着。”

我拿起笔,在婚书上签下名字。

签完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新的玉佩。

玉佩上刻着沈家的家纹,背面刻着我的名字。

“这是聘礼。”

“沈家很穷?”

“买不起金矿,只买得起一块玉。”

我收下玉佩。

“我不寻金。”

“那你想做什么?”

“替死者找家。”

11

半年后,城外废矿重新开工。

矿坑没有再挖金。

沈砚舟请了工人把所有地宫入口封住,只留下通往白玉井的那条路。

我在矿场旁建了一间义庄。

凡是无人认领的尸体,都由我替他们登记姓名。

有些死者身上带着信物,有些只剩半块布料。

我能看见他们身上的死气,能辨认他们最后去过哪里。

有人说我是裴家的妖女。

也有人说我嫁给赶尸匠后,学会了招魂。

我从不解释。

只要能让尸体回家,别人如何称呼我都无所谓。

沈砚舟每天都会来义庄。

他白天替人迁葬,晚上替我整理名册。

阿芜成了义庄的管事,已经敢独自处理棺材。

她有一次问我:“夫人,你看少爷头顶还有死气吗?”

我抬眼看沈砚舟,他的头顶干干净净。

我说:“没有。”

阿芜松了口气。

沈砚舟却问:“你当初看见陆沉川头上的死气,为什么还嫁给他?”

“我那时以为,所有人都有死气。”

“你没有告诉裴家?”

“我告诉过。”

“他们不信?”

“他们说我看错了。”

沈砚舟笑了笑:“他们确实看错了。”

“看错什么?”

“他们把能看见死气的人,当成了寻金的工具。”

我没有接话。

裴明珠出狱那天,来义庄找我。

她穿着旧衣服,手里拿着一封信。

“这是我父亲留给你的。”

“他死前写的?”

“在牢里写的。”

我没有接。

裴明珠将信放在门边。

“他让我转告你,裴家没有错,错的是他。”

我说:“他连死都不肯认错。”

“他认了。”

“那他为什么把责任推给裴家?”

“他说裴家祖训早就变了,只是没人敢承认。”

裴明珠看着我。

“姐姐,我想留在义庄做事。”

“你会看死气吗?”

“不会。”

“你怕尸体吗?”

“怕。”

“那你留下做什么?”

“我想替那些被我父亲害死的人做点事。”

我让她先去整理名册,她低头应下。

裴明珠做事很慢,却从不偷懒。

她把每具尸体的来处、身上物件和下葬地点都记得清楚。

一年后,义庄收到了第一批抚恤金。

那是顾家医馆盈利后送来的钱。

当年被陆家害死的矿工家属,终于拿到了赔偿。

有人在义庄门口给我磕头,我扶起那位老人。

老人说:“我儿子死了十年,终于有人告诉我他死在哪里。”

我看见老人头顶没有死气。

他还能活很多年。

我告诉他:“你儿子已经回家了。”

老人哭着点头。

沈砚舟站在我身后,没有出声。

那天夜里,我问他:“你父亲的尸骨找到了吗?”

“找到了。”

“在哪里?”

“顾老太爷送回了沈家祖坟。”

“你见过吗?”

“见过。”

“他身上还有死气吗?”

“没有。”

我靠在椅背上。

“那你可以放下了。”

沈砚舟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牵住我的手。

“你呢?”

“我母亲已经回家。”

“裴家呢?”

“裴家与我无关。”

“那我呢?”

我看着他。

“你还在。”

12

又过了两年,陆家旧矿场被改成了救济院。

院里收留失去父母的孩子,也替矿工家属看病。

裴明珠负责账目,没有再嫁人。

周怀瑾被押往北地服刑,临走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中只有一句话。

【我曾经以为金子能买命,后来才知道,死人记得每一笔账。】

我把信烧了。

沈砚舟不许我把尸契带进义庄。

他说那些东西太阴,容易招来麻烦。

我问:“你怕麻烦?”

“我怕你熬夜。”

“你怕我?”

“怕你累坏。”

他如今说话越来越直接。

我也习惯了。

我们成亲第二年,我怀了孩子。

我把脉时没看见孩子身上的死气。

沈砚舟却连夜请来三个郎中。

我说:“他们都说孩子没事。”

“我还是想再问一遍。”

“你问了十遍。”

“孩子是我们的。”

他说得认真,我便没有再赶人。

孩子出生后,是个女孩。

她哭声很大,阿芜抱着她在院里转了三圈。

沈砚舟站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孩子。

我问:“你给她取什么名字?”

他拿出一本早就写好的册子。

“沈归宁。”

“你想让她平安?”

“想让她一生都不用替任何人寻金。”

我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的脸上有活人的气息,干净明亮。

我终于明白,母亲当年把我送出裴家,也是想让我过这样的日子。

她没有救错人。

错的是那些把活人当工具的人。

沈砚舟替我掖好被角,低声道:“知微,累不累?”

“累。”

“那就睡一会儿。”

“孩子交给你?”

“交给我。”

他抱起女儿,动作僵硬得像捧着一件贵重瓷器。

孩子在他怀里哭了一声。

他立刻看向我。

我说:“她饿了。”

“我去请乳娘。”

“你先哄哄。”

沈砚舟低头看着孩子,试着拍她的背。

孩子哭得更厉害。

阿芜在旁边笑出声,我也笑了。

多年以后,裴家的名字逐渐没人提起。

人们只记得江南有一间义庄,专替无名尸体找家。

也有人记得,义庄的女主人曾经嫁过一个军阀少帅,后来被一枪打穿琵琶骨。

他们说她命苦。

我听见这些话时,通常只会摇头。

我的肩膀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提醒我,曾经有人把我的命交给一张契约。

也提醒我,我最后亲手拿回了自己的命。

陆沉川死在地宫。

裴鸿山死在白骨堆里。

裴明珠用余生偿还罪过。

那些矿工回到了各自的故乡。

母亲葬在裴家祠堂门前,牌位上终于写回了她自己的名字。

至于我看见的死气,仍然会出现在将死之人身上。

我依旧无法看见金子。

可我已经不需要金子证明自己的价值。

沈砚舟从外面回来时,女儿正趴在我怀里睡觉。

他放下铜铃,先洗了手,才接过孩子。

我问:“今日又收了几具尸体?”

“三具。”

“找到家人了吗?”

“两具找到了。”

“还有一具呢?”

“那人身上只有一枚旧铜钱。”

我拿过铜钱看了一眼。

上面刻着一个已经磨损的名字。

沈砚舟问:“能看见死气吗?”

我摇头。

“他已经安息了。”

沈砚舟点头,将铜钱放进名册。

窗外有人敲门。

阿芜在门外喊:“夫人,又有人送来一口棺材。”

我起身披上衣服。

沈砚舟抱着孩子跟在我身后。

他问:“你要去看?”

“要。”

“我陪你。”

我们一起走到义庄门口。

棺材旁放着一张纸,纸上写着死者姓名和住址。

我看完后,让阿芜记入名册。

那具尸体头顶没有死气。

他已经等到了回家的路。

我合上名册,和沈砚舟一起抬起棺材。

这一次,抬棺的人里有活人,也有家属。

没有人把死人藏进地宫。

没有人拿尸骨去换金子。

我走在棺材前,手里握着母亲留下的铜铃。

铃声响起时,身后的沈砚舟牵住了我的手。

我回头看他。

他仍旧不会说好听的话,却每一次都站在我身边。

我看不见他身上的死气。

只看见他眼里的鲜活的光亮。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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