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青把手环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一百八十四个小时。一小时八十块,一万四千七百二。后来他想买回来,一小时八百。
他买不起。
第一次走进那栋楼,是他自己愿意的。
安睡银行在城西,一栋写字楼的十二层,整层都是他们的。电梯口摆着一个易拉宝,白底黑字,上面印了一行话。
"你多睡的那几个小时,对你是浪费,对别人是命。"
邵青第一次看见这句话,站在电梯口看了很久。
他刚从钣金车间下工,工作服上还有一片没擦掉的漆,手指缝里嵌着黑泥。
他看了大概两分钟,觉得这话说得挺有道理。他每天早上七点起,晚上十二点睡,中间那七个小时,确实什么也没干。
电梯门开了,他跟着老陈进去。
老陈四十六,做油漆,手上常年一股香蕉水味,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卖了一年多,一周来两次,一次四个小时,一个月多挣两千五。他老婆不知道,他跟老婆说厂里接了外贸单,加班。
"不疼。"老陈靠在电梯壁上,眼睛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躺那儿睡一觉,起来拿钱。"
"对身体没影响?"
"能有什么影响。"老陈把手一摊,掌心的纹路里全是白的,"我少睡四个小时,白天多喝两杯浓茶。就这个。"
邵青没说话。
"你那个网贷,还差多少。"
"四万。"
"四万。"老陈算了算,"你一周来三次,一次四个小时,一小时八十。一周九百六,一个月三千八。一年四万五。"
"一年。"
"一年怎么了。"老陈说,"你不吃不喝,一年也攒不下四万。"
电梯到了十二层。
门开,里面出来一个人,三十来岁,脸色蜡黄,走路有点飘。他扶着墙站了站,才往前走,眼睛看着地面,谁也没看。
老陈侧了侧身,让他过去。等那人走远了,老陈才低声说了一句,"卖狠了。"
"什么意思。"
"一周四次的。"老陈说,"你别学他。"
那个人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电梯还没来,他就靠在墙上,一只手撑着,另一只垂着。
他的工作服上也有漆,蓝色的,后背一大片。看样子也是干这行的。
电梯来了,他进去,门合上。
"他叫什么。"邵青问。
"不知道。"老陈说,"这儿的规矩,不打听名字。"
"为什么。"
"你打听他名字干什么。"老陈说,"你也帮不了他。"
出电梯是一条走廊,铺着灰色的地毯,踩上去没声音。
走廊两边挂着宣传画,画上是睡着的人,脸上打着柔和的光,旁边配着一行字,"已帮助十四万两千八百八十三人改善睡眠"。
墙上还有一张价目表,亚克力板,四角用螺丝固定着。
普通睡眠,一小时五十。 深度睡眠,一小时八十。 快速眼动期,一小时一百五。
下面一行小字,"整段提取,价格另议。"
邵青在那张表前面站了一会儿。
"还有一百五的。"他说。
"那是做梦的那一段。"老陈说,"有人专门买。"
"买做梦干什么。"
"不知道。"老陈说,"有钱人的事。"
"那你卖的是哪种。"
"深睡。"老陈说,"八十的那种。别的我也卖不出来。"
走廊尽头是前台。前台后面坐着一个姑娘,白衬衫,头发扎得很紧,笑得很标准。
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
"两位有预约吗。"
"有。"老陈掏出手机,"我,还有一个新客户。"
"身份证。"
邵青把身份证递过去。姑娘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屏幕。
"邵先生,第一次来?"
"嗯。"
"先做个体检。三楼,左转,门口有护士。"她把身份证还给他,顺手递过来一张表,"这个填一下,有没有心脏病、癫痫、精神类疾病史。"
邵青接过表,站在前台边上填。表格很细,除了病史,还要填职业、作息时间、平均睡眠时长、有没有服用安眠类药物。
填到"是否长期失眠"那一栏,他停住了。他填了"否"。
体检在隔壁的房间。量血压,抽血,戴一个指夹测血氧,最后躺在一张床上,头上扣一个网状的电极帽。电极帽很紧,勒得太阳穴有点疼。
医生是个男的,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很轻。
"闭眼,放松。"
邵青闭上眼。机器在响,很轻的电流声。
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医生叫醒他。
"好了。"
"我睡了多久。"
"十九分钟。"医生看着屏幕,"你的深睡比例不错,百分之二十四。"
"这算好吗。"
"算好的。"医生说,"大部分人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邵青坐起来,头上有一圈压痕。
"医生。"
"嗯。"
"这个……卖了以后,会怎么样。"
医生推了推眼镜,把屏幕转过来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曲线,起起伏伏,像山。
"你现在一晚睡七个小时,深睡一个半小时。我们一次提四个小时,是把四周的深睡压缩着提走。"
"四周。"
"对。提完,接下来一个月,你的深睡会变浅。容易醒,做梦多,早上起来还是累。"
"一个月以后呢。"
"身体会自己补。年轻人恢复快。"
邵青看着那条曲线。
"那要是一直卖呢。"
医生没有马上回答。他把眼镜摘下来,用白大褂的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
"合同上写了,一周最多三次,连续不超过六周,然后必须停四周。"
"为什么。"
"因为再往下,就不是睡得不沉。"医生说,"是没有。"
签约在另一个房间。
合同一共十二页,字很小,行距很紧。邵青翻了翻,看不进去。他能看懂的只有数字,八十、三百二、四十八小时。
客户经理是个年轻男的,姓周,穿一件深蓝的衬衫,袖口扣得很整齐,说话很快。
他没有让邵青看合同,直接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按着,一条一条往下捋。
每次提取上限四小时,一小时八十,当天到账。两次之间隔四十八小时。连续六周以后,账户自动冻结四周,什么都做不了。储量低于安全线,系统锁定账户,要复检才能解锁。
"还有一条。"周经理的手指停在某一行的末尾,"您卖出的睡眠,所有权归银行。银行有权进行二次分配。"
"二次分配是什么意思。"
"就是卖给需要的人。"
"卖多少钱。"
周经理笑了。
"这个是市场行为。"
"我想知道。"
"八百起。"他说,"看时段。凌晨两点的最贵。"
邵青看着桌上那支笔。
八十卖,八百卖。中间那七百二,是设备,是场地,是白大褂,是那句"对别人是命"。
"您别这么想。"周经理说,"这里面有设备成本、医疗成本、风控成本。而且我们承担风险。"
"什么风险。"
"您的身体出问题,是我们的事。"
他说这句话,眼睛看着合同,没有看邵青。
然后他把笔推过来。
"您在这儿签,还有这儿,这儿。"
邵青签了。
签完,周经理给了他一个手环,黑色的,很轻,像一条宽一点的橡皮筋。
"这个戴着,别摘。"他说,"连接手机App,可以看您的账户余额。"
"什么余额。"
"深睡储量。"
第一次提取,是在三楼。
房间不大,摆着六张躺椅,白色的,像献血椅,扶手是皮的,有的地方磨破了,露出里面的黄色海绵。每张椅子上都躺着一个人,头上扣着电极帽,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只露出下巴。
邵青在中间那张坐下,看见旁边那个人脚上还穿着解放鞋,鞋底沾着水泥,干了,结成一圈灰壳。
再过去一张是个女的,头发染成棕色,指甲上还剩两片美甲。
最里面那张是个男孩,看着不到二十,手背上纹了一只蝎子。
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机器的声音,很轻,像冰箱。
护士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动作很快,一边给他贴电极一边说注意事项,说得像背课文。
"贴的时候会有点凉,正常。过程中不能动,动了会重来。醒来会有点空,正常。喝杯糖水,坐十分钟再走。"
"会疼吗。"
"不疼。"
电极贴上去,确实凉。太阳穴两片,额头两片,耳后各一片。
"闭上眼,什么都别想。"
"我睡不着怎么办。"
"不用你睡。"护士说,"机器会让你睡。"
她按下开关。
邵青觉得头皮上有一阵很细的麻,像有很多只蚂蚁在爬。那股麻往脑子里钻,钻到某个地方,停住了。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越来越慢。隔壁有人在打呼,很轻。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醒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五十。躺下的时候,快十二点。
护士递给他一杯糖水。
"慢慢喝。"
他喝了。糖水是温的,很甜,甜得发腻。他坐在椅子上,觉得脑子里空了一块。
不是疼。也不是晕。就是空。
像一间屋子,本来堆满了东西,现在被搬走了一半,剩下的东西摆在那儿,显得很突兀。
"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手机在门口柜子里。"
他去拿手机。屏幕亮着,一条微信。
"微信收款 320 元"。
他站在柜子前面,看着那条消息。三百二。
四个小时。一分钟八块钱。他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出门。
走廊里坐着一排人,都在等。
一个穿外卖服的,把头靠在墙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没接完的单。
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在哭,她一直在拍,拍得很机械。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孩,低着头玩手机,手指划得很快。
一个工地上的,裤腿上全是水泥,脚边放着一个安全帽,帽檐上有一道裂缝。
还有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坐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个布袋子。
没有人说话。
墙上挂着一块屏,滚动播放着宣传片。片子里是一个男人,躺在床上,睡得很沉。
旁边配着字幕,"他是一位创业者,他已经连续三个月每天只睡四小时。安睡银行,让他重新拥有了完整的夜晚。"
邵青看着那块屏。片子放完,又从头开始。
那个创业者又睡了一遍。护士出来叫号。
"三十七号。"
那个外卖员睁开眼,站起来,跟着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邵青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道旧的划痕,是去年被铁皮划的,一直没好利索。他想,他的手以前很稳。
他焊一个点,误差不会超过半毫米。师傅说他有天分,说再干几年可以带徒弟。
他把手攥了攥,又松开。
邵青下楼,在电梯里遇到了老陈。
"怎么样。" 老陈靠在电梯壁上,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袋里是两个空饭盒。
"还行。" 邵青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里有股铁味。他咽了口唾沫,没咽下去。
"到账了?"
"到了。" 他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又装回去。指头是麻的,摸屏幕像隔着一层布。
"晚上请你吃面。"老陈说,"庆祝一下。"
"不用。"
"走吧。我知道一家,八块钱一碗,加面不加钱。"
面馆在写字楼后面,四张桌子。老陈要了两碗牛肉面,两个卤蛋。
他给邵青讲了三条。一周最多两次,他们说三次也别听,三次就缓不过来,骑车都能睡着。卖完那天别骑车,打车回去,摔一跤比车费贵。最后一条,别跟家里人说,说了他们也不懂,只会觉得你在卖命。
邵青把卤蛋吃了,汤喝到见底。碗里还剩两片牛肉,他夹给老陈。
老陈又夹回来。
"你吃。"
"我不爱吃肉。"
"放屁。"老陈说,"你碗里那两片,你从进门就没动。"
邵青今年二十九,在城西一家汽修厂做钣金,一个月六千二,不包吃住。
三年前他爸脑梗,在院子里收玉米,倒的。镇医院不敢收,转县里,让先交五万才动手术。他卡里一万八,跟同事借了两万,剩下一万多在手机上借的。
手术做了,人保住了,左边不能动,话也说不清。住院二十七天,花了十一万三。
新农合报了三万多。剩下的是亲戚凑的三万,和网贷八万。
这三年他还了四万。不抽烟,不喝酒,中午在食堂只打两个素菜。
剩下四万,利息一直在滚。
上个月,催收打了电话,说他逾期三天。他说发了工资就还。对方说,"你爸那个样子,你还得起吗。"
他把电话挂了,在车间门口蹲了半个小时。那天晚上,老陈来找他抽烟。
两个人蹲在厂门口的马路牙子上,谁也没说话。老陈抽了半根,把烟头踩灭,才开口。
"我知道有个地方,能弄钱。"
那天晚上,邵青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十点半。
他平时这个点还刷手机,今天眼睛睁不开。他闭上眼。
睡了。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在老家的院子里,他爸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垂着,垂得很低,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抖。
他爸脑梗三年了,左边不能动。梦里的他爸转过头,看着他。
"青青。"
"爸。"
"你脸怎么这么白。" 梦里他爸那只手还在抖,抖得床板跟着响。
"没事。"
"你是不是没睡觉。"
"睡了。" 他走过去,想给他爸把被子往上拉。手伸过去,被子上什么重量都没有。
他爸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别管我了。"他爸说。 说完那只手又抖起来,比刚才厉害。
邵青醒了。天还没亮,大概四点多。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他觉得这一觉睡得很长,又好像根本没睡。
头一个月,他去了八次。
一次四个小时,一小时八十,八次是两千五百六。他把这些钱分成两份,一份还网贷,一份攒着,准备过年带回家。
手环上的数字,他从第一天就开始看。
App 首页是一个圆环,绿色,中间写着"深睡储量 38.6 小时"。下面一行小字,"您的储量高于同城 71% 的用户"。
第一次提取完,数字变成 34.6。 第二次,30.6。 第三次,26.6。
他盯着那个数字往下掉,掉得很有规律,一次四格。
像一个水箱,你在下面接水,接一桶,水位就降一截。水也不是只出不进,晚上睡觉,上面那根管子会往里滴一点。滴多少,看当天睡得怎么样。
可他滴得慢,卖得快。水位一格一格往下走。
也是卖完第三次的那几天,他在车间里干活,想不起来早上出门有没有锁门。
他给房东打了个电话,让房东上去看一眼。
房东在楼道里,喘着气说,"锁了,锁得好好的。"
"谢谢。"
"你钥匙丢了?"
"没有。"邵青说,"就是问一下。"
他把电话挂了,站在举升机旁边。他记得自己锁了。他就是想不起来锁的那一刻是什么样子。
第二个月,他把次数加到三次。
App 弹出一个提示框,"您本周提取已达上限,建议您充分休息。"
他点了"知道了"。第三个月,他开始算。
一周三次,一次三百二,一周九百六。一个月四周,三千八百四。一年四万六。他在手机的计算器上按完,看着那个数字,觉得四万六这个数很实在,比他一年工资的七成还多。
他跟老板说,他周末不加班了。老板说,"你最近怎么了,脸色不好。"
"没事,失眠。"
"年轻人失什么眠。"
老板从抽屉里拿出一板安眠药,扔给他。
"少吃。一次半片。"
邵青把药收起来,没吃。
他知道这个药对他没用。他的问题不是睡不着,是他的睡眠里,没有深度了。就像一碗汤,上面还飘着油花,底下的东西已经被捞干净了。
厂里不止他一个人卖。
小李是喷漆的,比他小两岁,去年结的婚。有一回中午吃饭,小李端着饭盒坐过来。
"你是不是也在十二楼卖。"
邵青没说话。
"我看你手环。"小李说。
邵青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也卖。"小李说,"一周两次。我老婆不知道。"
"你卖多少了。"
"一百多个小时。"小李扒了口饭,"我打算再卖半年,把彩礼的账还上。"
"还完了呢。"
"还完了就不卖了。"小李说,"我还想要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嘴角上还沾着一粒米。
后来小李不来了。
听说是他老婆发现了手环,闹到厂里,两个人在车间门口吵了一架。女的坐在地上哭,小李站着,一句话不说。
小李请了半个月假。回来以后瘦了一圈,人也蔫了。
他不再提十二楼的事。
第四个月,他开始记不住事。不是忘大事。是忘小事。
他早上出门,走到楼下,想起来没锁门,上去看,锁了。 他去超市买东西,买了三样,回来发现少了一样。 他给人修车,车主说"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响声",他想不起来。
他妈打电话来,说邻居家的小子结婚了。他问哪个小子。他妈说,你小时候跟他一块儿在河里摸鱼的。他想了一会儿,想不起来。
有一次,他在钣金车间干活。车门的凹陷要用介子机拉出来,要用点焊,一点一点,电流不能大,大了就烧穿。
他点了三下,第三下,手抖了。焊点打偏了,在漆面上留下一个黑点。
客户在旁边看着。
"师傅,你这手怎么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看邵青的手。
"没事。" 邵青把手收到身后,在工装上擦了擦。
"抖得挺厉害。" 客户的眼睛跟着他的手走。
"昨晚没睡好。"
客户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那天结账,客户少给了五十,说是补漆的钱。
邵青没争。
那天晚上,他回家,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是两块青,嘴唇是白的,颧骨突出来。
他瘦了。他伸手,把眼皮往下拉,看里面的血丝。
红的。
他妹妹打电话来,他正在银行排队。
"哥。"
"嗯。"
"爸昨天又摔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大概背着人。
"怎么摔的。"
"从床上下来,腿没劲,摔在地上了。" 那边有人在开电视,声音一阵大一阵小。
"严重吗。"
"不严重。就是膝盖青了一块。"妹妹停了停,"妈说,让你别寄钱了。"
"为什么。"
"她说你在外面不容易。"
"我容易。"邵青说,"我这儿挺好的。"
"哥。"
"嗯。"
"你声音怎么这样。"
"哪样。"
"就是……"妹妹想了半天,"像没睡醒。"
邵青拿着手机,站在队伍里。前面还有七个人。
"我最近加班。"他说。
"你别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
"妈说你上次回来,坐在床边就睡着了。"妹妹说,"爸看着你,看了两个小时。"
邵青没说话。
"哥,你是不是生病了。" 她问得很轻。问完那边没声了,只剩一点呼吸。
"没有。"
"你回来一趟吧。" 她说话的时候,背后有人在咳嗽。咳得很闷,像捂着嘴。
"下个月。"
"你上次也说下个月。"
"这次真的。"
队伍往前挪了。
"到我了。"他说,"挂了。"
那天他卖了四个小时,三百二。出银行,他在电梯口遇到了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五六岁,穿一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梳得很整,手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很小,皮带很细。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闻不出是什么花。
她也在等电梯。
电梯来了,两个人一起进去。她按了一楼,邵青按了负一楼,然后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她侧后方。
电梯往下走,镜面的轿厢壁上能看见两个人影。女人开口。
"你多久来一次。"
邵青没听懂。
"一周两三次。"
"看着不像。"
"什么不像。"
"不像一周两三次。"女人说,"像一天三次。"
邵青没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个手环。电梯到八楼,停了,门开了,外面没人。门又关上。
"你买过吗。"邵青问。 话出口就觉出蠢,这种事不该问。
"买。" 她答得很干脆。
"多少钱。"
"一千二。" 她说这个数的时候,眼睛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数字。
邵青看着她。
"一千二一个小时。"
"对。"
"买来干什么。" 问完他就后悔。他知道买来干什么,他想问的是别的。
"睡觉。"女人说,"我睡不着。" 说得平,像在说天气。
"为什么睡不着。"
"我丈夫三年前死了。"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天气。电梯里的灯是白的,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眼角的细纹和一点没睡好的浮肿。
"出事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等门。"她说,"等到天亮,门没响,电话响了。"
邵青没说话。
"从那以后,我一天睡两个小时。睡着了也是浅的,外面有车过去我就醒。"她说,"我去医院看过,吃药,做心理疏导,都不行。"
"后来呢。"
"后来我在这儿买了半年。"她说,"现在能睡五个小时。"
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她没动。
"那挺好。"邵青说。
"不好。"她转过头看他,"我买的每一分钟,都是别人少的。"
她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声音很轻。
电梯继续往下。邵青站在里面,看着楼层数字从 1 变成 -1。
他想起第一次来,电梯口那个脸色蜡黄的男人。他扶着墙,站了站,才往前走。
邵青把手环从袖子里摸出来,看了一眼。
"深睡储量 6.4 小时。"
下面一行小字。
"您的储量低于同城 92% 的用户。"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家。他骑着电动车,在城里转了三个小时。
他经过一家医院,门口的急诊灯是红的。 他经过一所小学,围墙里黑着。 他经过一个工地,塔吊的灯在很高的地方亮着,一动不动。
最后他停在桥上。桥下是江。
他把车支好,趴在栏杆上。风很大。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话。
"我买的每一分钟,都是别人少的。"
他想知道,他卖的那些小时,都卖给谁了。
是有钱睡不着的人。 是做生意赔了钱的人。 是刚死了丈夫的人。 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站在桥上,很想睡。
不是困。是想。
他很久没有那种"睡下去,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天亮了"的感觉了。
现在他睡觉,像在水面上漂。一直漂。
催收的电话是十月开始多的。
先是短信,一天三四条。后来是电话,一天十几个,屏幕上的号码每次都不一样。
有一回他在车间干活,手机在工具箱上震。他接了。
"邵青是吧。"
"嗯。"
"你那个借款逾期四十三天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不还。"
"我在凑。"
"凑到什么时候。"那人声音很平,不骂人,"你这个情况我了解。家里有病人,你自己也不宽裕。"
邵青没说话。
"我不是催你。"那人说,"我就是提醒你一句,利息是按天算的。"
"我知道。"
"知道就好。"
电话挂了。
邵青把手机放回工具箱,站着看了一会儿车门的凹陷。
第六个月,他停了一次。不是因为身体。
是因为他回了一趟老家。
高铁四个小时,转大巴一个半小时,再坐二十分钟三轮车。三轮车师傅认识他,说"青青回来了",没收钱。
村口的水泥路修过了,比原来宽。路两边的白杨树被砍了,种上了景观灌木。
他拎着一个行李箱,走在路上。
行李箱里装了两万块钱的现金,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裹着,塞在衣服底下。
他没敢转账。他怕他妈问。
院子里晒着玉米,摊了一片。他妈蹲在地上翻,看见他,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回来了。" 他妈站得太急,膝盖响了一下,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才停。
"嗯。"
"怎么不提前说。" 她一边说一边往他身后看,像在看他有没有带人回来。
"想给你们个惊喜。"
"什么惊喜。"他妈嘴上这么说,脸上还是笑了,笑到一半又收住,"吃饭了没有。"
"没。"
"我给你下碗面。"
厨房在东屋,一个小灶。他妈蹲下去往灶膛里塞玉米秆,火苗舔上来,照得她脸上发红。
她一边烧火一边说话,说的都是村里的事。谁家的儿子在县城买了房,谁家的老人走了,谁家的地被征了。
邵青站在门口听,一句一句应。
"你寄的钱,我都存着。"她说,"一分没动。"
"妈。"
"你别说话。"她打断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晚饭在堂屋吃。桌子是老的,八仙桌,桌面上有一道裂缝,用铁皮包着。
他妈做了四个菜,炒鸡蛋,炖豆腐,一盘咸菜,还有一碗肉。肉是临时去小卖部买的,切得厚。
他爸坐在主位,左手不能动。他妈给他夹菜,一筷子一筷子往碗里放。
"你也吃。"他妈对邵青说。
"嗯。"
吃到一半,他妈问,"你在城里,是不是很累。"
"不累。"
"你眼睛底下都是青的。"
"加班。"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他爸坐在院子里,藤椅,太阳晒在身上,腿上盖着一条旧毛毯。他走过去,蹲下来。
"爸。"
他爸转过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你是……"
邵青的心往下沉。
"我是青青。"
"青青。"他爸念了一遍,"青青在城里。"
"我就是。"
他爸眯着眼睛,看他的脸。
"你瘦了。"
"嗯。"
"你是不是没吃饭。"
"吃了。"
他爸用那只还能动的手,抬起来,摸了摸他的脸。手很凉,很轻。
"你妈呢。"他爸问。
"妈在下面条。"
"哦。"
他爸把手放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爸说,"你坐。"
邵青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太阳很好。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落了一半。地上有几个烂掉的枣,黑黑的,被踩扁了。
他坐在那儿,看着他爸。看着看着,眼睛就睁不开了。
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他醒过来。
身上盖着一条毯子。他爸还坐在藤椅上,看着他。
"爸。"
"你睡吧。"他爸说,"我给你看着。"
邵青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低下头,用手背擦。
"我不困。"他说。
"你困。"他爸说,"你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不困。"
他爸没再说话。他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到邵青的腿上。
回城的车上,他给妹妹发了条微信。
"爸今天认出我了。"
妹妹回得很快。
"真的?" 她打了三个字,又撤回去,重新打。
"嗯。"
"他叫你了?"
"叫了。" 发完这两个字,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好像还能听见。手机是凉的。
妹妹发了一个哭的表情。邵青看着那个表情,把手机放下了。
车窗外,田一片一片往后退。他把头靠在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他闭上眼。
他停了四个星期。这四周,他每天十点上床,七点起。
前两周,他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很清楚,什么都想。
第三周,他开始能睡五个小时。 第四周,六个小时。他去复检,医生说,深睡比例恢复到百分之十八。
"还可以。"医生说,"但是回不到当初了。"
"回不到?"
"你卖掉的部分,是不能再生的。"医生说,"身体只能代偿,不能恢复。"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现在的百分之十八,可能相当于以前的百分之十二。"
邵青坐在椅子上,没说话。
"不过够用。"医生说,"大部分人也就这样。"
停卖满一个月,他妹妹来了。
妹妹叫邵婷,二十一,在省城读大专,学护理。她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找到他的出租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