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盆红鸡蛋
一九九三年秋天,县城老街的早晨是从一串自行车铃铛声里醒过来的。东街的小卖部刚卸下门板,早点摊的油条下了锅,国营大饭店的铁门拉起来一半,后厨飘出白面馒头的热汽。广播站的高音喇叭挂在老槐树上,正播着天气预报,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喊醒。
巷子里的人家陆陆续续端着搪瓷盆出来泼水,水泼在青石板上,溅起一片湿气。有人在墙根码蜂窝煤,有人蹲在门口刷牙,说话声、咳嗽声、水桶磕在井台上的声响,混成县城早晨独有的热闹。郝家的院子在东街尽头,院墙矮,墙头爬着半枯的丝瓜藤,院里晾衣绳上搭着洗得发白的被单,被单角上磨出了毛边。
苏玉兰蹲在院角的水泥台子跟前搓衣服。搪瓷盆里堆着肥皂泡,凉水把她的手指头泡得通红,她低着头,把一件蓝布褂子在搓板上推过去、拉回来,动作熟练得像刻进了骨头里。嫁进郝家三年,院子里的活计早就归了她——洗衣、做饭、扫院子,一样不落。她做得多,说得少,想着忍一忍,日子总会好起来。
三年前她嫁进来那会儿,不是这样的。那年春天,郝家请了媒人上门提亲,郝桂英拉着她的手,一口一个好闺女,说进了门就是一家人,保准亏待不了她。她信了。她拎着两只红木箱,坐了满满一车,进了这扇门。头半年,婆婆还肯跟她同桌吃饭;后来她肚子一直没动静,那点客气就一天一天薄下去,薄到最后,只剩呵斥和白眼。玉兰不是没想过,兴许是自己命不好。可她始终没弄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婆婆郝桂英端着一只粗瓷碗进来,碗里卧着几个红鸡蛋,红得扎眼。她先没看玉兰,把碗往窗台上一墩,才拿眼角扫过去,眉头拧成了疙瘩。
郝桂英开口,话里带着三分嫌弃七分刻薄:“对门老钱家又添了个大胖小子,红鸡蛋都发不完。你再瞅瞅你,进门三年了,连个蛋都下不出来!”
玉兰搓衣服的手顿了一下。肥皂水顺着指缝往下滴,她低着头没有接话,只把手里那件衣服又用力搓了两把。这三年的日子,她听过的难听话比肥皂泡还多。头一年她还会偷偷掉眼泪,第二年学会了沉默,到了第三年,她已经能把这口气稳稳当当地咽下去。
她一边搓衣,一边在心里记着账:挨了多少回骂,做了多少顿饭,洗了多少盆衣裳,又咽下多少句到嘴边的话。这账她从不往外说,可一笔一笔,都刻在心上。她总劝自己,日子是过出来的,不是吵出来的。忍一忍,兴许孩子就来了;孩子来了,婆婆的脸色也就好看了。可她隐隐觉得,这个“兴许”,越来越远了。
可郝桂英没打算放过她。她走到玉兰跟前,居高临下地数落:“我这张老脸都让你丢尽了!逢年过节亲戚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搭腔。你说你,吃我们郝家的,喝我们郝家的,三年了连个响动都没有。老母鸡还知道下蛋呢,你连只鸡都不如!”
这话说得又急又冲,像一盆水兜头泼下来。玉兰没躲,也没回嘴,只是把手里的衣服攥得更紧了些。她不是没脾气,是这三年的日子教她学会了忍。她记得头一回挨这样的骂,是过门满一年的时候,郝桂英指着她的鼻子数落了一顿饭的工夫,她回了屋,眼泪一掉掉到半夜。后来骂得多了,眼泪反倒少了。她不是认命,是攒着一口气——她总想,等怀上孩子那天,这一切就都过去了。可她没想到,这口气,她可能永远也等不到头。
院墙外头,对门老钱家的院子里正热闹。钱家媳妇昨儿个刚生了个大胖小子,今儿一早,进进出出的人就没断过,红鸡蛋一筐一筐地往外送,笑声顺着墙头飘过来,一阵一阵的。玉兰听着那笑声,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湿衣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她不是眼馋人家的日子,她是想不明白:同样是过日子,怎么人家家里是暖的,她这个家,三年了,越待越冷。
郝桂英骂完了,端起窗台上的红鸡蛋碗,又嫌弃地往屋里走:“死气沉沉的,一早就晦气!”她前脚进了堂屋,玉兰才慢慢直起腰,把搓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拧干。她忽然想起自己嫁过来的那年春天,也是这样的早晨,她蹲在这院子里搓衣裳,心里装的全是憧憬。三年了,院子还是这个院子,人还是这几个人,可什么都变了。她把手上的肥皂沫冲干净,在心里对自己说:苏玉兰,忍了三年了,你还要忍多久?
玉兰把衣服往盆里一摔,站起身。她比郝桂英高出半个头,这一站,倒把婆婆的气势压下去一截。她盯着郝桂英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妈,生不出孩子,是地不好还是种不好,还不一定呢。你们要是认定是我的问题,行,咱们去县医院查。谁的问题谁认,敢不敢?”
郝桂英被这硬邦邦的话噎了一下,随即厉声打断:“查什么查!我儿子能有啥问题?我怀他那会儿,一顿能吃三碗饭,身体好着呢!问题肯定出在你身上!”
话音未落,堂屋里晃出来一个人。郝永刚趿拉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打着哈欠,手里拎着个空酒瓶。昨晚的酒气还没散,他听见了后半句,火气腾地就上来了:“你他妈跟谁说话呢?我妈说得对,你就是个丧门星!老子当初瞎了眼才娶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玉兰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满地狼藉——肥皂水溅了一地,红鸡蛋还躺在窗台上,红得刺眼。她又抬头看看郝永刚,这个她嫁了三年的男人,脸上满是酒气和戾气,哪还有半点当初提亲时的样子。她忽然想起,昨儿半夜她听见院门响,是永刚又喝多了回来,吐了一地,她爬起来给他倒水、擦地,他连句“辛苦”都没说过。
她心里忽然没了火气,只剩下一点一点的凉。这三年,她不是没想过走。可她总劝自己:也许熬一熬就好了,也许怀上了就好了。现在她明白了,熬是没有头的。她弯腰,一件一件捡起地上的湿衣服,拧干,搭回晾衣绳上,动作慢而稳。她一面搭,一面在心里跟自己说:苏玉兰,你欠这个家的,不欠了。该还的,你都还完了。
郝永刚以为她要服软,嘴角刚咧开,就听见她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郝永刚,你今天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行。那我们离婚。”
郝永刚的酒醒了大半,手里的空酒瓶差点脱手:“你说啥?!”
玉兰没再看他,把最后一床被单搭上晾衣绳,拍了拍手上的水,往屋里走。她步子不快,背影却挺得笔直。郝桂英站在院子里,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回头冲儿子喊:“她……她说要离婚?!”
郝永刚一脚踢翻窗台上的红鸡蛋,鸡蛋滚了一地:“离就离!老子还怕她不成!她一个不下蛋的,离了老子,看谁能要她!”
玉兰的脚步在堂屋门口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只是忽然觉得那个秋日的早晨安静得厉害。三年了,她终于把这两个字说出口。说出去了,反倒不慌了,心里空空的,又好像被什么新的东西一点点填起来。她回到里屋,打开那只红木箱,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裳。她收拾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跟三年的日子,一桩一桩地告个别。她知道,往后的路,得自己走了。
第二章 县医院的灯
离婚不是一句话的事。玉兰提出离婚之后,郝家像炸了锅,郝桂英哭了闹了,郝永刚摔了杯子,可到底谁也没想到,这日子真就过到了头。那天晚上,玉兰一个人睡在里屋,听着堂屋那边郝桂英的骂声和郝永刚的闷酒声,心里反倒出奇地平静。她想,等天亮了,就去办手续。
第二天中午,郝家的堂屋还是老样子。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盘馒头。郝桂英坐主位,郝永刚坐右手,玉兰坐最末。只是这顿饭,谁也没先动筷。郝永刚没喝酒,可脸色比喝了酒还难看。他盯着玉兰看了一会儿,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阴阳怪气地开口:“谁让你坐的?不下蛋的鸡,还有脸上桌吃饭?”
这话像根针,扎得玉兰手一抖。她慢慢放下筷子,抬眼看着郝永刚。昨夜她又是一夜没怎么合眼——把里屋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把那只红木箱擦干净,又缝好了自己衣裳上掉的两颗扣子。她做这些的时候,郝永刚在堂屋喝到半夜,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她想好了,今天就跟他把话说清楚。她不欠这个家什么了,三年,够还了。
她没接他那句话,端起碗,把一碗稀粥慢慢喝完。粥是凉的,米是陈的,一口下去,寡淡得像这三年的日子。她放下碗,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把话砸得稳稳的:“郝永刚,吃完饭,咱们把手续办了。我说离婚,不是气话。”
郝永刚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堵得一愣,筷子悬在半空:“你……你说什么?”
郝桂英在旁边先炸了:“离什么离!你说离就离?你一个不下蛋的,离了我们郝家,你喝西北风去?”她嘴上厉害,心里却有点发虚。她盘算过,这媳妇虽然生不出孩子,可家里家外一把好手,洗衣做饭,样样利索,比请个保姆还省心。真离了,她这老婆子往后谁来伺候?可这话她不肯说出口,只把脸拉得老长。
玉兰看着婆婆那张变了几变的脸,心里忽然明白,她这三年,在这个家眼里,不过是个干活的、能骂的、出了事就往外推的物件。她没再争辩,只说了句:“我没说要谁养。我自己的日子,自己过。”说完她起身,把碗筷收进厨房,洗了手,回屋取了那只红木箱,放在床脚。她想,先不急着走,等把手续办了,再把这些年的东西一件件清点清楚。三年了,该算的账,总得算明白。
可就在她弯腰放箱子的时候,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堂屋的房梁、郝桂英的脸、桌上的咸菜碟,全都搅在一起,她听见自己倒下去的声音,还有郝桂英在耳边炸开的话:“装!你就给我装!大白天的,还能晕过去?”
郝桂英的声音很远,像隔着水。玉兰想说自己没装,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躺在冰凉的地上,眼皮沉得像挂了铅。迷迷糊糊里,她想起自己这三年过的日子——早晨五点起来生火做饭,一天三顿伺候着,还要去小工厂上工,下了工回来接着洗衣扫院。她省吃俭用,一个鸡蛋都舍不得往自己嘴里送,全留给婆婆和丈夫。原来人是会把自己累垮的。她想,要是就这么睡过去,也好,至少不用再看谁的脸色了。
郝永刚愣住了。他蹲下来,看见玉兰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伸手一摸额头,满手冷汗。他慌了,冲他娘喊:“妈,她脸色不对,是真晕了!”
郝桂英这才慌了神。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玉兰从地上架起来,郝永刚一把抱起她,往县医院跑。秋老虎的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巷子里的青石板发烫,郝永刚跑得满头大汗,怀里的人却轻得不像话。他跑着跑着,心里忽然有点发毛——这人怎么这么轻?他成天在外头喝酒赌钱,家里吃的用的,全是这女人张罗的。他头一回觉得,怀里这个人,好像从来没被这个家好好待过。
县医院的走廊又长又亮,白墙,白灯,消毒水的味道。玉兰被安顿在急诊的病床上,手腕上扎上了点滴。一位女医生站在床边翻看病历,郝永刚和郝桂英站在一旁。郝桂英搓着手,脸上堆着笑,眼底却藏不住那点期待。
挂号、缴费、取药,郝桂英跟在后头,一张一张数着毛票,嘴上嘟嘟囔囔:“一个贫血,折腾出这些钱来。”窗口里头的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又赶紧挤出一脸笑。玉兰靠在长椅上,看着婆婆那个背影,心里反倒平静了——她头一回看清,自己在婆婆眼里,还抵不过这几张毛票。这三年,她省下的、贴进去的,何止这几个钱,可从来没有人替她记过一笔账。
玉兰昏睡着。迷迷糊糊里,她听见郝桂英压着嗓子跟永刚说话:“她要是真走了,往后饭谁做?衣裳谁洗?你自个儿掂量掂量。”永刚闷声回:“走就走,天底下两条腿的女人有的是,还愁娶不着?”她听见这话,心里那最后一点指望,也悄悄地熄了。原来她在这个家三年的操持,在人家嘴里,就值这么一句话。她在梦里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却慢慢松开了——人到了最凉的时候,反倒不指望什么了。
郝桂英凑上去问:“医生,她是不是怀上了?我瞧着这症状,像是害喜!”
医生合上病历,摘下口罩,表情严肃:“不是怀孕。病人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导致的严重贫血。她这种情况,别说怀孕,再这么下去,命都难保。”
郝桂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变得铁青。她压低了嗓子,却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清楚:“不是怀孕?又白高兴一场!花了这么多检查费,结果就是个贫血?这个败家娘们!”
“妈,你少说两句!”郝永刚难得地顶了一句,自己也愣住。郝桂英瞪他:“我说错了吗?我这张老脸,是让她丢的还不够多?”
玉兰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睛。头顶的白炽灯刺得她眯了眯眼,耳边正传来婆婆那句“败家娘们”。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三年了,她生不出孩子,是她的错;她病倒了,还是她的错。她侧过头,看着窗外。县医院的窗户开着,秋风吹进来,吹得点滴架上的输液管轻轻晃。她想,她欠这个家的,不欠了。
她撑着身子,声音嘶哑,却很稳:“郝永刚,咱们离婚。”
郝永刚愣了一下:“你……你说啥?”
玉兰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清楚:“我说,离婚。你不是说我生不出孩子吗?那你去找能生的。我不耽误你了。”
郝永刚被这突如其来的话堵得说不出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神来,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说:“离就离!你等着吧玉兰,离了我你还能找着好的?回头别哭着来求我。”
玉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嘴脸,三年了她都没看透。她不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榆树上。树叶子黄了,风一吹,落了一地。她想,等出院了,她也要像这树一样,把旧叶子落干净,才能长出新叶子来。
玉兰没接话,侧过脸,看着窗外。她忽然觉得很轻松,像卸下了一副背了三年的重担。她对自己说:苏玉兰,从今天起,你只为自己活。她把手轻轻放在小腹上——那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她觉得,往后的日子,什么都会有的。
第三章 巷口的唾沫
离婚手续办得比想象中快。民政局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办事员,头也没抬,问了两句,盖了两个章,三年的婚姻就结了尾。办事员把两张离婚证推到柜台上,见怪不怪地说:“拿好。”玉兰把自己的那张接过来,手指摩挲着硬纸壳的边角,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起三年前领结婚证那天,也是这个窗口,她脸红心跳,攥着那张纸,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排队的时候,她前头站着一对年轻夫妻,男的正哄女的,说:“离什么离,回去我给你买件新衣裳,咱好好过日子。”女的红着眼睛,扭过头去,又悄悄笑了。玉兰站在后头,看着他们,心里忽然空了一瞬。她想起自己结婚那年,郝永刚也说过类似的话,说往后日子好了,给她扯几尺好料子做衣裳。后来料子没见着,洗衣裳的活倒是都归了她。她收回目光,在心里跟自己说:那是人家的日子,跟我没关系了。
办事员盖完章,例行公事地叮嘱了一句:“离了婚,往后各自好好过。”玉兰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她把离婚证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带来的那只行李包。三年的婚姻,到头来,证件换了,包里的东西一件没多,一件没少。她出了民政局的门,站在台阶上,太阳晒下来,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这秋天的阳光,好久没这么亮过了。
走出民政局,郝永刚在她身后阴阳怪气地喊:“玉兰,要是哪天吃不上饭,回来求求我,我们老郝家也不是不能给你一口饭吃。”
玉兰没回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放心,我这辈子都不会求你。”
郝永刚冲她背影啐了一口:“切,装什么装。老子明天就找一个比她强一百倍的。”
这话玉兰听见了,也听清了。她没有停步,只是把下巴抬了抬。九月的县城,街上的人还穿着单衣,梧桐叶子黄了一半。她拎着一个行李包,包里有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个离婚证。三年的东西,一个包就装下了。她路过东街的小卖部,看见柜台上摆着瓜子花生,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给自己买过零嘴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买。不是舍不得,是觉得,自己好像早就忘了,喜欢什么滋味了。
沿街的人家里,有几个她认识的。卖豆腐的张婶,开裁缝铺的周嫂,见她拎着行李走过来,都先是一愣,然后眼神躲闪地别过头去,或是假装低头看手里的活计。玉兰也不恼,只当没看见。她心里明白,这些人是怕沾上她这晦气,怕被她连累了名声。她没怪她们,三年了,这条巷子里的人情冷暖,她早就尝透了。她只把步子走得稳当些,腰板挺直些,让那些目光,都扑个空。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街角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跳皮筋,笑声清脆。她看着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爹还在的那会儿,她也在这棵树下跳过皮筋,娘就坐在旁边纳鞋底,看着她笑。那是她这辈子最暖和的记忆。后来爹娘没了,她嫁了人,那点暖,也就跟着散了。她收回目光,在心里对自己说:苏玉兰,爹娘不在了,可你还得好好活。活得硬气些,才对得起他们。
玉兰的老宅在城南的老巷子里,是娘家留给她的。爹娘走得早,走前把这两间瓦房和院子里那棵枣树留给了她,说这是她最后的退路。巷子不宽,两边是灰扑扑的院墙,墙根下码着蜂窝煤,晾衣绳横跨巷子上空,挂着五颜六色的衣裳。她走到巷子口,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老宅的门锁是前年换过的,钥匙还在。她开了门,屋里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她没有急着收拾,先放下行李,走到堂屋正墙跟前,对着墙上那两张发黄的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的爹娘,还是她记忆里的样子。她轻轻说了句:“爹,娘,我回来了。往后,我就在这住下了。”说完,她擦了擦眼睛,转身去井台打水。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她听着这响声,心里那点空落,慢慢被踏实填满了。
路两旁的人家站在院子里,看见了拎着行李的她,指指点点的议论声隐约飘过来,不大,却字字戳心。
“那不是老郝家媳妇吗?这是往哪儿去?”
“听说跟郝永刚离婚了,三年没生孩子,老郝婆子早就不想要她了。”
玉兰的脚步顿住了。她转过身,看向那两个嚼舌根的街坊。那两人没想到她敢停下来,表情讪讪的,又不肯输了嘴:“看什么看,我们又没说错。女人不能生养,被婆家赶出来,可不就是休了嘛。”
另一个跟着附和:“就是,还好意思到处晃悠,换了我早躲起来了。”
玉兰几步走到两人跟前,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们,不躲不闪。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两人齐齐噤声:“谁告诉你们我不能生的?”
街坊甲被问住了,嘴硬道:“那……那老郝婆子都说了,你不能生……”
玉兰冷笑了一声:“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那张嘴,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你们跟她当了一辈子邻居,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街坊乙被噎了一下,没接上话。玉兰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三年憋着的那口气:“离不离婚,是我苏玉兰自己说了算。郝永刚酒瓶子不离手,一年到头挣不回三瓜俩枣,全靠我一个人干活养家。这种男人,是我不要他,不是他不要我!”
围观的街坊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若有所思。人群里也有替她说话的声音:“人家玉兰在郝家三年,洗衣做饭一肩挑,如今倒被赶出来,哪有这样的道理。”街坊甲嘀咕:“那……那孩子的事呢?”
玉兰环顾四周,一字一顿:“生不出孩子,就一定是女人的毛病?你们谁有本事,拿得出医院的检查单再来跟我说话。没有,就把嘴闭上。”
这话出口,人群里静了一瞬。有个倒水的大妈走到她跟前,拉了一下她的胳膊,低声说:“玉兰,别跟他们置气。婶子知道你是个实诚孩子,在郝家那几年,你受委屈了。”玉兰愣了愣,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她没想到,这条巷子里还有人替她说这一句公道话。她吸了吸鼻子,把那股热意压下去,轻轻点了点头:“婶子,谢谢您。我苏玉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往后的日子,我会好好过。”大妈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走了。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却比刚才更有分量:“我苏玉兰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人说。但我把话撂在这儿,从今往后,谁再在背后嚼我舌根,别怪我不讲情面。我一个人的日子,用不着别人替瞎操心。”
那两个嚼舌根的街坊被她这番话堵得脸上挂不住,互相拽了拽袖子,灰溜溜地散了。看热闹的人见没戏可看,也三三两两地走了。
巷子重新安静下来。玉兰拎起行李包,转身往自家老宅走。夕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推开自家院门,院里落了一层灰,枣树叶黄了,掉了一地。她没有歇,放下包,先打了水,扫了地,把堂屋拾掇出来。天擦黑的时候,她点上灯,坐在屋里,听着巷子里偶尔传来的狗吠和人声,心里忽然踏实了。她对自己说:苏玉兰,这儿才是你的家。从今天起,你谁也不欠。往后的日子,你自己过,好好过。
第四章 蓝色货车
娘家老宅在城南巷子深处,是玉兰爹娘留下的两间瓦房。爹娘走得早,老宅空了几年,门锁锈死了,院里落了一层灰。玉兰推开院门的时候,先呛了一口灰,然后是满眼的家什——墙角码着的几块蜂窝煤,落满灰的二八自行车,院角那棵枣树,叶子黄了一半,落了一地。
她站在院子里,四下看着,鼻子忽然一酸。她想起小时候,爹在这棵枣树下给她扎过秋千,娘在堂屋门口纳鞋底,一到傍晚,炊烟升起来,爹就喊她吃饭。后来爹娘没了,这院子就空了。她出嫁以后,回来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如今她又回到这儿了,像是绕了一大圈,又回到原点。
她没歇,放下行李包,先去井台边打了桶水,又找出扫帚,从堂屋扫到院子。灰尘扑起来,呛得她直咳嗽,她也不停,弯着腰,一笤帚一笤帚地扫。干活的时候,心是实的,不用想那些糟心事。她扫到墙角,把那辆二八自行车扶起来,擦掉车座上的灰;她又翻出爹留下来的工具箱,把松动的凳腿紧了紧。院角那几块蜂窝煤,她搬回屋檐底下码好,怕下雨淋湿了。这些活不重,可一样一样做下来,这个空荡荡的院子,慢慢就有了人气的样子。
两个路过的街坊大妈远远地站在巷子口,交头接耳,声音不大,却专挑她听得见的方向说。
“那不是老苏家的闺女吗?听说让婆家给赶回来了。”
“啧啧,三年下不出一个蛋,哪个婆家能要她?回来也是丢人现眼。”
玉兰扫院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扫。她没有过去理论,只是把落叶和灰尘拢成一堆,铲进簸箕里。她心里说:随她们说去,反正嘴长在别人身上。我自己把日子过起来,比什么都强。
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货车的引擎声,突突突的,由远及近。一辆半旧的蓝色解放牌货车在院门前缓缓停下,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先没往院里走,站在车边,拿手背擦了擦汗,又从驾驶室里拎出一兜子东西,看了看,又放回去,犹豫了一下,才提着几样沉的东西往门口走。他这人向来这样——话在肚子里打转,事在手里先做。今天他是下了决心来的:昨天傍晚他开着车路过城南,看见玉兰一个人蹲在巷子口整理蜂窝煤,灰扑扑的,瘦了一圈。他停了车,在驾驶室里坐了好一会儿,把车熄了火,又打着,最后还是没下去。他不敢。可回了家,一晚上没睡好,今儿一早,把家里能搬的搬上,直接就来了。
是江志远。同住县城的老街坊,跟郝家隔着一条巷子,开货车跑运输,为人木讷,话少。玉兰抬起头,看见是他,有些意外:“志远哥?你怎么来了?”
江志远站在院门口,憋了半天,只憋出两个字:“……路过。”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这话干巴巴的,耳根有点发烫。他没再多话,转身从车上搬下东西——一袋米、一桶油、一把新锁,然后拎起工具箱,闷头走进院子,直奔屋门。门上那把锈死的锁,他蹲下来,拿改锥撬了两下,又回头看了玉兰一眼。
江志远说:“我听说你搬回来住了。这锁一砸就开,不能用,我给你换个新的。”
玉兰看着他蹲在门前忙活的背影,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她赶紧低下头,把那股热意压回去,声音却还是带了一点颤:“志远哥,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去吧。”
江志远头也不回,手上的锤子敲得更响了:“……不忙。”
玉兰拗不过他,只得进屋倒了碗水,放在门墩上。江志远换好锁,又蹲下去检查门槛,看那几级台阶松不松,末了还从工具箱里掏出两根钉子,把晃动的门槛钉实了。他干活的时候不抬头,可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院子里那个洗衣服的背影上。玉兰晾完衣裳,回头看他一眼,正好撞上他匆忙别开的视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可这院子里的空气,好像跟早晨不一样了,温温的,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
江志远忙活到天擦黑,把院墙根儿那几块松动的砖也重砌了一遍。临走,他在门口站了站,没回头,只说:“明儿我再来,把灶台给你拾掇拾掇。”玉兰站在门里,看着他上了车,货车突突地响起来,尾灯在巷子口闪了闪,才慢慢远了。她靠着门框,看着那把新锁在暮色里泛着光,心里忽然有点说不出的滋味。三年了,头一回有人跟她说“明儿我再来”。她摸了摸那把锁,转身进了屋,把灯点上,屋里亮起来,比昨天暖和多了。
其实他在这儿磨蹭,心里也是打了鼓的。他开货车这些年,跑过多少地方,见人见事都不少,可一到了玉兰跟前,那些话就都堵在嗓子眼。他从小看着她长大,看她嫁给郝永刚那天,他躲在人群里,一句话也没说。这三年来,他隔三差五路过这条巷子,就是想看她一眼。如今她回来了,一个人,他什么也顾不上想,先把门锁换了再说。锁能换,日子也能重新过——他是这么想的,只是不会说。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正是江志远的母亲江淑珍。她人还没站稳,声音先到了:“江志远!你给我回家!”
江志远皱了皱眉:“妈,你来干啥?”
江淑珍双手叉腰,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我来干啥?我还想问你干啥呢!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跑到一个刚被休回来的女人家里,像什么话!你知不知道街坊邻居都传成啥了?”
玉兰的脸白了一瞬。她刚要开口,江志远先站起了身,把锤子放进工具箱,挡在她前头,闷声说了句:“妈,我说行,你别管。”
江淑珍气得直跺脚:“我不管?我再不管,你就要让人戳一辈子脊梁骨了!”她转身瞪着玉兰,上下打量了两眼,末了又跺了一脚,扔下一句话:“玉兰,你自己掂量掂量,别连累我们志远!”
说完她一把拽住江志远的胳膊就往外拖。江志远挣了两下,回头看了玉兰一眼,那眼神里没什么话,却又像说了千句。玉兰站在院子里,目送着母子俩拉扯着走远,巷口的风灌进来,吹得枣树叶沙沙响。她低头看了看门上新装的那把锁,黄铜的,锃亮,在夕阳底下泛着光。她伸手摸了摸,心里那块空着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悄悄填进去一点。她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那天晚上,江家堂屋里,江淑珍把白天的事翻来覆去数落了不下十遍。江志远蹲在门口,一声不吭,手边搁着半盒烟,他抽了两根,掐了,又抽一根。江淑珍气不过,把手里的毛线往炕上一摔:“你倒是说话呀!哑巴了?”
江志远闷了半晌,才开口:“妈,她一个人,不容易。”
江淑珍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气得直跺脚:“她不容易?她不容易关你什么事!你一个大男人,放着好好的亲不娶,天天往人家跑,你是要气死我是不是?”
江志远没再说话,把烟掐灭,起身回屋。他走到堂屋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只说了句:“我睡去了,明儿还有一趟车。”他躺在里屋,看着天花板,心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玉兰蹲在井台边打水的样子。他想:她那人,倔,可倔得让人心疼。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一拉,拿定了一个主意——明儿,他还去。
第五章 破鞋
第二天一早,江志远又来了。这回他扛着两袋水泥,说是要把院墙根儿那几块松动的砖头补一补。玉兰拦他,说不用了,你自家的活还忙不过来呢。他闷着头不吭声,蹲下去就开始和泥,像是没听见。玉兰哭笑不得,只得由他。
后来连着几天,江志远下了车就往这儿跑。今天修灶,明天挑水,后天又把院角那块洼地填平了。他不怎么说话,闷头干活,干完了就开着货车走,第二天再来。玉兰给他倒水,他端着咕咚咕咚喝完,碗递回去,说声“走了”,车就突突地开远了。玉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别扭,慢慢变成了说不清的暖。她在郝家三年,没人问过她一句“累不累”。这个男人不说好听的,可他把她的屋顶修好了,把她的水缸挑满了。
日子一长,巷子里的闲话也跟着多起来。早晨倒水的大妈们凑在一处,压着嗓子议论:“老江家那小子,天天往苏家闺女那儿跑,怕不是动了心思吧?”“一个离了婚的女人,还带着不生育的名声,他图啥?”“图啥?图人家脸蛋呗,男人嘛。”这话传到玉兰耳朵里,她没往心里去,只是手里的活计停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这些闲话的分量,她是太知道了。可她想,志远哥是清白的,她也是清白的,身正不怕影子斜,爱说就让他们说去。
这天,玉兰正在院里晾衣裳,院门口人影一晃,江淑珍又来了。这回她没客气,人还没进门,声音先砸下来:“江志远!你昨儿个回来我没说你,你今儿个又来了?你一个大男人,天天往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家里跑,像什么话!”
江志远手里的泥铲顿了顿,没抬头:“我修墙。”
江淑珍气得笑了:“修墙?你自家院墙塌了半截你都不管,跑来给人修墙?江志远,你当我瞎啊!”她越说越气,声音也尖了起来,“你让狐狸精迷了心窍了!你不要脸,捡郝永刚穿过的破鞋,你让满街坊怎么看咱们老江家!”
“破鞋”两个字砸下来,院子里的空气都凝了一瞬。玉兰端着水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她手里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洒出来几滴,然后她稳稳地把缸子放在窗台上,看着江淑珍,声音不高不低:“婶子,破鞋这个词,您收回去。我苏玉兰再穷再难,也没低过头弯过腰。”
这话她不是头一回听。在郝家的时候,郝桂英骂过,街坊嘀咕过,她都当没听见。可今天,当着江志远的面,当着一个对她好的人的面,这几个字格外刺心。她心里翻着,面上却平平静静。她知道,这时候要是露了怯,往后在这条巷子里,她就真抬不起头了。
江淑珍被她这股气势镇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一时忘了反驳。
江志远把手里的泥铲往桶里一扔,站起身,走到玉兰身前,把她挡在身后。他闷声开口,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妈,你说我行,别说她。”
江淑珍回过神来,更火了:“我说她怎么了?你一个大男人,帮人家修房子,图什么?传出去你还娶不娶媳妇了?”
江志远沉默了一下,说:“不娶。”
江淑珍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江志远抬起头,耳朵红透了,语气却硬邦邦的:“除了她,谁都不娶。”
院子里静了一瞬。玉兰站在他身后,愣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话。她心里忽然有点乱,像平静的井水里被投进了一颗石子。她想起在郝家那三年,从来没有人替她挡过一句话。郝桂英骂她,她听着;郝永刚摔杯子,她躲着。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原来没有。原来有人挡在她前头的时候,她的鼻子会发酸。
江志远说出那句话,自己也愣了一瞬。他这人一辈子没说过几句硬话,可这话一出口,他反倒觉得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这念头他搁了十年——从她扎着两条辫子在巷子里跳皮筋那会儿,到他开着货车一次次从郝家巷子口慢慢碾过去。他娶媳妇的事,他娘催了不下二十回,他总说不急。他妈哪知道,不是不急,是心里那个位子,早就被人占满了,别人,坐不进去。
江淑珍张着嘴半天合不上,气得直跺脚:“你疯了!她一个离过婚的,有什么好?三年没生出孩子来,万一真是她的毛病,老江家就绝后了你知道吗!”
玉兰从江志远身后走出来,神色平静。她看着江淑珍,一字一句地说:“婶子,我苏玉兰的身子,我自己清楚。您要是不放心,改天我去县医院做个检查,报告单拿回来给您看。”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心里其实也没底。她跟郝永刚过了三年,从来没人正经八百地领她去过医院,什么检查不检查的,她也不懂。可话已经放出去了,她暗暗攥了攥拳头。她心里说:查就查。我苏玉兰行得正坐得直,真有毛病我认;要是没毛病,往后看谁还敢往我头上泼脏水。她这个人,最怕的不是没底气,是让人看轻了。这口气,她咽不下,也绝不咽。
江淑珍被她这番话噎住了。她没想到这女人敢把话说得这么敞亮,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就不怕查出来真是你的问题?”
玉兰说:“要是我的问题,我认,绝不耽误志远哥。要不是我的问题,婶子,您往后也别说那些难听话了。”
江淑珍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看看玉兰,又看看儿子,脸色变了好几变,最终狠狠一跺脚:“行!你有种!你要是真敢查,我就等着看结果!”
说完她转身就走,走出两步,又回头瞪了儿子一眼:“江志远!你给我早点回家!”
院子里安静下来。玉兰看着江淑珍远去的背影,轻轻舒了一口气。江志远站在她旁边,垂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玉兰转过头看他,目光温和了一些:“志远哥,刚才那些话,以后别再说了。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担不起。”
江志远没应声,弯腰拾起泥铲,继续和泥。他干的活没人拦得住,认准的事也一样。玉兰看着他,心里明白,这个闷葫芦,是把刚才那话当真了。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第二遍。快到晌午的时候,她进了屋,生火,擀面,下了一大碗鸡蛋面,端到院子里。她没喊他,只把面放在方桌上,搁了一双筷子。江志远蹲在墙根,把最后一铲泥抹平,起身,拍拍手上的灰,看了看那碗面,又看了看她,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坐下来,埋头把一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都喝完了,他放下碗,闷声说了句:“……香。”玉兰听了,端着空碗进厨房,背对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下午,江志远又把院子里的柴棚重新搭了一遍。临走,他把院里那口大缸的水也挑满了,才开着车走。玉兰站在门口,看着货车突突地开远,心里忽然想:这世上,有些人嘴上不说,可他的好,都在手上。她回头看了看那口满满当当的大水缸,水面上映着秋日的天光,一晃一晃的,晃得她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江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弯腰继续和泥,半天才闷闷地应了一声:“嗯。”玉兰看着他那副憋着话的样子,心里那口井,又悄悄泛起一圈涟漪。那天晚上,她躺在里屋的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江志远那句话——除了她,谁都不娶。她数着房梁,数到第三十七根的时候,心里那股乱劲儿,还是没散。她干脆坐起来,披了件衣裳,就着窗外的月光,发了很久的呆。
第六章 两份结果
郝家的堂屋里,媒人马婶正拿着一张照片,跟郝桂英说亲。照片上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三十来岁,嘴角有一颗黑痣,眼神精明而刁钻。郝桂英接过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来:“看着倒是富态。就是岁数大了点吧?”
马婶陪着笑:“今年三十二,没结过婚。东街的,爹在街口开了个小卖部,家底不差。人长得俊,干活也利索,就是……”她压低声音,“脾气大了点儿。”
郝桂英不以为意:“脾气大怕什么?我调教儿媳妇有一套。那个苏玉兰刚来的时候不也倔吗?后来还不是服服帖帖的?”
马婶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这个跟玉兰不一样。玉兰是绵里藏针,这个高金凤……是铁蒺藜。桂英姐,我跟你说实话,她前头说了好几门亲,都没成,都是男方那边打听了以后主动退的。”
郝桂英摆摆手,满不在乎:“那是那些男人没本事。我们家永刚老实听话,还能压不住一个娘们儿?就她了!”
郝永刚从里屋晃出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长得还行。家里条件咋样?”
马婶说:“她爹在县城东街口开了个小卖部,条件还行。”
郝永刚大大咧咧地把照片一放:“行,就她了!比我前头那个强就行。”
马婶问:“那我安排个日子,你们见见?”
郝永刚摆摆手:“见啥见,直接定日子吧。老子还等着抱儿子呢!”这话说得郝桂英眉开眼笑。郝家母子俩商量着彩礼、席面、鞭炮,越说越热乎,谁也没去提那个被赶出门的玉兰——在郝家母子眼里,那页已经翻过去了,翻得干净利落。郝桂英还特意叮嘱儿子:“这回可得抓紧,明年这时候,我就要抱孙子了。”郝永刚满口答应,胸脯拍得山响。
第二天,郝桂英就揣着钱出了门,扯红布,定席面,请吹打的班子,东街跑完跑西街,逢人就笑:“我儿子又要娶媳妇啦,这回可是个黄花闺女,门当户对!”街坊们当面恭喜,转过脸去,有几个相熟的低声嘀咕:“上回娶玉兰,不也吹吹打打的?三年就散了。这老郝家,闹腾。”这话郝桂英听不见,她正美滋滋地盘算着,儿媳妇进了门,明年这时候,她就能抱着大孙子满巷子显摆,把前头三年丢的面子,一遭全挣回来。
马婶从郝家出来,没急着走,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满喜字的院门,摇了摇头。她做了半辈子媒,什么人家什么门道,心里明镜似的。高金凤那姑娘,她不是没想过实话实说,可郝家母子那副急着抱孙子的样子,她劝了,也劝不住。她叹口气,心想:日子是人家的,路是人家的,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而此刻,县医院的诊室外,玉兰正坐在长椅上。江志远坐在她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搓来搓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这天早上,玉兰特意换了件干净的蓝底白花褂子,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站在镜子跟前看了看,觉得自己精神了不少。她对自己说:这是去争一个清白,不是去看病,腰杆子得挺直。出门的时候,江志远的货车已经等在巷子口了。他看见她出来,赶紧下车,替她拉开车门。玉兰坐进副驾驶,车里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股柴油味和淡淡的肥皂香。她没说话,他也没说话,货车就突突地朝县医院开去。路过东街的时候,玉兰透过车窗,看见郝家院子里挂出来的红绸子,心里一点波澜也没有,只是把目光移开了。
玉兰瞥他一眼,忍不住说:“志远哥,你紧张什么?检查的又不是你。”
江志远闷声回了一句:“比我自己还紧张。”
玉兰被他这句话逗得想笑,又没笑出来。她抬头看看诊室的门,心里其实也打鼓。她敢来查,是信自己;可真到了结果出来前这一刻,她还是有点慌。万一,万一真是她的问题呢?她想起江淑珍那句“老江家就绝后了”,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江志远像是看出了什么,笨拙地开口:“别怕。不管啥结果,我都站你这边。”玉兰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诊室门打开,女医生探出头:“苏玉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进来吧。”玉兰站起身,江志远也跟着站起来,动作太急,把椅子都带翻了。
医生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几份化验单。玉兰站在桌前,江志远站在她身后半步,江淑珍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抱着胳膊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几张单子。她嘴上说来看结果,其实心里也犯嘀咕——要是玉兰真没问题,那她这半辈子教儿子的那些道理,怕是要反过来重新捋一捋了。
医生翻看化验单,语气平淡却笃定:“检查结果都出来了。苏玉兰的身体状况,完全具备正常怀孕的能力。”
玉兰轻轻舒了一口气,肩膀微微松下来。她等这句话,等了三年。心里那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一下子搬开了。她甚至有点想笑——原来真的是地的事,不是种的事。不,连地都没问题,是她受的那些罪,白受了。
江淑珍从门口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有点发颤:“医生,你没看错吧?她真的没问题?”
医生抬头看她,语气肯定:“以她的身体条件,怀孕完全没问题。”
江淑珍嘴唇哆嗦着,喃喃地问:“真的……真能生?”
医生微微一笑:“能生。”
玉兰转过身,看向江淑珍。她把一沓化验单递过去,声音稳稳的:“婶子,结果你也看到了。该说的话我都说了,这报告单你拿回去慢慢看。”
江淑珍接过化验单,低头看了又看,声音软了下来:“没毛病就好……没毛病就好……”她抬头看玉兰,语气变了好几变,“那我先回去了,我……我把这个放好。你们俩的事,你们俩自己决定吧……”
她说着,脚步却慢了下来,最后索性停住,又看了玉兰一眼。这一眼,跟来时的挑剔、厌恶都不一样了。玉兰站在诊室里,看着这个背影,心里那块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她对自己说:看吧,不是我。从来都不是我。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秋天的阳光正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江志远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回头看看诊室,又跟上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底却亮晶晶的。玉兰回头看他,忍不住笑了:“志远哥,你走路都顺拐了。”江志远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腿,脸一红,也笑了。
三个人一路走回巷子。江淑珍走在最前头,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不少,走出几步,又回头,冲玉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口,只把手里的化验单捏得更紧了些。到了巷子口,她先拐进了自家院子。江志远把玉兰送到院门口,在枣树下站住,搓了半天手,才憋出一句:“……那个,明天,你还去吗?”
玉兰看了他一会儿,说:“明天不去了。检查做完了,我该去找份活儿干了。总不能老靠着喝西北风过日子。”
江志远点点头:“……嗯。那,缺啥言语一声。”说完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兜里摸出两张票子,想了想,又放回去,转身大步走了。玉兰站在枣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县城,好像也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空。
第七章 隔壁的喜字
县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玉兰和江志远并排站着,谁都没先开口。窗外的秋光照进来,把两个人投在地砖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玉兰停住脚步,先开了口:“志远哥,我今天来检查,不是为了嫁给你。”
江志远的脚步钉在原地。
玉兰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是为了证明我自己。郝永刚和他妈往我身上泼了三年脏水,街坊邻里嚼了三年舌根,我要一个公道。这报告,是给我自己的,不是给你的。”
沉默了片刻。江志远抬起头,声音低沉,一字一顿:“我知道。”
玉兰看着他。江志远的耳朵红透了,眼神却异常坚定:“不管你能不能生,我都娶你。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肚子。”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玉兰心里那口井,彻底活泛了。她看着面前这个笨嘴拙舌的男人,忽然想笑,又有点想哭。三年来,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什么“我要娶的是你这个人”。她想起自己提离婚那会儿,郝永刚还往她身后啐了一口唾沫。她问:“江志远,你是真想娶我?”
江志远抬起眼睛,直视她的目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想。做梦都想。”
这话他放在心里放了快十年。小时候看她扎两条辫子,在巷子里跳皮筋;长大了看她嫁人,他躲在人群里一句话没敢说;后来他开着货车路过郝家巷子,总是不自觉地慢下来。这些话,他从来没跟人提过,连他娘都不知道。这会儿站在医院走廊里,他说出来了,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砸得实实的。
玉兰怔怔地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随即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三年了,她头一回觉得,这个秋天,风都是暖的。她说:“那好。你敢娶,我就敢嫁。”
江志远愣了两秒,随即像是一下子被巨大的喜悦击中,整个人都不会动了,嘴角咧到了耳朵根:“真的?”
玉兰被他这一嗓子喊得脸更红了,甩开他,扭头往医院门口走。江志远追上来,笨拙地伸手,替她拎起手里的化验单袋子,又不知道该说点什么,索性什么都不说,只是跟在她身后,咧着嘴,乐了一路。走到医院大门口,玉兰实在忍不住了,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江志远,你笑什么呢?”江志远赶紧把嘴抿上,可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没笑。我就是,心里高兴。”玉兰看着他那副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她想,这个人,是真好。笨,可真好。
玉兰转身往外走,语气轻快:“真的。还愣着干什么?咱们去置办点结婚要用的东西。”
江志远反应过来,大步流星地跟上去,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走廊那头,江淑珍站在诊室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两个年轻人的背影,把化验单折好,小心地揣进兜里,叹了口气,又忍不住笑了。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明白:这丫头,是个有骨气的。这样的儿媳妇,打着灯笼都难找。
结婚的事,江家办得悄没声的。江志远不声不响地把院子收拾出来,贴了对联,置了两床新被褥。玉兰也上街扯了几尺红布,自己动手缝了一身嫁衣。两个人都不是什么讲究排场的人,觉得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只有一样,婚期定下来的时候,江淑珍去翻了一回黄历,挑了个宜嫁娶的好日子——偏偏,跟郝家娶媳妇撞在了同一天。
定了日子那天,江志远开着货车,带玉兰上东街买红布。他在布摊前站了半晌,掌柜的问他要几尺,他先看玉兰,玉兰抿着嘴笑,他便红着脸伸出五根手指头:“五尺,要最红的。”掌柜的笑着应了。付钱的时候,他掏出一沓毛票,一张一张数得认真,末了还多放了两张,说“找零别找那么多,媳妇做衣裳费料子”。玉兰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毛票一张张捋平,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想,这三年来,她连买块肥皂都得跟郝桂英报账,如今有人把毛票往她手里塞,说“想买啥就买啥”。她低着头,把那几尺红布抱在怀里,红得像一团火,把她的脸都映红了。
夜里,玉兰就着煤油灯,一针一线地缝那身嫁衣。她手艺好,针脚细密匀称。缝到领口的时候,她停下手,想起自己头一回出嫁,嫁衣是娘留下的旧衣裳改的,那时候娘已经不在了,是邻居婶子帮衬着张罗的。这一回,没有婶子帮衬了,可她心里反而更定。她对着灯,把最后一针收好,抖开红嫁衣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眼里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要是娘还在,看见她又要嫁人了,会说什么呢?大概会说:丫头,这回,挑对人了吗?她对着镜子,轻轻应了一句:娘,这回,我看准了。
郝家院子里张灯结彩,门上贴着大红喜字,地上铺了一地的鞭炮屑,台阶下还铺了足有十米长的红毡子,院里院外摆开七八桌流水席。郝桂英穿着一件红底金花的褂子,笑得合不拢嘴,指挥着人再挂两挂鞭炮:“再挂两挂!我儿子娶媳妇,排场不能小!隔壁老江家那寒酸样,咱可不能学!”
几个街坊凑在巷子口,交头接耳。
“哎,老郝家娶媳妇我知道,这隔壁老江家怎么也在贴喜字?没听说啊。”
“别说你了,我住隔壁都没听到风声。老江家这事儿办得悄没声的,昨晚上才把对联贴上,今早才知道也要娶亲。”
“江志远打了这么多年光棍,闷不吭声突然娶媳妇,肯定是说的人家不咋样,怕丢人,才不敢声张。”
“啧啧,那也太巧了,偏偏跟老郝家赶到同一天。一个吹吹打打摆流水席,一个连挂鞭炮都没放,这对比……”
议论声飘进郝家院子,郝桂英听见了,腰板挺得更直,嗓门也更大:“我儿子娶媳妇,就是要让满县城的人都看看,我们老郝家什么气派!”她说着,朝隔壁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得意。
而隔壁的江家院子,安安静静的。院门上只贴了一副手写的对联——“两情相悦结连理,一心一意过日子”,字迹端正质朴。院里摆了一张方桌,铺着干净的红布,上头放着几碟花菜。江淑珍正拿着抹布,反反复复地擦拭桌面,擦完又退后两步看看,生怕有一丝灰。
她擦了第三遍,才直起腰,朝堂屋喊了一声:“志远,你媳妇那件红衣裳,熨好了没有?”
屋里传来江志远闷闷的声音:“好了,妈。”江淑珍应了一声,又低头看看桌上的花菜,伸手摆正了盘子。她嘴上不说,心里却一遍遍地想:玉兰那孩子,是个好样的。老江家能娶到她,是烧了高香了。她从兜里摸出那张化验单,又看了一眼,折好,放回去。窗外巷子口的议论声还隐隐约约飘着,她也不恼,只是笑了笑,继续擦那张桌子。
前半晌,来帮忙的两个老婶子进了院,一眼看见堂屋桌上那身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嫁衣,啧啧夸了一通:“嫂子,这嫁衣谁做的?针脚这么细,怕是花了不少钱吧?”
江淑珍笑着说:“玉兰自己做的。那孩子手巧,里里外外一把好手。”老婶子们对视一眼,压低了声音:“嫂子,你这回算是捡着宝了。我听说那姑娘在郝家受了三年罪,是个实诚人。”江淑珍听了,没接话,只把嫁衣重新叠好,放进柜子里,锁上。她心里头,那句“捡着宝了”,听得她熨帖了一上午。
第八章 桑塔纳与解放车
接亲这天,天晴得万里无云。九月的日头还带着夏天的尾巴,照在县城的街道上,白晃晃的。县城东街的鞭炮声从一早就不消停,纸屑红红白白地铺了一路,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和喜气。
天还没亮,江家院子里的灯就亮了。玉兰坐在镜前,江淑珍端着碗荷包蛋进来,搁在她手边,声音软软的:“吃了再去,空着肚子不好。”玉兰应了一声,低头把那碗荷包蛋慢慢吃完。她放下碗,对着镜子,把头发盘起来,别上一朵小红花。镜子里的人,眉目清秀,眼里有种沉静的亮。她看着自己,心里想:今天,我嫁人。不是被人挑剩下的那个,是有人诚心诚意要娶的那个。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隔壁巷子里,郝家的动静更早。天刚擦亮,鞭炮就响了一挂,郝桂英的大嗓门隔墙都听得见:“都给我利索点!吉时耽误了谁担待得起!”郝永刚也起了个大早,对着镜子把领带打了三遍,又扯下来重打。他娘嫌他磨蹭,他回嘴:“头一回穿这么齐整,不得仔细点?”话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愣——他想起三年前娶玉兰那天,他也这么说的。他没再往下想,转身出门,看见那辆擦得锃亮的桑塔纳停在门口,心里那点不快,转眼就散了个干净。
郝家院子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郝永刚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服,胸前别着一朵红绢花,头发抹得油亮,正对着一面小镜子左照右照。他手里攥着一把车钥匙,掂了掂,得意地冲他娘晃了晃:“妈,这车借对了吧?我可是跟县城的老刘磨了半天,才把他那辆桑塔纳借来。”
这车是他昨天专门跑了两趟老刘家,好话说尽,又搭了两条烟,才借到手的。老刘把钥匙递给他的时候,还半开玩笑地叮嘱了一句:“永刚,这可是我吃饭的家伙,你接亲稳稳当当的,别又给我整出个离婚来。”郝永刚当时嘿嘿一笑,没当回事。这会儿他围着桑塔纳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车头上系着红绸子,擦得锃亮,衬着早晨的太阳,格外扎眼。他往隔壁院子瞟了一眼,嗤笑一声:“某些人,一辆破货车也好意思开出去接亲,也不嫌丢人。”
隔壁江家院门口,一切朴素安静。江志远穿着一身干净的崭新西装,胸口别着红花,精神利落。他身后停着那辆半旧的蓝色货车,车厢擦得干干净净,后视镜上系着一条红绸。没有鞭炮,没有唢呐,几个来帮忙的邻居老婶子笑盈盈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瓜子,等着看新娘子。
街坊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子口看热闹,看看郝家的红毡流水席,又看看江家的素净小院,免不了一阵议论。
“哎哟,这两家同一天娶亲,排场可差太多了。老郝家那阵仗,少说也得花这个数吧?”一个街坊伸出五根手指头。
“排场大有什么用?郝永刚头婚不也吹吹打打的?三年就离了。娶媳妇看的是人,又不是看鞭炮响不响。”
“就是。你看老江家,简简单单的,倒让人瞧着踏实。”
“也不知道老江家娶的是谁家的闺女,神神秘秘的。”有人伸长脖子往江家院子里看,只看见一盆一盆的喜字,和江淑珍忙进忙出的身影。
有个嘴快的大妈压低声音说:“我昨儿个看见江家小子去花店了,买了一束花,红彤彤的。”旁边的人笑:“买个花算什么?老郝家还铺红毡子呢。”大妈撇撇嘴:“人家那是心诚,你懂个啥。娶媳妇过日子,图的是个人好,又不是图排场。”这话飘到郝家院子里,郝桂英只当没听见,指挥着人把鞭炮又挂高了一挂。她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今儿个,她非得让满县城的人都看看,谁家娶媳妇,才叫有脸面。
郝永刚听见了,脸色有点挂不住,冲着隔壁院子冷笑一声,故意拔高了嗓门:“妈,咱赶紧的吧,别耽误了吉时。不像某些人,穷酸得很,还非要学人娶媳妇!”
话音刚落,江志远拉开车门,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搭腔,利索地上了车。货车发动机稳稳地响起来,低沉而有力,像这男人一贯的性子,话不多,但踏实。
郝永刚钻进借来的黑色桑塔纳,摇下车窗,冲着江志远吹了声口哨:“哟,志远,你这车还能发动起来啊?别半道熄火,新娘子还没接到就先推车,那可就成笑话了。”
郝永刚进了车,又拧开收音机,放起邓丽君的歌,跟着哼了两句。他娘站在车窗外头,又叮嘱了一遍:“到了高家,嘴甜点儿,别让人挑了理。彩礼的钱可都在红包里了,你数清楚。”他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你就等着抱孙子吧。”他拍了拍方向盘,看了一眼隔壁那辆灰扑扑的货车,越发得意,一脚油门,把车开出了巷子口。他哪知道,往后他再想起今天这趟接亲,怕是连方向盘都不想摸了。
江志远没理他,挂挡,松离合,货车稳稳地驶出巷口。郝永刚讨了个没趣,啐了一口,也发动了车。
两辆车一前一后出了巷子,在县城十字路口,一个往东,一个往南,分道扬镳。桑塔纳跑得快,一溜烟没了影;解放牌货车不紧不慢,车厢上的红绸子被风卷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苗。
桑塔纳里,郝永刚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搁在车窗上,看见路边有人冲他竖大拇指,越发得意,把喇叭按得嘟嘟响。他盘算着:等把新媳妇接回来,往县城大街上一开,谁见了不得说一句老郝家有本事?他又想起那个被他赶出门的玉兰,撇撇嘴,在心里说了句:她要是看见老子今天这个排场,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这么一想,他油门都踩得轻快了几分。
蓝色货车里,却是一路安静。江志远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地看着前方,车速不紧不慢。他头一回觉得这方向盘有点滑,手心全是汗。他今天穿的西装,是昨儿个特意去裁缝铺取的新衣裳,领子紧得他喘不上气,他也顾不上松。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过词儿——一会儿见了玉兰,该说点什么?他练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卡在“我给你买了花”那五个字上。他索性不练了,把车稳稳地停在城南巷子口,熄了火,深吸一口气,才拉开车门。
玉兰坐在江家院子里,听着远处的唢呐声和鞭炮声,那是郝家的方向。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红盖头,又抬头看了看天,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水。她没有去想郝家,没有去想那三年。她只知道,一会儿来接她的,是江志远,是那个憋了半天才憋出“路过”两个字、却默默给她换锁修墙的人。
江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阵阵油香——灶上正炖着一锅红烧肉,是江淑珍一早买来备下的。几个老婶子还在嘀咕,说江家这媳妇娶得实在,连流水席都不摆,就请自家人吃顿饭。玉兰听见了,也不辩,心里反倒觉得安稳。她不要排场,她要的就是这踏踏实实的一顿饭,和一个把她放在心坎里的人。
她轻轻笑了,把红盖头在手里攥了攥。城里的风,吹来了锣鼓声,也吹来了她新日子的味道。她想起自己三年前嫁进郝家的那个早晨,也是这样的大太阳,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心里又慌又喜。如今她又要嫁人了,心里不慌,也不喜,只安安静静的,像一池水,等着那个憨厚的人来,把她接走。
第九章 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
郝永刚的桑塔纳停在高家门口的时候,唢呐吹得震天响。从郝家到东街这一路,他算是把县城的风头出尽了——借来的桑塔纳在前头开路,后头跟着吹打的班子,锣鼓喧天,半条街的人都探出头来看。郝永刚坐在车里,心里那叫一个美。他盘算着:等把新媳妇接回家,明年的今天,郝家就能抱上孙子了。他越想越得意,忍不住哼起了小调。
迎亲的队伍一路吹吹打打,路过县城百货大楼的时候,郝永刚特意让喇叭响了两声。楼门口几个逛商场的姑娘回头看了一眼,他得意地朝她们点了点头。坐在后排的伴郎小声说:“哥,你这排场,全县城独一份了。”他听得心里舒坦,嘴上却说:“低调低调,回头别人眼红。”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心里却像喝了蜜。他这一路越走越风光,做梦也没想到,风光到头,是被人堵在门口,拿烟盒纸写欠条。
可高家门口的景象,让他的好心情打了个折扣。门脸不大,门口冷冷清清的,连个看热闹的闲人都没几个,跟一路上那红火劲儿一比,显得有点寡淡。几个过路的街坊停下来,往门里瞅了两眼,又看看郝永刚的车,有人悄声说:“这高家的闺女,听说挑剔得很,前头谈崩了好几家的。”“能嫁出去就不错了,还挑呢。”郝永刚听着这些话,心里有点不舒坦,可事到临头,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敲门。他整了整领带,示意唢呐停下,上前拍门:“开门开门!接亲的来了!”
高家门口那扇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门楣上还挂着一串晒干的红辣椒。与郝家张灯结彩的院子一比,显得灰扑扑的。郝永刚皱了皱眉,心里嘀咕:这高家看着也不像有钱的样子,怎么开口就要两万八?可嘀咕归嘀咕,他也没往深处想——他这人向来想得少,被人一哄就往上冲。
门里静了一瞬。门缝里递出一只红纸糊的篮子,一个女声从门后传来,不紧不慢,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进门红包,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少一分不开门。”
郝永刚脸上的笑容僵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妈,咱之前说好的不是五千吗?这临时加价……”
门后的声音尖利起来:“五千是上周的价!我闺女黄花大闺女嫁你个二婚头,不多要点,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郝永刚急得直搓手。他回头看了看身后吹唢呐的几个,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对着门缝:“妈,不是我不给,实在是……我身上就带了五千,这还是跟亲戚凑的。您这突然要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我上哪儿弄去啊?”
身后的唢呐班子停下来了,吹唢呐的把家伙什儿夹在胳膊底下,伸长脖子看热闹;几个帮忙抬嫁妆的,也把东西撂在路边,小声嘀咕:“这架势,怕是接不成了。”“别瞎说,新郎官面子挂不住,回头拿咱们撒气。”郝永刚耳根子烧得通红,进不得退不得,站在门口像个被人看笑话的猴子。他回头瞪了那几人一眼,又对着门缝软了声气:“妈,您别听他们瞎说,咱有话好商量……”
门缝里沉默了两秒,那个声音又飘出来,比刚才更硬了三分:“没钱?没钱你娶什么媳妇?”
郝永刚赔着笑:“妈,咱先把门开了,回头我肯定补上,行不?”
“不行!空口白话谁信你?没钱就写欠条!”
郝永刚愣住了:“写……写欠条?”
“怎么,不乐意?不乐意就打道回府,这门亲就算了。我闺女又不是嫁不出去。”
门里头传来高金凤嗑瓜子的声音,咔嚓咔嚓,悠闲得很,仿佛外头的僵局跟她毫无关系。郝永刚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翻江倒海。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有人窃窃私语:“这高家,是要把女婿拦在门口谈买卖呢。”还有人小声说:“五千变两万八,这媳妇,怕不是金做的。”郝永刚耳朵里嗡嗡的,只觉得满街的人都盯着他看。
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再加上彩礼,十多万都打不住。这哪是嫁闺女,这是卖闺女呢吧?还没进门就欠一屁股债,传出去我郝永刚在县城还怎么抬头做人?他心里嘀咕着,越想越窝火。可又一想——这车也借了,席也摆了,鞭炮也放了,全城都知道我今天娶媳妇。要是一个人灰溜溜回去,我妈非得气死,街坊邻居还不得笑话我一辈子?二婚都娶不成,以后谁还敢嫁我?他脑子里两个声音吵来吵去,一个说“走,丢不起这人”,一个说“忍,忍了这关就过去了”。他蹲在车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又掐灭了。
烟灭了,他抬头看看天,日头正毒。他这辈子,还没让谁这么拿捏过。可眼下这一关,他无论如何也得过去。他咬咬牙,心想:写就写,等过了这个坎,我郝永刚一定把这口气挣回来。他弯腰从门缝里接过那支笔,笔杆上全是汗。
门缝里又递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烟盒纸和一只笔,高母的手晃了晃:“写不写?不写我们可回屋了。”
郝永刚咬了咬牙,一把接过纸笔。他蹲在车门边,把烟盒纸按在车盖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欠条。写的时候,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玉兰那张平静的脸,一会儿是高金凤嗑瓜子的咔嚓声。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可这会儿,他愣是一声没敢吭。写完了,他在心里安慰自己:欠条算什么?等把儿子抱上,这笔钱,老子早晚还上。可另一个声音又钻出来:你拿什么还?你连买肉的钱都得跟娘张口。他把笔一摔,站起来,把纸从门缝塞进去。
他写的时候,手抖得厉害,一笔一划都歪歪扭扭的。高母在门里催:“快点快点,磨蹭啥!”他咬着后槽牙,硬是把那几行字写完了。写完之后他举起来看了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郝永刚,欠人两万八千八百八十八。他忽然觉得这几个字格外烫手,像一把火,把他在县城挣的那点脸面,烧了个干净。
写完,他把纸从门缝塞进去,嘟囔了一句:“这下能开门了吧?”
门里头安静了好一会儿。郝永刚伸着脖子,凑在门缝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窸窸窣窣翻纸的声音,还有高母压着嗓子跟人说话的声音。他等得心里发毛,手心又开始出汗。这短短一阵沉默,比刚才讨价还价还熬人。他忽然想,自己这辈子,还没这么低声下气过——就是当年跪着求他娘借钱娶玉兰,都没这么窝囊。他咽了口唾沫,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门里头传来高母验看欠条的声音,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开了。高母笑得满脸开花:“哎哟,这才像话嘛!女婿,快进来快进来……”
门开了,高母一迭声地叫女婿,还顺手从他手里接过那摞红包,掂了掂,脸上笑开了花。郝永刚被人前呼后拥地让进院子,脚底却像踩在棉花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重新关上的门,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笼子罩住了,想挣,又挣不开。
郝永刚挤出一个笑,迈步往里走。路过门口时,他听见身后看热闹的人群里有人低声说:“这哪是娶媳妇,这是签卖身契呢。”他脚步一顿,又假装没听见,大步进了门。太阳白晃晃地照着,他忽然觉得,后背那身新西服,让汗浸透了,又凉又腻。
第十章 十字路口
高家堂屋里,高金凤翘着二郎腿坐着,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上下打量了郝永刚一眼,瓜子壳随手吐在地上:“欠条写完了?行,走吧。记住了,这钱年底之前还清,少一个子儿我跟你没完。”
郝永刚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张嘴想说什么,高金凤已经扭着腰往外走了。郝永刚跟在后面,心里那个窝囊劲儿就别提了。他偷偷在心里嘀咕:这哪是娶媳妇,这是娶了个祖宗。可话到嘴边,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蹦。他想起马婶那句“铁蒺藜”,想起她说的“前头好几门亲都没成”,当时他还不屑一顾,这会儿全明白了。可明白了也晚了,喜帖都发出去了,他能说什么呢。
郝永刚跟着高金凤上了车,还没坐稳,高金凤就说:“我这个人有个规矩,家里的钱得我管。你那点工钱,往后别乱花,攒着还我爹。”郝永刚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应了一声:“行,听你的。”他扶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他忽然觉得,这媳妇还没娶进门,他自己倒先矮了半截。他偷偷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高金凤,她正翘着腿,剥瓜子,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心里那句“这还是娶媳妇吗”,终究没敢说出来。
高金凤走到门口,先没急着上车,站在门边,把手里的瓜子壳拍了拍,又回头打量了一圈郝永刚那身西装,嘴角撇了撇:“衣裳倒是不错,就是人差点意思。”郝永刚赔着笑,心里直骂娘,嘴上还得应着:“是是是,我配不上你,回头我多挣点钱,让你过好日子。”高金凤这才满意,转身钻进桑塔纳,往车座上一靠,翘起腿,把车窗摇上去,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眼光和议论。郝永刚站在车门外,看着紧闭的车窗,忽然觉得,这一趟,怕不是他算计好的日子的开始,而是个无底洞。
与此同时,江家院子里,玉兰穿着一件红衣中式嫁衣,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端端正正地坐着。没有唢呐,没有鞭炮,只有几个老婶子在院子里忙前忙后,笑盈盈地打量她,夸她气色好。老婶子们还打趣:“玉兰,你这嫁衣是自己做的?手真巧。”玉兰笑着应声,心里却一直惦记着院门口的方向。她等着那辆蓝色货车,等着那个笨嘴拙舌的人。
老婶子们还在院子里头忙活,有人端来一碟喜糖,有人帮玉兰理了理盖头边角。玉兰坐得端端正正的,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她听见巷子口传来货车引擎的声音,还没等她分辨清楚,就听见江淑珍的声音传来:“来了来了,接亲的来了!”她心里一紧,又赶紧定了定神,把手里的红盖头,稳稳地盖好。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院子里老婶子们笑成一片,听见有人推门进来——她的心跳,快得都要蹦出来了。
院门外传来货车引擎的声音。江志远的蓝色货车缓缓驶来,停稳后他跳下车,手里捧着一束鲜花——他大概跑遍了县城的每一个花店,才凑出这么一束。他走到玉兰跟前,憋了半天,把花往她怀里一递:“……给你。”
玉兰接过来,低头轻轻嗅了嗅,笑了:“还挺香。走吧。”她刚要起身,被江志远一把打横抱了起来。她惊呼一声,脸腾地红了,伸手在他肩头拍了一下:“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江志远咧着嘴,喊了一嗓子:“娶媳妇喽!”
院子里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老婶子们追着喊:“轻点儿轻点儿,别摔着新娘子!”江淑珍站在门口,看着这热闹又朴素的场面,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江志远抱着玉兰,稳稳地走到车边,把她放进副驾驶,又笨手笨脚地替她理了理裙摆,才绕回驾驶座。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手心全是汗,方向盘滑溜溜的。玉兰坐在旁边,透过红盖头看着他绷得紧紧的下巴,心里忽然就定了。
货车缓缓倒出巷子口的时候,江淑珍追了两步,从兜里掏出一把喜糖,隔着车窗塞进玉兰手里:“拿着,路上吃。到了家,妈再给你煮红鸡蛋。”这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她这辈子,还从没对谁说过“妈给你”三个字。玉兰在盖头底下,眼眶忽然热了,应了一声:“诶,妈。”这一声“妈”,叫得江淑珍心里一颤,站在巷子口,看着货车走远,直到后视镜里的那团红色都看不见了,才慢慢转身回去。老婶子们追着她笑:“嫂子,瞧你,眼圈都红了。”江淑珍擦了擦眼睛,嘴硬道:“风大,迷了眼。”
货车稳稳地驶出巷子,上了县城的大街。车厢里,玉兰坐在副驾驶,盖着红盖头,嘴角弯弯的。江志远开车,目不斜视,可握着方向盘的手心全是汗。他说不清自己什么感觉,只觉得今天这条路,怎么走都走不够。他时不时偷偷侧头,看一眼身边裹着红盖头的人,又赶紧把眼睛转回前方。玉兰似乎感觉到了,盖头底下,笑意更深了。
县城的大街上,午后的阳光铺了一地。两辆系着红绸的车一前一后,穿过热热闹闹的老街,喇叭声、笑闹声、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混成一片。有街坊认出江志远的货车,冲他喊:“志远,娶媳妇啦?恭喜啊!”江志远难得地应了一声,嗓门不小:“诶,改天请大家喝喜酒!”玉兰坐在车里,听见他这一嗓子,先是一愣——这个闷葫芦,还头一回当着这么多人说话这么敞亮。她没忍住,在盖头底下轻轻笑出了声。江志远听见了,耳根子更红了,方向盘却握得更稳了。
车开到十字路口,红灯。蓝色货车稳稳停下。旁边车道,一辆黑色桑塔纳也停了下来——正是郝永刚接亲的车。冤家路窄。
郝永刚摇下车窗,看见旁边货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头上盖着红纱的女人,认出了是江志远的车,阴阳怪气地吹了声口哨:“志远,都什么年代了,新娘子还盖着盖头呢?该不会长得见不得人吧?”
江志远没理他,手搭在方向盘上,面无表情。郝永刚越发来劲,扯着嗓子对着货车副驾驶喊:“喂,新娘子,你嫁进老江家可有的罪受了!他家的破货车,颠都能颠死你!不像咱家,小轿车,稳稳当当……”
副驾驶的车窗,缓缓摇了下来。红盖头掀起一角,露出一张脸。郝永刚的声音,戛然而止。
玉兰看着他,声音淡淡的:“说完了吗?说完了我们就走了。”
郝永刚的笑容瞬间冻在脸上,嘴巴张着,合不上。他死死盯着那张脸——三年了,他太熟悉这张脸了。他不信邪地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血一下子全涌到头顶。他心里轰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塌了。他想喊,想问她怎么会嫁给江志远,可嗓子里像堵了棉花,一个字也出不来。
绿灯亮了。蓝色货车平稳地起步,驶过十字路口。郝永刚坐在桑塔纳里,忘了挂挡,后面的车按着喇叭催他,他这才回过神来,手心全是汗。他喃喃自语:“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苏玉兰……她怎么嫁给江志远了?”
街口的风灌进来,吹得他后脊梁一阵阵发凉。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那些话,一句一句,像耳光一样抽在他脸上。他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心里说不出是恼,是悔,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坐在车里,看着那辆蓝色货车越走越远,直到变成一个红点,消失在县城午后的阳光里。他忽然想起玉兰走的时候说的那句“我这辈子都不会求你”,又想起刚才她那平静的脸。他慢慢松开方向盘,把手垂下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