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运,二十五岁,被裁、失恋、欠花呗,人生三连跪的那个晚上,他看到一张招聘广告:夜班客服,月薪一万二,包住。要求:脾气好,睡得沉,不追星。
上班地点是一栋旧公寓。住户都很客气,就是有些习惯比较特别:404的老两口总投诉楼上噪音,可楼上空置了七年;703的小伙子天天问“我成绩出了吗”;1204的阿姨总请他吃红烧肉。守则第六条:千万别去。
员工守则第十条:无论几点,有人敲门说“我是上一任客服”,不要开门。
郝运干得不错,好评如潮。直到系统弹出最后一个工单。投诉人:郝运。诉求:屋里有人。
第一章 月薪一万二
郝运这个月三连跪。
周一,公司裁员。他干了三年的教培销售,整个部门一锅端。经理拍着他的肩膀说:“年轻人,机会多的是。”
这套话术还是郝运教他的。去年经理劝他卖课的时候,原话是:“家长不买,是因为你激发的焦虑不够。”
现在轮到他自己被人话术。出来混,迟早要闭环。
机会多不多不好说,工位是当场就没了。
周三,女朋友发来微信,写得像产品说明书:“我们不合适,祝你前程似锦。”他打字回“互删吗”,发出去,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对方已开启朋友验证。
周五,花呗账单日,九千八。
周六晚上,郝运蹲在城中村的天台上吹风,脚边摆着三罐最便宜的啤酒。
天台隔壁晾着一床被子。晒被子的阿姨隔着两米,警惕地盯着他看了十分钟,终于忍不住开口:“小伙子,想开点。”
“阿姨,我没想不开。”
“那你往边上挪挪。”阿姨说,“你真要跳,去对面那栋。我这被子刚晒的。”
郝运抱着啤酒往边上挪了半米。
他今年二十五,学历本科,专业市场营销,特长是能把话术说得连自己都想买。可现在,连他自己都卖不出去。
下天台的时候,楼道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A4纸。他本来都走过去了,又退回来。
“招聘夜班客服。月薪一万二,包住,水电全免。”
“要求:脾气好,睡得沉,不追星。”
“有意者请于晚十点后至长乐公寓物业办公室面谈。”
郝运盯着“不追星”三个字看了半天。
什么工作需要不追星?
他掏出手机搜长乐公寓。地图上有这个地方,老城区,一栋十五层的旧楼,评价两条:一条说“半夜总有剁馅的声音”,另一条说“电梯镜子照人很好看”,下面有人回复:“兄弟,那电梯没有镜子。”
郝运关了手机。
月薪一万二,包住。他现在全身上下能动的钱,三百四。
骗不骗子的,先去了再说。穷到这个份上,骗子见了他都得捐两块。
晚上十点二十,他站在长乐公寓楼下。
楼很旧,墙皮起了壳,大堂的灯管滋啦滋啦响,一会儿亮一会儿暗。门卫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大叔,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保安制服,捧着个大茶缸,收音机搁在窗台上,呲啦呲啦,永远调不准台。
“找谁?”大叔掀起眼皮。
“应聘。夜班客服。”
大叔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忽然笑了,露出两排被茶渍染黄的牙:“精神头不错。能干长。”
郝运心想这话怎么听着像夸一头牲口。
“地下室,电梯左边那个楼梯下去。”大叔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我姓秦,门卫。以后天天见。”
物业办公室在地下一层。
走廊的灯坏了两盏,郝运摸着墙走到底,看见一扇门,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他敲门。
“进。”
办公室不大,没开灯。光来自一台老式显示器的屏幕,蓝幽幽的。显示器后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白衬衫,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脸让屏幕光照得发青。
“面试的?坐。”男人笑眯眯的,“我姓贾,贾正经,物业经理。”
郝运坐下,掏出皱巴巴的简历递过去。
贾经理摆摆手,没接。
“不用看。我们这行,看简历没用。”他说,“看命。”
“……啊?”
“问你几个问题。”贾经理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你怕麻烦吗?”
“不怕。”郝运说,“我以前干销售的,客户凌晨三点打电话骂四十分钟,我全程‘嗯’‘您说得对’‘我记一下’。”
“被住户骂,怎么办?”
“骂是沟通的起点。”
“你睡得着吗?”
“睡得着。”郝运想了想,补充道,“欠费的人,睡眠质量都好。”
贾经理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
“最后一个问题。”他说,“你这个人,好奇心重吗?”
“不重。”郝运脱口而出,“我前任就是因为这个跟我分的。她说我从来不问她跟谁吃饭。”
其实重。重得要死。但一万二面前,好奇心可以先寄存。
“录取了。”贾经理站起来,伸出手,“今晚就上班。试用期七天,日结,每天四百。转正一万二,包住。”
郝运握住那只手。凉的。他想,地下室嘛,人凉手正常。
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贾经理身后的书架。书架上没几本书,摆着一座奖杯,水晶的,刻着“服务之星”四个字。奖杯底座上镶着一排小小的铜牌,每个铜牌一个名字:王立,赵前进,孙淼……
最下面一个铜牌,空着,没刻字。
“这是什么奖?”
“年度优秀员工。”贾经理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笑,“好好干,明年争取给你也刻一个。”
郝运当时没多想。后来他数过,那排铜牌,一共九个名字。
“宿舍301,拎包入住。”贾经理递给他一张工牌,一根伸缩棍,一只手电,“工位在这儿。规矩在显示器边上,自己看,背下来。”
显示器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塑封的A4纸。
郝运凑近了看。
“长乐公寓夜班客服工作守则”
一、工作时间晚十点至次日早六点,早退后果自负。
二、住户来电必须接听,工单当日闭环。住户满意是我们的追求。
三、404投诉噪音,不要上楼核查。送一副耳塞到门口,敲门三下,转身就走。
四、凌晨三点前后,电梯可能停在13楼。本楼没有13楼。不要出去,不要看任何地方倒映出的你。
五、住户问“你看得到我吗”,标准话术:“看不到,您这边还有别的诉求吗?”
六、1204的住户会邀请你吃饭。说你吃过了。一定要说你吃过了。
七、每月初一收物业费。收不到的,不要催,不要记,不要问。
八、天台水箱检修单,接单后默念三遍“水是干净的”,再上楼。
九、本楼没有监控室。如果你看到了监控室,说明你已经下班了。
十、无论几点,有人敲门说“我是上一任客服”,不要开门。
郝运看完,扭头:“贾经理,这守则是行为艺术吗?”
“背下来。”贾经理还在笑,“出了事,都是守则外的。”
“什么叫出了事?”
“住户满意,是我们的追求。”贾经理说。
牛头不对马嘴。郝运决定不问了。一万二,包住,水电全免。别说十条,一百条他也背。
他先去了趟301。
所谓宿舍,就是一间十来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窗外是天井。屋里很干净,干净得连根头发丝都没有,床单雪白,带着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
桌上还摆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一包抽纸。
郝运干销售的时候跑过无数员工宿舍,这条件,算得上良心。
他把背包放下,对着空屋子客气了一句:“打扰了啊。”
没人理他。挺好。有人理才吓人。
回到地下室,他在工位坐下。
系统界面很老,蓝色的底,白色的字,左上角一行小字:长乐公寓工单系统·夜班版。待办工单:1。
十一点,秦叔溜达下来,给他送了缸热水。
“第一天,别紧张。”秦叔说,“这楼好伺候。”
“秦叔,这楼多少户?”
“四十一户。”秦叔说完,又顿了顿,“目前是。”
什么叫目前是?郝运刚要问,秦叔已经背着手溜达回去了,收音机呲啦呲啦的声音顺着走廊飘远。
凌晨两点五十,郝运按照工位上贴的巡逻表,上楼做第一轮巡查。
电梯很慢,缆绳吱呀吱呀。他靠着轿厢壁打哈欠,看着楼层数字一跳一跳:1,2,3……
数字跳到12,停了一下。
然后跳出一个13。
电梯“叮”一声,门开了。
外面是一条走廊。铺着地毯,墙纸带暗花,壁灯暖黄,干净得不像这栋楼该有的地方。走廊尽头站着个人,穿西装,冲他招手,隔着老远喊:
“新同事?快来,开会了,就等你了。”
郝运的汗毛一根一根立起来。
他想起守则第四条,整个人贴到电梯按钮面板上,疯狂戳关门键。
“哎,别走啊——”
门缓缓合上。合到一半,他忽然看见电梯门上方那块光可鉴人的不锈钢板,里面倒映着轿厢。
轿厢里站着七八个人,把他围在中间,都低着头。
而他明明一个人。
郝运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电梯叮的一声,门开,大堂的灯光涌进来,灯管滋啦滋啦。
他连滚带爬冲出电梯,扶着墙喘气。
门卫室里,秦叔捧着茶缸,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回来了?”
“秦、秦叔,电梯,十三楼——”
“哦。”秦叔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地说,“忘了跟你讲了。三点以后,别坐电梯。”
郝运扶着墙,半天,憋出一句:“秦叔,这种话你能不能提前说?”
“提前说了,你还敢上去吗?”秦叔呷了一口茶,“不敢上去,你这工作怎么做?”
郝运想了想,居然无法反驳。
第二章 404的耳塞
凌晨三点四十,郝运瘫在工位的椅子上,两条腿还在细抖。
前半夜他其实没闲着。贾经理走后,他把工单系统里能点的菜单全点了一遍。
物业费查询,能开。住户花名册,点开,弹窗:“您的权限不足,请联系管理员。”他找了一圈,系统里没有“管理员”这个按钮,也不知道管理员是谁。报修登记,能开,历史记录一长串,最近一条是三个月前:“天台水箱异响,待处理。”
处理人那一栏,空白。
他又翻仓库台账。耳塞,库存九百六十对。手电筒电池,两箱。还有一样让他看了半天的东西:纸扎铺子的订货单,收货地址是长乐公寓,付款方式一栏写着两个字,到付。
谁给一栋公寓订纸扎?
他泡了碗面,压惊。面刚泡上——
显示器忽然响了。
不是叮咚,不是叮叮,是一段唢呐。高亢,嘹亮,百鸟朝凤的调子,在空荡荡的地下室里回荡。
郝运一激灵坐直了。
他手忙脚乱找了半天设置,想把提示音换成正常点的叮咚。这系统没有设置。他又找音量键,没有音量键。唢呐吹完最后一声,他自己停了,停得干脆利落,像吹完了该吹的。
后来他才知道,这唢呐是挑时候的。这是后话。
屏幕上弹出一个工单:
“工单编号:0417。投诉人:404住户。投诉内容:楼上噪音。详情:楼上半夜拖凳子,弹玻璃珠,小孩跑来跑去,已连续数月。要求:尽快处理。”
处理时限:今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住户情绪指数:★★☆☆☆(较激动)。
郝运盯着那个工单看了半分钟,扭头喊:“贾经理?”
没人应。贾经理十点半就走了,走的时候笑眯眯地说:“小郝,放手干。”
他翻出抽屉,想找住户电话。电话没找到,翻出满满一抽屉耳塞。
粉红色的,海绵的,一对一对独立包装,码得整整齐齐。郝运数了数,光是这一层抽屉,少说两百对。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这噪音投诉……天天有?”
他拿起一对耳塞,对照守则第三条:404投诉噪音,不要上楼核查。送一副耳塞到门口,敲门三下,转身就走。
行吧。流程简单,指标明确,他喜欢。
干销售的都有个职业病:不怕客户提要求,就怕客户没要求。有要求就有话术,有话术就有闭环。
四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郝运举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整层楼静得出奇,家家户户的门都关着,门缝里没有光,也没有声音。
他一边走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旧楼隔音差,老头老太太耳朵背,误会,都是误会。手电的光圈扫过墙面,墙上挂着一层住户的合影,相框,玻璃蒙灰,照片里的人穿着九十年代的衣服,冲他笑。
他不敢细看,加快了脚步。
404的门上贴着一张倒福,红纸褪成了粉白,边角起翘,一看就是贴了很多年。
他把耳塞放在门口正中间,敲门,三下,转身就走。
走到楼梯口,身后“吱呀”一声,门开了。
“小伙子——”
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拖着长音。
郝运的脚步钉在原地。守则没说不许回头。他回头了。
404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探出半个脑袋,花白头发,笑得很慈祥:“新客服?”
“啊,是。阿姨好。”
“辛苦你了啊,大半夜的。”老太太眯着眼睛,“楼上那孩子又闹腾,蹬蹬蹬跑个没完,我们老两口心脏不好,实在受不了,麻烦你了。”
“应该的,您别客气。”郝运的职业本能上来了,“给您添麻烦了,实在抱歉。”
“不麻烦不麻烦。”老太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拿着两个橘子,“拿着,自己家里种的。”
那只手很白,指甲盖泛着青。
郝运喉咙发紧,脸上还挂着销售标准微笑:“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拿着,不值钱。”老太太把橘子塞进他手里,又压低声音,“小伙子,阿姨跟你说,楼上那家,你千万别上去。”
“为什么?”
“那家没住人。”老太太说完,冲他眨眨眼,“住了七年了,没住人。”
门关上了。
郝运捏着两个橘子站在走廊里,声控灯灭了,他没敢跺脚。
橘子是凉的,凉得像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转身下楼,闭环工单,打卡摸鱼。可守则第三条说的是“不要上楼核查”,没说不许在楼梯口站一站。
他就站一站。
四楼上五楼的楼梯间,声控灯倒是好的。他站在拐角,仰着头,听。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楼上响了一声。很轻,很脆。
嗒。
像一颗玻璃珠掉在地上。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嗒,嗒,嗒,滚出去老远。
再然后,是拖凳子的声音,四条腿的水泥地上那种拖法,刺啦——由东到西。还有一个小孩跑动的脚步声,啪嗒啪嗒,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504。
郝运仰着脖子听了两分钟,蹑手蹑脚上到五楼,手电往上一抬。
504的门上贴着一张封条,白纸,盖着物业的红章。封条被穿堂风吹得起了毛边,落款日期:七年前的三月。
封条底下,门缝漆黑。
而那扇门的里面,玻璃珠还在一颗一颗往下掉。嗒。嗒。嗒。
郝运把手电一收,转身下楼,脚步又轻又快,上到四楼半的时候,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504的门缝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一线很暗的光。
光里面,有一只眼睛。
他后来是怎么回到地下室的,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把椅子怼到工位角落,后背顶着墙,灌了半缸子热水,手还在抖。
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做了件这辈子最有职业精神的事,把工单点了“处理完成”。
然后他掰开一个橘子。橘子瓣雪白雪白,看着新鲜水灵。他鬼使神差咬了一口。
没味。一点味都没有。像嚼了一嘴纸。
他把橘子吐了,灌了半缸子热水压惊,顺手把剩下那个供在了桌角。
然后他点开住户管理系统,查了504。
系统里,504的状态栏写着:空置。空置起始日:七年前的三月。备注栏空着。
他又查404:在住。入住日期:十五年前。
一个在住,一个空置七年。404投诉504噪音,投诉了“连续数月”。
郝运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离显示器远了半米。
唢呐又响了。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工单状态更新:0417号工单,住户已确认处理完成。住户评价:★★★★★。评语:“小伙子手脚麻利。”
系统提示:今日工资已结算。
他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您的账户入账400.00元。”
紧跟着又一条:“您的账户入账520.00元,摘要:夜班补贴。”
郝运数了两遍。四百,五百二。
试用期日结四百,这个是贾经理说的。可这五百二的夜班补贴,入职的时候谁都没提过。
520。这个数字让他莫名发毛。
早上六点,天蒙蒙亮,郝运下班。他特意绕到四楼,想看看那对老两口说的“没住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404门口,昨晚放的那对耳塞,原封不动摆在那儿。
耳塞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
“谢谢,好用。”
落款日期:七年前的三月。
郝运捏着那张纸条,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七年前三月,504开始空置。
同一天,404在谢他。
他忽然不想知道这栋楼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只想知道一件事。这五百二的补贴,到底是不是按某种他不知道的规矩发的。
下楼的时候,秦叔正在门卫室门口打太极,慢悠悠的,云手,单鞭。
“秦叔,”郝运举着手机,“夜班补贴,五百二,谁定的数?”
秦叔的动作没停。
“不该问的别问。”
“守则里没有这条啊。”
“守则第七条。”秦叔收了势,端起茶缸,“收不到的,不要催,不要记,不要问。一个道理。”
“这能一个道理吗?”
“在这栋楼里,”秦叔喝了口茶,“都是一个道理。”
郝运回301的路上,给自己算了笔账。
试用期一天四百,加五百二补贴,一天九百二。干满一个礼拜,六千四。转正一万二,包住。
花呗九千八,照这个速度,两个礼拜清零。
至于玻璃珠、倒福、七年前的纸条——他躺在301雪白的床单上,盯着天花板,说服了自己最后一遍:
哪有不闹鬼的楼呢。关键是,这楼的鬼,讲规矩,给五星,还日结。
这么一想,他心安理得地睡着了。
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明天得问问贾经理,好评能不能返现。
第三章 成绩出了吗
第三天夜里,郝运发现了那个挂起来的工单。
系统里,工单列表按时间排,最顶上永远压着一条,标红,加急:
“工单编号:0003。投诉人:703住户。诉求:请问我成绩出了吗?”
他点开历史记录,头皮发麻。
这条工单,每晚十点准时弹出,内容一字不差,已经连续弹了十七天。处理人一栏,一溜名字:王立,赵前进,孙淼,周正……全是转派。你派给我,我派给他,最后一个处理人干脆写了四个字:无法处理。
王立,赵前进,孙淼。
郝运扭头看了一眼书架上的“服务之星”奖杯。底座铜牌上那九个名字,前三个,正是这三位。
他咽了口唾沫。
合着这工单熬走了好几任客服。
十点整,唢呐准时吹响,0003号工单又弹了出来,住户情绪指数:★★★☆☆(平稳)。
郝运盯着那行字:“请问我成绩出了吗?”
干销售的讲究什么?客户重复提问,说明问题没人解决。没人解决的问题,就是商机。
他抄起手电,上楼。
703的门没锁,虚掩着,透出台灯的光。
郝运敲了敲门。
“请进。”
屋里是个二十三四岁的男生,戴黑框眼镜,穿灰色卫衣,坐在书桌前面,桌上书堆成山,《教育学原理》《中外教育史》《考研政治冲刺》。台灯是那种老式绿罩子的,亮着。
墙上贴满了便利贴,花花绿绿,郝运扫了一眼,全是同一句话,一遍一遍,笔迹从工整到潦草:
“今天出分。”
“今天出分。”
“今天出分。”
男生回过头,脸色有点白,但笑得特别礼貌:“哥,物业的?我成绩出了吗?”
“我正要跟你说这个事。”郝运拉过屋里唯一一把椅子坐下,进入工作状态,“你报的这个成绩,系统里查不到,是因为你查的渠道不对。你准考证号给我,我帮你查。”
男生愣了一下:“准考证号……”
他皱着眉想了很久,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身份证号呢?”
也想不起来。
郝运换了套话术:“不急,咱换个思路。你回忆回忆,你准考证放哪儿了?”
“笔袋里。”这回男生答得飞快,“我准考证一直在笔袋里,考完也没扔。”
“笔袋呢?”
男生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翻书堆,翻抽屉,越翻越急:“就在这屋里,我记得就在这屋里……”
郝运帮着他找。书桌底下,没有。衣柜里,没有。他趴下来,往床底照了照手电。
床底最里面,躺着一个透明的笔袋。
他伸手够了半天,够出来了,掸了掸土。床底那一层灰厚得能写字,笔袋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一战成硕。
“对对对,就是这个!”男生一把接过去,拉开拉链,抽出准考证,双手递给他,像递一道圣旨。
郝运借着台灯看准考证。姓名:孟想。报考专业:教育学原理。考点:市二十九中。
准考证的打印日期,是三年前。
他偷眼看了一下书桌。桌上的台历,停在三年前的二月。桌角有一碗泡面,桶装的,叉子插在盖上,还冒着热气。
那热气冒得很稳,不急不缓,从他进门冒到现在。
郝运决定不研究这碗面。
他掏出手机,打开研招网历年成绩查询,输准考证号,手有点抖。
页面卡住了。转圈,转圈,弹出验证码:请选择图片中所有的红绿灯。
孟想凑在旁边看,呼吸都屏住了:“哥,要不你换流量?”
“别催,验证码这个东西,越急越点不对。”郝运深吸一口气,拿出当年给客户演示课程的手速,稳准狠地点完九宫格。
页面跳了。
总分:382。
他又查当年的国家线和那所学校的复试线。国家线355,专业复试线378。
“孟想。”郝运抬起头,“你过了。”
男生僵在原地。
“382,复试线378,你超了四分。”郝运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看。”
孟想没接手机。他看着郝运,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抬手捂住眼睛。
“我考了三年。”他说,“我妈陪了我三年。她在考场外面坐了三年,冬天就裹个军大衣。”
“我考完那天晚上,跟她打电话,我说妈,这次稳了。然后我说我困了,想睡会儿。”
“我就睡了一觉。”男生放下手,眼睛红着,还是在笑,“醒来就在这儿了。我就一直想问一句,我考没考上。问了十七天……不对,问了三年了,没人答我。”
“哥,”他冲郝运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郝运赶紧摆手:“客气什么,分是你自己考的。”
“那我下一步,”孟想直起身,认真地问,“该干嘛?”
郝运想了想,说:“该干嘛,干嘛去。”
男生点点头,退回书桌后面,坐下了。
郝运退出703,带上门。走廊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早上六点,下班前他巡楼,路过七楼。
703的门开着。
屋里空了。书山没了,台灯没了,床没了,地上积着一层均匀的灰,像空了十年。
屋子正中央的地上,端端正正摆着一面锦旗。
红绒面,金字,卷着。郝运展开。
“服务周到。”
右下角一行小字:703住户孟想敬赠。
锦旗底下还压着一张卡片,工单系统里打印出来的那种五星好评卡,五星涂得满满的,评语栏里写着一行字:
“他把我当人。”
郝运捏着锦旗,在空荡荡的703里站了很久。
昨天之前,他以为这份工作是哄鬼。昨晚之后他有点明白了——闭环一个工单,这栋楼里就少一个住户。
秦叔说,四十一户,目前是。
他把锦旗卷起来,夹回地下室。进办公室的时候,贾经理居然在,还是那件白衬衫,还是笑眯眯,坐在显示器后面。
“哟。”贾经理看见他胳膊底下夹的东西,“这是什么?”
“锦旗。703送的。”
贾经理接过去,展开,把那四个字看了两遍,脸上的笑纹深了一点。
“服务周到。”他念了一遍,把锦旗还回来,“历任客服,都没收到过这个。小郝,你很有天赋。”
“经理过奖。”
“不是过奖。”贾经理把奖杯往书架里推了推,给锦旗腾地方似的,“是真的,有天赋。”
郝运把锦旗靠在自己工位边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他点开住户花名册。还是权限不足。他退出来,盯着屏幕上的在住数字看了一会儿。
40。
昨天下班的时候,还是41。
交班的时候,秦叔看见了那面锦旗。
老头儿把茶缸放下,凑近了,一个字一个字念:“服、务、周、到。”
“这楼,十几年没出过这玩意儿了。”秦叔咂咂嘴,看他的眼神变了,像在重新打量一件货,“行啊,小郝。”
“秦叔,您这眼神,跟我入职那天贾经理一模一样。”
“是吗。”秦叔重新端起茶缸,慢悠悠地回门卫室了,“那说明我们俩眼光都好。”
中午他睡不着,上楼顶天台透气。天台上晾着几床被子,角落里坐着个短头发的姑娘,穿黑色卫衣,抱着一部最新款的折叠屏手机,手指翻飞,在打游戏。
郝运愣了一下。这楼里的住户,他见过的都……他还没见过这么正常的。
“看什么呢?”姑娘头也不抬,“没见过女的?”
“见过。就是没见过这个点在天台打游戏的。”
“哦。”姑娘翻了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我叫阿九,602的。你就是新来的客服?”
“郝运。”
“我知道你。”阿九终于抬眼,冲他咧嘴一笑,“703那个书呆子,是你送走的?”
“送走?”
“别装。”阿九晃晃手机,“楼里的事,我知道得比你多。三年了,没人理他那个工单,个个装看不见,装着装着,自己先没了。就你,真上去给他查了。”
郝运看了看她手里的折叠屏:“你这手机,是最新款吧?哪来的?”
“我弟烧的。”阿九说得云淡风轻,“他年年给我烧新款,手机、平板、游戏机。去年烧了个无人机,飞不起来,那边信号不好。”
“……那边?”
“纸扎店。”阿九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呢。”
郝运决定以后网购都备注不要纸的。
“说真的,”阿九把腿盘起来,“你这人有点意思。以前那些客服,见了我们跟见了瘟神似的,工单能拖就拖,能不接就不接。”
“那你呢?你是住户还是……”
“我?”阿九冲他晃晃手机,“我是热心群众。”
“不接会怎么样?”
“不怎么样。”阿九笑笑,“就是干得都不长。”
郝运干笑两声:“举手之劳。”
“嗯,举手之劳。”阿九低下头继续打游戏,忽然又说,“送你个忠告,不要钱。”
“您说。”
“这楼里,别太受欢迎。”
“为什么?”
阿九的手指停了。
游戏里的小人死了,屏幕灰下去,映着她半张脸。
“他们要是都喜欢你,”她一字一字地说,“你就走不了了。”
第四章 广场舞自由
第四天一上班,郝运就见识了什么叫真正的大客户。
工单编号:0444。投诉人:102住户红姨。投诉内容:音响没电,物业不管。
详情写得跟檄文似的:“我舞蹈队成立七年,为丰富本楼夜间文化生活作出突出贡献。现音响没电三天,物业不闻不问,客服视而不见。我们七个老姐妹要求不高:今晚,必须跳上。”
住户情绪指数:★☆☆☆☆(暴怒)。
工单还带了个附件,一个Word文档,标题是《关于恢复午夜广场舞活动的请示》。
郝运点开了。全篇公文体,开头“尊敬的物业领导”,中间“夜间文化生活是广大住户的刚需”“音响设备是开展活动的基本保障”,结尾“以上请示,妥否,请批示”。抄送栏里一溜住户编号,从102抄到1404。
他干了三年销售,头一回见投诉工单写得比甲方还正规。
郝运刚端起泡面,唢呐又响了。第二条工单,同一个投诉人:
“补充:上一个客服就是被我们催没的。勿谓言之不预。”
郝运把泡面放下了。
午夜十二点,他拎着工具包下楼。
楼前有个小广场,水泥地,两盏路灯,一盏坏的一盏闪的。七位大妈已经列好队了,清一色的玫红色舞蹈服,黑裤子,白球鞋,站得笔直。
队伍前面杵着一台拉杆音响,哑着。
为首的大妈六十来岁,短发烫得一丝不乱,叉着腰,气场两米八。
“你就是新来的客服?”
“红姨您好,郝运。”他递上工牌,“您的工单我接了。”
“小郝是吧。”红姨上下打量他,“你说说,我们什么过分要求都没有,就一台音响,充不上电。这事,搁你们服务行业,是不是重大事故?”
“是是是。”郝运蹲下去检查音响,老式拉杆箱款,电池鼓得像怀孕,“阿姨,这电池不行了,鼓包了。”
“换。”
“换不了,这型号停产十年了。”郝运说,“我给您找个充电的——”
他抬头看了一眼。广场上两盏路灯,一盏不亮,一盏闪。墙角的插座盒,铁皮锈穿,里面的电线齐根断掉,断口发黑,不知断了几百年。
这地方,根本没有电。
他回到地下室翻仓库,翻出两块备用电池,型号全不对。好不容易翻出一块能塞进去的,满电,屏幕显示百分之百。
装上音响,开机,屏幕亮了。
电量: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八十八。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掉,他眼睁睁看着,十秒不到,归零。屏幕黑了。
电池满电。音响没电。电不知道去了哪儿。
正发愁,背后有人说话:
“别费劲了。”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的,抱着胳膊靠在货架上。真的是飘,脚尖离地两厘米。
“活人世界的电,充不进他们的东西。”她说,“电池、手机、音响,都一样。”
“那怎么办?”
“烧一个。”
“……上哪烧?”
阿九朝大堂方向努努嘴:“门卫室旁边那个铁皮桶,看见过没?秦叔常年备着的。”
郝运忽然明白为什么门卫室旁边总有个烧纸桶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纸扎充电宝”。还真有,而且不止一家。他挑了个最贵的,豪华版,带LED屏显电量,详情页写着“内置十万毫安,那边通用”。
商品评价区,三千多条。
“给爷爷烧的,托梦说收到了,充电很快,五星。”
“第二次买了,那边信号不好,这个带得动路由器。”
“奶奶说这个颜色她喜欢,就是屏幕有点大,她老花眼看不清充电数。”
郝运一边起鸡皮疙瘩,一边点了加入购物车。
下单,加急。收货地址:长乐公寓门口铁皮桶。
物流信息他盯着看了全程:从“冥通快递”揽收,到派送,没有中转站,没有快递员电话,凌晨一点二十三分,状态变成“已签收”。
签收人:铁皮桶。
半个小时后,他拎着刚送到的纸扎充电宝站在桶边,秦叔蹲在一旁,递给他一沓黄纸和一只打火机。
“烧的时候,”秦叔说得稀松平常,“把收货人和地址念清楚。”
“收件人写谁?”
“写音响。”
郝运蹲在那儿,用记号笔在黄纸上写:“长乐公寓小广场,拉杆音响收。”写完自己都觉得离谱。
火一点,黄纸一卷,纸扎充电宝在火里蜷起来,化成灰,打着旋儿升上去。
灰还没落完,广场上“叮”的一声。
那台哑了三天的音响,亮了。
“来了来了!”红姨一声令下,七位大妈各就各位,“《最炫民族风》,走起!”
音乐一响,郝运退到路灯杆子旁边,抱着胳膊看。
七个老太太,动作整齐,踢腿,转身,抖肩,扇子甩得啪啪响。说实话,跳得挺好,比他有活力多了。
“小郝!别戳着!下来一起!”红姨隔着队形喊他。
“我不会!”
“不会才要学!”三排的大妈回头,嗓门洪亮,“年轻人,生命在于运动!”
旁边的大妈接茬:“就是,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
“不会学!你那个站姿就不行,含胸,驼背,跟只虾米似的!下来!”
郝运被薅进队尾,跟着比划了两分钟。他同手同脚,大妈们笑得前仰后合,队伍都散了形。
“算了算了,上去吧上去吧。”红姨嫌弃地轰他,“看把你能的。”
他退回路灯杆子旁边,接着看。
看着看着,他看出不对了。
那盏好的路灯,把广场照得清清楚楚。七个大妈,地上六条影子。
他又数了一遍。人,七个。影子,六条。
领队红姨,脚下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她跳得最起劲。
郝运把眼睛从地上挪开,假装研究天上的月亮。
跳到一半,音响里的歌忽然变了。
前奏还是那个前奏,唱到一半,音乐里插进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字正腔圆,就报了一个数:
“七。”
然后音乐接着唱。
郝运的后背唰地一层鸡皮疙瘩。他看向大妈们。
七位大妈动作没停,脸上的笑也没变,跳得比刚才更卖力了。
没人接话。没人问。像什么都没发生。
跳完三曲,红姨收队。大妈们擦着汗,围着郝运七嘴八舌地夸:
“小郝这孩子,办事牢靠。”
“比上一个强。上一个,让他修个音响,推三阻四。”
“人好,面善。”
郝运被夸得有点飘,顺嘴问了一句:“阿姨们,上一个客服,后来去哪了?”
七个音响,不,七位大妈,同时安静了。
那句话一出口,整个广场静得连那盏坏路灯都不闪了。
七位大妈齐刷刷地看着他。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身后。
郝运脖子后面发凉。他回头。
门卫室的方向,黑着灯。秦叔站在门口的阴影里,看不清脸,冲他,很慢地,摇了摇头。
“小郝。”红姨的声音恢复了慈祥,“早些休息,啊。”
大妈们推着音响,列队回楼,玫红色的队伍消失在楼道口,一路没人再说话。
郝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追上去两步:“红姨,还没闭环呢,您给点个五星呗?”
红姨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后半夜,阿九溜达到地下室蹭网,郝运把那声报数学给她听。
“数人呢。”阿九眼皮都没抬。
“数什么人?”
“数跳广场舞的。”
“可跳广场舞的就是七个啊。”郝运说,“我数了,七个,红姨没影子。”
阿九打游戏的手指停了停。
“它数对了。”她说,“是你数错了。”
“什么意思?”
“别问。”阿九把手机一扣,“问了,今晚你就该睡不着了。”
第二天晚上,郝运在系统里看到了0444号工单的评价:★★★★★。
评语栏写着:“小郝人好。不像上一个。”
他盯着“上一个”三个字,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工单系统的历史评价,往前翻,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七年前。
七年前的评价记录里,他看到了一条红姨的评语,也是五星:
“小王人好。可惜。”
小王。
郝运想起书架上那座“服务之星”奖杯。底座铜牌,第一个名字,王立。
他走过去,把奖杯转过来,就着显示器的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下看。王立,赵前进,孙淼,周正……九个名字,最后一块铜牌空着。
九个名字,刻字的笔画一个比一个深。最底下那块空牌,在屏幕的光里泛着一点新铜的亮。
郝运把奖杯转了回去。
那晚之后,他把0003号工单的处理人名单又翻出来对了一遍。王立、赵前进、孙淼、周正,全在。
九块铜牌,九个客服。这栋楼换过九任夜班客服。
他是第十个。
郝运往椅背上一靠,工位那台老显示器的蓝光打在他脸上。
那排铜牌最后空着的那一块,现在他知道是给谁留的了。
或者说,已经留好了,刻不刻,什么时候刻,不过是个流程。
桌角的财神爷不倒翁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晃起来,晃了很久,一直没停。
第五章 交接文档
第五天,白班。
郝运睡不着。
倒不是认床。是白天这栋楼比夜里还邪性。上午十点,楼上准时响起剁馅声,咚咚咚,咚咚咚,又快又密,一听就是双刀。他搬进来第一天就听见过,还寻思哪家这么勤快,天天包饺子。
后来他在地图上看到过这栋楼的评价:“半夜总有剁馅的声音。”
时间都没说对。是上午十点。可见写评价的人,也是听了个大概。
他决定干点正事:整理工位。
前任客服留下的东西不少。抽屉最深处,半包受潮的辣条;一本《说话的艺术》,书脊断了,用透明胶缠着;一个财神爷不倒翁,按一下就晃,晃个没完。
抽屉夹层里还扣着一个相框,面朝下。郝运翻过来。
是张合影。九个人,穿着一模一样的深蓝色客服马甲,并排站在大堂里,笑得灿烂。照片有点年头了,边角发黄,可那个大堂他认得,就是这栋楼的大堂,连灯管闪烁的位置都一样。
九个人。九件马甲。
照片背面有一行钢笔字,就两个字:
“齐活儿。”
郝运把相框重新扣了回去,扣得比原来还严实。
再就是电脑。D盘有个文件夹,叫“新建文件夹(2)”,里面一个文档:
《傻瓜都能干.docx》
郝运点开。
“给后来的兄弟:
“你能看到这份文档,说明两件事。第一,你入职了。第二,我没来得及教你。
“别问我是谁。往下看,能救命。
“一、404的耳塞在抽屉第三层,别断货。断了货,404的投诉会升级,升级的后果我不想写。
“二、1204请你吃饭,千万别去。我知道你会馋。那家的红烧肉是真的香,我隔着门闻过三年。忍住。别问吃什么肉,别问。”
郝运看到这,咽了口唾沫,顺手把桌上的辣条扔了。
“三、初一收物业费,收不到就装忙。要是有人主动交,别接。别问。
“四、大妈们的小作文比业主群还毒,别跟她们对线。她们骂你,你就夸她们舞姿。伸手不打笑脸人,这条对那边也适用。
“五、电梯凌晨三点后别坐。要是忘了,闭眼。要是睁眼了,别照镜子。要是照了……兄弟,那你就当没看见。
“六、阿九可以信,一半。
“七、秦叔可以信,一半。另一半,你自己掂量。
“七点五、门卫室的收音机要是哪天不响了,别修。它不响的时候,你最好别在楼里。
“八、贾经理——”
“贾经理”后面,是一大段被涂黑的字。文档里,那段文字被人用加粗的黑线一道一道划掉,划得又重又密,能看出下手的人当时很用力。
黑线底下,隐约能认出一个字:“笑”。
郝运把文档往下拉。
“八点五、天台水箱的单,能拖就拖。拖不下去了,按守则八做,别嫌那句口诀傻。我试过不念,你猜怎么着……算了,你不想知道。
“八点六、工单系统半夜自己弹单是正常的。不弹才不正常。哪天系统一整夜安安静静,跑,别回头。”
第九条,第十条,字迹开始变了,不再是轻松的口吻:
“九、别数奖杯上有几块牌子。数了你会睡不着。
“十、如果你在楼里看见任何写着‘上一任’的东西,别搭话,别开门,别回头。他已经不是他了。”
再往下,是一行被反复修改的话。最早的版本写的是:“这栋楼是——”删掉。改成:“这栋楼其实是——”又删掉。最后只剩下半句:
“算了,你知道得越少,干得越久。”
郝运盯着那半句话,后脖颈一层细汗。
他把文档拉到底。
最后一页,没有字。
只有一个指印。红褐色,按在页面正中央,按得很重,指纹的纹路都看得清。
指印下面,一行字,笔迹和前面完全不同,潦草,急促,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
“别找监控室。”
郝运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守则第九条:本楼没有监控室。如果你看到了监控室,说明你已经下班了。
交接文档最后一页:别找监控室。
一个说“没有”,一个说“别找”。
他鬼使神差地打开工单系统,在搜索框里输了三个字:监控室。
系统转了两秒,弹出一行灰字:未找到相关地点。
他又搜:十三楼。
系统:未找到相关地点。
他再搜:1204。
这回系统弹出来了:1204,在住,住户满意度★★★★★。
郝运盯着那个五星看了半天,把搜索框关了。
他关了文档,把财神爷不倒翁按了一下。财神爷晃晃悠悠,冲他笑。
中午,他去门卫室找秦叔,旁敲侧击。
“秦叔,咱们这楼,之前有监控吗?”
秦叔正在听收音机。收音机里呲啦呲啦,隐约是一段戏。
“没有。”秦叔说。
“那有没有监控室?”
“没有。”
“我听说……”
“小郝。”秦叔把收音机的声音调大了些,戏声一下子清楚了,咿咿呀呀,“喝茶吗?”
郝运看着那缸浓茶,看着秦叔那双浑浊但稳当的眼睛,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喝。”
那天下午,秦叔跟他聊了一个小时的天,天气,菜价,太极的起势怎么站。讲到起势,秦叔还真站起来给他比画,两脚开立,与肩同宽,沉肩坠肘,嘴里念着“气沉丹田”,一套动作打得行云流水。
郝运跟着学了半小时,学了个四不像。
什么都聊,就是不聊这栋楼。
晚上十点,上班。
郝运巡逻到十二楼。十二楼他来得少,楼道比别的层窄,声控灯不知怎么了,他一路走,身后的灯一路灭。
走过1204的时候,他还特意贴着对面墙根。
身后的门,还是开了条缝。
一股香味先钻出来。
炖肉的香味,浓得化不开,冰糖八角桂皮,小火慢炖了几个小时才有的那种香。郝运一天没正经吃饭,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在心里把交接文档第二条过了三遍:那红烧肉是真的香,忍住,别问吃什么肉,别问。
门缝里,一个女人的声音,又轻又柔:
“小伙子,新客服吧?进来吃点?刚炖好的红烧肉。”
守则第六条。说你吃过了。一定要说你吃过了。
“谢谢阿姨,我吃过了。”郝运挂上职业微笑,“刚吃的,两碗。”
门缝里静了很久。
那股香味还在往外涌,一阵一阵,勾得他后槽牙发酸。
“……下次。”女人的声音说,“下次一定。”
门轻轻关上了。
郝运站在走廊里,腿是软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电,光柱里,那扇门下方的门槛上,有一圈暗色的痕迹,干了,像很多年前有什么东西从门里流出来过。
他没敢多看,快步下楼。
那一晚剩下的时间,郝运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在工位泡了碗面,老坛酸菜的,往常他能连汤喝干净。
今天热水一冲下去,他总觉得那股酸味里混着一点别的什么香。炖肉的香。冰糖八角的香。
他把面吃了,汤一口没喝。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来的,正坐在他旁边的空椅子上,两条长腿架着桌沿,用他的电脑打游戏。
“权限不足你都能玩?”
“投屏。”阿九头也不抬,“我手机投的。”
“你不是602的吗,怎么天天往地下室跑?”
“602信号不好。”阿九说,“就你们办公室,网速快。以前王立他们也都知道,他们打游戏,我观战。”
郝运捕捉到那个名字,顿了顿:“王立……是个什么样的人?”
“好人。”阿九盯着屏幕,“话多,爱请客,欠我一顿火锅。”
“后来呢?”
“后来?”阿九手上操作没停,“后来他就不欠了。”
郝运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那份文档的事说了。
阿九听完,游戏里的小人死了都没管,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说这楼里有明白人写过明白话。”她把手机揣进卫衣口袋,“那句是对的:知道得越少,干得越久。”
“那监控室——”
“存在。”阿九看着他,“别去。”
“守则说本楼没有监控室。”
“是没有。”阿九笑了笑,那笑郝运头一回见,没有一点温度,“你看见它的时候,它就有了。所以别看见它。”
“阿九,”郝运问,“你在这楼里三年了,你去过吗?”
阿九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往门口走。
“我去过。”她在门口停住,背对着他,“我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那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什么。”阿九说,“一屋子电视。”
“那你去干什么?”
阿九沉默了两秒。
“找我弟给我烧的充电器。”她说,“没找着。”
她说完就走。郝运追出办公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602方向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交接文档没写完的那半句。
算了,你知道得越少,干得越久。
可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扇不存在的门。
那晚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在一条走廊里找门,走廊两边全是门,每一扇都写着监控室。
第六章 本楼没有监控室
出事那晚,郝运本来心情不错。
白天工资到账,九百二。他掐指一算,再干四天,花呗清零,还能剩下一笔押金钱。
干销售落下的职业病,他巡逻都爱数步数,数着步数心里练话术:“您好,打扰一下,我是长乐公寓夜班客服,想对您昨晚的报修体验做个三十秒的回访——”
练到第三遍,他把话术改了改,把“三十秒”换成“一分钟”,因为客户一般听到三十秒就挂。
十二楼,走廊。
他练到第五遍,发现不对了。
这条走廊他前天刚走过。十二楼一共十四户,走廊从这头到那头,二十八步。
他今天走了四十多步,还没到头。
声控灯一盏一盏,灭得比他走得快。他回头,来路黑成一条筒。
墙上的消防疏散图,他顺手照了一下。图纸是这栋楼的,可楼层平面图不对——图上这层楼标着十九户,每户门牌号都是他没见过的编号。
手机没信号。时间卡在两点四十七,秒针不走。
“打扰了。”他对着空气客气了一句,加快脚步。
又走了十几步,走廊到头了。尽头是一扇门。
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挂着一块铜牌子,三个字:
监控室。
郝运站在门口,守则第九条和交接文档最后一页在他脑子里打架。
本楼没有监控室。
别找监控室。
面试的时候,他跟贾经理说自己好奇心不重。那是骗人的。他干销售三年,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门都想推开看看。这毛病让他签过全公司最大的单,也让他被客户家的狗追过两条街。
他推开了门。
没有锁。门后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窗,一整面墙的显示器,老式的大屁股电视那种,二十几台,屏幕的光把屋子照得惨绿。
每台屏幕下面贴着标签:1F,2F,3F……15F。还有一台,标签是B1。他办公室那层。
郝运凑近了看。
1F的画面:大堂,灯管滋啦滋啦,门卫室空着,茶缸搁在窗台上,还冒着热气。
2F的画面:走廊,声控灯亮着,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慢慢走。
他一台一台看过去,越看,呼吸越轻。
4F:404的门开着,老两口面对面坐在黑屋子里,一动不动,桌上摆着两个橘子。
7F:703空着,落灰,和孟想走后的早上一样。
B1:他的办公室,他的工位,财神爷不倒翁在桌上,轻轻地晃。
画面里没人碰它。
他出门前明明把它按停了。他记得很清楚,按停,还拿胶带把底座粘在了桌上。
屏幕里,财神爷晃着晃着,停了。圆滚滚的身子慢慢转过来,面朝镜头。
那张红纸糊的笑脸,在惨绿的屏幕里,冲他笑着。
郝运的后背贴上了墙。
他看见小广场那台监控——路灯底下,七个大妈保持着跳舞的姿势,一个抬腿,一个转身,一个甩扇,全都定着,一动不动。音响屏幕亮着,歌名停在一首歌上,没有声音。
像一台被按了暂停的戏。
他看见1204。厨房里,灶上一口锅,咕嘟咕嘟。一个穿围裙的女人背对着镜头,拿着汤勺,慢慢地搅。搅一下,搅一下。锅盖边沿漫出来的汤,颜色很深。
他看见5F。504的门开着,屋里没开灯,满地的玻璃珠,几百颗,借着他看不见的光,一颗一颗滚到门口,碰到门槛,又一颗一颗滚回去。像潮汐。
他看见电梯那台屏幕。轿厢空的,楼层显示停在13。可轿厢顶上那块不锈钢板里,映着七八个人影,低头的低头,看手机的看手机,像一班深夜加班后同乘一部电梯的同事,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想说话。
他想起来了。第一夜,他就在那部电梯里。
他看见天台。水箱的铁盖子被风掀着,哐当,哐当。水箱后面的黑影里,蹲着一团什么东西,看不清,就是一团黑,可郝运知道它在看镜头。
他看见那台标签上写着“13F”的屏幕。
一条他见过的走廊。地毯,暗花墙纸,暖黄壁灯。走廊尽头一间会议室,长桌,围坐着一圈人,西装革履,正在开会。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每个人都坐得笔直,脸朝着桌子中央。
每人面前摆着一沓纸,码得整整齐齐。郝运眯着眼认了认,那些纸的页眉都印着同一行字:长乐公寓工单系统。
桌子中央有一部座机,米白色,电话线齐根断掉,断口干净。
桌上一排桌牌。郝运一个一个认。
王立。赵前进。孙淼。周正。
九块桌牌,九个人。长桌的主位空着,主位前面摆着第十块桌牌,面朝下扣着。
郝运不敢去数那桌牌上的名字。他把目光从那台屏幕上撕下来,落到最后一台。
标签:301。
他宿舍。
画面里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桌子。
画面里是一间屋子,没窗,一整面墙的显示器,屏幕的光惨绿惨绿。屋子正中央站着一个人,仰头看着墙。
那个人穿着他的外套,理着他的发型,手里还拿着他那只手电。
那个人,正看着监控墙。
然后,画面里的那个人,慢慢地把头转向了镜头。
冲他笑了笑。
郝运的汗毛从脖子一路立到脚后跟。
“你都看到了?”
身后有人问。声音就在他耳朵后面,近得能感觉到气。
守则第四条在他脑子里炸开:不要看任何地方倒映出的你。
他死死闭上了眼睛。
不看。不答。不问。
他听见那声音在他耳朵边上笑了一声,很近,又很客气,像回访:
“服务满意的话,给个五星。”
郝运的脑子吓得停摆了,嘴比脑子快,职业本能自己接了话:
“五星!必须的!我回去就给您点!”
那声音又笑了一声。这回他听出来了,像个女人,又好像不是。
“那你快去。”它说。
郝运闭着眼,凭着进来时的记忆,一步一步往后退。脚跟撞到门槛,他转身,出门,反手把门带上,全程没睁眼睛。
走廊里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正常的。
他扶着墙往楼梯间走,走了两步,回头。
走廊尽头,白墙,消防栓,一张褪色的消防疏散图。
没有门。
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了十几步,伸手去摸那面墙。
墙是实的,白的,墙皮发潮,刷了很多年的漆,指甲刮上去簌簌掉粉。
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
墙里面,隐隐约约,有电流的嗡嗡声。像很多台老式显示器一起开着。
再听,又没有了。
他回到地下室,瘫在椅子上,一口气灌了半缸子凉白开。
显示器安安静静。工单系统一晚上没弹单。他点开系统时钟,凌晨五点四十。他一点五十上的楼,感觉只在里面待了几分钟。
四个小时没了。
他忽然想起交接文档里那半条:
哪天系统一整夜安安静静,跑,别回头。
郝运盯着安安静静的屏幕,把背包从桌肚里拖出来,开始收拾东西。充电器,水杯,财神爷不倒翁他犹豫了一下,没拿。
五点五十九,系统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唢呐。是一条新工单弹出来,又秒速撤回了。快得他只来得及看清撤回记录里的一行残影:投诉人房号,301。
301。他的宿舍。
工单撤得干干净净,像从没来过。
那一眼,成了他后来很多天睡不着的原因。
他把背包带一勒,往楼上跑。跑到电梯口,看了看表,五点五十九,又改走楼梯——守则四,凌晨三点后的电梯,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坐了。
六点整,他推开大堂的门。
玻璃门上映出他的影子。他推门,影子推门。他停住,影子停住。
他故意多站了两秒,盯着影子看。影子也跟着他站了两秒,然后,慢半拍地,把手从门把手上放了下来。
他没回头再看。
天刚蒙蒙亮。秦叔坐在门卫室里,姿势和每天早上一模一样,只是今天,窗台上那台收音机没响。
呲啦声没有了。门卫室静得能听见茶烟上升。
交接文档第七条之五:门卫室的收音机要是哪天不响了,别修。它不响的时候,你最好别在楼里。
秦叔抬起眼皮,看了他很久。
“你昨晚,”老头儿问,“看见什么了?”
郝运把背包带勒紧,说:
“没看见。我下班了。”
秦叔盯着他看了足有十秒钟,收回目光,重新捧起茶缸。
“嗯。”老头儿说,“下班就好。”
郝运走出十几米,收音机在他身后呲啦一声,又响了。
还是那个调不准的台,咿咿呀呀。他头也没回,走得飞快。
第七章 水是干净的
监控室那晚之后,郝运想过辞职。
真的想了。他连辞职信的腹稿都打好了,就四句: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培养,祝公司前程似锦,工资日结。
第二天晚上,他跟贾经理提了。
贾经理笑眯眯地听完,给他倒了杯茶:“可以啊。不过试用期离职,按合同,工资清零,住宿按市价折算,倒扣。”
“……哪条合同?”
“附件。”贾经理说。
又是附件。这公司的附件比正文多。
“贾经理,咱讲道理。”郝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劳动法规定,试用期提前三天通知就可以离职。”
“规定得对。”贾经理点点头,“可咱们这行,不归那儿管。”
“归哪儿管?”
贾经理笑而不语,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郝运看着那杯茶。茶汤清亮,茶是好茶,他忽然想起交接文档里被涂黑的那一段,黑线底下那个“笑”字。
他没喝。
郝运把辞职信咽了回去,换成一句:“那我申请调岗。”
“咱们楼就一个岗。”贾经理说,“再说,你干得多好。住户满意度,历任最高。”
得,走不了。钱压着,命吊着。
他安慰自己的话术都现成:哪有不闹鬼的楼呢,这楼的鬼起码给五星。
这天夜里十点,他刚坐到工位上,唢呐响了,连响三声,一声比一声高。
系统置顶了一条加急工单,红得发紫:
“工单编号:0001。报修内容:天台水箱异响。备注:本单已挂账三年,请于今晚务必处理。”
0001号。
全系统编号最靠前的一单,挂了三年。处理人一栏空空荡荡,连转派记录都没有——历任九位客服,没有一个人碰过它。
郝运盯着守则第八条:天台水箱检修单,接单后默念三遍“水是干净的”,再上楼。
他接单的瞬间,忽然觉得口干舌燥。
“水是干净的。”他默念,“水是干净的。水是干净的。”
念完三遍,他鬼使神差又加了三句:“我也是干净的。工资是干净的。大家都是干净的。”
图个吉利。
天台的风比楼底下硬。郝运裹着外套,从消防梯爬上去,铁梯子锈了,踩上去一晃一晃。
天台上堆着废弃的太阳能热水器,一排一排,玻璃管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亮。角落里有个空鸽棚,铁丝网塌了半边。白天阿九打游戏坐的那块水泥台子空着,游戏机的声音没有了。
他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就是个水箱。家家户户都有水箱。水箱能有什么。
水箱在西北角,一人多高的铁罐子,盖子半掀着,风一吹,哐当,哐当。
和监控里看到的一样。
他举着手电绕到正面,检查水位计,拧了拧阀门,一切正常。他掏出手机拍照留档,准备闭环走人。
水箱里,传出一声敲击。
咚。
就一声,闷闷的,从水底下传上来。
郝运的手电光圈定在铁罐子上,不敢动。
咚,咚。
“……修水箱的?”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铁壁和水,嗡嗡的,听不出年纪。
郝运的嗓子眼发干。工单系统里,这单的沟通记录是空白,没有任何话术模板。
他决定自由发挥:“对。物业的。您……哪儿不舒服?”
话一出口他就想抽自己。哪儿不舒服?这是客服话术,水箱不适用。
水箱里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舒服好几年了。”那个声音说,“也不是不舒服。是出不来。”
“为什么出不来?”
“没脸。”
风把铁盖又掀起一次,哐当。郝运站在原地,听着。
“我以前,在对面的工地上干活。”水箱里的声音慢慢地说,“食堂有个女的,姓崔,做饭的。工地上一百多号人,都说她做的红烧肉一绝。”
1204。郝运的后脖颈麻了一下。
“她对我好。总给我多打一勺。”声音顿了顿,“后来有一天,她炖了一大锅汤。那天我上工前跟她吵了一架,为点什么破事,忘了。赌气,没喝。”
“那一锅汤,喝的人,都没了。”
水箱里安静了很久。风一阵一阵。
“工业盐。她分不出来,包装跟食盐一样。她在里面待了七年,放出来,人没了——我是说,她回来以后,没几年,人就没了。”
“我欠她一句对不住。也欠她一碗汤。”那个声音说,“可我后来去找她,她已经在这楼里了。我进不去门。她天天炖汤,我一闻见那个味儿,我就……”
“我就躲在这儿了。”
“躲进水箱?”郝运没忍住,“师傅,这……怎么进去的?”
“那年这罐子放空检修。”那个声音闷闷地说,“我寻思躲两天。后来梯子锈断了。再后来,就上水了。”
郝运抱着手电,站在天台的风里,半天没说话。
一个愧疚的人,躲进一只空水箱,然后水来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销售话术三年,没有一条适用。
“师傅。”他最后开口,声音哑的,“水的事,我问您一句,您别多心。”
“守则让我念的。”他把那句口诀说了,“水是干净的。”
水箱里忽然笑了一声,笑完又像哭。
“干净。”那个声音说,“她最讲究干净了。锅一天刷八遍。”
“她炖的汤,干净的。”郝运说,“不干净的是那包盐。”
水箱里没声音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说:“小伙子,你帮我带句话。就一句。”
“您说。”
“对不起。当年那锅汤,我没喝。”
郝运从天台下来,坐电梯上到十二楼,站在1204门口。他把守则四忘了个干净,幸好是十二点半。
门缝里照例飘出肉香。
他敲门。
“谁呀?”那个又轻又柔的声音。
“物业的。”郝运说,“阿姨,我不吃饭。我带句话。”
门里的炖肉声,咕嘟咕嘟,忽然停了。
“天台水箱里那位,让我跟您说。”郝运对着门缝,一字一字地说,“对不起。当年那锅汤,他没喝。”
门里很久没有声音。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煤气灶关火的声音。嗒。
“他终于肯说了。”门里的女人说。
停了一会儿,她又问:“他……人怎么样?胖了,还是瘦了?”
郝运想起水箱里那个嗡嗡的声音,想起“上水了”。
“挺好的。”他说,“就是……不太爱出门。”
门里笑了一声,笑得很轻,像很多年前隔着食堂窗口的笑。
“脾气还是那么犟。”她说,“你告诉他,汤我重做了。这回,盐我认清楚了。”
门缝底下,那只女人的手推出来一包东西。
郝运浑身的弦绷紧了。守则第六条。
“不是吃的。”门里说,“喜糖。那年就该发的。”
他蹲下去,没接,把那包糖又推回门缝底下。
“阿姨,心意领了。”他说,“规矩大。”
“规矩还挺大。”门里笑了一声,收回去了。
说完,门缝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肉香,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那晚后半夜,系统弹了两条评价。
1204住户:★★★★★。评语:“汤熬好了,人等到了。”
天台水箱:★★★★★。评语:“水是干净的。”
郝运看着第二条评语的落款,手指头停在屏幕上。
天台水箱也算一户。
他点开系统首页。在住:38。
前天是40。703走了一个,今晚,一下走了俩。
下班巡楼的时候,他特意从十二楼走。1204的门关着,门槛上那圈暗色的痕迹还在,可门缝底下黑着,什么味儿都没有了。
整层楼安静得像搬空了的菜市场。
早上六点,打卡。他把工牌插进打卡机,机器嘀了一声。
他拔出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工牌上的照片。
上周拍的证件照,蓝底,他穿着那件唯一的白衬衫,笑得职业。
现在,那张照片淡了一圈。眉眼还在,就是像被水泡过的打印纸,颜色浅了一层,看着像隔了一层雾。
他捏着工牌去门卫室。秦叔在听收音机,呲啦呲啦。
今天的戏他居然听出词了,唱的是:“六道轮回,各有各的报——”
“秦叔,工牌照片花了,能补办吗?”
秦叔撩起眼皮看了一眼。
“晒的。”老头儿说。
“这卡我天天揣兜里,晒什么晒?”
“那就别问了。”秦叔呷了口茶,“反正,你也用不着补。”
郝运回到地下室,贾经理居然来上班了,坐在显示器后面,冲他招手。
“经理,问您个事。”郝运先开了口,“602那个阿九,她的工单,系统里怎么一条都没有?”
“她没有诉求。”
“没有诉求,怎么会在楼里?”
“人家是志愿者。”贾经理说。
“……鬼也兴志愿者?”
“小郝。”贾经理的笑容淡了一点,只有一点,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不该问的,别问。”
又是这句。郝运识趣地闭了嘴。
“小郝,好消息。”贾经理重新笑开了,把屏幕转过来。
系统公告栏,一条新通知:
“本月服务之星候选人:郝运。请再接再厉。”
郝运抬头,看了一眼书架。
“服务之星”奖杯在显示器的光里反着亮。底座上一排铜牌,九个名字。
最底下那块空牌,安安静静地等着。
第八章 到付
第八天早上,郝运被秦叔堵在了大堂。
“小郝,你的快递。”秦叔努努嘴。
门卫室旁边,码着一摞纸箱,七八个,有大有小,包装得很讲究,气泡膜缠了一层又一层。
“我没买东西啊。”
“写的你名。”秦叔把最上面那个箱子递给他,“夜班客服郝运,收。”
郝运接了。箱子挺沉,面单上寄件人一栏打印着:长乐公寓404。
他拆开。
一双最新款的球鞋。他心心念念了小半年没舍得买的那双。尺码,四十三,他的码。
再拆一个,寄件人703:一面锦旗的加厚版?不是,是一套《教育学原理》典藏版,附一张卡片:“哥,知识改变命运。”
703不是已经搬走了吗?郝运捏着那套书,书页雪白,一股油墨香。
他又拆。广场舞队送的:一台全新的拉杆音响,附纸条:“小郝,这个你自己留着听歌。——红姨”。1204送的:一口砂锅,崭新,沉甸甸的,纸条上写:“干净的。”
908的小夫妻送了一对杯子,一人一个的那种对杯,卡片写着“百年好合”。郝运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把杯子收下了。谢了,就是不太吉利。
1404的老教授送了一支钢笔,派克的,卡片上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好好写字,少看手机。”
天台水箱那位送的,没有纸条,是一条毛巾。白毛巾,叠得方方正正。
最后一个小盒子,寄件人1103。郝运拆开,愣了一下。
一盆吊兰。活的,真的,叶子绿油油的,盆底的土还带着湿气。
老爷子把花都托付给他了。
郝运抱着一堆东西,蹲在快递堆里,忽然发现每张面单的付款方式都一样:
到付。
付款方:天地银行。
“秦叔。”他举起一张面单,“这钱,谁付?”
“你签收了就结了。”秦叔低头喝茶,“人家的心意。”
“那我要是拒收呢?”
秦叔从茶缸上方撩起眼皮,看了他两秒。
“你拒一个试试。”
郝运把东西全搬回了301。球鞋他试了,合脚,跟他专柜试过的一样。那双鞋他到现在没敢穿出门。
中午,他想起件事,打开手机银行,查流水。
工资每天都到,四百,五百二,雷打不动。他以前只看数,没看过付款方。
今天他看了。
每笔入账的付款账户,户名一栏,四个字:天地银行。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坐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把九百二转到花呗里。
转账成功。
钱是真的。能花,能还债,能提现。来源那一栏,天地银行。
郝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得出结论:管他呢。天地银行起码比网贷平台讲信用,从不催收,利息为零。
当晚十点,上班。他坐在工位上,看着系统首页那个数字:38。
他现在是彻底想明白了。
闭环一个工单,送走一户。他干得越好,这楼就越空。
那他摆烂呢?
他试了。当晚有单一楼住户报楼道灯,他故意压着没接。
十一点整,整栋楼的灯,灭了。
不是跳闸。是大堂、走廊、门卫室、地下室,所有的灯,在同一秒暗下去,整整三秒,又一齐亮起来。
像这栋楼合上眼,又睁开,看了他一眼。
紧接着,电梯自己动了。数字从1一路跳到B1,叮一声,门开。
轿厢里没有人,正中间的地上,端端正正放着他的工具包。
郝运和工具包隔着电梯门对视了三秒,认命地走进去,拎出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合上,安安静静,像一个送完东西就走的同事。
工单系统弹出一行红字:请及时处理工单,住户满意是我们的追求。
郝运抓起工具包就上楼了。
得,烂也摆不成。这楼的绩效考核,是直接跟命挂钩的。
接下来的十几天,他成了全系统最卷的客服。
1404的老教授,退休前是中学老师,执念是一铁盒教案。郝运在他床底下翻出来,老头儿抱着盒子,坐在空屋里把最后一课的教案改完了,批注写了满满三页。走的时候留言:“作业都批完了,我也就没有拖堂的理由了。”
908的小夫妻,结婚照当年吵架摔了,两人别扭了一辈子,走的时候一人一句都在说对方。郝运把两人的旧照片翻拍下来,跑去找打印店。
打印店老板娘接过手机看了一眼:“修复放大加相框,婚纱照八十。”
翻到第二张,她顿了顿。那是老头儿老太太晚年的合影,郝运从908墙上翻拍的全家福。
“这种呢?”
“这种算遗照。”老板娘说得稀松平常,“遗照五十。”
“……那都算遗照吧。”
老板娘也不多问,低头调色:“干你们这行的,我见得多。”
郝运当时没敢细问“你们这行”是哪行。
照片洗出来,镶了框。908的俩人看着照片,谁也没先说话,最后是老太太先笑的。
1103的老爷子,执念是窗台上那盆吊兰。儿女三年没来了,他就担心花。郝运当着他的面把吊兰浇透了,老爷子蹲在旁边看,看完摆摆手:“行了,走吧,不耽误你了,你忙。”
一户,一户,又一户。
还有个天天往楼道里贴开锁小广告的老哥,执念是把自己当年贴的假药广告撕干净。郝运陪着他一层一层撕,撕到八楼,老哥忽然说:“行了,剩下的我自己来。”第二天,808空了,楼道干净得能反光。
501的棋痴老头儿,床头一局残棋摆了四年。郝运硬着头皮陪下,他是出了名的臭棋篓子,老头儿连赢七盘,一盘比一盘笑得响。最后一盘将死,老头儿把棋子一推:“痛快!”人就没影了,棋盘上那局棋,替他下完了。
纸扎的球鞋他穿出去跑过一次步。回来脱鞋的时候发现,鞋底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沾。
郝运的业务越来越熟练:开场共情,中段给方案,结尾求好评,闭环。他把销售那套全用上了,甚至做了张Excel表,按“执念难度”和“情绪指数”排优先级。
每送走一户,系统的在住数就掉一个。
每掉一个,他就往工位抽屉里看一眼那面“服务周到”的锦旗,心里说不上是成就感还是别的什么。
有天半夜他数完工资,忽然想起孟想那句评语——他把我当人。
郝运捏着手机坐了很久。他干的这些事,往好了说,是积德;往实在了说,是把一个个没能好好走的人,好好送走了。
可他也清楚,这不是白送的。每送一户,他的照片就淡一分。这楼里进出的账,一向是平的。
38,33,27,19,12。
这天凌晨,只剩7户了。
郝运巡楼,楼道里空空荡荡。以前半夜还能听见各户的动静,电视声,咳嗽声,剁馅声——连上午十点的剁馅声,也好几天没响了。404的门上换了张新的倒福,老两口前两天走的,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筐橘子,这回是真的,甜的。
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头吃饱了的兽。
天台,阿九还在那个角落打游戏。
“阿九。”郝运在她旁边坐下,“问你个事。”
“说。”
“住户要是全送走了,这楼空了,会怎么样?”
阿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游戏里的小人站在原地,被人打死了都没动。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还剩七户。”郝运说,“照这个速度,半个月。”
阿九把手机放下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看得郝运心里发毛。这姑娘平时毒舌惯了,他头一回在她眼睛里看见一点类似不忍的东西。
“郝运,”她说,“你工牌照片,还剩多少?”
他掏出来看。照片上的人影已经淡得快没了,五官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
“楼要是空了……”阿九开口,又停住。
她站起来,拍了拍卫衣上的灰。
“算了。”她说,“你干得不错。”
“阿九——”
“真的。”她往楼梯口走,背对着他挥挥手,“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客服。”
郝运坐在天台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
风把空鸽棚的铁丝网吹得哗啦哗啦响。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工牌。
照片淡得快看不见了。可工牌背面,他入职那天没注意过的角落里,有一行很小的刻字,今天不知怎么,忽然能看清了:
“工牌照片完全消失之日,即正式转正之时。”
郝运捏着工牌下楼,直奔地下室。
办公室的门关着。这个点,贾经理从来不在。
可门里有声音。
不是一个声音,是好几个,压得很低,像在开一个很小的会。他把耳朵贴上去,听不真,只隐约听出一句,好几个声音齐声说的,像念某种结束语:
“快齐了。”
郝运在门口站了十秒钟,没敲门。
他退后两步,转身,上楼,把工牌塞进枕头底下,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外面,301的窗台上一排摆着住户们送的东西。球鞋,砂锅,音响,钢笔,对杯。
还有那盆吊兰,在月光底下,叶子绿油油的。
第九章 楼不能空
郝运决定跑。
第二天中午,他把东西收拾成两个包,银行卡、身份证、充电宝,那面锦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卷起来带上了。
门卫室旁边,秦叔在打太极。
“秦叔,我出去一趟。”
“嗯。”秦叔云手推到一半,“早点回来。”
郝运走出小区大门,没事。走出五十米,鼻子一热。
鼻血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人行道的砖上。
他仰着头往回走了二十米,鼻血停了。
他不信邪,又试了一次。这回走得远,过了马路,进了对面的便利店,拿了一瓶水,刚要结账,眼前一黑。
黑之前他看见收银台旁边的广告牌,灯箱广告,白底红字:“长乐公寓,拎包入住,夜班客服火热招聘中。”
照片上那栋楼,在笑。
再睁眼,他躺在门卫室的小床上,秦叔往他额头上搭了条湿毛巾。
“别费劲了。”秦叔说,“你以为他们放你出去,是拦不住你?”
“那是什么?”
“是讲规矩。”秦叔把毛巾翻了个面,“你现在还是物业的人。物业的人白天出去买菜,谁拦你。”
郝运躺着没动:“秦叔,我要是硬跑呢?”
“以前有个客服,硬跑过。”秦叔看着窗外,“跑出去三天,自己回来了。”
“为什么回来?”
“不知道。”秦叔说,“他没说。回来那天,他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就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外头不好待了。”秦叔把茶缸放下,“回来以后,人就变了,话少了,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郝运从床上坐起来:“秦叔,您怎么什么都知道?”
秦叔没接话,给他倒了缸浓茶。茶烟升起来,老头儿在茶烟后面坐了很久,忽然说:
“我以前,也是客服。”
郝运等着下文。
没有了。秦叔把收音机调大了些,呲啦呲啦,咿咿呀呀。
晚上十点,郝运直接去办公室找贾经理,这回他把打印好的辞职报告拍在桌上。
贾经理看都没看,笑眯眯地抽出一份合同附件,指着其中一条给他看。
“离职管理第十七条:夜班客服离职,需经楼内全体在住住户书面同意。”
“……这是什么霸王条款?”
“都是按流程来的。”贾经理说,“你看,你也签过字的。”
附件末页,果然有他的签名。入职那天他签得太快。
“楼内还剩七户。”贾经理把一张表推过来,“签完这七户,你随时可以走。我绝不拦你。”
郝运盯着那张《离职同意书》看了半天。
行。七户。他干了快一个月客服,七户人他都熟,凭他的嘴,一张一张签下来,不是没可能。
第二天夜里,他拿着同意书,挨家挨户敲门。
1404的老教授已经走了。他现在敲的是703后面新排的几户——不,是仅剩的七户:红姨的102舞蹈队,909的老两口,1107独居的刘姐,1304……
第一户,909。老头儿隔着门听他说完,半天没吭声。
“小郝啊,”老头儿说,“这字,我不能签。”
“为什么?您放心,我走之前,把您的事儿办了,绝对闭环。”
“不是这个事。”老头儿叹了口气,“你不懂。签了,你就走不了了。”
“签了我不就能走了吗?”
门里没了声音。过了很久,老太太的声音说:“孩子,回去吧。别问了。”
第二户,1107的刘姐,门都没开。
“刘姐,我就签个字,不麻烦您——”
“小郝。”刘姐隔着门,声音闷闷的,“你刚来那晚,我半夜胃疼,系统里瞎填了个工单,谁都没当回事。是你给我烧的纸胃药。”
“……应该的。”
“这字我签不了。”刘姐说,“我签了,良心过不去。”
郝运站在门口,哭笑不得。干了三年销售,他头一回遇到客户因为“良心过不去”拒绝成交。
第三户,1304的大哥更直接,门缝里塞出来一盘磁带:“小郝,我那点执念你都知道,你给我办利索了。可这字,你找别人签去。”
他捧着一盘磁带一张纸,在楼道里站了半天。
这帮人,平时一个比一个事儿,真要放他走,一个比一个不含糊。
第四户,他去找红姨。小广场上,七位大妈正跳着呢,《最炫民族风》,音响是他烧的那个。
他站在队尾,跟着比划完了整支曲子。
“红姨,”曲终,他把同意书递过去,“求您个事。”
红姨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小郝,”她把纸折起来,还给他,动作很慢,“不是阿姨不帮你。”
“阿姨,我想走。”
“我们知道。”红姨看着他,路灯下,他头一回发现这位气场两米八的领队,眼睛是红的,“我们商量过了。你再给我们三天。”
“三天干什么?”
“排练。”红姨说,“最后一支舞,总得跳好。”
郝运还想说什么,红姨已经转身了:“都过来!再合一遍!”
三天后,午夜。
小广场上,七位大妈换了身衣服。不是玫红那身,是一水的白衣黑裤,整齐得像演出。
那晚的广场舞没有音乐。音响关着。
七个人,在路灯底下,安安静静地跳完了一整支舞。抬手,转身,下腰,收势,动作齐得像一个人。
没有音乐,可郝运站在那儿,分明听见了鼓点。后来他才发现,是大妈们的鞋底磕着水泥地,一下,一下,七双鞋,一个点儿。
阿九也来了,抱胳膊站在路灯杆子旁边,卫衣帽子扣着,没说话。
跳完,红姨走到他面前,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塞进他手里。
“我们都签了。”她说,“七户,都在这儿。”
郝运展开。《离职同意书》,七个签名,笔迹各不相同,最后一个签的是阿九,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小学生。
“阿九也算住户?”
“她说她在这楼里住得够久了,”红姨笑了笑,“该挪窝了。”
郝运的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挂上职业微笑:“谢谢各位住户。那个……五星好评,麻烦大家……”
“早给你点好了。”红姨摆摆手,“去吧。”
郝运捏着那张七个签名的纸,站在广场边上,半天没说出话。
干了快一个月,他签过最难的一单,是自己的离职单。住户们平时投诉起来一个比一个凶,真到放人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痛快。
“都别杵着了。”红姨一挥手,“散了吧,各回各家。让小孩儿自己待会儿。”
大妈们推着音响往回走,玫红色的队伍,这回没人放歌。
他转身往楼里走,走到楼道口,身后红姨喊他:
“小郝!”
他回头。
七位大妈站在路灯底下,冲他挥手。夜风吹着她们的白衣角,一下一下。
“下辈子,”红姨说,“别干客服。”
郝运鼻子一酸,挥了挥手,这回笑是真的。
阿九跟在他后面进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又一盏一盏灭。
“我送送你。”她说。
“你接下来去哪?”
“不知道。”阿九插着兜,“可能也搬走,可能再看看。我在哪儿都一样。”
走到三楼,她停下了。
“就到这儿。”阿九说,“别回头看我。”
郝运张开嘴,想问点什么——问她怎么死的,问她为什么在这儿,问她那张照片后面有没有他。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行。”他说,“阿九,认识你挺好。”
“肉麻。”
他继续往上走,一步一步,没有回头。
第二天早上六点,系统首页,在住:0。
郝运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听见自己的回声。
楼空了。
他把那面“服务周到”的锦旗挂在了办公室的墙上。贾经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拿着那座“服务之星”的奖杯。
底座上,第十块铜牌,刻好了。
两个字:郝运。
“实至名归。”贾经理把奖杯递过来,笑眯眯的,“小郝,你是历任客服里,干得最好的。”
郝运看着那座奖杯,九个名字加他一个,整整齐齐。
他没接。
“先放你工位上。”贾经理也不尴尬,把奖杯搁回书架。
“我没有工位了,我离职了。”
“有。”贾经理说,“一直给你留着。”
他抱着两个包走出大门,这回,鼻血没有来。他走到马路对面,又走回来,什么事都没有。
他站在马路牙子上,自由了,可他不知道该去哪。
他在对面的快餐店坐了一中午,点了一份三十八的套餐。饭是热的,肉是肉味,菜是菜味,可他吃着,总想起404那两个冰凉的橘子,想起1204门缝里那股他一口都没敢尝的肉香。
隔壁桌的小孩在哭,他妈在打电话投诉外卖。多么正常的人间。
郝运把饭吃完,骨头都啃干净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您的账户入账50000.00元。摘要:年度服务之星奖金。付款方:天地银行。”
紧接着,唢呐响了。
不是地下室那台显示器。是他自己的手机,不知什么时候被装上了工单系统的APP,图标是一个小小的、笑眯眯的房子。
屏幕上弹出一条新工单,加急,标红:
“工单编号:0000。投诉人:郝运。房号:301。诉求:屋里有人。”
“处理时限:今晚。”
第十章 屋里有人
郝运本来是不想管那条工单的。
楼空了,同意书签了,五万块到账了,离职报告贾经理都收了。从流程上讲,他已经不是长乐公寓的夜班客服了。
可那条工单不放过他。
每隔十分钟,手机响一次。不是铃声,是唢呐。百鸟朝凤,高亢嘹亮,在快餐店里响起来的时候,全店的人都在看他。
他关机。唢呐从隔壁桌小孩的手机里响起来。小孩在刷视频,视频背景音乐当场变成了唢呐,小孩吓得哇哇哭。
他走进商场,商场的广播正在放促销信息,放到一半,呲啦一声,接上了一段唢呐。
他逃出商场,路过地铁口,卖唱小哥的音响正放着歌,忽然切了。唢呐。
街对面理发店,唢呐。奶茶店,唢呐。两个外卖小哥的电动车并排停在红灯前,两辆车的外放,一前一后,全是唢呐。
整个城市,一下午,都在给他一个人吹唢呐。
郝运站在马路边,仰头听着那个熟悉的调子从四面八方压下来,认命地叹了口气。
“行。”他冲空气说,“我回去闭环。”
唢呐停了。
停得干脆利落,像吹完了该吹的。
晚上九点五十,他站在长乐公寓楼下。
整栋楼黑着,四十一户的窗户,一格一格,全是黑的。门卫室也黑着,秦叔不在,茶缸不在,收音机没响,窗台上空荡荡的。
大堂的灯管倒是亮着,滋啦,滋啦。
郝运没坐电梯,走楼梯,一层,两层,三层。
三楼。走廊。301。
他宿舍的门口,和平时没什么不一样。可他刚走近,就听见了。
门里有声音。
一个男人在打电话,声音不高,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卑微,是他听了二十五年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
“喂,您好,是长乐公寓吗?我看到广告,想应聘夜班客服……对,我脾气好,睡得沉,不追星……工资日结是真的吗?……行,那我今晚就过去。”
郝运站在门口,一动没动。
门里的“他”打完电话,安静了一会儿,又开始背东西,一条一条,抑扬顿挫:
“守则一,工作时间晚十点至次日早六点,早退后果自负。守则二,住户来电必须接听,工单当日闭环——”
郝运抬起手,敲门。
咚,咚,咚。
门里安静了。
“谁?”那个声音问。警惕里带着期待,是他自己的语气。
“物业的。”郝运说,“工单是你下的?”
门里沉默了几秒。
“对。”那个声音说,“屋里有人。”
“屋里是谁?”
“我。”
“你是谁?”
“郝运。”
郝运靠着门框,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巧了。”他说,“我也是。”
门里门外,两个郝运,隔着一扇门,沉默了很久。
“她们呢?”门里先开了口,“404的叔叔阿姨,红姨她们,还有天台那位。”
“都搬走了。”
“挺好。”门里说,声音听着真挺高兴,“这楼空了吧?”
“空了。”
“那挺好。”门里又说。
又静了一会儿。郝运忍不住问:“你在里面……干什么呢?”
“熟悉环境。”那个声音说,“屋里比原来大。多了一张桌子,桌上有个财神爷,会自己晃。窗外原来不是天井,你别往外看。”
郝运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
他的财神爷不倒翁,他没收走的那只,在门里。
“你工牌给我看看。”门里说。
郝运低头。工牌还挂在他胸前,他摘下来,凑到走廊的灯光底下。
照片栏,空白。白板一块,什么都没有了。
“你的照片呢?”门里问。
“不知道。”
“在这儿呢。”门里说。
门缝底下,慢慢推出来一张纸。
郝运蹲下去,捡起来。是一张员工入职登记表,长乐公寓的格式,右上角贴着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白衬衫,蓝底,笑得职业。是他,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姓名:郝运。入职日期那一栏,是空的。
“你看,”门里的声音说,忽然带上了点委屈,“我的日期还没填。你帮我问问,我到底哪天入职的?”
郝运捏着那张表,手指头有点抖。
“你自己出来的那天。”他说。
门里又不说话了。
走廊的声控灯灭了一盏。郝运站在忽明忽暗的灯底下,听见楼梯口有脚步声,不快,不慢,皮鞋,一步是一步。
贾经理走上来,白衬衫,领带,笑眯眯的,手里拎着一副耳塞。
“到了?”贾经理看看表,“挺好,没迟到。”
“贾经理。”郝运举起那张入职表,“这是什么东西?”
“你的档案。”贾经理说,“恭喜你,转正了。”
“我没答应转正。”
“工牌照片消失之日,即正式转正之时。”贾经理笑吟吟地背了一遍,然后冲那扇门努努嘴,“就剩最后一步了。闭环它。”
“怎么闭环?”
“你最熟了。”贾经理把那副耳塞递给他,像第一天夜里他上404那样,慢悠悠地说,“敲门三下,把东西放下,转身就走。”
郝运低头看着手里那副粉红色的耳塞。
404的噪音工单,他送耳塞。703的成绩单,他查分。1204的汤,他带话。每一单,他都是这么办的:给住户一个说法,让住户满意,闭环。
现在,工单是他的。住户也是他的。
“闭环之后呢?”他问。
“住户满意,是我们的追求。”贾经理说。
“我问,闭环之后,我怎么样?”
贾经理笑了。这一次,他笑得比平时都开,眼睛眯成两条缝,露出八颗牙。
“小郝,”他说,“你是历任客服里,最明白流程的一个。你说呢?”
“王立他们,”郝运最后问了一句,“现在在哪儿?”
“在开会。”贾经理说。
郝运想起监控室那台屏幕。长桌,西装,九块桌牌,永远开不完的会。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耳塞,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孟想鞠躬,想起红姨的路灯,想起老头儿那盘替他下完的棋,想起阿九说,别回头看我。
郝运握着那副耳塞,站在301门口。
门里,那个声音轻轻地、有节奏地哼起歌来。他听出来了,是他洗澡的时候常哼的跑调小曲,他妈都嫌弃的那个。
他抬起手。
咚。咚。咚。
敲门三下。
然后他蹲下去,把那副粉红色的耳塞,端端正正放在了门口正中间。
放下,转身,走。流程他熟。
可他没有转身。
他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面试那天他说自己好奇心不重。那是骗人的。他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门都想推开看看。
门把手是凉的。
门里,哼歌声停了,像知道了什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
一个月后。
甄开心蹲在城中村的天台上,脚边摆着三罐最便宜的啤酒。
他这个月三连跪。周一裁员,周三分手,周五花呗。三连的姿势都跟前任租客郝运一模一样。当然,他不知道什么郝运,他只知道房东催租的时候提过一句:“上一个住的,也是你们这种后生仔,后来找了个好工作,连夜搬走了。”
什么好工作,能好到连夜搬走。
周六晚上,天台上晒被子的阿姨让他往边上挪挪,要跳去对面跳。
他抱着啤酒下天台的时候,看见楼道口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A4纸。
“招聘夜班客服。月薪一万二,包住,水电全免。”
“要求:脾气好,睡得沉,不追星。”
甄开心盯着“不追星”三个字看了半天。他顺手掏出手机拍照,想把这离谱的招聘发给哥们乐一乐。
拍照的时候他才发现,广告右下角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字很工整,带着点讨好的笑意:
“上一任客服评价:★★★★★。”
“备注:伙食自理,楼里有住的,都很nice。”
甄开心拨通了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笑,背景里有唢呐的声音,隐隐约约。
“喂?”那个声音说,“应聘的?”
“对,那个,夜班客服——”
“脾气好吗?”
“还,还行。”
“睡得沉吗?”
“死沉。”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今晚十点。”那个声音说,“带上行李。”
甄开心挂了电话,转身上楼收拾东西。行李箱就一只,塞两件衣服,一包泡面,充电宝。
天台上,晒被子的阿姨收被子,看见他拖着箱子,随口问:“小伙子,干什么去?”
“上班。”甄开心说,“夜班客服,月薪一万二,包住。”
阿姨撇撇嘴:“这年头,这种广告你也信。”
“不信能怎么办。”甄开心拖着箱子往楼下走,“阿姨,我这人别的没有,就是脾气好,睡得沉。”
“去吧去吧。”阿姨抱着被子,冲他背影喊,“干得不开心就回来!”
甄开心挥了挥手,没回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夜色里。
轮子骨碌骨碌,一路响。
——
同一个晚上,长乐公寓地下一层。
办公室没开灯,只有显示器的蓝光。书架上,那座“服务之星”奖杯安安静静地立着,底座一排铜牌,十个名字,第十个还新得发亮。
第十块铜牌底下,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块。
空着的,等着刻字的,第十一块。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