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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01:28:26

导语

我干物业的第一个月,收到的差评比我在上家公司三年加起来还多。

不是业主给的。是鬼给的。

六楼的吊死鬼说,她吊了十几年,灯一天闪八回,闪得她绳子都晃,没一个物业管过。

302的水鬼说,他淹死在浴缸里,就因为下水道堵了三个月,泡得他到现在指头还是白的。

给差评最狠的是楼道里那位没脸的,她说我这物业费收得不明不白,要去阴间的"住建司"投诉我。

我说你投诉吧,顺便把地址给我,我正好去问问,你们这儿的物业费,为什么收的是阳寿。

她们愣了。

后来我才明白过来。这栋楼阴阳两边,加起来两百多户,二十年没人管。

鬼没人管,会积怨。人没人管,会倒霉。

我爸就是干这个的。他失踪那年我十二岁,留给我一句话:物业不是管房子的,是管"住"的。

我一直不懂。

直到我接了这栋楼。

第一章 差评

何雨签合同那天,中介小刘的手一直在抖。

"何姐,这房子,真没问题吗,你可想好了。"

何雨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在乙方那一栏签了字。她写字很快,笔画连着笔画。

"三十万的房子,卖你八万,还带一个二十年的租约。"她把笔帽扣上,"你猜为什么。"

小刘咽了口唾沫。

"闹、闹鬼?"

"凶宅群租房。"何雨说,"上一个房东跑路了,欠了半年水电,租户全跑了。中介挂牌两年,你接的手。"

她站起来,把合同折好塞进帆布包。

"现在它是我的了。"

小刘送她到门口,一直在看她身后的楼道。楼道很暗,声控灯坏了,得跺脚才亮。

"何姐。"他说,"这楼里死过人。"

"哪栋楼里没死过人。"何雨说,"医院旁边那几个小区,房价还贵呢。"

她走进楼道,跺了跺脚。

灯没亮。

小刘在门口站了两秒,转身跑了,跑得比谁都快。

何雨摸出手机,打开手电,一层一层往上走。

这栋楼七层,四个单元,她买的是三单元的一整套,原先被隔成了十九间。墙皮起壳,楼道里堆着没清走的旧家具,四楼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块,风灌进来,吹得一张旧报纸贴在墙上,掀了又贴上。

她走到四楼,停下。

401的门框上,贴着一张黄纸。

纸很旧了,边角卷起来,中间的字被水泡过,糊成一团。

何雨伸手把纸撕下来。纸的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

"别收302的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塞进口袋。

401的锁很涩,钥匙拧到一半卡住了。她抽出来,往锁孔里哈了口气,再拧。

锁开了。

屋里一股灰味。她推开门,手电扫过去——

客厅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女人的轮廓,穿着一身旧睡衣,头发很长,垂到腰。她背对着门,脸朝着墙角。

手电的光从她身上穿过去,落在墙上。

墙上什么都没有。

何雨站在门口,手指收紧,门把手硌得手心生疼。

她数了三个数。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平:

"您好,我是新来的物业。"

那个影子动了一下。

"收物业费的?"

声音很轻,是从头顶上传下来的,贴着天花板飘。

"不收。"何雨说,"先登记住户信息。您是业主还是租户。"

影子慢慢转过来。

她没有脸。不是血肉模糊那种没有脸,是整张脸是一片平的,摸不出五官,只有说话的时候,那片平的皮肤上会起一点波纹。

"我是住户。"她说,"住了二十一年。"

"哪年走的。"

"零四年。"

"死因,方便说吗。"

"方便。"她说,"烧炭。那时候这楼里煤气管道老化,没人修,一氧化碳倒灌。整栋楼熏倒了一片,就我没醒过来。"

何雨把手电放低了一点,光不再直射她。

"管道的事,我知道了。"她说,"我记下来,这周内排查。"

"你能看见我?"

"能。"

"你不跑?"

"跑什么。"何雨从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我买房的时候就知道这楼不干净。干净的话,八万块买不到。"

她在本子上写:401,住户,零四年,煤气。

"您贵姓。"

那片平的皮肤,波纹停了很久。

"二十一年了。"她说,"头一回有人问我姓什么。"

"现在问也不晚。"何雨说,"入户登记,这是规矩。"

"姓程。"她说,"程兰。"

何雨写下这两个字。

写完,她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不是害怕,是有什么东西贴上了她的后衣领,凉凉的,一片。

【叮。】

【阴间物业管理终端,已绑定。】

【物业经理人:何雨。管辖范围:梧桐里小区三单元,共七层,阳间住户零户,阴间住户一百四十一户。】

【当前物业费收缴率:0%。】

【当前业主满意度:极差。】

【累计未处理报修:三百二十七条。】

何雨站在原地,看着悬浮在眼前的一行行小字。

程兰飘在客厅中间,也在看。她能看见那些字。

"你也有终端?"程兰问。

【叮。】

【检测到本楼二十年无物业。首任经理即终身经理。离职条件:收缴率达百分之九十,且满意度达"良"以上。】

【若连续三个月考核不达标,经理人阳寿按月扣除。】

何雨慢慢合上本子。

"我提问。"她说,"这个物业费,怎么收。"

【阴间住户,以阳寿抵扣。每户每年,折阳寿三日。】

"收上来的阳寿,去哪了。"

【计入楼宇公共账户。用于维持楼宇阴阳两界的结构稳定。通俗地说,这栋楼现在靠阴间住户的怨气撑着,收了物业费,才能换成正常的'地气'。】

"不收会怎么样。"

【楼宇结构会在三年内坍塌。阳间表现为危房,阴间表现为——全员驱逐,怨魂打散。】

"一百四十一户,打散。"

【是。】

何雨把本子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程姐。"她说,"麻烦帮我个忙。"

"什么忙。"

"挨家挨户通知一下。"何雨说,"新物业上任。先把报修台账理一理——三百二十七条,一天理十条,一个月理得完。"

"你不收钱?"

"先干活,后收钱。"何雨说,"这叫服务前置。"

程兰的脸上,那片平的皮肤起了很大一圈波纹。

"楼里那几个老住户,脾气都不好。"她说,"尤其是302。"

何雨想起门框上那行铅笔字。

"302怎么了。"

"302是个水鬼。"程兰说,"淹死在自己家浴缸里的。他死之前,正在等物业来修下水道。打了十一回报修电话,没人来。"

"所以他给我留了话。"程兰说,"他说,物业再来一个,他就拖一个下去。"

何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往楼下走。

"去哪?"程兰从门缝里飘出来。

"302。"何雨说,"欠人十一条报修,总得先还。"

下楼的时候,她拐进了一楼的配电房。

配电房的门没锁,推开一片灰。墙上二十个电表,指针全停在零上。最上面那个表,玻璃碎了,里面的转盘结了蜘蛛网。

表箱上贴着一张欠费单,纸都脆了。

"梧桐里三单元,公共用电,欠费:二十年。"

何雨伸手捻了捻那张纸,纸屑掉了一地。

【叮。楼宇公共账户当前余额:负四百二十一日阳寿。】

【该欠款已计入楼宇负债。经理人接任即承债。】

何雨站在配电房门口,把手电关了。

"我买房八万。"她说,"原来还带一笔债。"

【是。】

"这债,谁欠的。"

【前任经理人,及二十年间未履职之历任。】

"历任。"何雨重复了一遍,"一共几任。"

【您是第一任。】

"那前面那些算什么。"

【算'空档'。】

何雨笑了一声,笑得很短。

"行。"她把欠费单揭下来,折好,"空档期的账,我一笔一笔补。"

第二章 守则

302的门是虚掩的。

何雨敲门,敲了三下,门里的水声停了。

"谁。"

"物业。"

门"哐"一声被拽开。门里站着一个男人,浑身滴着水,头发贴在脑门上,皮肤泡得发白,指头肚一个个鼓起来,皱缩得像久泡的梅干。

他比何雨高一个头,堵在门口,水顺着他的裤脚往楼道里淌。

"物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哪个物业。"

"新来的。"何雨说,"姓何。"

"上一个也姓何。"水鬼说,"来了三天,收了一圈钱,跑了。"

何雨没接这句。

她探头往屋里看。302的浴室门口,积着一滩水,水是黑的,漂着一层灰白的沫。

"下水道还在堵?"

"堵了二十年。"水鬼说,"我淹死那天就在堵。"

"你淹死那天,是哪年。"

"零六年。"

"那你等修,等了二十年。"

"我等的是物业。"水鬼的声音沉下去,水在他脚边转了一个圈,"我死的时候,报修单还贴在门上。"

他指了指门背后。

门背后贴着一张纸,纸已经黄透了,四个角用透明胶粘死。上面是一张手写的报修单:

"302室,下水道返水,请速修。联系人:郑秋生。"

落款日期是零六年十一月。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迹不一样,是新添的,铅笔写的:

"第十一次报修。再不来人,我就自己修。"

何雨把这张报修单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掏出工具——一把管钳,一根弹簧钢丝,一桶管道疏通剂。这些她来之前就备好了。

"郑先生。"她说,"今天我来修。"

水鬼愣住了。

"你修?"

"我修。"何雨蹲下来,掀开浴室的地漏盖,"你死在这,是物业的错。这条我不辩。"

她把钢丝捅进地漏,一下一下往里绞。

"但我今天把话放这儿。"她头也不抬,"从今天起,这栋楼的报修,二十四小时内响应。超时一次,当月物业费免收。"

地漏里"咕"的一声,绞上来一团缠死的头发和一块灰白的肥皂。

水开始往下退。

水鬼站在她身后,看着水面一点点矮下去。

"你为什么先修这个。"他问,"不先收钱。"

"因为你的单子排第一。"何雨把那团头发甩进垃圾袋,"三百二十七条报修,你是第一号。"

她修完,站起来,洗手。水龙头拧开,出的是清水。

"下水道通了。"她说,"以后浴缸别蓄过夜水。你是水鬼,屋里积水,阴气重,你出不去。"

水鬼看着她。

看了很久,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那意思是可以进屋坐坐了。

何雨没进去。她在门口的报修单上,掏出笔,写了一行字:

"已处理。何雨。"

写完,她把工具收进包里。

【叮。】

【报修单第001号,已销项。】

【业主郑秋生,评价:好评。】

【好评返现:物业经理人何雨,返阳寿一日。】

何雨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返现是什么意思。"

【阴间住户以阳寿缴纳物业费。物业经理人完成服务获好评,可从楼宇公共账户中领取奖励,形式为阳寿。】

"就是说,我干得好,我能多活。"

【是。】

"我干得差呢。"

【扣。】

何雨把包背上,往楼上走。

"行。"她说,"那这买卖能做。"

【另,首日入职,赠送《阴间物业从业人员守则》一份,已存入终端。】

"念念。"

【守则第一条:阴间住户与阳间住户,权利义务同等。不得因住户为鬼,拒绝服务或差别收费。】

【守则第二条:不得泄露阴间住户隐私予阳间生人。】

【守则第三条:楼宇公共账户,专款专用。挪用者,打入轮回司苦力名录。】

【守则第四条:经理人对楼宇内一切因果,负管理责任。楼里欠的,经理补。楼里多收的,经理退。】

何雨在楼梯上停下来。

"第四条再说一遍。"

【楼里欠的,经理补。楼里多收的,经理退。】

"上一个物业,跑了的那位。"何雨说,"他收走的钱,算谁欠的。"

【算楼宇欠住户的。由现任经理人补齐。】

"他收了多少。"

【二十年前,前任经理人共收走阳寿合计——四百二十一日。涉及住户三十七户。】

何雨靠在楼梯扶手上。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

四百二十一天,比一个人一年还多。

"补齐的期限呢。"

【无期限。但每一户未补齐的住户,每月将产生一条'差评'。差评累计至一百条,经理人考核直接定为不达标。】

"现在多少条了。"

【六百一十四条。】

何雨闭上眼睛。

程兰从楼上飘下来,落在她旁边。

"想跑了?"程兰问。

"想。"何雨说,"但是跑不了。"

她睁开眼,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勒紧了一圈。

"程姐,帮我统计一下。"她说,"三十七户,每户被收走了多少天。"

"你要真补?"

"欠账补账。"何雨说,"我爸妈教我的。"

她往楼上走,边走边说:

"我爸以前也干这行。他跟我讲过一句话——物业这行,收的是钱,管的是因果。"

"钱收多了是业障,活儿欠下了是债。"

"债在楼在。"她说,"楼塌了,人也跑不了。"

那天夜里,何雨在物业办公室算账。

办公室是原来的门卫室,六平米,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她把账本摊开,拿铅笔记。

四百二十一天,三十七户,二十四个月。

一个月要退十八天。

她算了三遍,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我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她说,"退十八天,一年退二百一十六天。我自己剩一百四十九天。"

【是。】

"我还要活。"

【是。】

"这账算不平。"

【算不平的部分,可从'服务增益'中抵扣。完成高难度报修、化解重大因果,可获额外阳寿,计入公共账户。】

何雨把铅笔搁下。

"翻译过来。"她说,"我得多干活。"

【是。】

"多干多少。"

【按当前进度,需每月额外完成四件'重大因果'级报修。】

何雨看着账本上那个洞。

"重大因果级,举个例子。"

【例如:替住户了结一桩未了之事。例如:阻止一起本将发生的凶事。例如:让一个住户,愿意离开这栋楼。】

她把账本合上。

"最后那条最难。"她说,"住这楼里的,没一个愿意走。"

第三章 程姐

第二天,何雨带着工具包,挨家敲门。

她先做的不是催缴,是登记。

每一户,她记三样:姓名,哪年走的,有什么没处理的事。

到中午,她登记了十九户。吊死的、跳楼的、病死的、老死的,还有一位是在楼道里被电动车撞的,撞他的车早报废了,人还留在原地。

下午她开始干活。

四楼声控灯,换了。五楼消防通道的杂物,联系了收旧货的,拉走。三楼有一户的门轴锈死了,住户是个老太太,走了十几年,门关不上,风一吹就哐当响,她给上了油。

老太太站在门后看她干活,看了半天。

"闺女。"她说,"你是阳间人吧。"

"是。"

"阳间人来管我们,图什么。"

"图这楼别塌。"何雨拧紧最后一颗螺丝,"也图我自己活命。"

老太太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实在。"她说,"我屋里有苹果,你要不要。"

"上供的那种?"

"上供完没人收的那种。"老太太说,"摆了十几年,我孙子没来收过。"

"我收。"何雨说,"谢了,姥姥。"

她真的拿了两个。苹果是好的,不腐不烂,就是上面蒙着一层很淡的灰气,擦一下就没了。

咬一口,凉的,甜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旧味。

【叮。住户赠予,已入账:香火值两点。】

何雨嚼着苹果继续上楼。

五楼拐角,程兰在等她。

"六楼有个麻烦。"程兰说,"601,吊死鬼,姓白。她不让你上去。"

"为什么。"

"她的绳子,还挂在房梁上。"程兰说,"上一任物业说那是'凶物',要收走销毁。她不肯,物业就把她家灯给断了。断了一年。"

"灯断了,她怎么办。"

"吊死鬼靠灯活着。"程兰的声音低下去,"灯亮着,她能顺着光下来歇歇。灯灭了,她就只能挂在梁上,挂到现在。"

何雨把苹果核攥在手里。

"她为什么吊死。"

"家暴。"程兰说,"她男人拿烟头烫她。她报案,那会儿没有家暴法,派出所说是家务事。她男人后来卖了房子跑了,她挂在梁上,一挂十几年。"

"绳子是遗物?"

"是遗物。"程兰说,"也是证据。绳子上有她男人掐的印子。她说她要留着,等一个说法。"

何雨在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上坐下来。

她坐了两分钟。

然后她起身,往六楼走。

601的门开了一条缝,缝里一片黑。那黑不是没开灯的黑,是一种压得很实的黑,黑得发沉。

"白女士。"何雨对着门缝说,"我不收您的绳子。"

黑里没有声音。

"我来给您修灯。"

"顺便,"何雨说,"我查了卷宗。您男人的信息,我托人查到了。他零九年再婚,现在住江对岸,开了一家汽配店。"

黑动了一下。

"你查他做什么。"

"您要说法。"何雨说,"说法得有人递。我一个物业,递不了判决,但我能递材料。"

门缝里的黑,慢慢往两边让开了。

何雨走进去。客厅的房梁上,垂着一截麻绳,绳头齐整,打着死结。灯的开关在门边,她按了按,没反应。

她搬了椅子踩上去,查线路。线路是断的,断口很齐,是人为剪的。

【报修单第044号:601电路,人为损坏。】

"谁剪的。"

"上一任物业。"墙角的声音说,"他剪的时候说,'凶宅就得有凶宅的样子'。"

何雨从包里剥出一段新线,接上去,缠好胶布。

她按下开关。

灯亮了。

光是暖黄的,落在房梁上,落在那截麻绳上。麻绳上果然有勒痕之外的印子——两排,紫黑色的,是指尖的形状。

何雨看着那两排印子,从椅子上下来。

"白女士。"她说,"照片我拍不了,这属于住户隐私。但您可以让程姐帮您记录,她是业主代表。"

墙角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第一次不贴着天花板,而是落到了地上,落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

白女士的身影显出来。睡衣的领口歪着,脖颈上一道深痕。

"你说,能递材料。"她问,"递给谁。"

"阴间有住建司,阳间有法院。"何雨说,"哪边受理,我陪您走哪边。"

"我不能出这栋楼。"

"能。"何雨说,"我现在是物业。物业条例第一条,住户权利义务同等。您是住户,您有出楼的权利。"

"我这样的,出去吓着人怎么办。"

"我给您登记个'夜间出行'。"何雨说,"物业陪同。"

白女士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梁上的麻绳,在灯光里轻轻晃了一下。

【叮。】

【报修单第044号,已销项。】

【业主要求追加服务:陪同出行一次。是否受理?】

何雨在终端上按了"受理"。

【业主白素芳,评价:好评。】

【好评返现:阳寿一日。】

【另,业主要求变更:撤回差评六条。】

何雨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灯还亮着。白女士坐在灯下的椅子上,头一次是坐着的。

"物业费的事,月底统一收。"何雨说,"您家的情况,我给您申请减免。"

"我不欠。"白女士说,"该多少是多少。我留着这些差评,是给上一任的。你把活儿干了,差评我自己清。"

门关上了。

何雨下楼的时候,程兰飘在她旁边。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程兰说。

"修了个灯。"

"你让一个吊死鬼,坐下来了。"程兰说,"她挂了十几年,今天头一回坐下。"

何雨在楼梯上顿了一步。

"这种事,以后会很多。"她说,"习惯就好。"

白素芳要出门,是三天后的事。

何雨提前一天去问她,需要准备什么。

"伞。"白素芳说。

"下雨?"

"不下。"她说,"我不知道外面还下不下雨。我挂了十几年,窗户一直关着。"

何雨愣了一下。

"外头现在是秋天。"她说,"秋天下雨,不多。"

"那带伞。"白素芳说,"不下雨,我也拿着。"

第二天夜里十点,何雨带着她下楼。

白素芳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踩水。到了楼门口,她停住,手扶着门框。

"二十年。"她说,"这门我看了二十年。"

"现在能出去了。"

"能出去。"白素芳说,"可我出去了,还回得来吗。"

"回得来。"何雨说,"门锁我换了,钥匙给你配一把。"

白素芳转过头。

"钥匙?"

"住户都有。"何雨从兜里摸出一把,塞进她手里,"铜的,别弄丢。"

白素芳捏着那把钥匙,捏了很久。

然后她迈出了楼门。

外面的路灯亮着,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有。

她站在路灯底下,仰起脸。

"没下雨。"她说。

"没下。"

"那我这伞,白拿了。"

"不白拿。"何雨说,"下次用。"

第四章 老赖

第五天,麻烦上门了。

不是鬼。是人。

上午十点,楼下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上下来三个人,为首的穿西装,肚子很大,手里拎着公文包。

"请问是何雨何经理吗?"

"我是。"

"鄙姓倪,永安居物业,区域经理。"他递上一张名片,"来跟您谈谈这栋楼的接管事宜。"

何雨没接名片。

"这栋楼我自己管。"

"何经理。"倪经理把名片收回去,脸上的笑没变,"跟您交个底。这栋楼在阴间的产权,早二十年就抵押给了我们永安居。前任物业跑路,欠的债,全是我们垫的。"

"所以呢。"

"所以按合同,这栋楼的物业管理权,归我们。"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您现在这个'经理',说难听点,是白干。"

何雨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看。

看到第三页,她停住了。

"这份抵押合同,签署方是'梧桐里三单元业主委员会'。"她说,"可是这栋楼,二十年没有业委会。"

倪经理的笑僵了半秒。

"有备案的。"

"备案号多少。"

"……这个,我回去查。"

"我帮您查过了。"何雨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阴间住建司的备案库,我托人调的。这二十年间,以这个名义备案的业委会,一共提交过一次申请,因'发起人不足'被驳回。"

她把纸递过去。

"驳回日期,是抵押合同签署日期的后一天。"

倪经理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肉往下坠了坠。

"何经理。"他把文件抽回来,"做人留一线。这栋楼在阳间是危房,在阴间是'怨楼',评级丙下。你接它,是接一个无底洞。"

"无底洞我也接着。"何雨说,"再有,抵押合同要生效,得有三分之二业主同意。一百四十一户,您拿到多少户的签字。"

"我们有——"

"您一份都没有。"何雨说,"因为签字的得是住户本人。这楼里的住户,二十年没见过物业,见一个跑一个。没人会给永安居签字。"

倪经理不说话了。

他盯着何雨看了很久,忽然换了个语气,很温和:

"何经理,您父亲是不是叫何建州。"

何雨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认识他。"

"老同行嘛。"倪经理把公文包夹到腋下,"零几年的时候,他手里管着这一片。后来他欠了一笔收不回来的账,跑了。我们永安居接了他的盘。"

他往车门走,走了两步回头。

"您现在做的这些,他当年都做过。"倪经理说,"做到最后,欠了四百多天的阳寿债。何经理,做物业的,替鬼管楼,管到最后——"

"自己都搭进去。"

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何雨站在楼门口,手里还捏着那张备案打印纸。

程兰从楼里飘出来。

"他说的,是真的吗。"她问,"你爸,是跑了的那个物业?"

"不是。"何雨把纸折好,"我爸不是物业。他是住建司的。"

"那他——"

"他零四年进去查这栋楼。"何雨说,"查到一半,人没了。单位说是失踪,档案里写的是'擅离职守'。我妈为这个事,申诉了七年,郁郁而终。"

她把打印纸塞进包里。

"我买这栋楼,不是碰巧。"她说,"我查了十二年,才查到这栋楼跟他最后出现的地方对得上。"

程兰沉默了。

"所以你不是来当物业的。"

"我本来是来找人的。"何雨说,"结果物业系统绑了我。现在两件事,一件都不能撂。"

她转身往楼里走。

"程姐。"

"嗯。"

"帮我查一件事。"何雨说,"零四年,这栋楼里最后死的人,是谁。"

倪经理的车开走之后,何雨在楼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她去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门在楼梯间最里面,铁皮包着,挂着一把老挂锁。锁锈死了,她用撬棍别开,门后一股潮气扑出来。

里面堆着旧家具、废纸箱、几辆报废的自行车。她打着手电往里走,走到最深处,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砖。

砖下面是空的。

何雨蹲下去,把砖掀开。下面是一个方形的洞,洞里放着一只铁盒。

铁盒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的字她认出来了:住建司。

她撕开封条,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沓住户档案。一百四十一份,一人一份。她一份一份翻,翻到最底下,发现少了一份。

编号是零一四。

"零一四是谁。"

【档案查询:编号零一四,姓名页已缺失。死亡时间:零四年九月。】

【死亡原因:记录页缺失。】

何雨把空档案袋举起来,对着手电看。袋子内壁上有一道很淡的压痕,像是原来夹过一张纸。

她抬头。

程兰站在地下室的楼梯口,没下来。

"程姐。"何雨问,"零四年九月,这楼里死过人吗。"

程兰的波纹停了很久。

"死过。"她说,"死的是个男的,四十来岁。"

"怎么死的。"

"从七楼天台掉下来的。"程兰说,"掉在楼门口。那天早上,我看见他趴在水泥地上,手里攥着一把钥匙。"

"什么钥匙。"

"天台铁门的。"程兰说,"他攥得很紧,掰都掰不开。"

第五章 台账

何雨用了六天,理清了三百二十七条报修。

她做了一张表,贴在一楼楼道的公告栏上。表分三栏:报修内容、处理状态、责任人。

处理完的,画勾。没处理的,写明预计日期。

第七天早上,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堆住户。有飘着的,有坐着的,还有一位趴在二楼的窗台上往下看。

"三百二十七条,销了八十九条。"有人念,"这礼拜修了八十九条。"

"五楼那扇门也修了?老周家那扇,锈了十几年。"

"修了。上油那天下雨,我看见那个小何打着伞拧的螺丝。"

议论声里,程兰落在公告栏前。

"各位。"程兰的声音压过了议论,"新物业定的规矩:报修二十四小时响应,超时免当月物业费。这个月,超时零次。"

人群安静了一瞬。

"物业费什么时候收?"有人问。

"月底。"程兰说,"标准张贴在旁边。另,前任物业收走的账,新物业认。三十七户,四百二十一天,分期退还,从每月物业费里抵。"

公告栏右边,贴着另一张纸,是何雨手写的:

《历史欠账清偿方案》

一、经逐户核对,前任经理人违规收取阳寿合计四百二十一日,涉及三十七户。

二、该欠账由楼宇公共账户优先清偿。公共账户不足部分,由现任经理人个人补足。

三、清偿周期:二十四个月。每月至少十八天。

四、异议户,可在月底前向物业办公室提交复核。

底下是一张分户明细表,三十七行,一行一户,哪年收的、收了多少、退多少、几号退,写得清清楚楚。

人群里,一个泡得发白的手指戳在明细表上。

"我家的对得上。"是302的郑秋生,"零六年收的,十二天。"

"我家的也对。"601的白素芳说,"连利息都算了。"

"利息是什么?"有住户问。

"晚退的钱,按天补。"白素芳念着表格上的小字,"'滞延补偿:每日千分之一的香火值。'"

楼道里炸开了。

"她连滞延补偿都想到了?"

"上一任跑的时候,我们连个说法都没有。"

"这个物业,跟以前那些不一样。"

何雨就是这时候从楼上下来的。她手里拎着工具包,肩上还搭着一卷电线。

人群自动给她让出一条道。

"何经理。"郑秋生拦住她,"有个事,得跟你报个修。"

"说。"

"七楼。"郑秋生说,"天台的门,锁死了。锁是前任物业加的。天台上——"

他压低了声音。

"天台上关着人。"

何雨站在楼梯口,没动。

"关着谁。"

"不知道。"郑秋生说,"半夜能听见动静。敲铁皮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敲了二十年。"

"你们没上去看过?"

"钥匙在他手里。"郑秋生指了指楼上,"我们出不了那道门。阴间住户过不去那把锁。"

何雨把工具包换了只手拎。

"锁什么样的。"

"老式挂锁。黄铜的。"郑秋生说,"锁身上刻着字。"

"刻的什么。"

郑秋生的白手指比划了一下。

"刻着四个字。"他说,"'住建司封'。"

楼道里安静下来。

所有的住户,一百多双眼睛,落在何雨身上。

何雨盯着楼梯尽头的方向,盯了很久。

【叮。新增报修单,第328号:天台铁门,请求开启。】

【提示:该报修涉及"司封物件"。开启前,请确认您已准备好面对封存内容。】

【本终端无法为您提供任何支援。】

何雨把肩上的电线取下来,塞进工具包,拉好拉链。

"郑哥。"她说,"借你家扳手。"

"你要现在上去?"

"现在。"何雨往楼梯上走,"锁了二十年的门,多锁一天,里头的人多遭一天罪。"

她走到拐角,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告栏前的人群。

"都别跟着。"她说,"上面是什么,我一个人看。"

上天台之前,何雨在楼下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把总闸拉了。天台上有裸露的电线,上去之前必须断电。

第二件,把楼里的灭火器提到七楼。四只,一字排在楼梯口。

第三件,她在公告栏上写了一张纸:

"本人何雨,今日上天台查看328号报修。如两小时内未归,请联系城隍庙,庙里有一位姓陆的执事。"

写完,她签了名,写上时间。

楼里的住户围过来看。

"何经理。"郑秋生说,"我陪你上去。"

"你上不去。"何雨说,"锁只认活人。"

"那我们就在楼下守着。"

"守什么。"

"守你下来。"郑秋生说,"两小时。两小时你不下来,我们一百多号人一起上去,把门拆了。"

何雨看了他一眼。

"拆门算破坏公物。"她说,"罚款从你物业费里扣。"

郑秋生咧嘴笑了,牙齿是白的,脸色是白的,笑起来很难看。

"扣吧。"他说,"我欠着二十年呢,不差这一点。"

何雨背着工具包上楼。

走到三楼,她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回头,没人。

走到五楼,又听见。

她在六楼的拐角停下,把工具包放在地上,转过身。

"跟着就跟着。"她说,"别踩我影子。"

楼梯下面,一百多个人影,一层一层地站着,把整个楼梯间站满了。声控灯亮着,照得每一张脸都很清楚。

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六章 天台

七楼的楼梯间尽头,是一扇铁门。

门上锈迹斑斑,正中间挂着一把黄铜挂锁。锁很大,锁身磨得发亮,四个字刻在正中:住建司封。

何雨站在门前,手里攥着扳手。

她没有先开锁。

她先看了看门缝。门缝底下,压着一层灰,灰上没有脚印。

她又看了看锁孔。锁孔里有油。

"二十年没人开的锁,锁孔不该有油。"她对着门说,"有人定期来保养这把锁。"

门里没有声音。

"我是何雨。"她说,"何建州的女儿。"

门里还是没有声音。

但何雨听见了——不是声音,是一种震动,很轻,从门板里透出来,一下,一下,间隔很匀。

是敲的。有人贴着门板,在敲。

何雨举起扳手,敲了三下。

门里的震动停了。

停了很久,重新响起来,这次急了,一下接一下,像有人在里面跑。

【警告:开启"司封物件",需承担相应因果。】

【因果内容:封存人之事由、之责任、之处置,自开启时刻起,转移至开启人名下。】

何雨看着那行警告。

"转移至我名下。"她低声重复,"就是说,他的事,从现在起是我的事。"

【是。】

"那正好。"何雨把扳手别在腰后,从包里掏出两根撬棍,"我找了十二年,就是要他的事变成我的事。"

她把两根撬棍插进锁鼻,交叉,压。

黄铜锁没动。

她加力。手臂上的青筋绷起来,肩膀往下沉,全身的重量压上去。

"咔。"

锁鼻从门框上崩开了,半截木头带着钉子飞出去。

铁门往里开。门轴很涩,何雨推了三下才推开。

天台上是傍晚。

天边压着橘红色的晚霞,晒衣绳还在,绳子是空的,风一吹晃两下。地上堆着几个水泥墩子,墩子上放着一只旧搪瓷缸,缸里积着雨水。

天台的角落里,有一间加盖的铁皮棚。

棚子的门,也是锁着的。这把锁小一些,但锁身上的字她认识:

"何建州,自封。"

何雨站在铁皮棚前,站了很久。

晚霞的红一点一点暗下去。

她撬开了第二把锁。

棚子里没有人。

有一个柜子,一张行军床,床上的褥子叠得方方正正。柜子门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的字是她父亲的笔迹——她认得,家里的旧账本上全是这个字:

"雨雨: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你把两道锁都撬了。

第一道锁是住建司封的,封的不是我,是这栋楼的地契档案。柜子里第三层,牛皮纸袋。这栋楼的阴间产权,被人做了一次假抵押,我在查的就是这个。

第二道锁是我自己封的。因为查到一半,我发现做假账的人,我的同事,我的上司,还有阳间的一伙人。他们要的不是这栋楼。

他们要的是这栋楼底下压着的东西。

梧桐里这一片,地底下是一条旧河道。河道里沉着'怨'。他们想把怨气聚起来,做成一个'库',卖给需要的人——阳间的人买去害人,阴间的人买去修行。

聚怨需要'怨楼'。所以这栋楼二十年来,凶事不断。吊死的、淹死的、熏死的,一件一件,都是有人在楼下'点'出来的。

我封这道锁,是因为我出不去,也不能让你进来。他们的人白天在楼下守着。

我把证据都留在柜子里。你拿到以后,不要去找警察,警察管不了阴间的事。去找城隍庙,梧桐里往东三条街,庙还开着。

最后:

雨雨,爸爸不是失踪。爸爸是把自己封在这儿了,封在这间棚子里,用最后一点司印的余气,镇着楼下那条河道的口。

你看到的这间棚子,别拆。

爸爸"

何雨把这张纸读了三遍。

晚霞全暗了。天台上的风大起来,吹得晒衣绳嗡嗡地响。

她拉开柜子。第三层,牛皮纸袋,一沓卷宗,一盒录音带,还有一枚铜印,印面刻着"住建司稽核"五个字。

铜印很凉,凉得不像金属。

她把铜印握在手心里,站起来。

天台的门边,站着程兰。

"我跟上来了。"程兰说,"你让我们别跟,可我是代表。"

何雨没怪她。

"程姐。"她问,"你零四年住这栋楼的时候,楼底下,是不是有一年,地面裂过一道缝。"

程兰的波纹停住了。

"有过。"她说,"零四年夏天。裂缝往外冒凉气,缝里能听见水声。后来不知道谁,用水泥把缝糊上了。"

"糊缝的人,你见过吗。"

"见过。"程兰说,"就一个礼拜,天天来,一个人糊。糊完他人就瘦脱了相。"

"什么样的人。"

"中年男的。"程兰说,"个子不高,左边的眉毛上有个疤。"

何雨把牛皮纸袋抱进怀里。

那是她爸。

她十二岁以后就再没见过的、连一张照片都不许摆的、档案上写着"擅离职守"的、她妈临终前还在念的——

她爸。

他没有跑。他糊了一条河的口子,糊了二十年。

程兰看着她。

"何经理。"她轻声说,"那间棚子……"

"别拆。"何雨的声音很稳,稳得发冷,"他说别拆,就别拆。"

她抱着卷宗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她停住。

"程姐,再帮我个忙。"

"你说。"

"通知全体住户。"何雨说,"月底业主大会,提前到本周五。"

"议程是什么。"

何雨把牛皮纸袋往怀里紧了紧。

"第一项,清账。"

"第二项,"她说,"把这二十年,'点'凶事的人,一个一个揪出来。"

何雨把信纸叠好,塞进外套内袋。

她蹲下来,把柜子底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柜子很重,她挪了半尺,忽然觉得底下的地不平。

她掀开柜子。

柜子底下压着一块木板,木板上钉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旧,边角发黄。照片上是七八个人,站在一栋楼前,中间那个人——眉毛上有一道疤。

何雨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写着一行字,铅笔写的,很淡:

"梧桐里三单元,零三年秋。

齐、仓、我、倪,及三客。"

"仓"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第七章 永安居

业主大会前一天,永安居动了。

先是阳间的。周三上午,区里来了一份《房屋安全鉴定书》,判定梧桐里三单元为D级危房,限期七日内腾空,逾期强拆。

何雨拿着鉴定书,在物业办公室里看了一遍。

"鉴定日期是上周。"她说,"上周我在楼里做了结构排查,承重墙完好,只有四楼阳台有裂缝。D级危房的判定,要主体结构严重损毁。"

"他们要强拆?"程兰问。

"他们要的是拆。"何雨说,"楼一拆,阴间住户全得散。住户一散,这条河道的口子——就没人看着了。"

她把鉴定书拍在桌上。

"我爸封的是棚子和河道口。楼和棚子是一体的,图纸在这个牛皮纸袋里。拆楼,等于拆封。"

"那怎么办。"

"申请复检。"何雨说,"复检期间,强拆暂停。"

她当天下午就交了复检申请。受理窗口收了材料,盖了章,让回去等通知。

周四晚上,阴间的动作也来了。

一个穿黑袍的鬼差,敲开了物业办公室的门。他递上一份文书,文书右下角盖着一方暗红的印。

"《阴间物业权属裁定书》。"鬼差念,"经查,梧桐里三单元之物业管理权,归属永安居。现任经理人何雨,限三日内撤离。"

何雨接过裁定书。

"签发单位是'住建司'。"她说,"可是住建司的稽核印,在我这儿。"

她把那枚铜印拿出来,放在桌上。

鬼差看着铜印,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印……怎么在你手里。"

"我父亲的遗物。"何雨说,"他生前是住建司稽核科的。按司规,稽核印在,稽核科的存续就在。这枚印,二十年没有'销讫'的记录——"

"也就是说,住建司稽核科,这二十年,一直挂着,只是没人到岗。"

她把铜印往前推了推。

"现在到岗了。"

鬼差盯着那枚印看了很久。

"你要以稽核科的名义,驳回这份裁定?"

"我不驳回。"何雨说,"我'暂缓执行'。按《阴间物业管理条例》第九条,物业权属有争议的,争议期间,原管理模式不变,住户不迁移。"

"第九条……"

"你可以查。"何雨说,"顺便替我带句话给你们上头。"

"什么话。"

"就一句。"何雨说,"梧桐里三单元,业委会备案正在补齐。等备案齐了,这份裁定书,业委会会正式提出行政复议。"

鬼差收了文书,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两次。

程兰从里间出来。

"备案的事,你说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何雨从抽屉里抽出一沓表格,"业主大会明天开。大会的第一项议程,就是成立业委会。"

"一百四十一户,签字能凑齐吗?"

"能。"何雨把表格拍齐,"这楼里的住户,受了二十年没人管的罪。现在有人管了,还有人来抢——"

"换你,你签不签?"

程兰接过表格,看了一遍。

"我这就算第一个签的。"她说,"零四年,我就是被'没人管'熏死的。"

·

业主大会开在楼前的空地上。

一百四十一户,到了一百三十七户。没到的四户,一户在城隍庙上香,三户是何雨替他们垫了物业费、人在外地"投梦"没赶回来的。

何雨站在台阶上,身后是公告栏。公告栏上换了新的东西——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是从牛皮纸袋的卷宗里翻出来的。零四年,河道裂缝冒凉气时,有人在缝边拍了一张"怨气浓度记录表"。表上的数字,是正常值的四百倍。

"各位。"何雨开口,"今天三件事。"

"第一件。历史欠账,清偿方案已经贴了半个月,有异议的现在提。"

没人提。

"第二件。业委会成立,签字表在程兰手里,散会后挨个签。"

底下有人举起了泡得发白的手。

"第三件!"郑秋生扯着嗓子,"把你查的事,说出来!"

空地上一下子静了。

何雨从台阶上下来,走到人群中间。

"我说三组数字。"她说,"第一组,这栋楼二十年,非正常死亡十四人。周边同年代同结构的小区,平均是两人。"

"第二组,十四起凶事,时间分布。吊死在零四年三月,熏死在零四年十一月,淹死在零六年十一月,跳楼在一零年……"

她停了一下。

"每一户出事前的一到两个月,这栋楼都'成交'过一次。"

"不是买卖房子。"何雨说,"是买卖'怨气'。有人在这栋楼底下,开了一个'怨库'。楼里的凶事越多,库越满。"

"库里的怨气,装在'坛'里,一坛一坛,从地下河道运走。"

人群炸了。

"我说我家出事前,楼下有人烧纸!"白素芳站起来,"烧的不是纸,是黄符!"

"我家淹水那阵,半夜老听见地下有水声!"郑秋生说,"不是管道的声音,是撑船的声音!"

何雨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证据在住建司的稽核卷宗里。"她说,"做这个库的,是阴阳两界合的一伙人。阴间的,是原住建司的一个科长,姓齐。阳间的,是永安居背后的股东。"

"永安居收这栋楼的物业权,不是为了收物业费。"何雨说,"是为了拆楼。楼一拆,封口一破,这个库就能扩容。"

"他们这二十年,靠这个库,卖了六百多坛怨气。"

空地上死一样静。

一百多个住户,站在原地。他们中的一大半,就是这"怨"本身——是被"点"出来的凶事,一条一条命换出来的库存。

何雨看着他们。

"我知道你们想问什么。"她说,"你们想问,死了的人,这笔账怎么算。"

"我把话放在这儿。"她举起那枚铜印,"从今天起,这栋楼的每一笔账——欠我们的,我们收回来。"

"不是闹,不是拼。"何雨说,"是查账,是立案,是走程序。"

"我父亲封了二十年,等的就是有人拿着这枚印,走到明处来。"

"现在印在我手里。"

她把铜印按在身后的公告栏上。

印落下去的地方,木头上显出五个字:

"稽核,立案。"

业主大会散场,签字表在程兰手里传了一圈。

一百三十七户,一户一个手印。鬼按印不用印泥,用怨气。每一个手印按下去,纸面上就浮起一小团灰白,过一会儿才散。

签到最后,登记表多出一栏。

是程兰加的。她拿着笔,问何雨:

"这栏写什么。"

何雨探头看了一眼。

"写'是否同意由何雨续聘'。"

程兰把这一栏念出来,抬头看她。

"你要我们表态?"

"不是要。"何雨说,"是按规矩。物业聘期一年,一年一议。业委会成立,第一件事就是议这个。"

"那你出去。"程兰说,"我们议。"

何雨出去了,站在楼门口,背对着门。

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议论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程兰推开门,把签字表递出来。

"一百三十七票。"她说,"同意一百三十七。"

"零反对。"

第八章 代价

立案的第二天,何雨被约谈了。

地点在城隍庙偏殿。来的是两个穿灰袍的,自称"阴阳事务协理处"。

"何雨。"左边那个翻着卷宗,"你以'稽核科'名义立案,程序上有瑕疵。"

"什么瑕疵。"

"稽核科存续,需要'在编人员'一名。你父亲是,你不是。"

"那我现在补编。"何雨说,"稽核条例第三条:印在,编在。持印人即视为到岗。"

"那是二十年前的老条例。"

"老条例没废止。"何雨说,"你们今天要是能拿出废止文件,我马上撤案。"

两个灰袍对视了一眼。

右边那个开口了,声音慢一些:

"何小姐,我们明人不说暗话。齐科长的上面,还有人。你这个案子往上翻,翻到一半,会翻到'轮回司'的三个外包名录上。"

"你一个阳间的活人,今年二十九岁,你翻得动吗。"

"我翻不动。"何雨说,"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要你们撑腰。"

"那你要什么。"

"我要'协理处'出一纸《协查函》。"何雨说,"有协查函,我能调阴阳两边的档案。你们不用表态,不用站队,只需要按流程出函。"

"出了函,就是站队。"

"不是站队。"何雨把一张纸推过去,"是留痕。案子将来无论谁接手,档案里都会记着:协理处接到了协查申请,日期是今天。"

"接到了,办不办,你们再议。"

"但'接到了'这三个字,抹不掉。"

两个灰袍盯着那张纸。

很久,右边那个拿起笔,在《协查函申请》的"收讫"一栏,签了字。

"何小姐。"他放下笔,"你这个思路,跟你父亲当年一模一样。"

"我知道。"何雨把纸收好,"他教的。他写在棚子里的纸上——'不要求人办事,要求人留痕'。"

夜班第一晚,何雨搬了一张折叠床,放到天台棚子外面。

她带了两个茶杯,一壶热水,一件旧外套。

十点,她泡了茶,一杯放在棚子门口,一杯自己捧着。

"爸。"她说,"茶放这儿了。"

棚子里没声音。

十一点,茶凉了。她换了一杯。

十二点,天台上起了风。她把外套披上,坐在折叠床上,看楼下。

楼下的小区亮着几盏灯。对面楼有人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暗。

凌晨一点,她起身查楼。

一层一层往下走,看门有没有锁,看消防通道有没有堵,看配电箱有没有异响。

走到五楼,她停下来。

楼梯拐角的窗台上,放着那只搪瓷缸。缸里是热的。

她伸手试了试温度。

是刚倒的。

·

有了协查函,何雨调到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永安居二十年的银行流水。流水里有一笔一百万的"咨询服务费",付给阳间一家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齐科长的儿子。

第二样,怨库的出入库记录。二十年,六百一十七坛。其中四百坛,流向了一个叫"积德会"的组织。积德会的会员名单里,有三个阳间的名字她认识——两个是企业主,一个,是区里那位签发《危房鉴定书》的干部。

第三样,是零四年的一段录音。录音带是她父亲留下的,里面是一段电话:

"齐科,河道口的封条撑不了几年。"她父亲的声音,"要么上报,要么我上报。"

"老何,你听我说。"另一个声音,"这个库,轮回司那三位也入了股。你报上去,批不批另说,你先把那三位得罪了。"

"我得罪不起,也得报。"

"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她父亲说,"下周一,我把材料交司里。"

录音到此为止。

下周一,她父亲没有交成材料。周一凌晨,他就"失踪"了。

何雨坐在物业办公室里,把录音听了最后一遍。

窗外天黑透了。楼下空地上,住户们自发聚着,没人说话,一排一排地坐着,坐得整整齐齐。

【叮。】

【业委会备案:已受理。】

【业主联名签状:一百三十九份,已归档。】

【提示:稽核案件"梧桐里怨库案",证据链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一。】

【另,检测到针对经理人何雨的"因果反噬":您持印立案,已触发齐某名下'保账'条款——其名下欠账,按稽核条例第四条,转移至持印人名下审计。】

【审计期间,持印人阳寿冻结百分之三十。】

何雨看着那行字。

"翻译过来。"

【案件结案前,您的寿命,每月消耗速度变为原本的一点四倍。】

【若案件最终无法结案,您多消耗的阳寿,不予返还。】

【若您中途放弃案件,印收回,您此前多消耗的阳寿,同样不予返还。】

何雨靠在椅背上。

"就是说,开弓没有回头箭。"

【是。】

她看着窗外那一百多个坐着的人影,看了一会儿。

"冻结就冻结。"她说,"我今年二十九,按八十算,还有五十年。零点四倍,一年多耗四个月——"

"够不够把这案子办完?"

【按案件复杂度估算,够。】

"那就够了。"

她把终端关了,起身下楼。

楼下,程兰迎上来:"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咱们的人分三路,一路去城隍庙递状,一路去住建司门口蹲着,还有一路——"

"还有一路撤了。"何雨说,"明天谁也不去。"

程兰愣住:"为什么?"

"因为明天,他们该来了。"何雨说,"流水我调出来了,名单我也拿到了。他们比我急。"

她抬头看了看七楼的方向。

"明天起,夜里轮流守楼。两小时一班,我在名单上。"

"你也上夜班?"

"我上第一班。"何雨说,"天台的棚子,得有人接我爸的岗。"

第九章 强拆

周五早上六点,挖机来了。

三台,停在楼前的空地上,履带压着碎石响。每台挖机旁边站着两个人,穿反光背心,戴安全帽。

倪经理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个喇叭。

"各位住户!根据《危房鉴定书》,本楼为D级危房,今日依法拆除!阳间住户请即刻撤离!"

没人撤离。

因为阳间住户,一个都没有。

楼的每一扇窗户后面,站着的都是住户。飘着的,坐着的,贴在玻璃上的。一百多张脸,没有一张是完整的——有青的,有白的,有一片平的。

挖机手从驾驶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窗户,又缩回去了。

"倪总。"他冲下面喊,"这、这楼里怎么全是——"

"干活!"倪经理用喇叭喊,"危房里能有什么!都是流浪的!拆!"

挖机动了。

第一铲下去,楼前的围墙塌了半截。

轰的一声。

然后,挖机停了。

不是人停的。是那台挖机,自己熄了火。驾驶室里的仪表盘,一盏一盏暗下去。

第二台挖机跟着熄火。第三台也是。

三个挖机手从驾驶室里爬出来,脸都白了,谁也没说话,转身就走,安全帽跑掉了都没回头捡。

"回来!"倪经理吼,"合同上写好的!"

没人理他。

楼上的窗户后面,白素芳的手,从601的窗口慢慢收了回去。她的指头上,缠着一缕很淡的白气。

"他要拆我家。"她隔着窗户说,"我拦了一下。"

【叮。检测到"住户正当防卫"。不记过。】

倪经理站在三台死掉的挖机中间,握着喇叭的手在抖。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拨号,拨通了,贴在耳朵上。

"齐叔。"他说,"挖机的人全跑了……不是,不是钱的事,是他们看见……"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倪经理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下去。

"齐叔,那……那下一批人呢。"

"什么?直接上'那种'办法?这是白天——"

电话挂了。

倪经理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然后他抬头,看向楼顶。

七楼天台的方向。

他看到的,是何雨。她站在天台的铁门边,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铜印。

隔着六层楼,倪经理看不清印上的字。但他认得那东西的形状。他爸收藏过一张老照片,照片里,一个中年人手里举着的就是这个形状的东西。

"何雨!"他用喇叭喊,"你上去了?!你把封——"

"我上去接我爸的岗。"何雨在楼顶喊回去,"顺便,通知你一件事。"

她把铜印举高。

"稽核科,今天正式启封在案调查。调查对象:永安居物业,梧桐里怨库案。"

"你,齐远山,还有你背后的每一个名字——"

"账,我们一笔一笔查。"

挖机跑了之后,倪经理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二十分钟后,来了两辆面包车,下来八个人。不是工人,穿便衣,手里拎着撬棍和铁锤。

为首的是个光头,走到倪经理面前。

"倪总,哪栋。"

"这个。"倪经理指了指楼,"从一楼开始,门窗全砸。砸完人就出来了。"

光头应了一声,挥手。

八个人往楼门走。

何雨站在七楼天台边上,把手机举起来,按下录像。

"倪经理。"她喊,"我提醒你一句。复检申请昨天已经受理,受理期内强拆,属于违法。"

"你那份复检是假的!"倪经理仰头喊,"齐叔说了——"

"齐叔说什么不重要。"何雨说,"重要的是,受理单我贴在门上了。你要砸,先砸那张纸。砸纸的视频,我一个小时后会发给区住建局、街道办,还有三家媒体。"

光头的脚步停了。

他回头看了看倪经理,又看了看门口那张盖了红章的受理单。

"倪总。"光头说,"这个活儿,我不接。"

"钱加一倍。"

"加十倍我也不接。"光头把撬棍往车上一扔,"砸楼我不怕,我怕砸公章。"

八个人上车走了。

倪经理一个人站在空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第二次看向楼顶。

这一次他看的不是何雨手里的印。

他看的是天台铁门后面——那扇门后面,有一个黑影在动。

黑影没有脸,穿着一件旧外套,左边的眉毛上有一道疤。

第十章 对账

倪经理没等到"那种办法",先等到了两张传票。

一张是阳间的。复检申请批下来了,结论:主体结构基本完好,四楼阳台裂缝属"可修复项",撤销D级鉴定,改为"观察使用"。签发原鉴定书的机构,被立案调查。

另一张是阴间的。住建司《行政复议决定书》:撤销永安居的《权属裁定书》,梧桐里三单元物业管理权,归还业委会,由业委会自行聘留经理人。

复议书送达那天,何雨在物业办公室里,把两样东西并排贴在公告栏照片旁边。

"阳间的楼,保住了。"她对来围观的住户说,"阴间的权,也回来了。"

"接下来,是第三件事。"

她把一张桌子搬到楼前,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是她的,屏幕上接着一个投影,投在楼的山墙上。

山墙上打出来一张表。

《怨库出入库明细(节选)》

"六百一十七坛。"何雨指着总数那一行,"我抽查了三十九坛的流向。其中二十六坛,流向'积德会'。"

"积德会的账,阳间的协查函调出来了一部分。"她翻到下一页,"会员费,一坛起售,价格——"

她顿了一下,还是念了:

"一坛怨气,八十八万。"

山墙下,一片抽气声。不是人抽气,是一百多个住户,同时往里吸了一口气。楼里的温度,肉眼可见地降了一度。

"买的人是谁,名单在这。"何雨翻到第三页,"我打了码。因为按程序,名单只能交给办案机关,不能公开。"

"但有一条我可以公开。"她说,"这二十六坛里,有四坛,是'定制'的。"

"定制,就是指定要'某一种'怨。"何雨的声音放慢了,"比如,指定要'吊死之怨',拿去镇宅害人。指定要'水淹之怨',拿去赌咒生意对手。"

"定制,要有'新鲜的怨'。"她说,"新鲜的怨,得现场'点'。"

"点谁?"

她转过身,面向住户。

"点你们。"

"零四年,白姐家出事前两个月,有人在她家门口烧过黄符。白姐,你还记得烧符的是谁吗。"

白素芳从人群里出来,走到山墙底下。

"记得。"她说,"烧符的人,我认识。是那年老来我们家调解的居委会的一个人。我男人出事后,他还来吊唁过。"

"零六年,郑哥家淹水前,有人在三楼管道井里塞过东西。"何雨看着郑秋生,"这个是我从卷宗里查到的,卷宗里夹着一张管道井的照片,照片上能看见半张脸。"

"郑哥,你认认。"

郑秋生飘到投影底下,盯着那张老照片看了很久。

"认得。"他说,"是倪经理。年轻时候的倪经理。"

山墙下,一百多个住户,没有一个人说话。

风把投影的幕布吹得抖了抖。

"各位。"何雨开口,"我知道你们现在想干什么。你们想把他撕了。"

"倪经理现在就在马路对面,每天坐在车里守着。你们出去,一人一口,能把他的魂咬成筛子。"

"但是——"

"咬了他,案子就断了。"何雨说,"一个倪经理,垫背的。他上面是齐远山,齐远山上面是轮回司外包名录里的三个名字。"

"你们把气出了,账就烂在这儿了。"

她把投影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很大:

"怨,可以有去处。"

"去处不是咬人,是结案。"

"我需要你们做的,就一件事。"何雨说,"把自己那一份,写下来。"

"什么时候出的门,怎么出的,出事之前见过谁,听见过什么。写下来,签上名,按上手印——鬼按印,用怨气按,我教你们。"

"一百三十九份证词,凑成一本'怨账'。"

"这本账,我拿它去敲城隍庙的门。"

那天夜里,倪经理在物业办公室交代到凌晨三点。

他交代得很细。细到何雨好几次停下笔,抬头看他。

"零四年三月,白素芳家。"他说,"黄符是我买的,一沓三十张。齐明远给我的,说烧在楼下,烧三天。烧完,那家的'气'就散了。"

"气散了会怎么样。"

"人会恍惚。"倪经理说,"恍惚的人容易出事。"

"零六年十一月,302。"他接着说,"管道井里塞的是'闭水符'。塞完,那家的下水就堵。堵了三个月,人淹死在自己浴缸里。"

"二零一零年,五楼那家跳楼的,是断了他家的电。断了七天。他那阵子做生意赔了,晚上睡不着,屋里一黑,就上了窗台。"

何雨把笔放下。

"这些年,你睡得着吗。"

倪经理的手抖了一下。

"睡不着。"他说,"我老婆以为我在外面有人。其实我每天晚上都在客厅坐着,坐到天亮。"

"那你为什么还干。"

"因为钱。"倪经理说,"一坛八十八万,我抽三个点。一年十坛,够我儿子上学。"

何雨低头,把笔录翻到最后一页。

"还有别的吗。"

倪经理沉默了一会儿。

"有。"他说,"地下室,最里面那面墙。墙里头砌着东西。"

"什么东西。"

"坛。"倪经理说,"没运走的坛。一共十一个。"

"齐叔说,那十一个'太凶',卖不出去,就地封存。"

何雨抬起头。

"封存。"她说,"封在楼里。"

第十一章 齐科长

证词收集用了五天。

一百三十九份,何雨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编号。看到白素芳那份的时候,她停了很久——

白素芳写得很工整。写到她男人拿烟头烫她的那一段,笔迹没有乱,一笔一笔,横平竖直。

"你写得这么稳。"何雨问她。

"乱的时候过了。"白素芳说,"现在是记账。记账要工整。"

第五天晚上,何雨把证词装进牛皮纸袋,抱着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的后殿,亮着一盏灯。

何雨在殿前站定,先拜了三拜,然后把铜印举过头顶。

"阳间人何雨,持住建司稽核印,叩请城隍堂受理'梧桐里怨库案'。"

"呈证:卷宗一册,录音一卷,流水一份,联名签状一百三十九份。"

殿里的灯,晃了一下。

一个声音从殿里出来,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沉:

"何雨。你知道你在告谁。"

"知道。"何雨说,"齐远山,原住建司土地科科长。及轮回司外包名录上的三个单位。"

"轮回司的名录,本座也动不了。"

"我不要您动名录。"何雨说,"我要您受理'怨库案'。名录是名录,案子是案子。库开在他们辖区的河道上,河道归城隍堂管——"

"这一条,管得了。"

殿里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当年,也是站在这儿,说的这几句话。"

何雨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当年,本座没能受理。"城隍的声音里有一点很旧的东西,"他来的那天,齐远山的人在庙门口堵着。他没能进来,材料也没能递进来。"

"本座欠他一次受理。"

殿门开了。

"进来。"城隍说,"把材料放在案上。"

何雨走进去。殿很深,正面一尊像,像前一张长案。她把牛皮纸袋放在案上,一样一样摆出来。

摆到最后,她把那枚铜印,放在了证词的最上面。

"这枚印,物归原主?"城隍问。

"不。"何雨说,"这是借的。借我爸的。案子结了,我还给他。"

"你父在你楼上那间棚子里,还镇着河道口。"城隍说,"你知道吗,他撑不了几年了。封一个河口的怨气,靠的是活人的阳寿。他一个'失踪'的人,阳寿早就该尽了,撑到今天,是拿自己的魂在填。"

何雨站在案前,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还有多久。"

"三到五年。"

"有办法吗。"

"有。"城隍说,"把库清了,怨气散了,河口自己就合了。"

"清库,就得先结案。"

何雨抬起头。

"那就结案。"她说,"多快都行。我阳寿冻结百分之三十,也耗得起。"

城隍从案后站起来。

"本座受理。"

"三日后,开堂。"

从庙里出来,何雨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

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存了十二年、从来没拨过的号码。

备注是"爸"。

她按下去。

"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天。

那天晚上,楼里的灯全亮着。

她回去的时候,一楼空地上站满了人。一百多个住户,排成三列。

"你们干什么。"

"报名。"程兰说,"作证。"

"一百三十九份证词,昨天都交上去了。"

"证词是证词。"程兰说,"上堂是上堂。"

"上堂要过业镜。"何雨说,"镜不显影的词,不能采信。你们里头,有人过不去。"

"知道。"程兰说,"过不去的,站后头。"

她侧过身,让开一条路。

三列人,一列一列往前走,走到何雨面前,报一句自己的名字,再退回去。

"白素芳。"

"郑秋生。"

"周德海。"

"李阿婆。"

报到第六十一个人的时候,何雨抬手,往下压了压。

"够了。"她说,"六十一个,够了。"

·

开堂前一夜,齐远山来了梧桐里。

不是本人。是一缕附在倪经理身上的神识。倪经理自己走进楼门,站在一楼空地中央,脸上是一层不属于他的灰。

"何雨。"齐远山借着的嘴说话,声音是老人的,"我来谈个价钱。"

住户们从四面围拢过来。郑秋生第一个飘到他面前,离他半尺,水珠子滴在倪经理的皮鞋上。

"你也有资格谈价?"郑秋生说,"我在你家库里泡了二十年。"

"泡着,不也活着。"齐远山说,"做鬼做到你这份上,不愁吃穿——怨气养鬼,你们越怨,长得越壮。这个库要真塌了,你们这批'怨胎',第一个散。"

"我在救你们。"

空地上一百多个住户,同时往前逼了一步。

何雨从楼上下来,走到最前面。

"齐科长。"她说,"你这句话,我录下来了。"

齐远山的灰脸,动了一下。

"你猜我今天请你谈,谈的什么?"何雨说,"不是价钱。是让你当着一百三十九户的面,把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你说'怨气养鬼'。你说'库塌了你们第一个散'。"何雨往前一步,"这句话什么意思,你知道,他们知道了。"

"你们不是库存。"她转过头,对着住户们说,"他说库塌了你们会散——这是假话。怨气散了,你们只会'轻'。轻了,能走,能投胎,能出门晒太阳。"

"他说你们越怨越壮。"何雨说,"对。但壮了干什么?壮了卖钱。他把你们养壮,一坛八十八万。"

空地上的温度,一寸一寸地降下去。

一百多个住户身上,开始往外冒白气——不是怨气外泄,是怨气在烧。

齐远山借的灰脸,第一次往后退了半步。

"你要造反?"他对何雨说,"开堂就在后天。你今天敢动我,'袭扰当事人',你的案子当场就黄了。"

"我们不动你。"何雨说。

她后退一步,让开了路。

"你走吧。回去告诉名录上那三位,后天开堂,传证人一百三十九名。"

"另外——"何雨说,"倪经理是无辜的,你借他的身,超时了。按《阴阳借身条例》,每超时一刻,罚香火一百。"

"这一笔,也记你账上。"

灰气从倪经理脸上褪了。倪经理腿一软,跪在地上,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当着一百多个鬼的面,哭出了声。

"何经理……"他说,"我年轻时候在管道井里塞过东西……我来投案……"

何雨看着他。

"明天上午,物业办公室。"她说,"带上你知道的每一笔账。"

"争取个'主动'。"

第十二章 开堂

开堂那天,梧桐里三单元的住户,来了一百三十九个。

他们从楼门里排着队出来,飘在半空,一个挨一个,从小区一直排到城隍庙门口。阳间的人看不见,只觉得那天早上的风特别凉。

城隍堂里,堂下三排蒲团,坐满了。

何雨作为"持印人",坐在最边上。她旁边是倪经理——他如今是"污点证人",抱着三大本账册,手一直在抖。

齐远山坐在堂中对面的位置上。他本人来了,一个瘦高的老人,穿一件干净的灰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他坐在那儿,腰板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堂上,城隍没露法身,堂正中挂着一幅"直"字。

"传案。梧桐里怨库案。"书记官念,"证人一百三十九名,证物七十一件,账册三本,录音一卷。"

"被告齐远山,对指控,你认不认。"

"不认。"齐远山开口,声音很稳,"第一,怨库选址在阴河故道,阴河归水司管,不归住建司。我土地科的人,管不到河里去。"

"第二,出入库的账,走的是永安居的户头。我在住建司领俸,永安居的账,与我无涉。"

"第三,"他环视堂下,"一百三十九名证人,皆是亡者。亡者之词,按例要过'业镜'。镜不显影的词,不能采信。"

他一样一样说完,坐回去,腰还是直的。

城隍没有说话。

何雨站起来了。

"齐科长说的三条,我一条一条回。"

"第一条。"她说,"怨库确实开在河道上。但'聚怨'要先有'怨楼',怨楼是房子。房子,归住建司管。"

她举起一页纸。

"这是零四年,你签过字的一份《危房评级驳回单》。当时梧桐里三单元申请危房排查,你批了'驳回',理由是'结构完好'。"

"楼里一年吊死一个人,你驳回排查。"何雨说,"驳回的原因,档案里没写。但我查到了你驳回后第三天的存款记录。"

"第二条。永安居的账,确实不走住建司。"她翻开第二页,"但永安居每一笔'咨询服务费'的最终流向,是江对岸一家汽配公司。公司的实际控制人,齐明远。你儿子。"

"父账子收,这叫'影账'。"

"第三条。"何雨放下账册,"业镜。"

她朝堂门口招了招手。

白素芳从队列里走出来。她走到业镜前——那是一面立在堂中的青铜镜,一人多高,镜面是一汪暗水。

"证人白素芳。"书记官念,"陈述。"

白素芳站在镜前。

"我叫白素芳。零四年,我吊死在梧桐里三单元601。"

"我死之前三个月,有个居委会的人,隔三差五来我家楼下烧黄符。我男人出事前,家里灯闪,物业说修不了。"

"我死之后,我在梁上挂着。挂了二十年。"

"我说的每一个字,"她抬起头,"都可以照。"

业镜的水面动了一下。

暗水翻上来,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地显——601的门,闪着不定的灯,梁上一截麻绳,绳子上一圈一圈的勒痕。

镜里显到最后一个画面,停住了。

画面里,是烧黄符的那张脸。

堂下,一百三十九个住户,同时认出了那张脸——那不是居委会的人。那是一张年轻二十岁的、倪经理旁边的脸。

是齐明远。

齐远山坐在原地,背还是挺直的。但他的手,从袖子里出来,按在了膝盖上。

"证人郑秋生。"书记官继续念。

郑秋生上前。业镜里显出三楼管道井,一张年轻的脸往井里塞东西,塞完拍拍手。水堵了三个月,浴缸漫出来的水,一寸一寸漫过一个人的口鼻。

一个证词,一面镜。

十四个案,一面一面地照。照到第七个的时候,齐远山按在膝盖上的手,开始抖。

照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停。"

堂上安静下来。

"不用照了。"齐远山说,"都对。"

"都是我。"

书记官停了笔。

"库是我想的主意。"齐远山的声音还是稳的,只是慢了,"我在土地科干了三十年,坐了三十年冷板凳。轮回司的三个外包名录,一年吃掉我们司四成的河道预算。我想攀他们,得有见面礼。"

"怨库,就是见面礼。"

"我儿子经手,倪经理跑腿,永安居背账。"他说,"六百一十七坛,四百坛进了'积德会'。积德会背后是名录里的哪一位,我到现在只知道个代号——'仓爷'。"

"齐远山。"堂上的声音开口了,"你认罪。"

"我认我的罪。"齐远山说,"但'仓爷'的罪,得你们去查。我够不着他。"

他抬起头,第一次看向堂边的何雨。

"丫头。"他说,"你爸当年查到'仓爷'这一层就卡住了。他能给你留的,我都交代了。"

"再往上,不是人能查的。"

何雨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没打算用人查。"

她从座位上捧起那枚铜印,走到堂中,放在案上。

"稽核科申请:本案标注'未终结'。齐远山案先行结。'仓爷'线,单独立案,挂'稽核长案'。"

"长案不结,稽核印不归档。"她说,"这枚印,就一直在活人手里。"

"活人手里的印,天天有人擦。"

堂上沉默了很久。

"准。"城隍说。

最后一个证人是程兰。

她走到业镜前,站定。

"我叫程兰。零四年十一月,我死在401。死因是一氧化碳。"

"我死之前,这栋楼的煤气管道,漏了四个月。"

"我死之后,有人来收尸。收尸的人穿着一件灰大衣,戴着口罩。他把我抬出去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他说,'这个月的数,够了'。"

业镜的水面翻上来。画面里,一个穿灰大衣的人站在楼道里,抬着担架,回过头。

那张脸被一层很浓的雾遮着。

"镜不显影。"书记官说,"证人程兰,此段证词,不予采信。"

程兰没有下来。

"我知道不显影。"她说,"我站在这儿,不是为了显影。"

"我是为了让堂上记一笔。"

"记什么。"

"记一笔:这个人的脸,被雾遮着。"程兰说,"雾是谁放的,堂上查得到。"

"雾在,就说明有人的手,伸到这面镜子上了。"

堂上安静了很久。

"记。"城隍说,"'镜面有遮'一条,单独立卷。"

第十三章 交楼

齐远山案结了。

判词下来那天,梧桐里三单元的楼门前,来了很多人。判词贴在公告栏最中间,何雨自己抄的,一笔一笔:

"齐远山,私开怨库,戕害一百四十一户,判入'回炉',魂魄重铸,来世为役,抵偿阳寿债务——"

"所欠各户阳寿,由'积德会'罚没资产清偿,不足部分,由阴河河道司公共账补足。"

"永安居,吊销阴间经营资质。倪明远(倪经理),因主动投案,罚阳寿三载,缓期,以看护梧桐里河道口十年相抵。"

贴完,何雨在判词旁边,又贴了一张新表。

《清偿发放表》

一百三十九户,一户一行。哪一户补多少阳寿,什么时辰到账,写得清楚。最后一行是合计。

合计那一栏的数字,何雨描了两遍。

程兰站在公告栏前,找自己那一行。

"程兰,补阳寿九日,含滞延补偿两日。"她念完,没动。

"程姐?"何雨问。

"我在想。"程兰说,"补回来的阳寿,是给我自己的,还是给我下一世的。"

"下一世。"何雨说,"阳寿记在命册上,跟着魂走。"

"那我这九天……"程兰的波纹晃了晃,"下一世能多活九天。"

"多九天,说不定能赶上什么好事。"何雨说,"比如晚死九天,等来一个人。"

程兰站在那儿,很久,转身飘进了楼门。

飘到门口,她回头。

"何雨。"她说,"这楼的物业,你还续吗?"

"续。"何雨说,"合同二十年起,我才干了仨月。"

·

结案后的第七天,何雨上了天台。

她带着工具,带着两桶新调的水泥,还带着一件旧外套——她爸的,从老家箱底翻出来的。

铁皮棚的门,她重新上了油。

她在棚子外面,沿着棚基,一圈一圈补水泥。补到第三圈的时候,棚子里有声音了。

"雨雨。"

"嗯。"

"库清了。"

"清了。四百坛追回,二百一十七坛的买主名单,交了阳间的经侦。"何雨抹平最后一道水泥缝,"河道的口,松了没有?"

"松了。"棚子里的声音说,"这礼拜,能听见河水往外流的声音了。流的不是怨气,是活水。"

"再过两年,口自己能合上。"

"那你呢。"何雨问,"口合了,你怎么办。"

棚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口合了,封就解了。"她爸说,"解了,我就是个在这栋楼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老住户。"

"要么投胎,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棚子里的声音顿了顿,"跟物业处登记一下,看有没有哪个岗位,缺个看天台的。"

何雨蹲在水泥地上,没起来。

她低着头,肩膀抖了两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物业处现在缺人缺得厉害。"她说,"夜班没人愿意值,巡查没人愿意跑。"

"工资低。"她说,"一个月,阳寿三天。"

"但管吃。"

棚子里传出笑声。笑了几声,停了。

"雨雨。"

"嗯。"

"你妈走的时候,我在棚子里,听得见。"她爸说,"楼下办丧事那三天,我在这上面,把楼里每一盏灯都亮了一夜。"

"我没能下去磕个头。"

"这个债,我记在账上了。"他说,"你那句'管吃',我先赊着。"

何雨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水泥灰。

"赊着吧。"她说,"咱家账多,不差这一笔。"

她把工具收进包里,往天台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下,回头。

"爸。"

"嗯。"

"登记表我放门口了。"她说,"你填一下。"

"姓名那一栏——"她拉开门,走进傍晚的风里,"我替你写好了。"

天台的门没锁。

从今往后,那道门不锁了。

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上去。一楼,二楼,三楼。每一层门口,都站着一两个住户,看见她下来,跟她点头。

"何经理。"

"何经理慢走。"

"何经理,夜里降温,添衣。"

何雨一层一层往下走。

走出楼门的时候,程兰在门口等她,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是一面锦旗。阴间的锦旗,料子是一种很软的灰,上面的字不是绣的,是一百三十九个住户,一人一缕怨气凝上去的——

怨气凝出来的字,是暖的。

"早给你备着了。"程兰说,"就等结案这一天。"

锦旗上八个字:

"欠账还清,楼道灯明。"

何雨接过锦旗。锦旗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叮。】

【当前物业费收缴率:百分之九十四。】

【当前业主满意度:优。】

【历史欠账清偿进度:百分之二十二,按期推进。】

【稽核长案"仓爷"线:持续挂账中。】

【恭喜经理人何雨:续聘成功。】

何雨抱着锦旗,往城隍庙的方向走。她要去庙里还愿——她妈坟上,欠了十二年的一个口信,今天该送到了。

走到巷口,她的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您好。"

"请问是梧桐里物业吗?"那边的声音很年轻,是个姑娘,"我在网上看到你们……你们收那种,收那种'不好卖的房'吗?"

"我家有套房子。"姑娘的声音压低了,"很便宜。就是……住进去的人,都说半夜有人哭。"

"我不要钱。"她说,"我就想知道,哭的那个人,是谁。"

何雨站在巷口,晚风把锦旗的一角吹起来。

"地址发我。"她说。

·

河道口合拢,是三个月后的事。

那天夜里,梧桐里三单元的地面,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一种很闷的、往下收的动静,像有人在地下把一件很大的东西,慢慢地卷起来。

第二天早上,一楼的住户跑上来找何雨。

"何经理!地下室!地下室那面墙,自己塌了!"

何雨带着手电下去。

墙塌了一半。墙里头,十一个坛,坛口全部裂开,里面是空的。

空的坛子底下,压着一张纸。

纸上是她爸的字:

"库已清。口已合。

雨雨,我把最后十一天的账,还给你了。"

何雨蹲在那十一个空坛子中间。

她伸手,把那张纸捡起来,抖了抖灰。

"十一天。"她说,"够干什么。"

"够我多上十一天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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