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男主】
我暗恋救命恩人兼师兄江遇多年。
可就在我动身去找他告白的时候,半空忽然浮起一行行弹幕。
弹幕说,我是注定惨死的炮灰。
说我今日告白,只会换来他厌弃。
说我执念难平,对他使出腌攒手段,最后会被他亲手逐出青云,客死他乡。
我刚刚还砰砰跳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我:要不,还是别去了。
师兄:……
1
我十八岁生辰这天,云山雾绕,松风穿廊。
青云宗的漫山棠花开得铺天盖地,粉白落英沾在衣袂上,温柔得像我藏了多年的心事。
我叫许楠,生得皮肤极白,眉眼精致得近乎雌雄莫辨,身段纤细,是我最讨厌的长相和身材。
因为没人知道,我天生体质异于常人,于这世间算是异类。
这件事是我从记事起就深埋骨血的秘密,我小心翼翼藏了十八年,裹在规整的宗门青衫里,藏在温顺单纯的性子下,从未让任何人察觉半分。
我性子软,善良温顺,师门上下都疼我,唯独我自己清楚,我心底藏着一场无人知晓、绵延三年的暗恋。
我喜欢我的师兄,江遇。
从我十五岁情窦初开,心底频频念起师兄,我就意识到了我对师兄的感情。
今日成年,我终于按捺不住了。
我攥着袖中花了我两年月钱买的鸾鸟玉佩,指尖微微发颤,心口跳得又轻又急。
多年仰慕,朝夕相伴,师兄待我素来最是不同。
他是青云宗百年难遇的天才,剑扫山河,心性冷硬,淡漠疏离,唯独对我温柔耐心,无微不至。
我一直以为,他也是有几分喜欢我的。
只要我今日开口,我们便能岁岁年年,同淋白雪。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拂去肩头落花,正要转身去往师兄的屋舍。
就在这时,一阵冰冷又透明的文字,突兀浮现在我的眼前,悬浮在空中,清晰刺眼——
【笑死,经典短命炮灰男配许楠上线。】
【刚成年就准备跟江遇表白,上赶着倒贴,纯纯自取其辱。】
【提前剧透:江遇无CP,一心向道,最厌断袖私情。】
【这小炮灰还不甘心,死缠烂打纠缠,妄图攀附男主。】
【最后被江遇亲手打伤,当众斥责,直接逐出青云宗。】
【流落江湖无人问津,郁结成疾,孤零零病死在荒郊,死的时候才二十出头。】
【实属是他自己作的,活该,真想看男主狠狠拒绝小炮灰!】
我浑身猛地一僵,血液瞬间冻结在四肢百骸。
风停了,花落无声。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漂浮的一行行陌生文字,瞳孔震颤,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忘了。
——弹幕?
——这是什么东西?
——炮灰男配?
——短命、表白被拒、死缠烂打、被重伤、逐出师门、孤独病死?
字字句句,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扎进我滚烫滚烫的心底,将我多年的暗恋、期许,瞬间捅得支离破碎。
我不敢相信。
我满心欢喜、小心翼翼爱慕了多年的人,最后会让我落得这般凄惨结局?
师兄可是江遇啊……
是那个救我于水深火热、带我走出地狱、养我长大、护我多年、待我最温柔周全的江遇。
他怎么会……对我如此绝情?
我唇瓣发白,浑身微微发抖,心底第一次翻涌起滔天的慌乱与不敢置信。
——不可能的。
——一定是假的。
师兄待我极好,他看我的眼神永远带着旁人没有的纵容与温柔,他会为我挡风雨,会教我练剑,会替我收拾烂摊子,会把最好的东西都留给我。
他怎么会厌恶我?怎么会亲手伤我、逐我出门?
我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弹幕是假的,一定是幻觉。
可那些文字就那样明晃晃悬在眼前,清晰真实,挥之不去,每一个字都在反复提醒我——我是阻碍男主大道的龌龊炮灰,我的深情,一文不值。
我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恐惧,决定试探一次。
我要亲自问问师兄。
2
我要亲口确认,他对断袖之情,到底是什么看法。
若是弹幕所言皆虚,我今日便大胆告白,不负多年心动。
若是……
我不敢深想。
敛去眼底所有的慌乱,我攥紧袖中的玉佩,缓步走向后山。
春日风暖,剑光如雪。
白衣少年立在漫山棠花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眉眼清冽凌厉,长剑翻飞间,剑气纵横,震得落英纷飞。
是江遇。
我的师兄,风华绝代,举世无双的武学天才。
他收剑的瞬间,余光瞥见我,凛冽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褪去了所有锋芒。
——“阿楠?”
他声音清润温柔,步步朝我走来,抬手自然地替我拂去发间沾染的花瓣,动作熟稔又宠溺。
——“今日生辰,不在房间休息,来此处做什么?”
他指尖微凉,触过我鬓边肌肤的时候,我心口不受控制地发烫,酸涩与贪恋瞬间淹没了慌乱。
你看,他明明这般温柔。
怎么会厌我、弃我、伤我?
我抬眸看着他精致清冷的眉眼,鼓起毕生的勇气,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师兄,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江遇垂眸看我,眼底满是耐心。
我咬了咬唇,字字斟酌,小心翼翼开口:“若是……有一男子,心生断袖之情,爱慕同门师兄弟,师兄怎么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
方才还温柔纵容的江遇,眉眼骤然冷了。
那抹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疏离、冷淡,还有一丝明显的厌弃与皱眉。
他几乎没有半分犹豫,语气冰冷,字字刺骨:“荒唐,恶心。”
“修道之人,清心寡欲,最忌这般颠倒伦常的龌龊私情。男子相恋,败坏道心,不堪入目,极为惹人厌烦。”
轰——
我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浑身的温度骤然褪去,从头到脚凉得彻底。
恶心。
龌龊。
惹人厌烦。
这就是江遇对断袖之情的看法。
3
眼前的弹幕再次滚动起来,字字嘲讽:
【哈哈,经典预判!江遇最厌男男私情,最近刚好被别宗男弟子纠缠,正烦躁呢!】
【许楠完了,他偏偏撞枪口上了!】
【还敢表白?敢说喜欢江遇?只会被男主当成龌龊纠缠!】
【多年暗恋,从今天开始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
【哈哈哈哈哈,看的爽死了,小炮灰快下线!】
我怔怔看着眼前冷淡厌弃的师兄,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是真的。
弹幕说的,好像都是真的。
他不是不懂情,只是厌恶我这份情。
我作为男子对他心生爱慕,于他而言,便是恶心不堪、败坏伦常的龌龊,更何况我还有一副异于常人的躯体。
我多年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暗恋,在他眼里,不过是惹人厌烦的荒唐闹剧。
鼻尖瞬间酸涩泛红,眼眶滚烫,无数委屈、慌乱、绝望密密麻麻爬上心头。
我一向性格温和,从未与人相争,从未有过半分龌龊心思,我只是悄悄喜欢了一个人三年而已。
怎么就成了不堪的炮灰?
怎么就落得被逐出宗门、孤死荒野的结局?
江遇察觉到我瞬间惨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眉头微蹙,似乎察觉到自己语气过重,微微放软了几分,却依旧态度坚定:
——“阿楠,你心性单纯,不要沾染这些歪风邪气。修道专心向道,莫想这些荒唐情爱,尤其是男子私情,万万不可触碰。”
他以为我只是好奇。
可他永远不会知道,我问的就是我自己。
我问的,是我穷尽多年的真心。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扯不出半分笑意,声音轻得像风,带着压抑的哽咽:“……我知道了,师兄。”
我不敢告白了。
我不敢赌了。
我怕我一开口,就印证了弹幕所有的悲剧。
我怕我一腔赤诚,换来他一句恶心,换来拳脚相向,换来逐出宗门,换来孤苦病死。
4
从这天起,我变了。
我开始刻意回避江遇。
曾经的我,日日黏在他身后,他练剑我旁观,他读书我磨墨,他下山我随行,寸步不离,满心满眼都是他。
可现在,我开始躲着他。
他去练剑,我便改去书阁;他来膳堂,我便提前离去;他唤我名字,我低头快步躲开,不敢与他对视半分。
我避开所有与他独处的机会,收敛所有的温柔与爱慕,把多年心动死死压在心底。
我怕了。
我不敢再靠近他分毫。
我的回避、冷淡、疏离,来得突兀又彻底。
江遇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向温顺黏人、满眼都是他的小师弟,突然对他避如蛇蝎。
他眼底的温柔渐渐褪去,染上了浓重的不安与困惑。
他一次次拦住我。
第一次,在青石长廊。
“阿楠,你最近为何总躲着我?”
我垂着头,指尖攥得发白,不敢抬头看他:“师弟课业繁忙,无暇伴师兄左右。”
第二次,在海棠花林。
他扣住我的手腕,力道不重,却牢牢困住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你在躲我。为什么?”
我用力挣开,后退两步,依旧低头回避:“没有。”
5
第三次,在夜半书阁。
他寻到独自看书的我,眼底已经染了沉郁的戾气,语气压抑又焦躁:“许楠,你到底怎么了?有事直说,不要刻意疏离我。”
他从未对我这般强势。
可我被弹幕里的结局吓破了胆,我怕我的靠近会酿成悲剧,我怕我的深情会惹他厌弃,我只能逃。
我只想活着。
我只想安安稳稳离开这里,远离他,避开那场注定凄惨的结局。
被他逼得无路可退的那一刻,我脑子一片空白,随口编了一句最伤人、最疏离的谎话。
我抬眸,眼底压着翻涌的酸涩,故作平静,一字一句道:
——“师兄,我近日心悦上了其他师门的男弟子。男女授受不亲,男子私情亦需避嫌,更何况我喜欢男人,我怕他心里难受,也怕耽误师兄道心,往后……我们还是保持距离吧。”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周遭彻底死寂。
风吹花落,无声无息。
江遇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那双素来清冷温柔、盛满纵容的眼眸,瞬间褪去所有光亮,变得空洞、失魂落魄。
他怔怔地看着我,瞳孔微颤,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苍白下去。
他薄唇微抿,喉结滚动,半晌发不出一个字。
那份从容、淡漠、清冷、强势,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从来从容笃定的人生,第一次出现了彻底的慌乱与空洞。
我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口骤然剧痛,疼得我几乎窒息。
我多想冲上去抱住他,告诉他我骗他的。
我心悦的从来只有他一人,三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可弹幕的警告、他那句恶心龌龊,死死钉在我心头,逼得我不敢回头。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日后被他亲手打伤、逐出宗门、孤苦病死,不如现在彻底疏远,断了所有念想。
我狠心移开目光,转身就要走。
6
手腕却被他猛地攥住。
力道极大,带着极致的失控、压抑的怒火与恐慌。
江遇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紧绷与破碎:“你说什么?你心悦旁人?”
我心口剧痛,咬牙硬撑,冷声道:“是。往后师兄勿再纠缠,避嫌为好。”
这句话,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积压多日的不安、慌乱、隐忍,彻底爆发。
他堵住我的去路,周身气压极低,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平日里温柔尽数褪去,只剩偏执又滚烫的怒意。
我们之间积攒多日的隐忍、误会、拉扯,彻底引爆,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争吵。
“避嫌?”他低笑一声,声音又冷又哑,带着极致的受伤,“许楠,你告诉我,你心悦何人?何时动心?为何我一无所知?”
我被逼得眼眶通红,心口酸涩泛滥,固执地闭口不言:“与师兄无关。”
“与我无关?”江遇眼底戾气更盛,步步紧逼,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多年朝夕相伴,你一句与我无关?许楠,你看着我!”
我被迫抬头,撞进他猩红暗沉的眼眸里。
我看着他眼底浓烈的情绪,忽然看不懂他了。
弹幕明明说他是无CP男主、厌恶断袖、弃我如敝履。
可他此刻的慌乱、愤怒、偏执、受伤,浓烈得不像作假。
混乱、痛苦、绝望充斥了我的内心,所有委屈一次性爆发,我红着眼,字字哽咽,字字决绝:
“是!与你无关!江遇,我告诉你!我这辈子,非他不可!我就是喜欢他!你有什么资格管我!”
我豁出去了,积压多日的恐惧与委屈尽数宣泄出去。
江遇浑身一震,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着泛红落泪的我。
他似乎从未见过我这般崩溃失态的模样。
可盛怒之下,他早已失了平日的沉稳温柔,口不择言,狠狠戳中了我最深、最自卑的伤疤。
他嗓音冷硬,带着失控的怒意:“你非他不可?许楠,你可知你身体特殊,体质异于常人,旁人但凡知晓半分,只会欺你辱你!你天真单纯,极易被人哄骗!你以为外面那些所谓的喜欢,是真心待你?”
轰!
我脑子彻底炸开。
他知道。
他竟然一直都知道我体质特殊的秘密!
他知道我所有的隐秘、不堪!
之前他从未点破,从未轻视厌弃。
可此刻,他却用我最隐秘的身体缺陷,来驳斥我,来堵住我的所有退路。
极致的难堪、屈辱、心碎,瞬间席卷了我。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师兄,眼泪轰然落下,抬手——
狠狠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巴掌声,响彻空旷的花林。
彻底打碎了我们多年温柔相处的所有温情。
我浑身发抖,泪眼朦胧,声音破碎嘶哑:
“江遇,你混蛋。”
打完这一巴掌的瞬间,我彻底慌了,也彻底心冷了。
我不敢再停留半分,转身捂着脸,狼狈至极地离开。
身后的江遇,僵在原地,半边脸颊泛红。
他没有追上来。
我一路跑回自己的院落,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无声崩溃落泪。
心疼得快要死掉。
我害怕悲剧发生,我想要逃生,我拼命疏远、拼命回避、拼命伪装,最后还是和他彻底决裂。
当晚,我直接提笔报名了宗门下月的下山历练。
我要走。
我要彻底离开青云宗,离开江遇,离开这场注定悲剧的宿命。
无论结局如何,我再也不要留在他身边,任自己爱到卑微、落得凄惨。
8
当晚,月色沉沉,心绪万般郁结的我独自在院中饮酒。几杯清酒入腹,愁绪翻涌,不觉间便喝得酩酊大醉。
而江遇,同样满心痛苦煎熬,寻到我的院落。
争吵带来的刺痛、害怕失去我的恐慌,翻涌在他心头。醉酒朦胧之间,二人情绪都失了分寸,心底压抑多年的情意险些冲破界限,最后残存的理智拉住了彼此。
次日清晨酒醒,我浑身心绪纷乱,昨夜零碎的片段盘旋脑海,只当是一场迷离幻梦,羞恼慌乱,刻意选择不去回想。
弹幕依旧偶尔闪过零星字句,却都是我看不懂的:
【吵架决裂,彻底凉透。】
【许楠彻底死心,马上跑路下山。】
【江遇嘴硬心软,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今晚口不择言。】
【后续追妻火葬场要开始了。】
我看不懂这些伏笔,只当是自己厄运难逃。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安分守己,沉默度日。
连日的伤心郁结让我寝食难安,精神日渐萎靡。我避开所有和江遇碰面的机会,只待历练开启,彻底远走。
而江遇,无数个深夜徘徊在我院落之外。满心怒火、委屈、慌乱无处宣泄,只能遥遥望着屋内灯火,承受蚀骨煎熬,始终没有越过半分分寸。
9
半个月转瞬即逝。
下山历练之日终于到来。
我背着简单的行囊,趁着宗门弟子集结混乱,没有丝毫留恋,转身离开青云山,一路南下,去往烟雨江南。
我没有按照宗门历练路线行走。
我逃了。
我借着历练的名义,彻底逃离了这座困住我心动、困住我宿命悲剧的山门。
青云宗规定,历练为期一月,期满必须归宗。
江遇一直等着我。
他以为我只是闹脾气、置气出走,历练期满,定会归来。
他收敛了所有戾气,日日站在山门远眺,等我归来。
一日。
十日。
十二日。
历练已经过期十余天,依旧没有我的半点踪迹。
江遇心底的不安与恐慌彻底爆发,再也按捺不住,直接奔赴宗主大殿,恳请下山寻我。
他眉眼紧绷,声音焦灼,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慌乱:“宗主,阿楠逾期未归,江湖险恶,恐遭不测,弟子恳请下山寻他!”
宗主看着他焦灼失态的模样,轻叹一声,道出了让江遇彻底暴怒、失控癫狂的真相:
“江遇,不必寻了。许楠十日之前,便已亲自递上辞呈,自愿退出青云宗,斩断师门名分,从此再非青云弟子。”
轰——
一语落地。
江遇浑身气血翻涌,眼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碎裂,滔天怒火与恐慌席卷全身。
退宗。
他的小师弟,他护了十年、宠了十年、放在心尖上疼了十年的人,为了一个虚无的旁人,连宗门都不要了。
走得干干净净,断了所有退路,断了所有牵连。
这一刻,江遇才真正慌了。
也真正疯了。
他隐忍克制多年的爱意、偏执、占有欲、恐慌,尽数爆发。
10
无人知晓,弹幕从头到尾都是天道的算计。
从头到尾,所有的悲剧预判,全是误导!
江遇从来不是无CP大男主!
他早就知晓我体质特殊的隐秘,知晓我所有的脆弱、自卑、过往阴影,心疼我、怜惜我。
他日日克制隐忍,小心翼翼护着我的秘密,护着我的单纯,怕我知晓情爱纷扰,怕我被世俗非议,怕我被旁人欺辱。
那日我问他断袖之情,他说恶心、龌龊。
不是厌弃我。
是那日他刚被别宗偏执男弟子疯狂纠缠骚扰,烦不胜烦,本能厌恶所有刻意攀附的私情。
更重要的是——
他以为我懵懂无知,怕我沾染歪风,怕我误入歧途,才刻意冷言警示,想护我纯粹心性。
他万万没想到,我心里藏着的人,从来就是他。
没想到,我会曲解他所有的温柔与克制。
没想到,我会被凭空出现的弹幕臆想、虚假宿命,逼得步步后退、彻底逃离。
那日争吵,他口不择言戳破我的隐秘,是极致盛怒、极致慌乱下的失控。
他以为我被旁人哄骗动心,以为我要弃他而去,满心怒火、委屈无处宣泄,口不择言才说出如此话语。
弹幕骗了我整整半月。
骗我以为他厌我、恶我、弃我,骗我步步逃离,骗我斩断十年情分。
江遇得知我退宗的那一刻,眼底戾气滔天,疯魔成性。
他不顾宗门规矩,孤身下山,满江湖疯狂寻我。
整整三个月。
踏遍山河,寻遍南北,疯魔寻人。
11
而我,逃去了烟雨江南。
江南温柔多雨,烟雨朦胧,远离山河纷争,远离青云旧事。
我寻了一处临水小院,安静定居,只想就此隐姓埋名,平淡度余生。
可自从下山之后,长久积压的心结与愁闷始终缠绕着我。我夜夜难眠,心绪郁结,精神与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时常恍惚失神。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放不下过往,被满心的执念折磨,才日渐憔悴。
我寻了当地医者调理身体,汤药喝了许多,心底的郁结却难以消散。无数个雨夜,往日在青云宗的片段反复浮上心头,有温暖,也有伤痕。
一瞬间,无数细碎的回忆、隐忍的心动、十年的羁绊,翻涌而来,铺天盖地席卷我的思绪。
12
【回溯·十年前】
我八岁那年,天下大乱,天灾肆虐,赤地千里,民不聊生。
我的家乡遭遇百年大旱,颗粒无收,饿殍遍野。
父母带着我与兄长,背井离乡,一路逃亡,只求一线生机。
可乱世流民,最是命贱。
逃亡途中,我们不幸遭遇一伙凶残流匪。
父兄为护我与母亲,拼死相搏,惨死刀下。
母亲抱着年幼的我,泣血求饶,最终也被流匪残忍杀害。
一日之间,家破人亡。
我亲眼看着至亲尽数惨死,尸骨无存,八岁的我,彻底沦为乱世孤童。
那时的我,生得太过精致白皙,眉眼雌雄莫辨,年幼貌美,柔弱纤细。
流匪见我长相出众,没有杀我,打算将我掳走辗转贩卖。
我日日绝望,夜夜恐惧,以为此生,终将坠入地狱泥潭,永无天日。
直到那一日。
远山长风,剑鸣惊世。
下山剿匪的少年仙君,一袭白衣,踏风而来,剑破匪窝,剑光凛凛,斩杀所有恶匪。
那年的江遇,不过十五岁,少年意气,风华绝代,如天神降世,破开我满目黑暗。
他收剑垂眸,看见铁链缠身、满身狼狈、泪眼婆娑的我。
眼底没有轻视,没有鄙夷,只有极致的心疼与怜惜。
他蹲下身,温柔替我解开铁链,轻声问我:“孩童,可愿随我归山?”
那一眼。
是我昏暗地狱里,唯一的天光。
我泪眼朦胧,死死抓住他的衣摆,点头哽咽。
自此,我被江遇带回青云宗,收为师弟,养在身边,寸步不离。
他知我孤苦,怜我年幼,疼我入骨。
十年朝夕,他手把手教我识字练剑,护我不受半点委屈,替我隔绝所有风雨阴暗。
他知晓我所有的创伤,知晓我所有的恐惧,知晓我特殊的体质,小心翼翼替我守护所有秘密,十年如一日,温柔周全。
十五岁那年,我情窦初开,看着日日护我、温柔待我的师兄,心动生根,悄然暗恋。
我以为,我们岁岁相伴,日久情深,他定然也有几分心悦于我。
我以为,成年告白,便能得圆满。
我从未想过,凭空出现的虚假弹幕,会生生拆散我们十年羁绊。
会逼我误会他、疏远他、决裂他、逃离他。
让我独自一人流落江南,背负满身伤痕,无处可解。
酸涩、委屈、后悔、心疼、茫然,密密麻麻塞满心口。
我蹲在烟雨小巷里,捂着脸,无声落泪。
我恨弹幕虚假宿命,恨自己胆小怯懦,恨自己轻信流言,恨自己亲手推开了最爱之人。
13
就在我身心俱碎、茫然无措之际。
巷口长风骤起。
一道熟悉又偏执、低沉沙哑,带着三个月疯魔寻路、极致疲惫与滔天怒火的嗓音,骤然响起——
“阿楠。”
我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烟雨朦胧中,白衣染尘,眉眼憔悴凌厉,身形清瘦了许多。
江遇站在巷口,风尘仆仆,眼底翻涌着压抑了三个月的思念、怒火、恐慌、悔恨与极致的偏执爱意。
他找了我整整三个月。
踏遍千山万水,终于在江南烟雨里,寻到了逃离的我。
四目相对的瞬间。
积攒了数月的误会、隐忍、委屈、思念、悔恨,彻底爆发。
他一步步朝我走来,脚步沉重,眼底猩红,戾气与温柔交织,几乎偏执地锁住我:
“躲我?退宗?弃我而去?许楠,你胆子真大。”
我眼泪汹涌而出,浑身发抖,又怕又痛又悔,哽咽反驳:“是你厌我!是你说断袖恶心龌龊!是你拿我的特殊戳我的痛处!是你先伤了我!”
“我何时厌你?!”江遇猛地上前,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又紧又怕,怕弄疼孱弱的我,又怕再次弄丢我,“那日我所言,是厌旁人纠缠!我从未厌你!半点都不曾!”
他眼底红血丝密布,压抑十年的爱意彻底摊开,字字泣血,句句真心:
“许楠,你知不知道?我护你十年,念你十年,我早就离不开你了。”
“我知你所有隐秘,知你所有脆弱,我小心翼翼守护,不敢逾矩,怕毁你纯粹心性,怕世俗流言将你灼伤!”
“我从无什么无情大道,从无什么无欲无求!我的道,从来就是你!”
我彻底怔住,泪流满面,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居然也心悦我……
那虚假的弹幕,从头到尾,全是骗局!
我所有的恐惧、逃离、决裂,全是自作多情、自我折磨!
“那你……那日为何那般说我?为何口不择言伤我?”我哽咽质问,满心委屈。
江遇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悔恨与痛楚,声音沙哑破碎:
“我疯了。”
“听闻你心悦旁人,要与我划清界限,我慌得失控,怒得失智,我怕你被人哄骗,怕你的隐秘被人知晓招来祸事,我气急攻心,口不择言,伤了你。”
他抬手,轻轻抚过我依旧泛红的脸颊,指尖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与悔恨:
“那日那一巴掌,我挨得心甘情愿。是我活该,是我嘴笨,是我偏执,是我亲手把你逼走。”
“可阿楠,”他俯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声音偏执又滚烫,带着疯魔的执念,“放不下你的人,从来都是我。”
我浑身巨震,过往种种片段在脑海翻涌。
眼泪落得更凶,我又气又恨又委屈,抬手捶打他的胸膛,带着所有的怨怼:
“你既然喜欢我!为何从不告诉我!为何让我误会!让我害怕!让我孤身逃来江南!”
14
江遇看着我单薄憔悴的模样,心口一阵阵抽痛。
他眼底满是疼惜,伸手轻轻拢住我颤抖的肩膀,声音陡然紧绷到极致:“这几个月,你过得很苦对不对。”
我咬着唇,泪水簌簌落下,积压许久的委屈尽数倾泻而出。
长久的误会、弹幕编织的恐怖宿命、独自漂泊的孤苦,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一瞬间所有的心防轰然瓦解。
15
自此所有误会尽数解开。
所有虚假宿命彻底破碎。
没有短命炮灰。
没有无情男主。
没有孤死荒野。
只有两个彼此深爱、隐忍多年、差点错过、最终双向奔赴的人。
终换来,余生岁岁相守,情深不渝,爱恨纠缠,至死不休。
烟雨江南,落雨绵绵。
细雨洒落肩头,十年隐忍爱意,在此刻尽数倾泻。
往后余生,青云海棠,江南烟雨,山河万里。
皆为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