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风里的城
民国二十三年秋天,我二十三岁,从凉州往西走了十一天,到了瓜州。
进城门那会儿正刮风。瓜州的风是有脾气的,从春刮到冬,一年一场,一场一年。风里裹着沙,打在脸上像有人拿粗布替你擦脸,擦完了还问你疼不疼。我把领子竖起来,跟在一队骆驼后头进了城。
城里比我想的破。土墙、土房、土路,日头一照,满城都是黄的。只有鼓楼还立着,砖缝里长着草,风一过,草齐刷刷朝一个方向倒,像给谁鞠躬。
我来瓜州,是来找一座坟的。
我爹是个货郎。我三岁那年,他挑着担子往西走,说去安西、去哈密,走一趟就回来。他没回来。头两年还有口信,说在瓜州落了脚,替人看库房;第三年连口信也断了。再往后,有个走西边的脚户回来,捎了一句话,说我爹死在瓜州,埋在城外的沙窝里。就这么一句。没有准日子,没有坟头,连埋他的是谁都说不清。
我娘撑到今年三月,撑不下去了。临走那天夜里,她攥着我的手,说了这辈子最后一句话:
“把你爹找回来,埋在一处。”
我就来了。
鼓楼西边有家车马店,我在那儿住下。掌柜姓周,五十来岁,一只眼睛有点斜,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你身后。他给我倒了碗酽茶,问我来做啥买卖。
我说我来找坟。
老周把茶碗往桌上一放,看了我半天。
“找坟啊。”他说,“那你得去找赛半仙。”
“赛半仙是谁?”
“算命的。”老周说,“咱瓜州地面上,没有他不知道的从前。”
我说我不信这个。
老周笑了,笑得很和气:“不信的人多了。当年马队长也不信。”
二、他说得出你的从前
老周讲赛半仙,像讲一个远房亲戚,语气平常得很,好像这世上出个活神仙是件挺自然的事。
“赛半仙本姓柳,行三。早年间是走西口的驼户,一双脚能走,人叫他柳三脚。二十年前走了一趟西路,回来就不走了,在鼓楼底下摆了个摊子。蓝布一块,上头三个字——赛半仙——他自己写的。写得歪,可认得。”
“他算卦不收钱。”
我说不收钱,他吃什么。
“他收话。”老周说,“你走的时候,他让你跟他说一件事,真事。你这一路上看见的、听见的:谁家添了娃,谁家的羊丢了,哪个村的井干了,什么都能说。说完了,他点点头,说‘成了’。你要给钱,他也收,一个铜子两个铜子不嫌少;你不给,他也不问。”
那年我年轻,念过几年新学堂,看过报纸上骂“迷信”的文章,听了只当是个高明的骗子。
老周看我不信,就举例子。
“城东王屠户,满脸横肉那个,你见着没有?他娘生他,奶水不好,两岁上就断了。可这娃不干,夜里哭得半个村睡不着。他娘没法子,把馍嚼烂了喂,喂到三岁半,才把奶断利索。这事除了他娘,谁知道?赛半仙知道。王屠户头一回去算,刚坐下,还没开口,赛半仙说:‘你三岁半才断的奶。’王屠户当即站起来,问你怎么知道。赛半仙说:‘你张嘴说的头一个字是什么?’王屠户答不上来。赛半仙说:‘是刀。你娘抱着你在灶房断奶,你哭着要奶,你爹在院里磨刀,预备杀猪。你听着那声,先学会了刀。’”
我笑了一声:“他娘兴许跟人说过。”
“他娘死了二十年了。”
“那也许是别人传的。”
老周不与我争,接着说下一个。
“李寡妇,卖豆腐的。四十岁上死了男人,守着个豆腐摊。有人劝她再走一步,她说我这辈子就守着了,守到死。她去找赛半仙,赛半仙说:‘你要走两步。头一步守着,第二步跟着一个姓郭的,打东边来,左耳后头一颗黑痣,会修车。’李寡妇当场骂他胡说,唾了一口,走了。”
“过了八年,玉门那边修路,来了个修车匠,姓郭,左耳后头一颗黑痣。李寡妇那年四十八,嫁了。”
我说:“巧了。”
“是啊,巧了。”老周说,“可瓜州这地方,巧事都让他一个人赶上了。”
我说我明天就去试试他。
老周说:“试他的人不少。前年来了个哈密的骆驼客,膘肥体壮,一看就是不信邪的。他走到摊子前,攥着只拳头往桌上一放,说:‘你算算我手里是什么。’赛半仙连头都没抬,说:‘你手里什么也没有。’骆驼客愣了。赛半仙说:‘你手心朝下攥着,四个指头压得死,是空的。你要攥着东西,大拇指得翘起来。’骆驼客把手摊开,果然是空的。他脸红了,说:‘那你算算我来干什么。’赛半仙说:‘你来试我。’”
“这算什么本事。”我说。
“我也这么想。”老周说,“可骆驼客临走,赛半仙叫住他,说:‘你左脚的鞋,回去换一双。’骆驼客低头看,鞋底磨穿了一个洞,露着袜子。他一路从哈密走来,自己都不知道。”
“这叫会看。”
“是啊。”老周慢悠悠地说,“会看。”
三、马队长
我在车马店住了三天,一天也没去找赛半仙。
白天我在城里转。看城墙上豁开的口子,看挑担子的婆姨把新摘的瓜码成一座小山,看土墙根下晒太阳的老汉,一条街能晒出七八个。夜里刮风,窗纸响得像有人在拍门。我躺在炕上想,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么躺过,也听见过这个风声。
第三天下午,老周自己找上门来,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说:“我给你讲个事,你听完再想去不去。”
他讲的是民国十八年的马队长。
“保安团的马队长,是个什么人?杀过人的,眼一瞪,半条街不敢出声。那年他想治赛半仙一个‘妖言惑众’——你想啊,一城的人都听一个算命的,那还要官家做什么。”
“可马队长精。他怕落个欺负孤老头子的名声,就想了法子:把手底下一个兵打扮成富商,绫罗绸缎,戴个金戒指,坐轿子去。”
“赛半仙看了那‘富商’半天,说:‘这位老爷,三岁上死了爹。’”
“那兵的脸就白了。”
“赛半仙接着说:‘十二岁上偷过邻居一头驴,骑到半道上驴蹶了,把你摔进渠里。二十岁上,你拿枪打死过一个人。那人姓什么你不记得了,你只记得他穿一双青布鞋。’”
“那兵当场就跪了。”
我插嘴:“他认得那兵?”
“不认得。”老周说,“马队长在轿子里听得清清楚楚,掀帘子出来,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赛半仙说:‘他进门先看门后头,那是当兵的习惯。他坐下先摸腰,那是挂惯了枪的手。他手上戴金戒指,可手指头上没有戒印子,那是借的,借来的东西戴不惯。’”
“马队长说:‘那打死人呢?’”
“赛半仙顿了顿,说:‘他左耳朵里有一根白毛。人开枪打死过人的那一年,耳朵里会长一根白毛。’”
我愣了一下:“这是什么道理?”
“没道理。”老周把手一拍,“可那兵撩开耳朵一看,真有。”
“马队长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什么也没说,上轿走了。从那以后,再没找过他。”
风从街上卷过去,卷起一层薄薄的土。我半天没说话。
老周看着我,说:“你当我说这个,是让你信他?”
“那你是让我别去?”
“我是让你当心。”老周说,“他要是骗子,你顶多丢几个铜子。他要不是骗子——你想问的那件事,未必是你想听的答案。”
那天夜里我想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把鞋刷了,把长衫的下摆抻平,往鼓楼走去。
走到半路,我又折了回来。
四、城里的说法
那句话说得早了三天。我又在城里转了三日,把能问的人都问了一遍。
我不是要打听他的神通,我是要找出他的破绽。我想:一个人再能看,也看不出一城的底细;只要他能,那必是有个来路。找到那个来路,我就不必怕他了。
我先去的城东屠户家。
王三正在院子里磨刀,一条油布围裙,围裙上的血渍洗得发黑。他听我说完来意,拿大拇指试了试刀锋,头也没抬。
“他算得对。”王三说,“我三岁半才断的奶,这话我一直记得。”
“你记得?三岁的事你记得?”
“我不记得。”他把刀往石头上一按,“是我娘说的。我娘说过一回,我记住了。她说那年我哭了小半年,谁抱都不行,非得她抱着在灶房转。我爹烦了,说这孩子再哭我就把他炖了。我爹一边说一边磨刀——他是真要杀猪,第二天要出摊。”
“那我问你,”我说,“你头一个字是不是‘刀’?”
王三停了一下,抬起头。
“我娘没说过这个。”
“那你——”
“我记事早。”他说,“我记得我够不着灶台,记得灶台上那口黑锅,记得我爹蹲在门口磨刀,磨一下,刀上就亮一下。我还记得我想说话,说不出来,嘴里全是口水。”他把刀举起来,对着日头看了看,“头一个字是不是刀,我不知道。可他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从屠户家出来,我心里那点得意就没了。
我又去了西街的豆腐摊。李寡妇正拿一块湿布盖豆腐,手上全是碱水泡出来的白皮。她听我提起赛半仙,先把布往盆里一扔。
“那老东西。”她说。
“他算错了?”
“他算得对。”李寡妇说,“可他算得对,不算本事。”
我听不懂。
她拿围裙擦了擦手:“我跟你说,那年他跟我说姓郭的,左耳后头一颗痣。我当时骂他,回家骂了半宿。你猜我第二天干什么去了?”
“干什么?”
“我把这话跟我兄弟说了。”她说,“我兄弟在玉门做木匠。我说你替我打听打听,有没有这么个人。我兄弟说我疯了。我说你打听去。”
“打了八年?”
“打了八年。”李寡妇说,“第八年上,真来了。姓郭,左耳后头一颗痣,会修车。我兄弟托人捎的信,说这个人老实,没娶过。”
她低头把豆腐一块一块摆正,摆得整整齐齐。
“我嫁他,不是因为他算准了。”她说,“是因为我等了八年,等成了一句笑话。我要是不嫁,我这辈子就成笑话了。”
我在她摊子前站了很久。她的豆腐白得像雪,一块一块,方方正正,摆在一个旧木盘里。
最后我去的是铁匠铺。
铁匠姓赵,铺子在城北,门口堆着废铁,风一过就是一股锈味。老赵不在,他媳妇在。五十来岁的妇人,头发白了一半,正拿一把小锤敲一块烧红的铁,敲得极轻,像在敲一件瓷器。
我说明了来意。她放下锤子,看了我半天。
“你问的是石头的事?”
“石头是谁?”
她没答,转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纸已经黄透了,边上磨得起了毛,中间有一道折痕,看样子被人反复对折过许多次。
她把纸递给我。
上面只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
“我想看看水是什么样。”
我抬头看她。
“我儿子。”她说,“六岁上,赛半仙说他犯水。”
“就三个字。”她说,“我抱着娃去算八字,看该不该送去念书。他看了娃一眼,说:‘这娃犯水。’”
“我回来就哭。他爹是条汉子,说哭什么,犯水就避水。从那天起,石头不许出城门,不许近井台,不许去河边。洗脸的水我端到跟前,洗完就泼墙根。他长到十岁,没见过踏实河。”
“娃长得白,白得像面。别家娃在河里扑腾,他坐门槛上看。他不会水,见水就怕。有一年夏天他偷着跑到井台边,往下看了一眼,回来做了三天噩梦,半夜坐起来喊娘。”
她顿了顿,锤子还攥在手里。
“十七岁那年春天,他走了。走了三十里,到踏实河,下了水。”
“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水草。”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风把门口的铁屑吹得沙沙响。
“他为什么要去?”我问。
“不知道。”她说,“我就知道,那十七年,他没一天不在想水。”
她把那张纸收回去,仔细地折好,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贴身的衣襟里。
“这话我跟谁都没说过。”她说,“我跟你说了,你别到处传。”
我点头。
“赛半仙也算错了。”我说,“他说那孩子犯水,可那孩子是被他自己关起来的。”
老赵媳妇摇了摇头。
“他没算错。”她说,“我娃就是犯水。”
“可要不是那句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她打断我,“我知道。这十七年,我天天在想这一件事,想得夜里睡不着,想得头发都白了。我想明白了:那句话是根绳子,我自己拿它拴了我娃十七年。他最后走那三十里,不是去死,是去把那根绳子解开。”
她把院门推开,让风进来。
“你去问他吧。”她说,“你问他一句,他算的是命,还是绳子。”
五、鼓楼底下
鼓楼底下有块背风的空地,摆着三四个摊子:卖针线的,补锅的,剃头的。最里头一张桌子,缺了一个角,用砖垫着。
桌上铺一块蓝布,洗得发白。布上三个墨字:赛半仙。字确实是歪的,横不平,竖不直,可一笔一划都很重,像是拿刀刻出来的,不像写的。
桌角搁着一壶茶,一个粗瓷碗,几枚铜钱,一把蒲扇。桌腿边靠着一块小木牌,四个字:
不论生死。
我去得早,前头只有一个人。是个二十来岁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桌边不说话。
柳三坐在桌后头。比我想的老。六十七的人,瘦得像一根晒干的梭梭,一件青布短褂,袖口挽到小臂,胳膊上全是筋。眼睛半眯着,眼皮耷拉下来,遮了小半个眼珠。
他不看人。
我把这话说早了。他不是不看,他是看得地方不对。他看手,看鞋,看人站着的时候重心往哪只脚上压。脸他是不看的,一眼都不看。
那媳妇把一只手放在桌上。
柳三低下头,看了很久。
“你男人出门四个月了。”他说。
媳妇的嘴唇动了一下。
“往北去的。”他说,“不是去做买卖。是躲。”
媳妇忽然就哭了,抱着孩子蹲下去。
柳三没劝。他把茶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等她哭完。
“他秋天回来。”他说,“回来的时候身上没钱,你别问他。”
媳妇抹了脸,从怀里摸出两个铜子放在桌上,走了。
柳三把铜子收进袖子里,然后把桌上那本东西翻开——我这才看见,蓝布底下压着一个本子,毛边纸的,订得很厚。他拿一截铅笔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写完,他抬头。
“坐。”
我坐下。
“手。”
我把手伸出去,搁在蓝布上。他没有碰我,只是低头看。看我的手心,看我的指节,看我的指甲,看了很久。
“你从东边来。”
“你怎么知道。”
“你鞋上的土是红的。”他说,“最上面这一层,是瓜州东边三十里的红胶土。中间夹着一层黄沙,那是永昌、山丹一带的。鞋帮缝里还嵌着一点灰土,黏,那是坝上的土——凉州城外的。”
“你从凉州来。走了十一天。”
我心里一紧。
“你念过书。”他说。
“你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右手中指第二节有个坑,是握笔握出来的。你握得太靠下,压着肉。”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是他头一回看我脸,“识字的人多,握笔握成这样的少。你这姿势是跟一个老先生学的,他没纠正你。”
我嗓子发干。
“你家里刚死了人。”他说。
“你说什么?”
“你脚上这双鞋,鞋头蒙着白布。”他说,“孝鞋。布还新着,人走不满一年。”
我把手缩回来,压在膝盖上。
“死的是你娘。”他说。
我不说话了。风从鼓楼那头过来,掀了掀蓝布的一角。
“三月里走的。”他说,“走的那天,下了雪。”
那一下,我后脊梁上像被人浇了一瓢井水。
凉州三月下雪,不稀奇。可我娘走的那夜,雪下得很大,压塌了院里那架葡萄。这件事,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我从凉州走到瓜州,十一天,没跟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我盯着他。他的眼睛还是半眯着,像两扇关了一半的门。
“你娘临走,跟你说了句话。”
我听着自己的心跳。
“她让你把你爹找回来。”
我把茶碗碰倒了。茶水在蓝布上漫开,把那三个墨字洇湿了一个角。柳三伸手把碗扶起来,用袖子把水擦了,动作很慢,一点也不急。
“你到底是谁?”我说。
“我是柳三。”他说,“鼓楼底下算命的。”
“你怎么知道这些?”
他没答。他把蒲扇拿起来,扇了两下,又放下。
“你爹叫沈长庚。”他说。
我整个人木在那儿。
这个名字,我在瓜州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老周不知道,车马店里的伙计不知道,连登记店簿的时候我都只写了“沈怀安,凉州人,寻亲”。
“他在哪儿?”我问。
柳三不答。
“我问你他在哪儿。”
他还是不答。他伸手,把桌腿边那块小木牌扶正了,让那四个字正对着我。
不论生死。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说,“我爹死了二十年了。你说不论生死,我爹已经死了,你论一论。”
“不论。”他说。
“为什么?”
“不论就是不论。”
我站起来,桌子被我顶得一晃,茶壶盖响了一声。我站了半天,发现自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我又坐下了。
“我给你钱。”
“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像水面上的鱼。
“你明天再来。”他说。
“我不明天来。我今天就坐在这儿。”
“你坐。”他说,“坐到天黑也行。可我今天不说了。”
我坐着没动,坐了很久。太阳从鼓楼东边挪到西边,剃头的摊子收了,补锅的也收了,街上的人影拉得老长。
柳三一直没再说话。他收拾东西,把蓝布叠成四方,把本子塞进怀里,把铜钱装进一个布口袋。做完这些,他站在桌边,等我。
“你走的时候,”他说,“跟我说一件事。”
“我没有什么跟你说的。”
“那说你娘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
“王秀莲。”我说。
柳三点了点头。
“成了。”他说。
他弯腰把那张缺角的桌子扛到肩上——一个六十七岁的人,扛着一张桌子,走得比我还稳——往东边那条巷子去了。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一路走过来,是带着满身的东西来的。鞋上的土,手上的坑,鞋头的白布,还有我娘的名字。他一样一样地捡,捡了满满一怀。
可雪那件事,他捡不走。
六、账
那一夜我没合眼。
我躺在炕上,把每一句话翻来覆去地想。土,手,鞋,名字——这些都有来路,我认。可雪没有来路。我娘临终那句话也没有来路。
天不亮我就起来了。老周在灶房烧火,我跟他说我要去柳三家。
老周往灶膛里塞了根柴,说:“他住在鼓楼东头第二家,门口有块石头,上头搁着半截磨刀石。”
“他不锁门?”
“不锁。”老周说,“他说锁是给有东西的人用的。”
我找到那间土房的时候,天刚发白。门虚掩着,推开就是一股纸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点旱烟。
屋里没有点灯。
等眼睛习惯了黑,我才看清,四面墙从地到梁,全是一摞一摞的本子。麻绳捆着,一摞摞码上去,摞到人够不着的地方,就拿木头顶着。每一摞上头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姓,写着年份。
我在屋子中间站着,觉得自己是站在一口井的井底。
我随手抽了一本。
封皮上贴的纸条写:王三,光绪二十年至民国十八年。
翻开第一页,是他出生。
“光绪二十年,九月十七,生。母刘氏,乳不足。”
往后翻。
“三岁半,断乳。哭,夜半不能止。父磨刀,闻声止。”
“十二岁,随父学杀猪。初杀,手抖,刀落偏,猪未死,被父打。”
“十九岁,左肩为猪所拱,留疤一寸二分。”
我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民国十八年。
“正月,娶城西刘家女。”
“秋,妻病,服甘草汤。”
“腊月,得一子。”
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个日期,没有内容。那是这本账停下的地方。
我把本子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本。
李寡妇。
“光绪二十六年生。父早亡,随母磨豆腐。”
“十七岁,嫁张门。”
“三十一岁,夫亡,守。”
“四十岁,有媒人来,拒。”
“是年,来问。”
然后是一行写得格外小的字,挤在页边的空白里:
“郭姓匠人,现在玉门,修车,左耳后痣。其弟在玉门做木匠。可托。”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可托”两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都轻,像写的人自己也在犹豫。
我又抽出下一本。这一本很薄。
纸条上写:赵石头,民国三年至民国二十年。
我翻开。
“民国三年生。”
“六岁,母抱来,问八字,欲送之读。观其相,眉低,耳薄,非寿者。告其母:此子犯水。”
往后一年一条,很短。
“七岁,见井,惊啼。” “九岁,问母:河是什么样。” “十岁,生辰,母煮蛋二枚,食其一,留其一,置于窗台。” “十三岁,翻墙出,至巷口,为其父捉回,跪一夜。” “十四岁,邻家女来借水桶,隔门说话,不敢见。” “十五岁,读书,先生赞其字工整。” “十六岁,夜半起,立院中看天。” “十七岁,三月十七,走。”
这一页写到这里就断了。后头是白的。整整三页白。
再往后翻,第四页上有一行字,写得很淡,铅笔都快磨平了:
“是我说的。”
我把本子合上,靠在墙上,站了很久。屋里很暗,那些纸摞在暗处,像一排一排不说话的坟。
我又抽出下面一本。
这一本是马队长的兵。
“陈德胜,河南人。”
“民国十三年,逃兵,来瓜州,坐摊前哭半日。自述:十九岁被抓丁,二十岁随队在固原剿匪,开枪,毙一人,其人着青布鞋。此后夜夜梦见青布鞋。”
“民国十八年,随马队长来,改装富商。见之即识。”
“问其左耳白毛。答:确有。我亦惊。”
“白毛之说,出《洗冤录》外传。并无此书,是我诌的。然彼信之,队长亦信之。队长摸耳而去。”
我看到这里,忍不住在黑洞洞的屋里笑出声来。笑完,背上又凉了。
再往下,是一大摞没有贴纸条的。
我蹲下去,一本一本翻。翻到第七本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封皮上没有姓,只有一个字:沈。
我把它抽出来,坐在门槛上,就着外头那点天光翻开。
第一页。
“沈长庚,凉州人。货郎。民国二年九月到瓜州,住周家车马店。”
“民国二年十月,替西街粮行看库房。月钱四百。”
“性寡言,好饮茶。夜坐店门口,望东。”
“常言其子,三岁,能唤爹。名曰怀安。”
我把书按在膝盖上,半天没翻下一页。
门槛外头,日头已经出来了,照在院子里的沙地上,一格一格的,是窗棂的影子。远处有驴叫,有婆姨喊孩子吃饭,有一把扫帚在扫街。
我坐在那儿,眼泪掉下来,砸在纸上,把“怀安”两个字洇开了。
原来他知道我的名字,不是算出来的。是我爹,二十年前,在一个又一个望东的夜里,跟人念叨出来的。
翻到最后一页。
“民国三年三月,随驼队西去,未归。”
底下,隔了很宽的一段空白,另有一种墨,颜色更深,字也更大,像是很久以后才写上去的:
“柳三负之。”
七、黑风
“看完了?”
柳三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只水罐,罐口蒙着布。他不知道站了多久了。
我从门槛上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写着“沈”字的封皮。
“看完了。”
“看出什么来了?”
“看出来你不是算命的。”
柳三没恼。他把水罐放下,走进屋,从墙角摸出一个小泥炉,添了把柴,把水倒进壶里。
“坐吧。”他说,“这儿比你那车马店暖和。”
我没坐。
“你记得每一个人。”我说,“你记了二十年,一屋子。”
“二十年零七个月。”他纠正我,“从那天算起。”
“所以你能说出王三三岁半断奶,能说出李寡妇要嫁姓郭的,能说出那兵耳朵里有白毛。”
“白毛是我编的。”他说,“可他自己信。人心里有鬼,你给他一个说法,他就把鬼放出来了。”
“李寡妇呢?姓郭的是你找来的?”
柳三往炉子里吹了口气,火苗腾起来,把他的脸照得红一块黑一块。
“我没找。”他说,“我跟她兄弟说,玉门有个姓郭的,人老实,没娶过。就这一句。剩下的,是她自己等了八年。”
水开了,他把壶提起来,冲了两碗茶。
“那你也不能算卦。”我说,“你是在背后推人。”
“我从来不推人。”柳三说,“我只说一句他们心里已经有的话。剩下的,他们自己推自己。”
“那雪呢?”
他不说话。
“我娘走的那个夜里,凉州下大雪,压塌了院里那架葡萄。这件事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你从哪儿知道的?”
柳三端着茶碗,好一会儿。
“那天瓜州也下了。”他说。
“凉州下雪,瓜州就一定下?”
“不一定。”
“那你——”
“我不说了。”他把茶碗放下,“有些事我说了,你就不信我了。你信我,我还有一件事能替你办。”
炉子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
“我娘那句话呢?”我追着问,“她说‘把你爹找回来’。账上没有。这句你怎么知道的?”
柳三看着炉子。
“那句是我猜的。”
“你猜的?”
“我等了二十年。”他说,“我等的就是这一句话。一个人等一句话等得久了,就知道它长什么样。”
我愣在那儿。屋里很静,能听见外头的风在墙根底下打转。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我坐下了。
“我十九岁那年,有人给我算过一卦。”他忽然说。
“算什么?”
“算我一辈子走不出瓜州,六十七岁上死在鼓楼底下。”
“你信了?”
“我信了。”柳三说,“我这辈子,就没走过。”
我看着他。
“我这辈子算得都对。”他说,“只有那一卦,我不知道对不对。因为我没试过。”
他把茶碗里的茶喝干了,把碗倒扣在桌上。
“你爹的事,我从头跟你说。”
民国三年,三月。
“那年我四十七,还走驼。最后一趟,往西,去哈密。”
“十一个人,十九峰骆驼。领头的姓马,回回,我们叫他马阿訇。你爹在这队里,他不走驼,他是搭伴的——他要去哈密寻个亲戚。”
“第三天下午,过了三个井子,进了戈壁。日头还老高,西边天上忽然起了一条黑线。”
“走西口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那不是云。云会动,会散。那个东西不动,像一堵墙,一直长,长得比天还高。”
“我喊趴下。都趴下,骆驼围成一圈,人钻在里头,捂住口鼻。”
“风到了。”
“我不跟你说风有多大。我只跟你说,风里有人说话。”
“真有人说话。不是一个人,是好些人,在风里头喊,喊得远远的,听不清喊什么。我们十一个人趴在一处,谁也不敢抬头。我听见有人在旁边念经,是马阿訇。念着念着,声音就没了。”
“风刮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风停了。戈壁上什么也没有,连我们自己的脚印也没有。沙子平得像刚扫过的场院。”
“我爬出来数人。十一个人,活着三个。马阿訇脸朝下趴着,早硬了。骆驼死了九峰,剩下的散了,找不着。”
“水埋了。”
“十九峰骆驼驮的水,一囊也没剩。我们就剩身上背的半囊。”
“我和你爹,还有一个姓吴的年轻娃,坐在沙上。姓吴的已经不行了,嘴里全是沙,说话像拉风箱。晌午他就没了。”
“就剩我和你爹。”
柳三停了停。炉火照着他手上的筋,一根一根,像老树根。
“你爹的腿断了。”他说,“夜里骆驼惊了,踩的。骨头从裤子里戳出来,白森森的。他自己看了还笑,说这辈子没见自己的骨头长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