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药两年,我为霍危放尽心头血,熬瞎了这双眼。
霍危复明那日,满城红绸迎我堂姐入府封主母。
他踩着我的手指,嗓音冷得掉渣:
“区区粗使瞎奴,也配冒领神医之功?”
满堂哄笑,堂姐递来赏钱,命我跪碎瓷奉茶。
我低头奉茶,指尖擦过他的手腕。
脉象寸关尺尽绝,浮沉无根。
那是“绝息散”服下双倍的死兆。
天下至毒,唯有我当年融进他骨血里的心头血能吊住一口气。
他没认错人。
他是要抢在太后鸩杀神医前,替我把那碗毒药喝进他自己的喉咙。
## 第一章 奉茶惊脉
铜锣敲了九下。
王府门外鞭炮碎屑的气味顺着风钻进来,混着浓烈的沉水香。
两年前我摸进这间正堂时,四周只有汤药沉淀的苦涩味。
如今这股药味被熏香冲得干干净净。
李嬷嬷的手像铁钳,抠在我的肩骨上,往前推了一把。
“走快些,瞎眼蹄子。”
“今日是王爷复明的大吉日子,也是迎表姑娘入主中堂的喜辰,你休要拉着一张丧气脸触霉头。”
我的草鞋踩在门槛上,绊了个踉跄。
眼眶深处是一片模糊浑浊的白雾。
我只能依稀辨出几道晃动的人影,红的,紫的,金的。
正当中坐着那道最挺拔的墨色身形。
那道轮廓,我曾用手指一寸一寸抚过七百多个日夜。
他眉弓偏高,鼻梁生得峭拔,下颌处有一道早年在北境留下的箭疤。
每次换药,他疼极了便咬着牙,下颌的那道疤便会绷得像铁。
“奴婢云素心,给王爷请安。”
我垂首跪下,衣衫下摆沾着昨夜配药留下的草渣。
堂内骤然静了。
云映雪的声音自上方响起,娇柔婉转,带着金步摇晃动的轻响:
“王爷,这便是昔日在您榻前递茶递水的素心妹妹。”
“她自幼失恃,性子孤僻了些,但这两年在府里煎药也是尽了本分的。”
“依妾身看,便不必打发去庄子上了,留她在后厨洗剥粗物,也算全了咱们姐妹一场的情分。”
堂内有几位同僚与内监,闻言皆低声赞叹:
“表姑娘当真宽宏大度。”
“不愧是舍命替王爷试药疗毒的神医国手,既有菩萨手段,又有菩萨心肠。”
高座上的男人没有立刻应声。
茶盖刮过白瓷碗沿的声音,极轻,却在青砖地上带出一串脆响。
嗒。
嗒。
霍危开口了,声线低沉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砺的铁条。
“神医?”
“映雪,你心肠太软。”
他冷笑了一声,字字如刀。
“本王瞎了两年,心里可没瞎。”
“这两年里,是谁日日割破皮肉以血为引,是谁在榻前尝遍百毒,本王复明那刻,看得清清楚楚。”
“她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贪图王府富贵的贱婢,也敢把旁人的功劳揽在自己头上?”
碎瓷落地的脆裂声在大殿里爆开。
李嬷嬷一把按住我的后颈,将我生生按倒在地。
膝盖砸在坚硬尖锐的瓷片上,衣料立时破了。
黏腻的温热顺着小腿淌下来。
堂上的云映雪掩唇惊呼了一声,旋即是裙摆窸窣的动静。
“王爷息怒,莫为了这等奴婢气坏了眼睛。”
“太医说了,您这双眼刚能视物,见不得急躁的火气。”
霍危似乎站了起来。
战靴落地的声音沉缓有致,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耳膜上。
距离在拉远。
那种他在榻上握着我的手、在昏乱里唤我“素心”的温度,像是在这一刻被生生割裂成两半。
现在的他是高高在上的靖安王,我是伏在碎瓷上的罪奴。
“端茶。”
他停在我面前三尺处,袍角绣着的金线蟒纹在浑浊的视野里闪烁。
“给正主奉茶认错。”
“今日你若敬了这杯茶,承认这两年只是个偷药方的贼,本王便留你一条贱命。”
“若是不敬——”
他顿住,脚下的靴底碾在一块碎瓷上,发出令人齿酸的喀嚓声。
“拉出去,挑断手筋,丢进乱葬岗。”
周围的侍从发出低低的哂笑。
李嬷嬷端着一盏滚烫的茶托,硬塞进我的手里。
“素心姑娘,接好了,这可是表姑娘最爱的百花雪茶。”
茶盏烫得惊人。
我的十指指腹早年因为辨药被药汁腐蚀,本就敏感单薄,此刻烫意钻心。
但我没有缩手。
两年前我替他试乌头毒时,整条手臂麻痹了三日三夜,比这疼上十倍。
我撑着膝盖,在碎瓷的刺痛中缓缓直起腰,将茶盏举过头顶。
“奴婢,给表姑娘敬茶。”
云映雪带着香风走上前来。
她腕间的翡翠镯子撞在茶托边缘,叮当脆响。
“妹妹,何必闹成这样呢?”
她用极低的声音贴在我耳侧道:
“你拼死拼活救活了他,又如何?”
“太后要的是听话的功臣,王爷要的是名正言顺的王妃。”
“你一个半瞎的太医院罪臣之女,拿什么同我争?”
她伸手去接茶盏。
然而斜刺里伸出一只骨节粗大的手,先一步截住了茶托边缘。
是霍危。
“本王亲自教她规矩。”
他的掌心覆了下来。
男人的手掌带着薄茧,指尖冰冷,像冬日冰封的河面。
在两手交错的这一瞬,我的中指指尖下意识地贴上了他的寸关尺。
医者切脉,不过一息之间。
这一碰,我的呼吸瞬间冻结在喉咙里。
他的脉象不对。
极浅,极浮,像风中的残絮,按之无力,稍一用力便如泥沙散落。
那是气血两亏至极点的虚脉,更是经脉被剧毒反噬的枯脉。
双倍的绝息散。
这种西域奇毒入体,会寸寸冰封心脉,服药者会在七日之内脏腑衰竭而亡。
当年他所中的毒,便是我用祖传的金针配上心头血,熬了整整两百碗苦参汤,才将毒性压在眼部经络。
如今,那股已经沉寂的死气,在他体内翻江倒海,比当年猛烈两倍。
他根本没有痊愈。
他是自己又喝了毒药。
为什么?
太医院早已定论,解绝息散者,天下无双。
太后若知晓是谁解了此毒,必定会以“恩赐”之名赐死神医,断了霍危的所有后路。
太后要的是一个永远残缺、永远受制于皇权的瘫痪王爷。
而神医……必须死。
云映雪冒领了神医之名。
而霍危,把双倍的毒吞进了他自己的肚子里。
“王爷……”
我的嗓音颤得不成样子,指尖死死抠住他的手腕,不肯松开。
“你的手……”
“放肆!”
霍危猛地挥臂。
滚烫的茶水整碗泼翻在青砖地上,白雾腾起。
瓷盏在他脚边碎成齑粉。
“贱婢,谁准你碰本王?”
他俯下身,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距离近在咫尺,我可以闻到他袍袖间微不可察的血腥气,以及极力压抑的紊乱喘息。
他的靴底在地上挪了半寸。
云映雪刚才端在小几上的那一盘精致的百花酥,被他的玄色战靴生生踩成了碎泥。
“本王最厌恶甜腻之物。”
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我,眼底深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那双眼睛分明看得见我,却又像是在看着一个虚无的深渊。
“将她关进东跨院柴房。”
“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违者立斩。”
云映雪看着地上被踩烂的百花酥,脸色有些僵硬,但很快掩饰过去:
“王爷何必动这么大气,当心伤身。”
霍危没有理她,转身便朝内堂走去。
走得极快,背影坚挺,可我的耳朵清楚地捕捉到他跨过门槛时,脚尖有极微小的一记拖沓。
毒性已经在封他的下肢经脉了。
我被两名粗使婆子拖着头发扔进了柴房。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铁锁落下的声音在寂静的院落里回荡。
四周黑了下来。
柴房潮湿阴冷,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草木灰味道。
我的膝盖血肉模糊,瓷片扎进肉里,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但我顾不上疼。
我趴在地上,摸索着被扔进来的那个破损茶托。
那是霍危方才打翻茶盏时,顺手砸在我怀里的物件。
木托的夹层是松动的。
我的指尖在边缘细细摸索,摸到了一处不起眼的暗扣。
咔哒。
薄薄的底板弹开,里面滚出两个东西。
一小盒用油纸包着的褐色药膏,散发着熟悉的冰片与田七香气——那是王府秘制的金创止血膏,千金难求。
还有一方折叠得极齐整的素白绢帕。
我颤抖着展开绢帕。
眼前虽看不清,但我的手指能摸出那是用烧焦的炭条写下的字迹。
笔锋凌厉峭拔,如铁画银钩。
只有两个字:
“速离。”
这两个字力透绢帛,尾笔甚至因为手腕失控而微微划破了布面。
他在赶我走。
他把云映雪抬出来当成靶子,任由云映雪在外耀武扬威。
他把全府的视线和太后的杀机全引到了那个贪得无厌的堂姐身上。
他甚至不惜吞下双倍绝息散,伪装成病势反复、神智暴虐的模样,好顺理成章地将我这个“没用且贪婪的盲奴”逐出王府。
他要用他自己的命,给我换一条生路。
柴房的窗棂漏进一缕秋风。
我将那方写着“速离”的素绢紧紧贴在心口,直到布料染上了我的体温。
然后,我摸出腰间防身用的一块火石,将素绢凑到了石块旁。
火星迸溅。
火苗舔舐着白绢,很快化作一小堆灰烬。
“霍危。”
我对着空荡荡的柴房,低声轻语:
“我的眼是为你瞎的,我的血是为你流的。”
“阎王殿的门,你一个人走不通。”
外头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回廊深处响起:
“太后娘娘懿旨到——”
“宣靖安王、神医云氏接旨——”
太后的毒局,已经拉开了大幕。
门缝外隐隐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靠近。
脚步很轻,步履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沉稳,每一步都落在青石板的正中。
那不是云映雪,也不是王府的下人。
我屏住呼吸,悄悄将指尖藏入袖中,摸到了随身携带的三枚金针。
铁锁被轻轻碰了一下,却没有打开。
门外的人在阴影里站了很久,久到外头的风声都停了。
一片细小的阴影透过门缝投在地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门槛外放下了一只粗陶水碗,水里漂着两片切得极薄的苦参。
那是只有我和他知道的规矩——服药后口苦,嚼一片苦参,反倒能尝出甘甜。
“谁?”
我故意沙哑着嗓子问了一声。
门外的人没有回答,衣料摩擦声响起,转瞬远去。
我摸到门边,从缝隙里把那只陶碗端了进来。
水尚温。
苦参片切得规整,边缘还带着刀削的新鲜涩味。
我低头抿了一口,苦水入喉,眼眶酸涩,心底却稳得像磐石。
他记得。
他全记得。
柴房外,李嬷嬷尖利的嗓门再次穿透院落:
“里头的瞎子,别装死!表姑娘传话,太后赏了进贡的燕窝,命你立刻滚去后厨劈柴烧火!”
“来了。”
我放下水碗,将金创膏仔细收进内衬贴肉的荷包里,慢慢站直了身子。
双膝剧痛,但我走得极直。
王府后花园的回廊曲折深长。
穿过垂花门时,前厅的喧嚣依稀可辨。
太后身边的首领太监王公公正在宣读赏赐的单子,满堂皆是贺喜之声。
“赏神医云氏金丝软甲一件,东珠十二颗,御赐血燕三盒——”
云映雪娇滴滴的谢恩声隔着重重花木传来,透着难以掩饰的狂喜与得意。
“臣妾谢太后隆恩,王爷的毒全赖太后洪福庇佑,臣妾不过是尽了绵薄之力……”
霍危的声音依旧冷淡:
“王公公代本王回禀母后,本王初愈,精力不济,改日入宫谢恩。”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道:
“王爷客气了。太后娘娘挂念王爷身体,特意吩咐,八月十五中秋宫宴,王爷务必携神医一同赴宴。娘娘备下了御制‘延龄浆’,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自嘉赏呢。”
延龄浆。
听到这三个字,我隐在廊柱后的身子微微绷紧。
那哪里是什么延龄浆,那是太医院秘库里封存了三十年的鸩羽酒。
霍危没有拒绝。
“儿臣遵旨。”
他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王公公满意地领着内监离去,脚步声渐远。
回廊尽头只剩下霍危与云映雪。
“王爷,中秋宫宴,妾身该穿哪身宫装才合体统?”
云映雪贴了上去,声音软得像蜜糖。
霍危的声音没有半分波澜:
“内务府送来的十二套锦袍,你随意挑。”
“谢王爷垂爱。”
云映雪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院子里静了下来。
只有秋风刮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霍危站在回廊下,久久没有动弹。
我借着假山的遮掩,在浑浊的视线里看着那道孤独的黑色身影。
他忽然抬起手,扶住了身侧的朱红木柱。
肩膀极低地颤动了一下。
接着,他弯下腰,猛地咳出一口暗黑的淤血,溅在青石板缝的青苔上。
他迅速用帕子擦净嘴角,抬靴将青苔上的血痕碾碎,动作狠厉而决绝。
做完这一切,他挺直脊梁,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一步一步走入深沉的暮色中。
我立在假山后,紧紧扣住掌心的金针。
七天。
距离中秋夜宴,只剩整整七天。
在这七天里,我必须逼他把嘴里的真话吐出来,也必须逼出他体内的剧毒。
后厨的管事见我走来,斜眼唾了一口:
“真是晦气,瞎子也能当差。去,柴房后头堆了三车湿柴,今夜劈不完,不许用饭。”
斧头沉重,手柄上满是倒刺。
我挽起袖子,握紧斧柄。
手掌的烫伤在磨砺下渗出血来,混着木屑,火辣辣地烧着。
每劈下一斧,我的心就定下一分。
霍危,你想做孤胆英雄,想替我赴死。
也得问问我手里的金针,肯不肯放你走。
## 第二章 药囊藏符
日头正毒。
八月的暑气像蒸笼,后花园的石板路被烤得滚烫。
十几个大木盆一字排开,里面浸着王府亲卫换洗下来的重铠内衬与厚重军袍。
井水拔凉,浸泡着粗砺的生布。
我的十指泡得发白,指腹上的血痂被水泡软,渗出淡淡的粉色水渍。
“洗干净些!”
云映雪摇着金丝绣芙蓉的团扇,站在回廊的阴凉处,身旁侍立着太后宫里派来的周姑姑。
“周姑姑您瞧,这丫头平日里手脚就粗笨,若非我念在姐妹一场照拂她,早被发落去北疆充军了。”
周姑姑眯着一双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着我:
“表姑娘心善。不过,老奴瞧着这丫头眉眼生得不安分,倒不像个规矩的粗使奴婢。”
云映雪轻笑一声,端起小几上的白瓷碗,用银匙搅动着晶莹的血燕:
“姑姑说的是。所以这满院子的军袍,今日必须洗完、晾干、熨平。若耽搁了明日亲卫换防,王爷治军严明,可是要军法处置的。”
我垂着头,双手在冰凉的井水与粗布间反复揉搓,没有出声。
耳中听着四下的动静。
后院东南角的角门,每隔半个时辰换防一次,侍卫脚步声沉重,走过回廊需六十步。
西北侧靠药庐的小径,树木繁茂,太后的两名眼线正蹲守在假山顶上,视线恰好被紫藤萝遮挡。
这是王府防备最薄弱的死角。
若真要走,从此处翻墙,只需三息。
可霍危偏偏选在这个方位修了药庐。
他是故意留给我的生路,还是留给他自己的退路?
“啪!”
一件浸透了凉水、重达数十斤的玄甲衬袍被甩在青石板上。
水花溅上了云映雪的绣花鞋面。
云映雪立时尖叫起来:
“下贱胚子!你瞎了眼不成,竟敢拿脏水泼我!”
她快步走下石阶,扬手便要朝我的脸颊扇下来。
手掌带风,刮在面皮上。
我没有躲,只是微微侧过头,算准了角度。
巴掌没有落下来。
一只修长坚硬的手凌空截住了云映雪的手腕。
力道极大,云映雪痛呼出声:
“王爷?您弄疼妾身了……”
霍危不知何时站在了回廊转角。
他穿着一身玄色滚金边的窄袖武服,腰间系着墨玉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泛着青灰,但一双眸子黑得骇人。
他松开手,任由云映雪揉着发红的手腕退到一旁。
周姑姑连忙上前行礼:
“老奴给王爷请安。太后娘娘赐下的血燕,表姑娘正伺候着呢。”
霍危连眼角都没扫周姑姑一下。
他的视线落在我浸在水盆里的双手上。
那双手泡得浮肿,指节泛红,满是血丝与水泡。
他的眼角肌肉极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收紧,指骨发出轻微的咯响。
距离在这一刻被生生拉得极远。
他冷着脸,神色甚至比寒冬的积雪还要刺骨。
“后院喧哗,成何体统?”
他的声音像含着冰碴。
云映雪立刻恶人先告状:
“王爷,妾身不过是指点她浣洗军袍,她心怀怨恨,竟拿脏水泼妾身的鞋袜!当着周姑姑的面,这等奴婢若不严惩,王府规矩何在?”
霍危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云素心,你好大的胆子。”
“奴婢知罪。”我低着头,声音平静无波。
“既然知罪,便该受罚。”
霍危跨前一步,玄靴停在水盆边,带起一阵冷风。
“拖去书房外院,重责十军棍。”
周围的侍从倒吸一口冷气。
王府的军棍是实打实的生铁木,寻常壮汉十棍下去也要皮开肉绽,我这副身板,十棍足以要了半条命。
云映雪脸上露出得逞的冷笑。
周姑姑也满意地垂下眼皮。
霍危转身,拂袖而去:
“本王亲自监刑。”
我被两名亲卫架进了书房跨院。
沉重的紫檀木门当着众人的面砰然合上,将院外窥探的视线全部切断。
云映雪和周姑姑被隔在仪门之外。
“王爷有令,军务重地,女眷闲杂退避!”
亲卫统领沈彻长刀出鞘半寸,声音如雷。
门内瞬间死寂。
两名亲卫松开手,退到屏风外,反手关上了内室的槅扇。
我跌坐在地上,喘息未定,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啪的一声脆响。
不是军棍打在肉上的声音,而是一根铁木重重砸在空条凳上的闷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彻在屏风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木凳,声势骇人。
内室里,霍危单膝跪地,一把将我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
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面对万千刀俎面不改色的靖安王,此刻握着我手腕的指尖抖得不成样子。
“疯了么?”
他压低了嗓音,喉咙深处像是有血在翻涌,沙哑得变了调。
“你明知太后的眼线就在府里,你明知云映雪巴不得弄死你,你还故意激怒她?”
他一把扯过我藏在袖里的手,看到指尖绽开的皮肉,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云素心,你长了几个脑袋够她们砍的?”
我任由他抓着,视线落在他泛青的嘴唇上。
“王爷若真想要我的命,方才何不让沈统领在院子里当众打?”
我轻声反问。
霍危动作一僵。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盒药膏。
不是昨夜那盒普通的金创药,而是用白玉瓷盒装着的御赐生肌散。
他拧开盖子,手指挖出一块清凉的药膏,低头覆在我红肿溃烂的指尖上。
动作极重,带着一种近乎泄愤的狠意,可当指腹真正触碰到伤口时,力道又硬生生收了回去,轻得像一片落羽。
这种克制而笨拙的触碰,在过去的两年里发生过无数次。
他毒发失明狂躁时,砸碎了屋里所有的摆设,却唯独会在我端药进门时,下意识地收起周身所有的尖刺。
“疼就叫出来。”
他低着头,细细将药膏抹平在我的指缝里。
“这两年试药,哪一天不比这疼。”我看着他的头顶,那里生出了几根扎眼的白发。
他才二十四岁。
霍危的手猛地顿住。
他抬起头,双眼血丝密布,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双重见光明的眼睛里,没有君临天下的霸气,只有一片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之色。
“既然知道疼,为何不走?”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逼出字来:
“今夜子时,沈彻会安排一队北上的药商从西角门出城。通关文牒、银票、田契,全在马车暗格里。”
“你出了城,隐姓埋名去江南,这辈子都不要再回京城。”
“我不走。”我反手扣住他的手腕。
这一次,我用足了力气,食指、中指、无名指齐齐扣在他的脉门上。
寸脉沉细,关脉如刀刮竹,尺脉已经开始溃散。
“双倍的绝息散,你服了整整三天。”
我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大夫质问病人的严厉。
“霍危,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以为你装疯卖傻,把云映雪推到风口浪尖,替我顶了神医的虚名,太后就会放过你?”
“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抵命的牲口吗?”
霍危的脸色由白转青,猛地抽回了手。
距离被他骤然推远。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眼神重新变得冷硬而暴戾,仿佛刚才那个小心翼翼敷药的人只是一场幻觉。
“放肆!”
他冷喝道:
“本王的事,轮不到你一个罪奴过问!”
“解毒是本王自己的事,认云映雪当王妃也是本王的选择!”
“你以为你算什么?你不过是个试药的工具!这两年若非你身上流着云家的医血能克制毒性,本王早就将你剁碎了喂狗!”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胸膛剧烈起伏。
“今夜滚出王府。”
“若是明早本王还在京城看到你,定将你剥皮抽筋,悬尸城楼!”
屏风外的木凳敲击声停了。
整整十下,分毫不差。
沈彻在门外低声道:
“王爷,行刑完毕。”
霍危没有再看我一眼,大步朝外走去。
在他拉开槅扇的刹那,我看到他的袖口微微颤动,一片暗红的血珠顺着他的指尖滴落,砸在门槛上,瞬间被干燥的木料吸了进去。
他在强压着脏腑翻涌的逆血。
门砰地一声关上。
他在推开我。
推得极狠,极绝,恨不得用最恶毒的言语将我凌迟,好让我带着恨意逃得远远的。
沈彻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北境铁血将领,看着坐在地上的我,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痛色。
他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将我平日里装银针与草药的旧布荷包递了过来。
“素心姑娘,您的东西。”
我接过荷包。
入手微沉。
那重量不对。
寻常的荷包只有几两重,此刻拿在手里,底部却坠着沉甸甸的硬物。
我当着沈彻的面没有打开,只是将荷包紧紧攥在掌心。
“沈统领。”我抬头看着他浑浊的视线,“王爷体内的大黄与乌头残毒,是用什么压着的?”
沈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姑娘……王爷不让说。”
“他每日清晨饮一碗生川乌熬的浓汁,以毒攻毒,强撑着白日里的精神。”
生川乌。
那是剧毒之物,服之如烈火灼心,经脉如受寸磔。
他在用这种自残的方式,强行换取白日里像个常人一样行走坐立,好在太后的眼线面前演完这场大戏。
我被沈彻送回了偏院。
关上房门,插上木栓。
我坐到破旧的木桌旁,解开了旧荷包的系带。
将里面的银针包和几瓶常用药散倒在桌上,我的手指探入了荷包内侧的最底层。
那里有一道被刀刃极细致割开的暗缝。
指尖触碰到了一片冰凉坚硬的金属。
我将东西轻轻挑了出来。
那是两枚半指宽的黑铁指环,上面雕刻着极其繁复的玄甲饕餮纹。
两枚指环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内圈刻着极小的两个字:
“玄甲。”
阴阳玄甲符。
那是调动驻扎在京郊三十里外、霍危麾下三千玄甲铁骑的最高兵符。
见符如见王,三千死士,只认此符,不认王命。
他把整个王府、三千亲卫的身家性命,连同他最后的底牌,全塞进了我这个卑微弃妇的破荷包里。
他让我走。
他却把能够打败大启江山的兵权,交到了我手里。
若我今夜乘车南下,带着这枚兵符,天下之大,无人能伤我分毫,我甚至可以凭此符号令三千玄甲护我一生富贵安康。
而他,将在七天后的中秋夜宴上,饮下太后的鸩酒,孤身赴死,替我洗去所有的嫌疑与追杀。
两枚铁环在掌心泛着刺骨的凉意。
我将它们贴在眉心,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两年前的那个雪夜。
他毒发垂死,双目溢血,整个人狂躁得像一头负伤的孤狼,所有靠近的人都被他打得骨折筋断。
是我赤着脚,踏着满地碎瓷走近他,将割破的手腕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他咬破了我的皮肉,大口吞咽着我的血。
在清醒过来的那一瞬,他摸到了我眼角的泪,摸到了我逐渐失去光彩的瞳孔。
那个杀伐果断的靖安王,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里,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他说:“素心,本王若能重见天日,定以万里江山为聘,护你一世无忧。”
如今他重见天日了。
他没有要万里江山,他只要我活着。
“傻子。”
我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
我将阴阳玄甲符重新塞回荷包最深处,用针线将暗缝细细缝死。
然后,我从床板夹层里取出了父亲当年留下的那个紫檀木针匣。
匣子里整齐地码放着十二根金针,长短不一,泛着暗金色的幽光。
这是太医院早已失传的“渡厄九针”。
当年父亲因为拒绝用此针法替先帝配制虎狼续命丹,被李太后构陷下狱,惨死狱中。
我学此针法,本是为了替父申冤。
如今,我手里的针,要先从阎王手里抢一个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窗外响起了布谷鸟的夜啼,三长两短。
那是沈彻约定的暗号,送我离京的马车已经备在西角门了。
我吹灭了桌上的油灯,静静坐在床沿上。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更夫在远处敲响了二更天的梆子,铜锣声穿过夜雾,清脆凄凉。
窗外的鸟啼停了。
沈彻推开了一条窗缝,压低的声音里透着绝望与焦急:
“素心姑娘,时辰到了!再不走,西角门的守卫就要换成太后的人了!”
我坐在黑暗中,抚摸着匣子里的金针,轻声开口:
“沈统领,替我转告王爷。”
“江南太远,素心眼盲,认不得路。”
“这辈子,我不挪窝了。”
窗外的沈彻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死死扒着窗棂,声音颤抖:
“姑娘!太后在中秋宴上备了‘延龄浆’,王爷已经决定代饮!你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饮他的毒,我施我的针。”
我摸出一块打磨粗糙的乌木盲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月光透过窗缝洒在我的脸上。
“沈统领,去把药庐库房的钥匙拿来。”
“中秋宴前,我要配一副‘逆转还魂散’。”
“少了一味药,我便拿云映雪的骨头入药。”
窗外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许久,沈彻重重在窗台上捶了一记,咬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一枚铜钥匙顺着窗缝滑了进来,落在我的脚边。
## 第三章 药庐辨伪
铜钥匙转开黄铜锁簧时,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钝响。
八月初十的夜里起了霜风,西角门那边的更夫刚敲过二更。我提着一只没有糊纸的旧篾篮,踏进药庐外间。
空气里浮着浓烈的草木气味。决明子微焦,川芎辛辣,还有一种极淡却刺鼻的苦杏仁味。
那是生附子的气味。
百子柜前立着一道人影,正提着一盏掐丝羊角风灯,手忙脚乱地翻动右下侧的抽屉。
抽屉被拉得哐啷作响。
“谁在那里?”
那人影受了惊,手里的银小铲掉在地上,发出脆响。
我没有停步,手里的乌木盲杖在青砖地面上点出匀停的节拍。
嗒、嗒、嗒。
“堂姐三更半夜不陪着王爷,倒有兴致来这四处漏风的药庐翻药柜。”
云映雪转过身来。
风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照出她额角沁出的一层薄汗。她穿着一身石榴红泥金撒花褙子,云鬓微乱,手里紧紧攥着一截干枯发黑的根茎。
“小贱人,你走路没声音么?”她将那截药材往袖口里缩,压低嗓子啐了一口,“吓着本王妃,剥了你的皮!”
“堂姐手里拿的是川乌头。”我停在离她三步远的长条案前,鼻尖动了动,“川乌有大毒,生用更甚。堂姐不是自称悬壶济世的神医么?怎的连这味虎狼之药也敢徒手去抓?”
云映雪神色微紧,随即抬起下巴,硬挤出一声嗤笑:
“本王妃用什么药,需要向你一个端茶递水的盲奴报备?王爷近来夜里盗汗,骨节酸痛,我替他寻几味祛风除湿的良方,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
“是么。”
我伸出手,指尖顺着长条案摸索过去。
案板上散落着几片切得厚薄不均的干草片,边缘带着微黏的胶质。
“半夏生研,消肿散结。”我捻起一片凑在鼻端嗅了嗅,抬眼‘看’向她所在的方向,“可《神农本草经》讲得明白,半夏反乌头。两样同煎,热毒攻心,经络尽废。堂姐这是要给王爷祛风,还是要替太后娘娘收尾?”
云映雪的手抖了一下。
她手里的风灯晃了晃,昏黄的光斑在墙壁上乱撞。
“你胡吣什么!”她几步跨到我面前,抬手就想推我的肩膀,“你父亲当年获罪抄家,你也是罪籍,要不是我向王爷求情留你在府里打杂,你早就冻死在官窑里了!现在竟敢来教训我?”
我侧身退了半步,盲杖横在身前,杖头恰好顶在她的裙角处。
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得极远。
“堂姐的恩德,素心一日不敢忘。”我声音放得很平,“可这药若端进内寝,王爷喝下去,出了岔子,堂姐头上的七宝金簪,怕是保不住这颗项上人头。”
“你少吓唬我!”云映雪咬着牙,把手里的药材重重摔在漆盘里,“这方子是太医院高医监亲手给我的,说是前朝宫廷传下来的温补秘药!高医监是太后跟前的红人,难道他懂的还不如你这个瞎子?”
“高医监自是懂的。”我轻声回道,“他懂怎么让王爷合情合理地‘毒发身亡’,也懂怎么让堂姐顶着神医的头衔,去背这口弑王的黑锅。”
云映雪的呼吸滞了一滞。
药庐外传来侍卫换防的皮靴踩地声,整齐沉重。
她神色变幻,盯着盘子里的草药看了一息,像是想扔,又像是舍不得那张高医监给的秘方。
“不用你管闲事。”她恨恨地抓起漆盘,“王爷只信我调制的汤药。你若是敢在外头乱嚼舌根,我就让人挑断你的手筋,看你还怎么碰金针!”
她端着盘子,撞开门帘快步走了出去。
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长明油灯的火苗跳动不休。
我走上前,摸了摸她刚才煎药用过的红泥小火炉。
炉膛里的炭火还没熄透,泛着暗红的微光。炉台上落着一层细碎的黑色粉末,那是半夏切片时碎掉的残渣。
我从袖中取出沈彻给我的小瓷瓶,倒出两钱苍术粉,洒在炉膛的引风口上。
苍术遇生火,烟气发白微涩,能延缓炭火升温,却会在砂锅底部凝出一层独特的青焦痕迹。
做完这一切,我拾起地上的篾篮,合上药庐的槅门。
四更天时,内寝方向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呼号。
“来人啊!快叫医官!王爷吐血了!”
云映雪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寂静的王府回廊里回荡。
整座府邸立时亮起了数十道火把。
玄甲亲卫拔刀出鞘的声音与内监的喧叫混杂在一起,将沉沉夜色撕了个粉碎。
我推开房门,扶着回廊的朱漆圆柱往正院走。
寝殿门前已经围满了人。高医监带着三名太医院的内侍跪在阶前,神色焦灼,言语间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紧逼之意:
“沈统领,快让开!太后娘娘特意命微臣时刻关照王爷玉体,如今王爷呕血不止,若是延误了诊治,你担待得起么?”
沈彻手按长刀,宛如铁铸的门神,寸步不让:
“王爷有令,无宣召者,擅闯内寝者斩。”
“都什么时候了还守这死规矩!”云映雪披头散发地从殿内奔出来,衣裙上沾着几星刺目的暗红血迹,“王爷喝了药就晕过去了,浑身发烫,沈彻,你是不是想看着王爷死?!”
她一眼瞧见了站在廊柱阴影里的我。
云映雪的眼神陡然亮起,像落水之人抓住了替死的石头,抬手指着我大叫:
“是她!方才在药庐,就是她偷偷溜进去碰了药罐!一定是这个眼盲心毒的贱奴在药里动了手脚,想谋害王爷!”
满院的火把齐齐朝我照了过来。
刺目的光线让我有些不适地合了合眼皮。
高医监立刻从地上站起身,借题发挥:
“竟有此事?王府重地,怎容罪臣之后随意出入药庐?来人,将此女拿下,当场搜身!”
两名身材高大的宫中死士应声上前,铁钳般的手朝着我的肩膀扣了过来。
“慢着。”
我没有躲闪,只是清脆地应了一句。
盲杖在青石阶上重重一顿。
“高医监口口声声说我动了手脚,敢问高大人,可知王爷今夜服的是什么方子?”
高医监冷着脸捋了捋胡须:
“乃是表姑娘亲手调配的‘参附回元汤’,旨在温经固本。此方精妙绝伦,微臣亲自过目,绝无半分错漏!”
“精妙绝伦?”我笑了一声,“堂姐,那药渣可曾倒了?”
云映雪眼神飘忽,结结巴巴道:
“在……在偏厅的水盆旁,还没来得及……”
“去取来。”我面向沈彻的方向,“沈统领,劳烦你派亲信将药渣连同煎药的红泥小炉一并抬到院中。当着满府侍卫与高大人的面,咱们当场验一验,到底是谁在配毒。”
高医监眉心一跳,厉声喝道:
“放肆!寝殿重地,岂容你这盲妇在此翻腾污秽之物?王爷命在旦夕,理应先由微臣施针渡气!”
“高大人急什么?”沈彻的长刀铮然出鞘三寸,雪亮的刀芒在火把下森寒如雪,“素心姑娘是大夫,查验药渣用不了半柱香。高大人若再推三阻四,沈某便只能当你是作贼心虚了。”
高医监脸色微僵,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两个亲卫很快将煎药的小砂锅与带灰的药渣端了上来,重重摆在石阶正中央。
我走上前,半跪在药渣前,从袖中取出一根二寸半的细银针。
夜风掠过石阶,吹起满地草药苦涩的味道。
我将银针探入药渣深处,轻轻搅动两下,随后拔出。
针尖呈现出一层泛着淡蓝的乌光。
“诸位请看。”我举起银针,“若是寻常温补的参附汤,银针入药,至多泛黑,绝不会凝出此等水蓝荧光。只有川乌与半夏同煮半个时辰以上,受烈火淬炼,方能熬出这种绝杀生机的‘断脉水’。”
全场一片死寂。
侍卫们的目光纷纷转向云映雪。
云映雪面如土色,退了半步,声音颤抖:
“我……我没有放半夏!方子里根本没有半夏!”
“堂姐自是不认得半夏的。”我伸手从药渣里挑出一片被水泡发成半透明的椭圆硬块,托在掌心,“半夏生品形如珠,干燥切片有白点。堂姐若是不信,大可将此物含在舌尖片刻。若不发麻刺痛如针扎,素心甘愿受万剐之刑。”
云映雪看着我手心里的药片,吓得连连摇头,死死捂住嘴巴。
“堂姐不敢尝?”我声音渐厉,“那堂姐可敢让侍卫搜一搜你的梳妆匣?高医监今早托人送入王府的那盒‘安神香粉’,里面剩下的半夏干屑,不知堂姐可曾烧干净了?”
“你血口喷人!”高医监彻底恼了,广袖一甩,眼角现出杀意,“来人!这妖女胡言乱语构陷宫廷命官,定是反贼派来的死士!乱刀砍死,以正视听!”
站在台阶两侧的四名黑衣死士身形一动,利刃破空,直奔我的心口而来。
沈彻刚要挥刀拦截。
“咳……”
寝殿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沉的咳嗽。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柄重锤,硬生生砸在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那四名死士的动作骤然顿住。
内殿的金丝楠木雕花大门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
霍危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内里只穿了单薄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泛着淡紫淤痕的锁骨。他单手扶着门框,唇角还挂着半凝固的殷红血迹,整个人苍白得像纸,可那双眸子却沉得骇人,黑压压地锁在庭院众人身上。
“本王还没死呢。”
他倚在门边,嗓音沙哑微粝,像磨砂擦过粗糙的石面。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本王的寝殿门前……喊打喊杀?”
院中众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王爷息怒!”
高医监额头贴地,冷汗顺着鼻尖往下淌:
“微臣……微臣也是忧心王爷安危,这才急躁了些……”
霍危没有理会他。
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汉白玉石阶上,一步一步朝我走来。
距离在这一刻悄然缩短。
他的脚步有些浮,每走一步,身形都要微微晃动一下,可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当他在我面前站定时,我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血腥气与浓烈草药苦味的冷冽气息。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我,目光落在我掌心托着的那片半夏上。
“是你查出来的?”他问。
“是。”我垂首应道。
“你怎知此物有毒?”
“素心随父学医十二年,尝过千种百草。药材是救人还是杀人,瞒不过我的手,更瞒不过我的鼻子。”我直视着他脚下的白玉石面,“王爷体内的大黄与川乌之毒本已郁结在脏腑,若再服此药,三日之内必绝生机。”
霍危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蹲下身子,伸出手,从我的掌心里捏起了那片发黏的半夏。
他的指尖冰凉彻骨,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密的颤意。
“半夏反乌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冽,“高医监,太后待本王,可真是‘恩重如山’啊。”
高医监吓得浑身哆嗦:
“王爷明鉴!微臣绝无谋害王爷之心!是……是表姑娘向微臣讨要古方,微臣一时不察……”
“本王不想听你废话。”
霍危站起身,抬手将那片半夏扔在药渣里,挥了挥衣袖。
“沈彻。”
“末将在!”
“高医监喧哗王府,惊扰本王静养,依军法该当何罪?”
“按北境军规,当割其舌,悬于辕门示众!”沈彻抱拳,杀气腾腾。
“割了。”霍危声音极轻,仿佛只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舌头洗干净,用盐腌了,明早送进宫,给太后娘娘配早膳的清粥。”
高医监面无血色,惊恐大叫:
“王爷饶命!我是太后的人!你不能……”
沈彻大步上前,反手一掌劈在高医监的后颈上,像拖死狗一样将人扯了下去。几名亲卫迅速封住剩下几个内使的嘴,利索地架出中院。
院落里只剩下瘫软在地的云映雪,抖得像筛糠。
霍危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王……王爷……”云映雪抱住霍危的袍角,哭得眼泪鼻涕横流,“妾身真的不知道那药相克啊!妾身只是想让王爷早日康复,妾身对王爷一片痴心,天地可鉴啊!”
霍危垂眸看着她抓住自己衣袍的手,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他缓缓抬起右脚,一寸一寸将袍角从她手里抽了出来。
“表姑娘受了惊吓,神志不清。”他平淡开口,“送回偏院,锁好房门。中秋宴前,若敢踏出房门半步,打断双腿。”
两名面无表情的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起几乎吓晕过去的云映雪,飞快拖离了院落。
庭院里所有的吵闹声终于彻底散尽。
夜风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飞向远处的黑夜。
霍危站在白玉石阶上,身形晃了一晃,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闷哼,单膝重重跪倒在地。
一口暗红发紫的污血从他唇间涌出,洒在冰冷的青石上,冒出一股极淡的白汽。
“王爷!”
我顾不得盲杖,循着那股血腥味扑了过去,伸手撑住他倾倒的肩膀。
他的身子沉得惊人,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中衣传到我的掌心,烫得我指尖发颤。可他的额头却冰冷如铁,密密麻麻全是虚汗。
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到了最近。
我反手扣住他的脉搏。
脉乱如滚汤,阳气散乱,这是绝息散毒性趁虚而入、即将侵蚀心脉的恶兆。
“扶我……进去。”他咬着牙,气息微弱地在我耳边吐出这四个字。
我咬紧牙关,将他的右臂搭在自己的肩头,使尽全身的力气架起他,一步一步挪进了寝殿内室。
反手合上槅扇,将所有的风雨与窥探隔绝在门外。
我将他扶到紫檀雕花大榻上躺平,立刻从腰间解下旧布荷包,取出里面的紫檀木针匣。
十二根金针在烛火下散发着沉凝的幽芒。
“别白费力气了……”霍危仰面躺在枕上,双眼半阖,唇边不断溢出黑血,嗓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这是太后的‘追魂散’配上绝息散……无解的……”
“闭嘴。”
我第一次用这般冰冷生硬的语气对他说话。
我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金针,在烈酒灯上飞快掠过,针尖通红。
“当年在北境雪原,你中了七箭,心口嵌着断箭,也是我把你从乱尸堆里拖出来的。”我低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阎王爷想收你,得先问过我手里的针。”
话音落下,我手腕轻抖,第一根金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他的鸠尾穴。
针入三分,捻转如旋风。
霍危身子剧烈一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暴起粗硬的青筋。
第二针,巨阙。
第三针,水分。
第四针,关元。
渡厄九针,专走任督二脉,以金针为桥梁,强行逆转行气,逼出心窍里的败血。
每一针落下,我都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顺着针身颤抖。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暗,微弱的视界里只剩下一团团浮动的暗金光晕,我全凭这两年来千百次的摸索,凭借对这具躯体每一寸骨骼、每一处穴位的记忆在施针。
当第九根金针没入神阙穴时,霍危猛地侧过头,一大口漆黑如墨的黏稠血块喷在榻边的铜盆里。
黑血落地,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恶恶臭。
随着这口淤血吐出,他原本急促紊乱的呼吸终于逐渐平稳下来,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生机。
我脱力地瘫坐在脚踏上,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手腕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内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桌上铜烛台偶尔爆开的一声灯花脆响。
榻上的人动了动。
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手缓缓伸了下来,循着脚踏的方向,摸索着碰到了我的手背。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确认眼前的温热是否真实。
我没有抽回手,任由他冰凉的指尖滑入我的指缝,与我掌心相贴。
距离极近,近得能听清彼此交织的心跳声。
“素心。”他低低唤了一声。
“奴婢在。”我垂着头,声音有些哑。
“你刚才……很大胆。”他闭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微弱的弧度,“连本王都敢训斥了。”
“王爷若是嫌奴婢无状,明早就下令将奴婢剁碎了喂狗。”我低声顶了一句。
榻上的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良久,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将我的手骨扣得有些生疼。
“你留下来……会死的。”他的嗓音沙哑微沉,带着一种沉重的压抑,“太后的手段,比你见过的任何医书都要毒辣百倍。”
“那就一起死。”我反手握紧了他骨节粗硬的掌心,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这两年里,王爷喝的每一副药,我都先喝过半碗。王爷受的每一分毒,我体内都有一半。”
“黄泉路上太黑,王爷复明的眼睛看不太清。”
“我给王爷提灯。”
霍危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压抑的叹息。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侧过身,拉过榻上的厚绒薄被,轻轻覆在我酸软的双肩上。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八月初十过去了。
距离八月十五中秋夜宴,只剩五天。
## 第四章 掀翻玉樽
八月十四的深夜,王府沉浸在一片死寂中。
天空中没有月亮,浓重的乌云将整座京城压得喘不过气来,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土腥味。
书房内室里点着一盏微弱的油灯。
磨石摩擦精钢的声音在狭小的屋子里回荡,一下,一下,规律得让人心悸。
霍危坐在临窗的硬木大椅上,手里握着一把三尺长、泛着冷光的雪花镔铁长刀。他穿着一身贴身的玄色战甲,肩甲上的饕餮兽首在昏暗的火光下张牙舞爪。
我端着一碗清热去火的淡竹叶汤,停在珠帘外三步远的地方。
“进。”
他没有抬头,手中的磨刀石顺着刀脊缓缓抹过,溅出几点细碎的火花。
我打起竹帘走进去,将瓷碗放在长案的一角。
在长案的第三层格子里,斜放着一根还未削完的沉香木杖。杖身被摩挲得极其光滑,上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凹凸不平的细小盲文。
我伸出指尖,轻轻抚过最上端的那排刻痕。
那是三个字:
“云素心。”
刻痕极深,每一笔每一划都透着刻刀入木三分的力道。
“别摸了。”霍危的声音响了起来,低沉而沙哑,“那是瞎眼时无聊刻着玩的。”
“王爷骗人。”我收回手指,轻声拆穿他,“木杖长四尺一寸,底部包了双层生牛皮,恰好是我用着最顺手的份量。每一道刻痕的间距,正好是我平日里迈步的一尺七寸。”
磨刀的声音停了。
霍危将长刀横在膝头,抬眼看着我。
屋里的烛火晃了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斑驳的墙壁上。
距离在这一刻被拉得极近。
“素心。”他伸出手,握住了那柄未刻完的沉香盲杖,递到我面前,“拿着它。”
我没有接,只是看着他模糊的轮廓:
“王爷这是何意?”
“阴阳玄甲符在你身上,三千铁骑就在城外三十里的黄土岗。”霍危看着我,眼中布满了血丝,神色却异常平静,“今夜子时一过,沈彻会带十二名死士护送你从秘道出城。到了军营,亮出兵符,全军拔营,护送你直奔北境雁门关。”
“到了雁门关,我当年的结义兄长韩老将军会收你为义女。天下之大,太后管不到那里,你可以开个医馆,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
我看着他平静的面孔,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窒。
“王爷把所有退路都给我算好了。”我轻声问,“那你呢?”
“本王是大启的王爷。”霍危低下头,拿起软布缓缓擦拭着刀刃上的油渍,“明晚中秋大宴,太后以犒赏三军复明之功赐宴,百官在场,皇室宗亲齐聚。本王必须去。”
“那杯‘延龄浆’,你早就知道里面是什么。”
霍危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擦拭:
“无非是鸩羽浸过的烂酒罢了。”
“服了双倍绝息散,再去喝鸩酒,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救不回来。”我逼近一步,双手撑在书案前,“霍危,你处心积虑把云映雪抬上去当靶子,把所有的嫌疑都揽在自己身上,就是为了用这条命,替我换一张出京的通关文牒?”
霍危猛地将长刀拍在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距离骤然推远。
他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玄冰:
“云素心!你不要自作多情!”
“本王是为了北境三千兄弟!太后逼我交出兵权,若我不死,整个玄甲军都要被冠上谋逆之名诛灭九族!本王饮下鸩酒,以身殉国,太后才能安心,玄甲军才能留存!”
“至于你……不过是个凑巧救了本王的医女!本王不想欠人情分,给你一条生路,你休要得寸进尺!”
他冷冷地盯着我,胸膛剧烈起伏,垂在身侧的手指死死攥着拳头。
他在推开我。
用最狠戾的话语,用最冷酷的面具,试图将我推上逃亡的马车。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甚至没有眨一下眼睛。
我从袖中取出一柄精巧的银制小手术刀。
刀锋在烛火下闪过一道清冽的冷光。
在霍危骤缩的目光中,我抬起左手,挽起右侧的一绺青丝,刀刃轻挑。
嗤的一声轻响。
半截青丝被我生生割断,顺着掌心飘落在冰冷的公文案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看着他,声音清亮而坚定,“今日我断发立誓。”
“王爷若生,素心侍奉榻前,为你驱毒解厄;王爷若死,素心绝不独活,自持金针断绝心脉,黄泉路上为你引路。”
“那张去北境的通关文牒,王爷留着给自己做寿衣吧。”
霍危整个人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案上那一截青黑色的长发,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浓重的赤红。
他脸上的冷硬、凶残、决绝,像春阳融雪一般寸寸崩解。
“你……”他的喉咙像是被火烧过一样,发出沙哑难辨的呜咽,“你这疯女人……”
他跨过书案,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整个人重重扯进他的怀里。
玄甲坚硬冰凉,硌得我的额头和鼻尖生疼,可他的手臂却圈得那么紧,仿佛要把我整个人揉碎了融进他的骨血里一样。
他在颤抖。
那个在千军万马前不曾退缩半步的靖安王,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炽热而滚烫的液体顺着我的颈项缓缓滑落。
“素心……”他把头埋得很低,声音碎不成声,“太后……太后不会放过我们的……”
“那就掀翻了她的大殿。”我抬起手,环住他坚硬的甲胄,指尖穿过他散落的黑发,“王爷敢不敢赌一次?”
“赌什么?”
“赌太后的鸩酒快,还是我的金针快。”
八月十五,中秋。
皇宫太极殿内灯火通明,照耀如白昼。
数千盏宫灯高高悬挂,金砖地面被擦拭得光可鉴人,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极品佳酿的醇香。大殿两侧排开文武百官,宫娥彩女穿梭其间,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高座之上,李太后身着明黄色凤袍,头戴九龙金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和煦而威严的微笑。
“靖安王霍危,为国戍边,虽遭奇毒致盲,幸得神医妙手,重见天日,实乃我大启社稷之大幸!”
李太后举起手里的白玉如意,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坐在前排首席的霍危一身玄色亲王蟒袍,脸色苍白中透着一股奇异的红晕——那是生附子强行吊住生机的表象。
他缓缓站起身,拱手行礼:
“臣霍危,叩谢太后娘娘隆恩。”
在他身侧稍后方,云映雪穿着一身过于繁复的茜素红金丝绣孔雀长裙,头上插满了金步摇,走起路来叮当作响。她显然被吓破的胆子还没完全复原,脸色惨白,脂粉扑得极厚,眼神闪烁不定,却依然强撑着一副“神医王妃”的傲慢架势。
而我,则身着最普通的青色粗布医女裙,低着头,捧着药箱,跟在随行的末等宫人队伍里,站在大殿最偏僻的阴暗角落。
“云氏女医妙手回春,医好我大启战神,功在社稷。”李太后凤眼微眯,笑意深沉,“哀家特赐‘御制延龄浆’一杯,犒赏神医,亦为靖安王压惊祈福。”
一名掌事大太监手托金盘,神情肃穆地走下玉阶。
金盘正中,放着一只九龙盘珠的赤金酒樽。
樽内的酒液澄澈见底,散发着一股类似熟透无花果的甜香气味。
那不是普通的美酒。
那是用鹤顶红、孔雀胆、曼陀罗花汁以西域秘法蒸馏九次得来的“绝命引”。无色无味,入喉甘甜,落入腹中三息之内,脏腑化为血水。
大太监停在霍危与云映雪案前,躬身长唱:
“请神医接旨受饮——”
云映雪眼前一亮。
在她贫瘠的心思里,这杯当着文武百官御赐的美酒,是她彻底坐稳王妃宝座、飞上枝头的无上荣耀!
“臣女接旨!叩谢太后大恩!”
云映雪贪婪地抢上前一步,提起裙摆跪倒在地,伸出颤抖的双手就朝那只赤金酒樽抓去。
霍危眼神一沉。
距离在这一刻发生了极诡异的变化。
他没有让云映雪碰到那只金樽。
他猛地跨前一步,大袖一挥,硬生生将云映雪挡在身后,抬手按住了太监手中的金盘。
“王爷?”云映雪惊愕抬头。
霍危没有看她,只是抬起头,目光冷冽如刀,直刺高高在上的李太后。
“太后娘娘厚赏,臣感激涕零。”霍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云氏乃一介柔弱妇人,不胜酒力。本王愿代她饮下此杯,以表霍家忠心。”
大殿里的丝竹声不知何时悄然停歇了。
几名敏锐的朝臣察觉出了气氛的不对劲,纷纷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殿内落针可闻。
李太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快意:
“王爷与云神医鹣鲽情深,哀家甚感欣慰。既然王爷要代饮……那便饮吧。”
大太监将金樽恭敬奉上。
霍危的手握住了冰凉的赤金樽身。
他的指节泛着青白,手臂极轻微地抖了一下,但他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动摇。
他侧过头,目光越过满堂华贵的朝臣,越过重重宫灯的辉光,遥遥落在了站在大殿最末端、阴影中的我身上。
那一眼,极深,极沉。
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将他最后的眷恋与托付,全部烙印在我的眼底。
他举起金樽,朝着唇边送去。
“不能饮!”
一声清亮决绝的断喝,宛如裂帛,猛然撕裂了太极殿死一般的沉寂!
末席的阴影中,一道青色的人影如离弦之箭冲了出来。
我顾不得脚下的盲杖,顾不得跌跌撞撞的步履,用尽毕生的力气撞开阻拦的内监,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扑到了金阶之前!
在霍危的唇即将触碰到酒液的千钧一发之际,我扬起宽大的麻布衣袖,狠狠一拂!
铛——!
九龙金樽脱手飞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刺目的金光,重重砸在光滑的汉白玉金砖上!
清亮的酒液四溅飞射!
滋滋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瞬间在大殿中炸响!
原本坚硬如铁的御道金砖,在接触到酒液的一刹那,腾起滚滚惨白刺鼻的毒烟!数块平整的金砖在几个呼吸间被腐蚀得坑坑洼洼,泛出墨黑色的焦痕!
几滴溅落的酒液沾在大太监的锦靴上,靴面立时化为一个青烟直冒的破洞,大太监吓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嚎,连滚带爬地摔倒在地!
死寂。
死一般的死寂笼罩了整座太极殿。
百官倒吸凉气的声音清晰可闻。
云映雪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看着那被融成黑泥的金砖,裤脚瞬间洇湿了一大片,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大胆妖女!竟敢御前行凶!”
李太后猛地从凤座上站起身,凤冠上的金步摇剧烈碰撞,脸色由白转青,眼中的杀机再也无法遏制:
“金吾卫何在?!将这大逆不道的盲奴就地乱刀分尸!斩!”
殿外立时传来了沉重的盔甲撞击声,数十名手持重戟的禁军死士杀气腾腾地涌入殿门。
我毫不退让,昂首挺立在大殿中央,从袖中拔出那一根三寸金针,遥遥指向凤座之上的太后:
“太后娘娘急着杀人灭口,是怕这御酒里的‘绝命引’,烧化了你李家的千秋大梦么?!”
“放肆!满口胡言!”李太后拍案大怒。
“胡言?”我冷笑出声,声音传遍整座大殿,“太医院高医监奉太后密旨,在王府药汤中下‘半夏’与‘川乌’相克剧毒,事败已被王爷正法!今夜这杯酒,更是太后亲赐的绝户鸩毒!”
我猛地转过身,抬手一把扯住瘫在地上的云映雪的头发,将她狠狠拽到满朝文武面前:
“还有你!云映雪!”
“你为了荣华富贵,盗取我云家的医案入府冒充神医!你可认得什么是麻黄?什么是桂枝?你可知王爷当年服下的是绝息散,还是七宝回魂丹?!”
云映雪抖若筛糠,面无血色,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是高医监给我的……是太后娘娘说……”
“闭嘴!贱人!”李太后气急败坏地尖叫,“杀!把他们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金吾卫长戟如林,朝着我们合围过来。
就在长戟即将刺破我衣襟的刹那,一只宽大温暖、长满厚茧的手掌,从身后紧紧握住了我的手腕。
霍危一步跨到我的身前。
他身形如山,将我完完全全护在他的铠甲之后。
距离在这一刻化作了生死相依的零。
“本王看谁敢动她。”
霍危缓缓抬手,雪花镔铁战刀铮然出鞘,龙吟般的刀鸣震得殿内烛火一阵明灭。
他看着高座上面目狰狞的李太后,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片睥睨天下的轻蔑与冷酷:
“太后,你的人来得太慢了。”
他反手将我腰间的旧布荷包扯下,将里面的两枚黑铁指环高高举向空中。
饕餮吞日,玄甲降世!
殿外突然响起了惊天动地的战马嘶鸣与沉重如雷的铁蹄踏地声!
砰——!
太极殿那扇沉重的朱漆铜钉大门被攻城木重重撞开,碎屑四溅!
沈彻一身重铠,手提滴血长刀,带着数百名全身披挂墨黑重甲、杀气冲天的玄甲骑兵,如黑色怒潮般汹涌涌入大殿,瞬间将金吾卫团团围死在垓心!
“北境玄甲军奉符救驾!”
沈彻单膝跪地,声音如平地惊雷:
“三千铁骑已控死九门!乱臣贼子,格杀勿论!”
满殿朝臣吓得纷纷抱头伏地。
霍危收刀入鞘,侧过头,在满殿的刀光剑影与血火硝烟中,低头看向身后的我。
他眼底的血色在这一瞬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温柔与笑意:
“素心,这副药……下得够不够猛?”
## 第五章 榻前重药
太极殿内的金砖上还冒着黑烟,御道前落了一地的碎瓷片。
李太后跌在凤座前,手里的白玉如意早不知滚到了何处,发髻散乱,指着殿门外逼近的玄甲卫,嘴唇哆嗦着:“反了……当真反了!霍危,你敢带兵闯宫!”
霍危手里的玄甲阴阳符在灯下映出冷铁的乌光。
他没有看李太后,反手将那枚铁符塞回我腰间的布荷包里,指头在粗布上轻轻蹭了两下,声音不高:“太后娘娘言重。臣奉先帝遗诏清君侧,保社稷。今夜若非素心掀了这金樽,臣倒不知,太医院秘藏的孔雀胆,竟能化在御酒里端给百官看。”
云映雪瘫在金砖边缘,发簪全歪了,膝盖蹭着地下的灰,伸手想去抓霍危的衣角:“王爷……妾身毫不知情!是太后……是太后娘娘逼我的!方子是高医监给的,我只是想留在王爷身边服侍……王爷,我替你尝过药的啊!”
霍危侧过身,衣摆从她指缝间滑脱。
“你尝的是熬好的甘草水。”霍危看着她,语调平得像是在说一件陈年旧事,“真正吞了川乌与绝息散,浑身骨头疼得夜不能寐的人,一直坐在门槛外面守着炭火。你房里的香粉味太重,把苦参的气味冲淡了。我虽瞎过两年,鼻子还不曾坏。”
沈彻提刀上前,甲叶铮铮作响:“王爷,殿外死士已尽数缴械,禁廷各门已换防玄甲卫。太后与逆党如何发落?”
“押入内廷宗人府,着三法司依律勘问。”霍危吩咐完,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我站在他身侧,分明瞧见他宽袖下的手指在极轻微地蜷缩。
“霍危?”我低声喊他。
他转过头来,眼眶泛着异样的薄红,却冲我牵了一下嘴角:“素心,我说过,只要你敢赌,我便不会输。”
话音未落,他高大的身躯猛然向前倾斜。
周围的亲卫齐声惊呼,我丢下手中的竹盲杖,抢前半步,用肩膀死死顶住他的胸膛。玄铁重甲沉得压弯了我的腰,他的额头抵在我的颈窝,气息滚烫得吓人,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股焦苦的药气。
两重绝息散的药力,被那几味烈药强行催动,终于反噬到了脏腑。
“沈统领!”我厉声喝道,喉咙发紧,“备马车!立刻回府!封锁药庐,任何人不得靠近卧雪堂半步!”
沈彻面色铁青,单膝点地:“末将领命!”
回府的马车行得极快,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连绵不绝的声响。
霍危躺在厚厚的兽皮褥子上,牙关咬得极紧,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浸透了里衣。我跪坐在他身侧,一手按着他的寸关尺三脉,一手从针包里抽出一根两寸半的金针。
他的脉象细弱如游丝,跳三下便停一拍,是心窍将闭的危局。
“王爷,忍一忍。”我低语着,指尖摸准他手腕的内关穴,金针直刺而入,捻转半圈。
霍危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压抑的闷哼,合着的双眼微微掀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涣散,却在触及我面容的刹那定住了。
“素心……”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回……回王府……别去别处……”
“回王府,我们正在回王府的路上。”我用帕子擦去他额角的冷汗,动作放得很慢,“你答应过我,要留着命看我给你写完第三卷医案,少一个字都不成。”
霍危闭了闭眼,指尖在虚空中摸索,直到碰到我满是药香的袖口,才缓缓收拢,死死攥住。
马车撞开王府厚重的大门,停在卧雪堂前。
沈彻亲自带人将霍危抬入内室,依照我的吩咐,将门窗用重锦严密遮蔽,屋内只点两盏微弱的油灯,防止风邪入体。
“沈统领,去取库房里那支百年的老山参,用石磨碾成细末,以滚水慢煨。”我站在榻前,将袖子挽到肘弯,头也不回地吩咐,“准备三盆滚水,十方白布,火折子,雄黄粉。吩咐下去,三日之内,卧雪堂三丈之内,谁敢大声喧哗,立斩。”
“是,云姑娘。”沈彻神色肃穆,退了出去,顺手合拢了厚重的雕花木门。
内室安静下来,只剩下银炭在铜盆里偶尔爆开的��响,以及榻上人沉重而艰涩的喘息声。
我走到水盆边净了手,取过案上的火折子,将整整十二根金针依次在火苗上淬过。
金针通体泛着温润的微芒。
当年在太医院,父亲被诬陷下狱前,将这套祖传的金针交给我时曾说过:“素心,医者有仁心,亦需有决断。遇至毒攻心之症,唯有‘破釜沉舟’四字,以同源之血引经络,以十二重针封死生路,方能置之死地而后生。”
霍危体内不仅有两年前的绝息散旧毒,更有这两月为了装疯演戏、自行吞服的双倍新毒,新旧交织,血脉早成死水。
我解开他的玄色中单,露出他宽阔却布满旧伤的胸膛。
心口处,有一团铜钱大小的青黑郁结,那是毒气凝结的征兆。
“霍危。”我轻唤了一声。
他昏迷中皱着眉,没有应答。
我不再犹豫,第一针落在他头顶百会,深三分;第二针、第三针分走两侧太阳,强留神智;随后九针依次落下,自鸠尾、巨阙一路封向气海与关元。
每一针落下,他的皮肉都跟着剧烈抽搐一下。
当最后一根金针没入神阙穴时,霍危整个人弓了起来,乌黑的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在雪白的枕巾上,触目惊心。
我拿起小银匙,撬开他的齿关,将备好的雄黄参汤一匙匙喂进去。
药汁刚入口,便被他咳出一大半。
“咽下去。”我按住他的肩头,语气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霍危,你喝了云映雪那么久的假药,今日这碗真药,哪怕是苦的,你也得一滴不剩地咽下去。”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我的话,他喉结滚了滚,终于将剩下的半碗药汁勉强咽了下去。
熬药的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了整整两夜。
屋里的药味浓得化不开,苦参的甘涩、当归的辛温、龙胆草的清苦交织在一处,成了整个内室唯一的声息。
第二日夜半,霍危发起了惊人的高热。
他浑身滚烫如炭火,原本苍白的皮肤泛起骇人的潮红,整个人陷在重重梦魇里,双手胡乱抓着身侧的锦被,嘴里反复念叨着破碎的词句。
“素心……走……别回头……”
“通关文牒……在第二格暗格里……沈彻……护送她……”
我正拧着冷水浸透的布巾,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骤然停住。
我走回榻边,将湿凉的布巾叠整齐,敷在他滚烫的额头上。他的手在空中乱挥,擦过我的手腕,随即像抓住浮木一般,将我的小臂死死箍在掌心里。
他的掌心全是粗糙的战茧,勒得我腕骨生疼,可我没有抽回手。
“霍危,我没走。”我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轻声说,“文牒被我烧了。你的旧荷包还在我腰上系着,三千玄甲军也还在城外驻着。你若醒不过来,这王府偌大的家业,我便全拿去换成名贵草药,叫你倾家荡产。”
榻上的人似乎听懂了,眉心死死拧在一起,下颌绷得极紧:“不准……胡闹……”
“那就快些好起来。”我伸出另一只手,抚平他眉间的深褶,“你若不好,我便天天在你药里加二两黄连与胆草,苦死你。”
霍危的气息渐渐平稳了些许,但高热依然不退,脉象甚至开始出现逆流之相。
绝息散之所以被称为绝户之毒,便是因为它会吞噬人的精气。金针虽能逼出死血,可要让干枯的经脉重新活过来,必须要有同源的药引。
两年前,我用自己的心头血做引,替他解了第一重毒。
如今他的身躯,只认那一口血。
我看着案上的小银刀,眼神微凝。那柄刀原本是用来割断发丝的,此刻锋刃在烛光下泛着寒芒。
我将衣袖挽高,露出左腕内侧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两年前留下的淡粉色痕迹,像一条细细的丝线,横亘在经脉之上。
刀锋切入皮肉的瞬间,尖锐的刺痛顺着手臂蔓延开来。
鲜红的血珠顺着刀尖淌下,一滴滴落入早已温好的参汤里,很快便融为一体,将原本清亮的汤药染成妖异的暗红。
血腥气在鼻端散开,我按住伤口,用白布飞快地包扎好,端起药碗走到榻前。
“霍危,喝药了。”
我扶起他的头,将碗沿贴在他干裂的唇边,一点点倾倒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吐。
带着血气的药汁顺着他的喉咙滑下,像是久旱的荒原迎来了甘霖。那双紧握着我衣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许力道,掌心的温度不再是骇人的滚烫,而是转为了温热。
窗外的更漏滴答作响,不知不觉,已交四鼓。
第三日清晨,卧雪堂的窗纸上透进第一缕微薄的晨光。
铜盆里的炭火只剩下暗红的余烬,室内的药香沉淀下来,多了一丝草木回春的清冽气息。
我伏在榻边的矮几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整个人被无边的疲惫包裹着。这些日子连轴转的紧绷、大殿上的决死一搏、三日三夜的守候与施针,早已榨干了我所有的力气。
身旁忽然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声。
我猛然惊醒,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摸榻上人的脉搏。
手腕刚伸过去,却在半空中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稳稳截住。
那只手不再像前两日那样虚浮无力,掌心的温度适宜,骨节分明,带着战场上磨砺出的坚定与沉稳。
我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去。
霍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
他靠在靠枕上,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的中单松松垮垮地拢着,露出锁骨上逐渐消退的青痕。那双原本视物模糊、泛着死气的眼眸,此刻清亮如秋水,正定定地看着我,眼底深处翻涌着无数看不懂的情绪。
四目相对,内室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醒了?”我张了张嘴,嗓子干涩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霍危没有说话,只是握着我的手腕,顺着我的袖口一点点往上滑。
我的袖子在伏案睡着时缩上去了半截,左腕上缠着的白布赫然暴露在晨光下。白布内侧,隐隐透出一小块干涸的暗褐色血迹。
霍危的目光落在那块血迹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脸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原本刚恢复些许血色的面容,在一瞬间变得比病中还要苍白。
“云素心。”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手上这是什么?”
我试图把手缩回来:“没什么,配药时不小心被瓷片划了一下。”
“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还是当本王瞎了一辈子,连药引的方子都记不得了?”霍危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却又在碰到白布边缘时骤然放轻,仿佛怕弄疼了我一般。
他轻轻揭开白布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道新添的血口子。
伤口刚结痂,与两年前的那道旧疤并排生在一起,显得尤为狰狞。
霍危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道伤口,眼眶在一瞬间泛起了刺目的血红。他宽阔的肩膀开始轻微地发颤,喉头上下滚动,却半天没有说出一个字来。
“王爷不必这副神情。”我抽回手,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语气平淡,“当年在药庐,我就说过,医者的职责是救人。你这条命是我从阎王殿抢回来的,用的是我的药,喝的是我的血,没有我的应允,谁也别想收走。太后不行,你自己作践,更不行。”
霍危抬起头,那张平日里杀伐果断、令北境敌军闻风丧胆的冷峻面孔上,此刻竟带着一丝近乎狼狈的脆弱。
“值得么?”他看着我,眼角有一滴清亮的水光滑落,砸在被面上,洇出一小朵深色的花,“云素心,我处处逼你走,当着满府人的面叫你跪碎瓷,任由云映雪折辱你,甚至连那道出京的文牒我都替你备好了……我算准了朝局,算准了太后,算准了三千玄甲何时破门,可我唯独算漏了你。”
“你算漏了我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寸步不让。
“算漏了你是个不要命的疯子。”霍危苦笑了一声,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你若死在太极殿上,我踏平了这皇城,夺了这天下,又能给谁看?”
“所以王爷现在知道怕了?”我挑眉问他。
霍危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他忽然伸出双臂,不顾胸前尚未痊愈的针孔与经脉暗痛,一把将我扯进了他的怀里。
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手臂收得极紧,整个人像是一堵铜墙铁壁,将晨光里的微凉全数挡在外面。我能清晰地听到他胸膛里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声,噗通,噗通,一下接着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那是活人的心跳,不再有衰竭的杂音,不再有停顿的迟疑。
“怕。”霍危将脸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垂,声音低哑得不像话,“素心,在边关七年,被胡人的马刀围在死人堆里三天三夜,本王没怕过;双眼全瞎、吞下绝息散那日,满朝文武等着看我死,本王也没怕过。可那晚在书房,看着你割断长发说要同生共死的时候……我怕得整条脊梁骨都在发凉。”
我的眼眶有些发酸,手悬在半空片刻,最终落在他宽阔结实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堂堂靖安王,也会怕一个小医女?”
“小医女?”霍危发出一声极低沉的笑,笑声牵动胸口,让他轻微地咳了两声,“这天下敢掀翻太后御酒、指着凤椅骂妖后、拿针扎本王穴位扎得毫不手软的人,全天下也就你云素心一个。”
他慢慢松开手臂,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王爷的威仪,也没有了战将的杀伐,只剩下一片毫无防备的温和与眷恋。
“素心,跟我去北境吧。”他握住我包着白布的手,指腹极轻地摩挲着我的指节,“京城的烂摊子,三法司审完便了结了。北境没有太后,没有内监,也没有这些尔虞我诈的毒药。那里有整片整片的草场,山上有你一直想采的雪莲和龙葵,春天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苦参花。”
我看着他眼底倒映出的自己,嘴角微微翘了翘:“王爷去北境是带兵,我去了做什么?”
“做王妃。”霍危定定地看着我,语气认真得没有半分玩笑之意,“三千玄甲军的正牌王妃。军中医官全归你管,谁敢不遵医嘱,你便拿金针扎他,本王亲自替你按着人。”
“油嘴滑舌。”我轻啐了一声,却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泛黄药方,递到他面前,“要去北境可以,先把这上头的药吃够三个月。”
霍危接过药方,只扫了一眼,原本柔和的神色顿时僵住了:“地胆草三钱,炒黄连五钱,苦参一两……还全都要生煎?”
“怎么,王爷嫌苦?”我看着他,“当日吞绝息散时不是挺痛快的么?太后给的毒药你敢代饮,我开的滋补良方,你倒不敢吃了?”
霍危看着我眼底促狭的笑意,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我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吃。”他叹了口气,眼底却溢满了化不开的温柔,“只要是你开的药,就算真是砒霜,本王也认了。只是……素心,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拉着我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轻声求道:“往后余生,这心头血的猛药……莫要再下了。你疼一分,本王的心口便要烂上十分。”
晨曦穿过窗棂,落在案几上的两只粗瓷药碗旁。碗底还残留着淡淡的褐色药痕,与那本翻开的医案相映成趣。
窗外微风拂过,吹落了院中落尽残红的花枝,露出了向阳处新抽出的青嫩绿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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