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二天,婆婆把我的医学院通知书扔进猪食槽。
大嫂骂我命比纸薄心比天高,村里人扒着院墙看笑话。
只有陆成川蹲在石阶上,满手石粉,指缝全是干涸的血口。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把烟头按灭在鞋底,嗓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沈青梨,你想当大夫,就去。」
「钱的事,俺拿命挣。」
五年后,我穿着白大褂、提着医药箱回村。
采石场尘土漫天,他赤着膀子抡大锤,汗水砸在滚烫的青石板上。
他抬头看见我,十二磅的铁锤哐当砸在脚边。
下一瞬,他疯了一样冲下碎石坡,眼泪混着石灰往下掉。
「媳妇儿,俺没把你等丢吧?」
【第一章】
新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院里的老母猪哼哼着拱食槽,酸馊味顺着门缝往屋里钻。
我蹲在床角,把那张省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夹进亡父留下的旧医书里,指尖抖得厉害。
堂屋门哐当一声被踹开,婆婆孙翠花挽着袖子闯进来,三角眼往我怀里一扫,脸皮立刻耷拉下来。
「大清早不劈柴不潲猪,抱本破书装什么千金小姐?」
我把医书往身后藏。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指甲隔着粗布掐进我锁骨里。
「拿出来!」
我往后退,后腰撞在木柜角上,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娘,这是我爹留给我的遗物。」
「进了陆家的门,连你这人都是陆家的,还有啥遗物!」
她硬生生掰开我的手指,医书掉在地上,里面那张红印章的通知书滑了出来。
孙翠花不识字,可站在门口嗑瓜子的大嫂王春花认得几个字。
王春花凑过来瞄了一眼,嗓门猛地拔高。
「哎哟娘!医学院!这小蹄子要去省城念大学呢!」
「啥?」
孙翠花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王春花吐掉瓜子皮,抱着胳膊冷笑。
「我说她咋肯嫁给成川这个石匠呢,原来是哄了咱家四百块彩礼给她娘抓药办丧事,转头就想拍拍屁股飞去省城!」
四百块。
上个月我娘病重吐血,大伯一家逼我嫁给镇上的瘸腿老光棍换彩礼。
是我跪在采石场门口,求了村里人人惧怕的糙汉陆成川。
他三十岁,眉骨上有一道寸长的疤,常年在山上砸石头,沉默得像块黑铁。
他二话没说,拿出攒了十年的四百块血汗钱,把我娶回了家。
昨晚是新婚夜。
他端着热水进屋时,一米八几的个头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身上带着浓重的石粉味和汗味。
我缩在炕头,手死死抓着红被面,浑身发抖。
他站在原地看了我好一会儿,闷头从墙角搬来两条长板凳,架上一块旧门板。
「你睡炕,俺睡这儿。」
整整一夜,他蜷在窄小的门板上,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可现在,孙翠花一把抓起通知书,转身就往院里的猪食槽走。
「念个屁的医!扔进去喂猪,看她还咋犯贱!」
我脑子嗡的一声,疯了一样扑过去抢。
王春花伸脚绊我,我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骨头钻心地疼。
孙翠花手一扬,通知书眼看就要落进馊水里。
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大手,铁钳似的扣住孙翠花的手腕,硬生生把纸夺了回来。
陆成川站在猪圈旁,肩上还扛着一把十二磅的开山锤,裤腿上沾着碎石碴,胸口剧烈起伏。
他眉骨那道疤绷得很紧,眼神黑得吓人。
「娘,别动她的东西。」
孙翠花手腕被捏得生疼,哎哟叫唤起来。
王春花立刻跳脚骂。
「成川你傻了?她拿你当冤大头呢!刚进门第二天就要去省城,这一去还能回来跟你在山沟里砸石头?」
院墙外已经聚满了看热闹的村民。
端着饭碗的李婶扒着篱笆啧啧出声。
「成川这回算是人财两空喽。」
「就是,省城那是啥地方?人家念完书穿上白大褂,还能看上他个满身石灰的粗人?」
我跪在地上,膝盖渗出血,把裤管染红了一片。
陆成川没理外头的闲话。
他转过身,把通知书小心翼翼吹干净,双手捧着递到我面前。
看见我跪在地上,他瞳孔一缩,扔下铁锤就伸手来扶我,碰到我胳膊时又怕弄疼我,只敢托着我的袖子。
「跪啥,地上凉。」
我喉咙发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孙翠花气得直拍大腿。
「陆成川!那四百块彩礼把家里底儿都掏空了!你要是敢让她去念书,学费哪来?你哥家两个小子还要不要读书了?」
陆成川把我扶到石阶上坐好,这才直起腰。
他个子太高,站在院子里像座山,只是脊背因为常年背石板,微微有些驼。
「彩礼是俺在采石场砸了八年石头攒的。」
孙翠花一噎。
他看着亲娘,声音粗哑,却字字砸在地上。
「她去念书,钱俺一个人出,不用家里一分。」
王春花脸都绿了。
「你一个人出?只要没分家,你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公中的!」
陆成川转头盯住她。
「那就今天分。」
全院死寂了一瞬,紧接着炸开了锅。
孙翠花一屁股坐在泥地上,拍着巴掌哭天抢地。
「造孽啊!娶了个丧门星,头天进门第二天就撺掇汉子跟亲娘分家啊!」
王春花眼珠子乱转,忽然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青梨,你装什么清高!你要是真心跟成川过日子,昨晚新婚夜咋不让他上炕?全村谁不知道成川昨晚睡的门板!你就是留着身子去城里勾搭野男人!」
这话像毒针一样扎过来,周围看热闹的男人眼神顿时变得下流起来。
我浑身发冷,指甲掐进肉里。
陆成川脸色骤变。
他猛地弯腰拎起地上那把十二磅的铁锤,单手举起,轰的一声砸在院心的青石磨盘上!
石磨当场裂开一道大口子,碎石飞溅,王春花尖叫一声跌坐在地。
院墙外的人吓得齐齐后退。
陆成川握着锤柄,手背青筋暴起,眼底全是红血丝。
「俺睡门板,是因为她刚没了娘,身子弱!」
「俺媳妇儿干干净净,谁敢再造她一句黄谣,俺这把锤,不砸石头,砸谁的嘴!」
鸦雀无声。
连猪圈里的哼哼声都停了。
陆成川丢开铁锤,转身走到我面前。
他身上的戾气瞬间散了,大掌悬在我头顶半天,最后只敢轻轻拍了拍我肩上的灰。
「沈青梨。」
我抬起泪眼看他。
他盯着我怀里的医书,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想当大夫,就去。」
「钱的事,俺拿命挣。」
我眼泪啪嗒砸在医书封面上,眼前的视线模糊成一片。
【我以为嫁进这深山是认了命,却没想到这个被全村人叫做煞星的男人,用他满是血口的双手,硬生生替我劈开了一条生路。】
【第二章】
分家的事闹到了大队部,支书林德贵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疙瘩。
堂屋八仙桌上,陆成川放下一个磨破边的帆布包,里头是仅剩的十几块零钱,还有一把生锈的铁锁。
「后山脚那两间旧石屋归俺,河滩边两分沙地归俺。」
孙翠花捂着胸口哼哼。
「那石屋是放柴火的,四面漏风,你俩住那儿,别让人戳我脊梁骨!」
陆成川闷声说。
「俺会修。」
一直缩在太师椅上装哑巴的大哥陆成富,这时才慢吞吞磕了磕烟袋锅。
「成川,做哥哥的不是拦着你奔前程,可咱爹死得早,你这些年吃家里的、住家里的,真要分家,得先把旧账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陆成富。
陆成川皱眉。
「俺十六岁就进采石场,工钱全交给了娘。」
陆成富笑了笑,从抽屉里摸出一本发黄的账册,啪地拍在桌上。
「你是交了工钱,可你十八岁那年被滚石砸破头,在镇卫生院住了半个月,抓药、输血、买红糖,前前后后花了三百二。」
「加上这次娶媳妇家里贴补的酒席钱,抵去你交的工钱,你还欠公中二百一十块。」
我气得浑身发抖。
走过去一看,那账册上的墨迹新旧不一,好几处数字明显是刚改过的,连他当时包扎用的两卷纱布都算了五块钱!
「当时成川在采石场受伤,场里明明赔了医药费!」
我忍不住开口。
王春花立刻瞪眼。
「这里有你个外姓人插嘴的份?场里赔那点钱够干啥?要不是俺和当家的端屎端尿伺候他,他早成傻子了!」
支书林德贵看不下去了,敲了敲桌子。
「成富,都是一家人,这账算得太绝了吧?」
陆成富摊手。
「叔,亲兄弟明算账,他要带着媳妇单飞,总不能把窟窿留给我和老娘。」
王春花帮腔。
「想分家供她去省城也行,立字据,把这二百一十块钱认下,年底连本带利还清!」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陆成川身上。
二百一十块,再加上我去省城的路费、学费,哪怕把陆成川拆了骨头卖,也凑不出这么多钱。
我眼眶发酸,伸手去拿桌上的录取通知书。
我不念了。
大不了我在村里给人看小病、采草药,总不能让他背着这一身黑锅被人吸干血。
我的手刚碰到纸角,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猛地伸过来,死死按住了我的手背。
陆成川没看我,掌心的老茧刮过我的皮肤,烫得惊人。
「这账,俺认。」
我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陆成川!那是假账!」
他微微偏过头,高大的身躯挡住陆成富贪婪的视线,声音压得极低,只有我能听见。
「别撕破脸,耽误你报到。」
「两百一,俺砸半年石头就有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血腥味在舌尖蔓延。
分家字据写好,陆成川咬破食指,在欠条上重重按了手印。
搬出老宅时,天已经擦黑。
王春花站在屋檐下,故意把一盆洗脚水泼在院门口,泥水溅湿了我的裤脚和药箱。
「哟,沈大夫,慢点走啊,别摔断了腿,咱村可没人给你接骨!」
我停下脚步,转头冷冷看着她。
「嫂子放心,我不仅会接骨,还知道人要是黑了心肝,吃什么药都救不活。」
王春花脸色一僵,刚要骂街,一抬头对上陆成川黑沉沉的眼睛,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后山脚的石屋比我想象的还破。
窗户没有玻璃,只钉着破塑料布,风一吹哗啦啦响,屋里只有一张石板搭的床,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
陆成川把行李放下,一言不发地出去搬石头堵墙缝,又用黄泥和草木灰把灶台重新抹了一遍。
等他烧好热水端进屋时,已经是后半夜。
昏暗的煤油灯下,他挽着袖子拧毛巾,手背上全是下午搬石头新添的血口子,石粉嵌在肉里,看着触目惊心。
我打开亡父留下的医药箱,拿出镊子、酒精和纱布。
「坐下。」
陆成川愣了一下,下意识把手往背后藏。
「俺皮厚,过两天自己就结痂了。」
我直接上前,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把他按在石床边。
他的手腕粗得我两只手都握不住,肌肉绷得像铁块。
棉球蘸了酒精擦上去,他倒吸一口凉气,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却硬是没抽回去。
我低着头,用镊子一点点把嵌在伤口里的碎石碴挑出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他手背上掉。
「嘶——」
他慌了,另一只手想抬起来给我擦泪,悬在半空又觉得脏,急得嗓子发干。
「你哭啥?俺不疼,真不疼。」
我抬头看他,眼泪掉得更凶。
「陆成川,你到底图什么?四百块彩礼,两百一的债,还要供我念五年医学院,我跟你非亲非故,你是不是傻?」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映着他眉骨上那道狰狞的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山风呜呜吹过树梢。
「去年夏天,后山施工塌方,砸伤了王铁柱家的娃。」
他声音很低,盯着跳跃的火苗。
「镇上郎中都不敢接,是你背着药箱跑去,跪在泥地里给他止血、缝针,救回了一条命。」
我怔住了。
那时候我爹刚去世不久,我根本不知道当时围观的人群里,有陆成川。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笨拙又认真。
「俺大字不识几个,可俺那天看见你拿着针线救人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亮。」
「你这双手,是跟阎王爷抢命的手,不能烂在咱这山沟的猪食槽里。」
我的手停在半空,纱布滚落在地。
【那一刻我才知道,原来在我最狼狈、最无助的日子里,早就有一个人站在暗处,把我的理想当成了神明来供奉。】
【第三章】
离开学还有半个月,陆成川简直是在拿命换钱。
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干粮去采石场,专挑最危险的崖壁打炮眼、抡大锤。
别人一天砸两方石料,他硬生生砸四方。
晚上回来,他还要借着月光去河滩筛沙子,一车一车拉去镇上卖给建筑队。
我心疼得睡不着,夜里起来帮他缝补被石头磨烂的帆布工装。
帆布太厚,我用力过猛,针尾一下顶破了食指,血珠冒了出来。
门口正好传来脚步声,陆成川一身寒气地走进来,一眼看见我手上的血。
他脸色大变,两步跨过来,抓起我的手就塞进了他嘴里。
温热的舌尖卷过我的指腹,粗糙的胡茬蹭着我的手背。
我浑身像过电一样,瞬间僵在原地,脸颊烧得滚烫。
陆成川也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猛地松开口,高大的身躯往后退了一大步,撞翻了身后的木凳。
他耳根红透了,眼神慌乱地往外躲。
「俺、俺看你流血,没多想……」
「你手要拿手术刀的,不能留疤。」
说完,他抓起水瓢就往外冲,同手同脚地跑进夜色里。
我摸着还残留着他温度的指尖,听着外头哗啦啦给自己浇凉水的声音,心里又酸又软。
去省城报到那天,村口老槐树下挤满了人。
孙翠花和王春花站在最前头,等着看我怎么嫌弃陆成川。
刚下过雨,山路泥泞不堪。
陆成川穿了一件洗得发白却没有补丁的蓝布褂子,背着我沉重的行李卷,手里还拎着一袋煮鸡蛋和烙饼。
王春花嗑着瓜子,阴阳怪气地开口。
「哟,沈大夫这就要进省城享福啦?到了大医院,看见那些穿白大褂、戴金丝眼镜的城里大夫,可别忘了家里还有个满身石灰的短命鬼给你挣学费呢!」
周围响起一阵哄笑。
陆成川脚步一顿,把行李卷往肩上颠了颠,闷着头不吭声。
我却停下了脚步。
我转过身,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一步步走到陆成川面前,伸手紧紧挽住了他粗壮的胳膊。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像块僵硬的岩石。
我抬起头,声音清亮地传遍整个村口。
「大嫂说错了,我去省城是学本事,不是去攀高枝。」
「我沈青梨这辈子的男人,只有陆成川一个。」
「他砸石头供我穿白大褂,等我毕业那天,我就挣钱养他,给他看病,给他养老。谁敢咒他一句短命,我以后成了名医,十里八乡绝不进他家门半步!」
村口瞬间安静下来。
农村人最怕生病求医,听我这么一说,刚才起哄的几个人脸色都变了,纷纷闭上了嘴。
陆成川低头看着我,黑眸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想把胳膊抽出来怕弄脏我新洗的衣裳,又舍不得松开。
通往镇上的班车摇摇晃晃开了过来,停在泥水坑边。
陆成川帮我把行李放上车顶,从怀里贴肉的地方掏出一个红布包,塞进我手里。
布包还带着他的体温,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六十五块钱,还有十几张全国通用粮票。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你哪来这么多钱?」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场里预支的。」
旁边同在采石场干活的赵大叔叹了口气,没忍住插嘴。
「啥普通预支啊!青梨丫头,成川为了给你凑第一年学费,跟场长签了生死状,去了后山那个随时会塌方的鬼见愁矿坑打炮眼!」
我脑子轰的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我死死拽住他的衣袖。
「陆成川你疯了?鬼见愁前年才砸死过人!我不要这钱,我不去念了!」
我哭着把钱往他怀里塞,想去车顶拽行李。
陆成川一把抱住我的腰,把我拦了下来。
他力气极大,却小心翼翼地收着劲,声音哑得发抖。
「青梨,听话!」
「俺命硬,十八岁那回都没死成,阎王爷不收俺。」
他用粗糙的拇指擦掉我脸上的泪,指腹刮得我脸颊生疼。
「到了省城,按时吃饭,食堂有肉就买着吃,别省。」
「夜里背书冷,去买个汤婆子暖脚。」
「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给俺写信,俺坐三天火车也去给你撑腰。」
售票员探出头催促,班车突突地冒着黑烟。
陆成川把我抱上车台阶,自己退到泥地里,仰头看着我。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扑到车窗边,推开玻璃喊他。
「陆成川!你不准去鬼见愁!你要是少了一根指头,我一辈子都不原谅你!」
车子开动了,泥水溅了他一身。
他追着班车跑了好远,直到跑不动了,才停在弯道口,双手拢在嘴边朝我大喊。
「安心念书——!」
「俺在家等你——!」
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我趴在冰冷的车窗框上,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缩成一个小黑点,哭得不能自已。
【我攥着那六十五块带着体温和血汗的钱,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连本带利,把全世界最好的日子都捧回他面前。】
【第四章】
省城的冬天冷得刺骨,医学院宿舍的暖气不足,水龙头到了半夜都会结冰。
我每天只买两个最便宜的二合面馒头,配着陆成川给我带的咸菜丝,省下菜票去书店买解剖图谱。
同宿舍的林珊珊是省医院后勤主任的女儿,每天端着搪瓷缸喝麦乳精,看见我桌上的咸菜罐,嫌恶地扇了扇鼻子。
「沈青梨,你能不能把你那罐子扔出去?一股穷酸霉味,熏得我书都看不下去了。」
我面无表情地拧紧瓶盖,放进床底。
林珊珊还不依不饶,挽着另一个女生的胳膊嗤笑。
「听说她在乡下结了婚,男人是个砸石头的文盲。要我说,有这种男人在老家拖后腿,念了医科也是白念。」
我猛地站起身,冷冷盯着她。
「我男人靠力气挣钱供我读书,不偷不抢,比某些靠家里走后门塞进来的关系户干净得多。」
林珊珊脸色一青,气得摔门而出。
那天夜里,我坐在走廊的路灯下背完《人体解剖学》,冻得手指僵硬,回屋给陆成川写信。
成川:
省城一切都好,食堂的红烧肉很香,我每周都吃。
课业不重,同学和老师都很照顾我。
后山结冰了,你千万别去险处打石头,钱我还有剩,过阵子医院发补贴,我就不用家里寄了。
写完,我看着信纸发呆,把脸贴在信纸上,仿佛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和石粉味。
十天后,收发室大爷喊我的名字。
不仅有信,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大麻袋。
我拆开信,里面是一张从水泥袋内衬撕下来的牛皮纸,上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大字,不会写的字还画了小图案代替。
青梨:
俺没去险坑,场长给俺调去打石碑了,轻省。
寄了二十块钱,买件厚毛衣。
俺上山套了两只野兔,找村里老皮匠硝了皮子,给你缝了件坎肩。
俺手笨,针脚丑,你套在棉袄里头穿,别人看不见。
信纸最底下,有一滴干涸的暗褐色痕迹,像是他干活时不小心滴上去的血。
而在血迹旁边,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字。
俺想你。
显然是练了无数遍才敢写上去的。
我红着眼眶解开麻袋,里面除了炒熟的山核桃、晒干的野柴胡,最底下果然叠着一件兔毛坎肩。
雪白的兔毛又厚又软,外头罩着一层藏蓝色的粗布,只是边缘的针脚大大小小,像一条扭曲的蜈蚣。
林珊珊正好推门进来,瞥见我手里的坎肩,夸张地大笑起来。
「天哪,沈青梨,这是哪个叫花子缝的百衲衣?这针脚比狗啃的还难看,你不会真要穿去实验室吧?」
我没理她,脱下外套,把那件兔毛坎肩贴身穿上。
兔毛贴上后背的瞬间,一股暖流瞬间裹住了全身,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热了起来。
下午是外科泰斗周教授的解剖实操课。
实验室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林珊珊穿着时髦的薄呢子大衣,冻得拿手术刀的手直哆嗦,一刀下去划偏了位置,被周教授严厉训斥。
轮到我时,我穿着那件兔毛坎肩,后背暖融融的,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干净利落地完成了血管剥离。
周教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我领口露出来的一截歪歪扭扭的粗布针脚上。
林珊珊抓准机会,阴阳怪气地开口。
「周教授,沈同学这件衣服可是她乡下丈夫亲手缝的,您看这针脚,多特别啊。」
她等着看我出丑。
周教授却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生怕漏风而反复回针的线头,神色温和下来。
「针脚虽拙,却针针扎实,兔毛更是挑了最软的腹毛。」
「小沈,你爱人很疼你。医者最重仁心,家里有这样知冷知热的支柱,你未来一定是个好大夫。」
林珊珊的笑僵在脸上,难看得像吞了苍蝇。
下课后,同组的女生凑过来摸了摸我的衣角,羡慕地说。
「青梨,你爱人对你真好。」
我低头摸着胸口温软的兔毛,眉眼弯了起来。
「嗯,他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第五章】
大三那年夏天,我进入省医院实习。
陆成川来看我的时候,事先没有打一声招呼。
那天刚做完一台急诊清创手术,我穿着白大褂走出住院部大楼,就看见烈日下的花坛边,蹲着一个高大黑壮的男人。
他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死死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化肥编织袋,脚上是一双沾着黄泥的解放鞋。
医院大门铺着光洁的水磨石地砖,他站在台阶下,脚尖试探着往前迈了半步,看了一眼自己鞋底的泥,又默默缩了回去。
保安正在盘问他,他笨拙地比划着,急得满头大汗。
「陆成川!」
我鼻尖一酸,提着白大褂下摆飞快地跑下台阶。
他猛地转过头,看清是我的一瞬间,黑沉沉的眼睛骤然亮起,紧接着又局促地低下头,使劲在裤腿上擦了擦手。
「青梨……」
他看着我身上的白大褂,眼神里全是敬畏和欢喜,嘴唇哆嗦着。
「你穿这个,真好看。」
三年没见,他比以前更黑更瘦了,眉骨上的疤在阳光下格外明显,鬓角竟然已经生出了几根白发。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站在日头底下干什么?怎么不让传达室喊我?」
他慌忙往后躲了半寸,生怕身上的汗味熏着我。
「俺刚下拖拉机,身上埋汰,怕弄脏你们医院的地。」
几个路过的实习护士好奇地看过来,笑着问我。
「沈大夫,这是你老家来的亲戚大哥吗?」
陆成川的脊背瞬间僵住,捏着编织袋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头垂得更低了。
我上前一步,十指紧扣地握住他满是石茧的大手,转头对护士们笑得坦荡。
「不是大哥,是我爱人,特意从老家来看我的。」
陆成川猛地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震动。
护士们热情地打招呼。
「哎呀,姐夫好高大啊!」
「沈大夫平时总念叨你,说你手巧又疼人!」
陆成川的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手足无措地只会点头,嘴里闷闷地应着「哎,哎」。
我拉着他去医院食堂吃饭,打了满满两份红烧肉和四喜丸子。
刚坐下,林珊珊就端着餐盘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内科的实习生。
她上下打量着陆成川破旧的衣裳和脚上的泥鞋,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沈青梨,这就是你那个砸石头的男人?我的天,怎么把化肥袋子都扛进食堂了,也不怕有细菌传染给病人。」
陆成川脸色一白,下意识用脚去挡地上的编织袋,抓起筷子就想站起来。
「青梨,俺吃饱了,俺去外头等你。」
我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稳。
然后我转过身,端起桌上刚打的免费紫菜汤,手腕一歪,不偏不倚全泼在了林珊珊崭新的白皮鞋上。
「啊!」
林珊珊尖叫着跳起来。
「沈青梨你瞎了?!」
我拿着空碗,神色冷淡。
「抱歉,手滑了。不过林同学这么讲究无菌环境,平时在手术室器械没洗干净被护士长骂的时候,怎么没见你这么爱干净?」
周围几个知情的实习生顿时憋不住笑出了声。
林珊珊恼羞成怒,指着陆成川口不择言。
「你狂什么!你看你男人那副土包子样,大字不识一个,满手老茧像树皮!你以后留在省医院当大夫,带他出去不嫌丢人现眼吗?」
我胸腔里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我拉起陆成川的右手,高高举在食堂众人面前。
他的手掌宽大,虎口和指腹全是厚厚的黄茧,指甲盖因为被石头砸过,有两个已经变形发黑。
「林珊珊,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我念医科这三年,每一本教材、每一把手术刀、每一顿饭,都是这双手一锤一锤从石头缝里砸出来的!」
「他靠自己的脊梁骨托举我,堂堂正正,光明磊落。你一个连实习名额都靠父亲职权塞进来的蛀虫,有什么资格瞧不起一个劳动者?」
食堂里静得落针可闻,紧接着,不知哪个老医生带头鼓起了掌。
「说得好!劳动人民最光荣,忘本的人才丢人!」
周围的医护人员纷纷侧目指点,林珊珊脸涨成了猪肝色,捂着脸狼狈逃窜。
我坐回来,胸口还在起伏,一转头,却看见陆成川正死死盯着我,眼眶红得吓人。
「咋了?」
我放软了声音。
他低下头,用袖口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声音哑得厉害。
「这食堂的辣椒,太冲眼睛了。」
明明桌上连一粒辣椒都没有。
我心里发酸,夹起一个大丸子塞进他嘴里。
「那就多吃肉,压一压。」
那天晚上,医院招待所客满,我在外头小旅馆开了一间单人房。
屋里只有一张一米二的小木床。
洗完澡出来,陆成川正局促地站在窗边,浑身上下搓得发红,连指甲缝里的石灰都用皂角抠得干干净净。
他看了一眼小床,主动抱起枕头往地下走。
「俺打地铺。」
我走过去,一把抽走他怀里的枕头,扔回床上。
「陆成川,水泥地潮,你膝盖开春才犯过风湿,不准睡地下。」
他僵在原地,眼神不敢往我领口看,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床太窄……俺块头大,会挤着你。」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眉骨上的疤,伸手轻轻描摹了一下。
他浑身一颤,呼吸瞬间粗重得像拉风箱。
「陆成川,我们领过证,拜过堂。」
「我是你明媒正娶的媳妇儿,你到底在躲什么?」
他闭了闭眼,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嗓音里透着深深的自卑和隐忍。
「青梨,你现在是省城的大夫了,白得像雪一样……」
「俺是个粗人,俺怕现在碰了你,以后万一你后悔了,俺连放你走都放不干净。」
我心口像被钝刀狠狠割了一下,疼得喘不上气。
原来这三年,他拼了命地供我,心里却每时每刻都在做着失去我的准备。
我踮起脚尖,双手环住他粗壮的脖子,直接吻上了他干裂的唇。
陆成川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僵成了石雕。
我咬了他一下,带着哭腔骂他。
「傻子!谁要你放我走!我沈青梨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你听懂没有!」
他眼底最后一点克制彻底崩塌,反手一把将我死死按进怀里。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我颈间,那一夜,窄小的木床摇晃到半夜,他一遍遍吻着我的眼泪,哑着嗓子叫我「媳妇儿」。
【第六章】
第二天天还没亮,陆成川就要赶早班拖拉机回镇上。
我送他去车站,清晨的雾气很凉,我帮他整理衣领时,发现他胸口的口袋瘪了下去。
我心里起疑,伸手一摸,只摸出两张一毛的毛票,还有一张回程的慢车票。
「你的钱呢?」
陆成川眼神躲闪,捂住口袋往后退。
「花完了。」
「昨晚旅馆是我付的钱,你上哪花去?」
我打开自己的帆布包,往最底下摸,果然摸到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硬纸盒,盒底还压着厚厚一沓零钱,足足有四十多块!
我打开纸盒,里面静静躺着一副崭新的上海牌双用听诊器,金属胸件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这种听诊器在医药商店要卖三十多块钱,我看了好几次都没舍得买。
「你把钱全给我买听诊器了,你路上吃什么?你回去拿什么过日子?!」
我眼泪刷地掉下来,抓着那沓钱就要往他怀里塞。
陆成川怕扭伤我的手,只能笨拙地用大掌包住我的拳头,低声哄我。
「俺兜里揣着两个干粮饼子呢,喝点冷水就饱了。」
「我看你们医院的大夫脖子上都挂着这玩意儿,亮堂。俺媳妇儿不能比别人差。」
检票的铃声刺耳地响起。
陆成川趁我擦眼泪的功夫,把钱袋往我包里一塞,转身大步跑进了检票口。
「陆成川!」
我追到铁栅栏边,隔着人群看着他高大的背影。
他回头朝我挥了挥手,笑得眉眼舒展,用口型对我说:
「等俺接你回家。」
我握着那副沉甸甸的听诊器,贴在胸口,哭着冲他用力点头。
可我没想到,仅仅过了两个月,老家就出了大事。
深秋的一天,我刚下手术台,就收到了王春花托人捎来的加急信。
信上说,大哥陆成富倒卖假化肥被派出所抓了,买家打上门来要赔五百块钱,孙翠花急火攻心,中风瘫在了床上!
王春花在信里骂得极狠:
沈青梨,成富要是坐了牢,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全是你们两口子害的!成川手里攒着给你交毕业实习的八十块钱,他死活不肯拿出来救亲哥,你赶紧回来劝他,不然全村人都得戳断你们的脊梁骨!
我看完信,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我太了解陆成川了,他可以对陆成富狠心,却唯独受不了孙翠花拿命逼他。
我连夜找科主任请了假,背着医药箱,坐了最早一班长途车赶回村里。
赶到陆家老宅时,院门大敞,里头哭骂声震天。
我冲进堂屋,就看见孙翠花歪着嘴躺在炕上哎哟直叫,陆成富被两个外村壮汉按在地上,鼻青脸肿。
而陆成川站在屋子正中央,额角青筋暴起,手里死死护着一个铁皮饼干盒。
王春花正疯了一样抓挠他的脸,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陆成川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亲哥都要被人打断腿了,你还护着那女人的钱!」
陆成川脖子上被抓出了三道血印,却像焊在地上一样,一寸不让。
「这是青梨毕业要用的钱,谁也不能动。」
炕上的孙翠花突然尖叫一声,抓起枕头砸过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撞死在这炕头上!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见死不救的畜生啊!」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墙上撞。
陆成川瞳孔骤缩,握着铁皮盒的手终于颤抖着松开了一丝。
「住手!」
我一声厉喝,大步跨进门槛,一把从王春花手里夺过铁皮盒,护在身后。
陆成川猛地抬头看见我,眼底闪过狂喜,紧接着又慌忙侧过脸,想藏住脖子上的抓痕。
「青梨,你咋回来了……」
我心疼地看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炕上的孙翠花。
王春花一见我,立刻撒泼。
「沈青梨你来得正好!你快给你婆婆看看,她都被你们气得中风偏瘫了!今天不拿出这八十块钱,你们就等着给娘收尸吧!」
我冷笑一声,放下医药箱,从里面抽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大步走到炕边。
「既然婆婆中风了,我这个学医的儿媳妇,自然得尽孝给她扎两针。」
我一把扣住孙翠花的脉搏。
脉象洪大有力,呼吸平稳,除了嗓门喊哑了,半点脑卒中的迹象都没有!
分明是跟王春花合起伙来装病逼陆成川就范!
我捏着泛着寒光的银针,在孙翠花眼前晃了晃,声音故意放得森冷。
「娘,这中风偏瘫啊,最怕淤血堵在脑子里。我这针得从您人中穴直刺进去两寸半,放出一碗黑血才能救命,就是扎偏一分,人就真瘫了。」
说着,我举起银针就要往下扎!
「啊——!别扎我!」
刚才还半身不遂的孙翠花嗷的一声,一骨碌从炕上滚了下来,连鞋都没穿就跑到了堂屋门口,跑得比兔子还快!
全屋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两个来讨债的外村壮汉都看傻了眼。
我收起银针,拍了拍手,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惨白的孙翠花。
「娘,看来我这医术还行,一针没扎,您的偏瘫就好了。」
孙翠花羞愤欲死,捂着脸蹲在门槛边不敢吱声。
两个讨债的壮汉回过神来,恶狠狠地踹了一脚地上的陆成富。
「少他妈演戏!陆成富卖假化肥烧死了我们村二十亩麦苗,今天拿不出五百块,我们就拆了你们陆家的房!」
王春花哭着指向陆成川。
「他们是一家人,你们去拆他后山的屋,去抢他媳妇的钱!」
我上前一步,把省医院的实习医师工作证啪地拍在八仙桌上,目光如刀地扫过那两个壮汉。
「两年前我们就立了分家字据,村支书按了公章,陆成富的债跟我们没有一毛钱关系。」
「他卖假化肥是诈骗罪,你们只管去派出所告他,让他把牢底坐穿。但谁要是敢动我丈夫一根汗毛,敢踏进后山石屋半步,我立刻报案告你们入室抢劫,省城公安局我熟得很,你们大可以试试!」
那两个壮汉看我穿着城里风衣,说话滴水不漏,又看了一眼旁边抓起扁担、眼神凶狠如狼的陆成川,顿时怯了三分。
「行!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陆成富!」
两人拽起陆成富的衣领,直接把人拖去了公社派出所。
王春花哭嚎着想去拦,回头怨毒地瞪着陆成川。
「陆成川,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哥去坐牢?!」
陆成川把扁担重重往地上一顿,高大的身影将我牢牢护在身后。
他看着地上撒泼的嫂子和装病的亲娘,眼底最后一点温情彻底冷了下去。
「二百一十块的假账,俺还清了。」
「娘的养老粮,俺按月送了。」
「从今往后,陆成富是死是活,跟俺没关系。谁再敢打青梨的主意,别怪俺不认这个家!」
说完,他拎起我的医药箱,一把牵住我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陆家老宅。
【第七章】
陆成富因为倒卖假化肥数额巨大,被判了三年劳改。
陆家老宅为了赔村里的损失,把仅有的两亩水田和三间瓦房全抵了出去,王春花带着两个孩子挤进了漏雨的柴房,每天以泪洗面。
当年在村口笑话陆成川傻的村民,如今提起我们后山石屋,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
「还得是成川有远见,看看人家青梨,回村一趟就把那一窝吸血鬼治得服服帖帖!」
我在村里陪了陆成川五天。
这五天里,他把后山的石屋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板床上铺着厚厚的稻草和晒满阳光的新棉被,窗台上还插着一束他从山里摘的野菊花。
傍晚,我们并肩走在山梁的小路上。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手里拎着刚从河里摸来的两条鲫鱼,走得极慢,迁就着我的步子。
我停下来,看着他脖子上已经结痂的抓痕。
「陆成川,那天我要是没赶回来,你是不是真要把那八十块钱给他们了?」
他脚步一顿,低头看着脚尖。
「俺不想给。」
「可俺娘拿头撞墙……俺怕她真死在屋里,村里人用唾沫星子淹死你,说你是个逼死婆婆的恶媳妇。」
我鼻子一酸,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你是不是傻?他们骂我两句我又不掉块肉,可你那八十块钱,是你砸了多少块石头、流了多少汗才攒下来的?」
他顺着我的力道弯下腰,任由我揪着耳朵,黑眸里盛着细碎的晚霞,笨拙地笑了笑。
「俺皮糙肉厚,再挣就是了,不能让你背骂名。」
我松开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一头撞进他坚硬的胸膛里。
「以后不准这样!在你心里,什么都没有你自己平平安安重要,听见没有?」
他扔下串着鱼的柳条,双臂紧紧环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震出来。
「听见了,都听媳妇儿的。」
那天夜里,山里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水顺着石屋的屋檐往下淌,屋里生着火盆,炖着奶白色的鲫鱼汤,香气四溢。
吃过晚饭,陆成川洗干净手脚,坐在石床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上次在省城小旅馆是一时情急,如今在自己家里,煤油灯亮着,他反而又变成了那个锯嘴的葫芦。
我吹灭了煤油灯,钻进被窝,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上来啊,坐那儿当门神呢?」
黑暗中,石床微微一沉,他带着一身热气钻了进来。
山雨敲打着窗纸,屋里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我主动凑过去,摸到他宽厚微凉的脊背,手指顺着他肩胛骨上一道道被石头磨出的旧疤滑过。
「这儿疼过吗?」
他呼吸一滞,猛地翻身将我困在身下。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得像山里的狼,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以前疼……现在不疼了。」
他低下头,滚烫的吻落在我眉心、鼻尖,最后重重封住我的唇。
他动作带着粗人特有的凶狠,却在察觉我轻哼一声时,立刻放柔了力道,用满是老茧的大手垫在我脑后,生怕石床硌着我。
窗外雷声轰鸣,屋内春潮翻涌。
直到后半夜雨停,我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迷迷糊糊间,感觉到他起身打来温水,拿着温热的毛巾一点点帮我擦拭身体。
擦完后,他把我像揣小猫一样死死搂在怀里,滚烫的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下巴轻轻蹭着我的鬓角。
「青梨……」
他在黑暗中极轻地叫了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等明年你毕业,就真能留在省城当大夫了吗?」
我闭着眼,往他怀里缩了缩,含糊地应了一声。
「嗯,只要考核通过,就能留院。」
身后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才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落在了我的脖颈上。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却一句话也没再说。
【第八章】
转眼到了第五年夏天,我以全校第一的成绩通过了省医院的留院考核。
正式授白大褂那天,正是农忙后的歇伏期。
我原本打算领完工作证就回村接陆成川进城,没想到这天下午,医院大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我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陆成川站在住院部前的台阶下。
他穿了一件崭新的深蓝色涤纶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却提着我当年带去省城的那只旧藤箱,还有一床叠得方方正正的棉被。
而林珊珊正双手抱胸站在他面前,嘴角挂着讥讽的笑。
看见我出来,林珊珊故意扬高了声音。
「沈青梨,你男人挺识相啊,知道你今天正式留院当大夫了,主动把你在乡下的破烂行李全给你送来了,怕是准备跟你办离婚手续,不耽误你找个城里主任吧?」
我脸色一沉,快步冲下台阶。
陆成川看见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把藤箱往前推了推,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递给我。
「青梨,恭喜你当上正式大夫。」
「这是俺这半年砸石碑攒的一百二十块钱,你留在省城租房子、添置体面衣裳用。」
他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垂在身侧的拳头却抖得厉害。
「你在老家的东西,俺都给你收拾过来了,以后……你就不用回那山沟沟里了。」
我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陆成川,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不用回去了?」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俺是个粗人,大字不识,站你旁边……像块黑炭。」
「这位林同志说得对,你现在是省医院的大夫,前途无量,俺不能一辈子像块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让人戳你的脊梁骨。」
「你要是……要是觉得俺拿不出手,俺今天就去跟你扯离婚证,放你干干净净地留在城里。」
说完这句,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脊梁瞬间垮了下去。
周围来看热闹的医生、护士和病人越来越多。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抬脚一脚踹翻了地上的旧藤箱!
啪的一声,箱锁弹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的,全是我这五年给他写过的信、我用过的旧课本,还有他给我做的那双千层底布鞋!
陆成川慌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去拢那些信纸,生怕被风吹走。
「别踹,信要脏了……」
我一把拽住他的衣领,用尽全力逼他抬头看着我。
「陆成川!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再说一遍!这五年我每次给你写信,每次牵你的手,哪一次嫌弃过你?!」
「你说放我走,你问过我愿不愿意了吗?你把我沈青梨当成什么人了?过河拆桥、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吗?!」
陆成川眼眶通红,两大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刺骨。
「俺没那么想你!俺是怕……俺是怕俺配不上你!」
「放屁!」
我生平第一次当众爆了粗口。
我松开他,猛地转过身,一步步逼近台阶上的林珊珊。
「林珊珊,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林珊珊被我的眼神吓了一跳,色厉内茬地后退半步。
「你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是事实!他一个文盲石匠,留在省城能干什么?去大街上要饭吗?」
「他哪怕去工地搬砖,挣的也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我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一份刚从院办拿到的内部通报文件,直接甩在她脸上!
纸张散落一地。
我指着林珊珊,声音响彻整个医院前院。
「大家不妨看看,这位成天把出身和高贵挂在嘴边的林大小姐,她当后勤主任的父亲林建国,上个月因为偷偷把医院紧缺的进口盘尼西林掉包成生理盐水倒卖牟利,今天上午已经被市检察院正式批捕了!」
全场哗然!
周围的病人家属一听连救命药都敢掉包,瞬间群情激愤,指着林珊珊破口大骂。
「畜生啊!怪不得我爹上个月打消炎针一直不退烧,原来是你们害的!」
「抓起来!这种毒瘤怎么还能留在医院!」
林珊珊脸色惨白如鬼,尖叫着去捂耳朵。
「你胡说!我爸没有!」
副院长带着保卫科的人正好从大楼里走出来,冷冷地看了林珊珊一眼。
「林珊珊,你当初进院的实习档案也是你父亲伪造的,院里已经决定对你予以除名,请你立刻离开省医院!」
林珊珊双腿一软,瘫倒在台阶上,在众人的唾骂声中被保卫科架了出去。
我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转身走回陆成川面前。
他正呆呆地跪坐在地上,怀里抱满了我的旧信,仰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下巴上。
我蹲下身,把散落的课本一本本捡回箱子里,然后伸出手,擦干他脸上的泪。
「陆成川,你给我听好了。」
「我今天不回村,是因为我已经去院后勤部申请了家属宿舍。」
「省城第一建筑公司正在招有经验的石匠和木工,我昨天已经替你报了名。」
他整个人怔住,黑眸里一点点聚起光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要俺留在省城?」
我拉起他的大手,按在我左胸口的医院徽章上。
「我不光要你留在省城,我还要你每天晚上给我烧洗脚水,每天接我下班,一辈子跟我睡一张床。」
「陆成川,这回换我养你,你敢不敢留?」
周围的同事们善意地哄笑起来,纷纷鼓掌起哄。
「姐夫,快答应啊!」
陆成川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眼泪汹涌而出。
他猛地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像个迷路了五年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哭得肩膀剧烈颤抖,嘴里反反复复只有那一句:
「俺留……媳妇儿,俺哪儿也不去了……」
【第九章】
我们在医院后巷分到了一间十六平米的平房。
房子很旧,墙皮剥落,院子里的排水沟还堵着,一下雨就返潮。
陆成川搬进来的第一天,一句话没多说,挽起袖子就干开了。
他去废品站淘来旧砖头和青石板,把院子里的泥地铺成了平整的石板路;又用随身带来的墨斗和刨子,把屋里摇晃的桌椅全打上了结实的榫卯,还顺手给我打了一个带雕花边的木制书架。
不到三天,原本破败的小屋变得亮堂又温馨。
邻里街坊路过院门口,看见他赤着精壮的膀子在院里劈柴,纷纷跟我打趣。
「沈大夫,你家老陆真是把好手,这力气,这木工活,十个城里小伙也顶不上他一个!」
每次听到这话,陆成川都会红着耳朵,闷头把柴劈得更碎。
他在省城第一建筑公司当上了石木工,因为肯干活、手艺扎实,第一个月就拿到了四十二块钱的工资和先进红旗。
发工资那天,他买了一只烧鸡,小心翼翼地捧回家,连同剩下的四十一块五毛钱,一分不少地全交到了我手里。
「那五毛呢?」
我故意逗他。
他摸了摸后脑勺,从兜里掏出两根红色的塑料头绳,笨拙地递到我面前。
「看医院女同志都扎这个,给你买的。」
我心里甜得冒泡,低头让他给我扎头发。
他那双能抡十二磅大锤的手,捏着细细的头绳,紧张得满头大汗,扎了三回才勉强扎好。
可到了第二个月中旬,建筑公司的李工长忽然找到医院来,一脸惋惜地跟我说:
「沈大夫,你们家老陆怎么回事啊?公司准备提拔他当三队的副班长,每个月多加八块钱补贴,结果他死活不干,还说明天要调去最苦的搬运组!」
我心里一凛,谢过李工长,下班后立刻赶回了家。
推开门,陆成川正蹲在灶台前熬小米粥,高大的背影缩在小马扎上,显得格外孤单。
我把挎包放在桌上,直接开口。
「为什么不当副班长?」
陆成川握着火钳的手一僵,闷声说。
「搬运组计件算钱,俺力气大,挣得也不少。」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盯着他的眼睛。
「李工长都跟我说了,当副班长每天要签领料单,还要看简单的施工图纸,你是因为不识字,怕给我丢人,对不对?」
他被戳中心事,眼神狼狈地躲开,下巴绷得紧紧的。
「俺……俺大字不识一箩筐,真当了班长,手底下人看俺笑话事小,万一签错了单子,让人笑话沈大夫的男人是个睁眼瞎。」
我看着他鬓角那几根刺眼的白发,心口酸得发胀。
当年他为了供我读书,十七八岁就在采石场卖命,连拿起笔的机会都没有,如今却还要为这份牺牲感到自卑。
我站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空白的病历本和一支钢笔,拉着他的手走到桌边,按着他坐下。
「从今天开始,每天晚饭后,我教你认字、看图。」
陆成川慌忙摆手。
「俺都三十五了,脑子笨,学不会这个……」
我把钢笔塞进他粗糙的指间,然后用自己的手,紧紧包住他的大手。
「你不笨,你连那么复杂的榫卯结构都能一眼看懂,认几个字算什么?」
我在病历本的第一页,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下三个字。
陆成川。
他的手背青筋微凸,被我握着时,连呼吸都屏住了,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这是你的名字,陆是大陆的陆,成是成功的成,川是山川的川。」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眼神虔诚得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写完十遍后,他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抬头小声问我。
「那……你的名字咋写?」
我笑了笑,重新握住他的手,在旁边写下「沈青梨」。
那天夜里,小屋的灯光亮到了十二点。
我洗漱完躺上床时,他还在灯下握着钢笔,一笔一划、极其认真地在纸上练着。
等他吹灯上床,我借着月光翻开病历本一看,整整五页纸上,密密麻麻全写满了两个名字——
陆成川,沈青梨。
两个名字挨得极近,笔画交缠在一起,像怎么也分不开的藤蔓。
【第十章】
入冬的第一场大雪落下时,省医院正在扩建新的住院部大楼,刚好由陆成川所在的建筑队承建。
他每天中午都能隔着工地的围栏,看见我去食堂打饭,每次都会傻乎乎地站在脚手架下冲我挥手。
然而就在腊月初八这天,工地上突然出了大事。
医院特意从上海采购的一批用于新手术室的无影灯紫铜配件和两箱进口青霉素,在工地临时仓库里不翼而飞!
保卫科和派出所的人赶到时,矛头直接指向了昨晚负责值夜班的陆成川。
我闻讯从门诊室跑出来时,雪地里已经围了一大群人。
工地材料员刘老四正唾沫横飞地指着陆成川骂。
「昨晚就你一个人有外围大门的钥匙!而且我亲眼看见你昨晚半夜在仓库外头转悠!不是你监守自盗还能是谁?!」
两个联防队员正要上前扭陆成川的胳膊,陆成川站在风雪里,棉袄领口敞着,手腕上有一道被铁丝划破的血口子,脸色铁青地辩解。
「俺没偷!昨晚下半夜俺听见仓库那边有响动,过去查看,人已经翻墙跑了!」
刘老四冷笑。
「贼喊捉贼!乡下来的泥腿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值钱的紫铜吧?肯定是你偷出去藏起来了!」
周围不明真相的工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陆成川嘴笨,急得满脸通红,却不知该怎么自证清白,看见我跑过来,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立刻对联防队员说:
「这事跟俺媳妇没关系,你们要查就带俺去队里查,别在这儿嚷嚷!」
他哪怕被人泼了一身脏水,第一反应居然还是怕坏了我在医院的名声!
我又气又心疼,一把拨开人群,坚定地站到了陆成川身边。
「谁也别想不明不白带走我丈夫!」
派出所的王警官认识我,皱眉道。
「沈大夫,仓库的锁是从里面被铁丝捅开的,外墙虽然有翻越痕迹,但雪把脚印盖住了,目前老陆确实嫌疑最大。」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王警官,能让我去仓库里看一眼吗?我是外科医生,对痕迹和药品比普通人敏感。」
王警官点点头,带着我们走进仓库。
仓库角落里,装进口青霉素的木箱被撬开了,里面有两支玻璃安瓿瓶在慌乱中被打碎,药水流了一地,上面还沾着几滴不起眼的暗红色血迹。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了碎玻璃和撬锁的痕迹,又凑近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
片刻后,我站起身,目光直接锁定了站在门口一脸得意的材料员刘老四!
「刘材料员,你说我丈夫昨晚偷了东西,那你昨晚在哪?」
刘老四眼神一闪,梗着脖子说。
「我当然在家睡觉!」
「是吗?」
我一步步走到他面前,冷声开口。
「昨晚小偷在撬装药品的木箱时,不小心打碎了装着浓碘酒和青霉素的药瓶,玻璃划伤了小偷的左手虎口。」
「我丈夫手腕上的伤,是在外墙铁丝网上刮的,伤口干爽,没有任何药水残留。」
「而浓碘酒一旦沾上皮肤和棉布,哪怕用肥皂洗十遍,也会留下黄褐色的碘斑,遇到淀粉更是会立刻变蓝!」
刘老四脸色瞬间大变,下意识把揣在棉袄袖筒里的左手往后缩。
「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
陆成川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拽住刘老四的左臂,刺啦一声扯开了他袖口缠着的黑布!
只见刘老四的左手虎口上,赫然有一道深深的玻璃割伤,伤口周围一圈明显的黄褐色碘酒印记!
我从兜里摸出半块早上没吃完的白面馒头,往他袖口残留的污渍上一按——
白色的馒头屑瞬间变成了刺眼的蓝黑色!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刘老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
王警官眼神一厉,立刻带人去搜刘老四的值班床铺,当场从他床底的夹层里搜出了那批紫铜配件和两箱青霉素!
真相大白,刘老四因为监守自盗且数额巨大,直接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警车。
经过陆成川身边时,刘老四涕泪横流地求饶。
「老陆,看在咱们一个工地的份上,你跟医院说说情,我是一时鬼迷心窍啊!」
陆成川冷冷地看着他,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李工长和工友们纷纷围上来,满脸愧疚地跟陆成川赔不是。
「老陆,对不住,是我们瞎了眼,错怪好人了!」
「沈大夫真是神了,不愧是咱们省医院的高材生,几句话就把真凶揪出来了!」
人群散去后,我拉着陆成川回到我的值班室,锁上门,拿出纱布和双氧水给他处理手腕上的铁丝划伤。
我越包扎越生气,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上,抬手就锤了他胸口一下。
「陆成川,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扛下来?刚才我要是不出来,你是不是准备被他们直接带走,然后跟我撇清关系?!」
陆成川任由我打,高大的身躯弯下来,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给我擦眼泪。
「俺没偷,派出所早晚能查清……俺就是怕医院里的人对着你指指点点。」
我揪着他的棉袄领子,逼他看着我的眼睛。
「陆成川,夫妻是一体的,你荣我荣,你损我损!」
「你以后要是再敢为了所谓的保全我的名声,把委屈往自己肚子里咽,我就把医院的工作辞了,跟你回后山砸一辈子石头!」
他吓了一大跳,急忙捂住我的嘴,掌心温热粗糙。
「别辞!千万别辞!」
他看着我通红的眼眶,满眼心疼,重重地点了点头。
「俺听你的,以后谁再敢冤枉俺,俺当场就跟他对质,再也不闷着了。」
他顿了顿,把脸埋进我颈窝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媳妇儿,刚才你在仓库里说话的时候,真威风。」
「俺陆成川上辈子到底修了啥福分,能娶到你。」
我破涕为笑,伸手抱住他宽阔的后背。
窗外大雪纷飞,值班室的煤球炉烧得通红,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第十一章】
开春的时候,陆成川因为抓贼立功,加上夜里跟我苦学了三个月文化,正式升任了建筑队三队的班长。
而就在他拿到班长聘书的同一天,我在门诊给病人把脉时,忽然闻到走廊里飘来的消毒水味,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冲到洗手间吐得昏天暗地。
同科室的张大夫笑着递给我一杯温水。
「小沈,你这月事推迟多少天了?自己是个大夫,还不给自己搭个脉?」
我愣了一下,擦干嘴角,把手指搭在自己手腕的寸关尺上。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是滑脉!
我僵在洗手间门口,心脏砰砰直跳。
晚上回到家,陆成川正系着围裙在院子里炖排骨汤,看见我进门,立刻迎上来接过我的包。
「今天咋回来这么晚?快洗手,汤刚炖好。」
他盛了一碗浓白鲜香的排骨汤端到我面前。
我看着上面飘着的一层油花,胃里又是一阵抽搐,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陆成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啪嗒一声,他手里的汤勺掉在桌上,整个人慌得脸色发白,伸手就来摸我的额头。
「青梨,你咋了?是不是医院里传染上啥病了?走,俺背你去急诊!」
说着,他转过身就蹲在我面前,宽阔的后背绷得笔直。
我看着他急得冒汗的后脖颈,忍不住笑出声,伸手从后面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背上。
「去什么急诊,我就是个大夫。」
「那你咋吐了?」
他急得直跺脚。
我拉过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按在我还平坦的小腹上,仰头看着他笑。
「陆班长,你以后晚上练字,得多练一个名字了。」
陆成川猛地怔住。
他低头看看我的肚子,又抬头看看我的脸,黑眸一点点睁大,呼吸都停滞了。
「这儿……有、有娃了?!」
我含笑点头。
「刚满六周。」
这个在采石场被石头砸破头都没哼过一声的铁汉,此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傻站在原地足足十秒钟。
下一刻,他猛地转身冲进院子里,对着天狠狠挥了两拳,想大喊又怕吵着邻居,硬生生憋得满脸通红,最后又冲回屋里,扑通一声蹲在我脚边。
他双手抖得像筛糠,想碰我的肚子又不敢碰,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
「青梨,俺要当爹了?俺陆成川真有后了?!」
「嗯,你要当爹了。」
他把脸埋在我膝盖上,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半晌才抬起泪眼,紧张兮兮地问我:
「那你吐成这样,难不难受?生娃是不是要过鬼门关?要不……要不咱多吃点好的,把娃养小一点,你生的时候少遭罪!」
我被他的胡言乱语逗得哈哈大笑,眼角却溢出了幸福的泪水。
从那天起,陆成川彻底变成了惊弓之鸟。
家里的地面被他擦得连一粒灰都没有,门槛被他用刨子刨平了,生怕绊着我;我每天上下班,他雷打不动地扶着我走,连上个台阶都要托着我的腰。
我怀孕六个月的时候,婆婆孙翠花竟然拄着拐杖找来了省城。
三年不见,她老了十岁不止,头发全白了,身上穿的褂子打着好几个补丁,站在我们铺着青石板的小院门口,局促得不敢进门。
「成川,青梨……」
她看着院子里晒着的小婴儿衣服,又看看我高高隆起的肚子,浑浊的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
「娘来看看你们。」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攒了大半年才攒出来的十几个土鸡蛋。
「成富从劳改农场出来后,迷上了喝酒,春花跟野男人跑了,家里那点东西全被成富败光了,他昨天还动手抢我的养老粮……娘现在才知道,娘以前是瞎了心,放着孝顺儿子不疼,去喂了一头白眼狼啊!」
说着,她就要往地上跪。
陆成川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托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却也没叫她进屋。
我扶着腰走出房门,平静地看着孙翠花。
「娘,这鸡蛋您拿回去自己吃吧。」
孙翠花脸色一白,绝望地看着我。
「青梨,娘知道以前猪油蒙了心,差点烧了你的通知书,娘给你赔罪,你打娘骂娘都成……」
我摇了摇头,声音清晰而冷静。
「娘,我怀着身孕,不跟您置气,但有些丑话我得说在前头。」
「当年分家立了字据,我们每个月给您的二十斤养老粮和五块钱,以后直接寄到村支书林叔手里,由大队部监督每天给您做饭,陆成富一粒米也别想抢走。您以后真生病了,医药费我们按规矩出一半。」
「但您要是想搬来省城跟我们住,或者指望我们再去管大房那两个孩子,绝无可能。」
有恩报恩,有怨清怨。
我不会让陆成川背上不孝的罪名,但更不会让这个曾经逼死过他的泥潭,再次拖垮我们好不容易挣来的好日子。
孙翠花嘴唇哆嗦着,看着身边高大沉默、明显一切以我为主的二儿子,终于认命地垂下头,老泪纵横。
「成……娘知道了,你们把粮寄给支书就行,娘不来给你们添乱了。」
送走孙翠花后,院子里安静下来。
我转头看向陆成川。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狠心?」
陆成川走过来,小心翼翼地从背后环住我,大手覆在我隆起的肚皮上,声音温和而坚定。
「不狠,要不是你替俺立规矩,俺这辈子都跳不出那个火坑。」
就在这时,肚子里的孩子像是听懂了爹的话,忽然用力踢了一下!
隔着薄薄的春衫,正好踹在陆成川的掌心上。
陆成川浑身一震,眼睛瞪得像铜铃,结结巴巴地喊:
「动、动了!青梨,他踹俺了!」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立刻弯下腰,把耳朵贴在我的肚皮上,屏住呼吸听着里面的动静,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去了。
【第十二章】
这年麦收时节,我在省医院生下了一个六斤八两的女儿。
进产房前,陆成川抓着推车的栏杆,脸色比我还白,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青梨,要是疼得厉害就喊出来,俺就在门口守着,一步也不走!」
两个小时后,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护士抱着粉雕玉琢的女儿走出来报喜。
陆成川却只看了一眼孩子,就急吼吼地往产房门口扑。
「大夫,俺媳妇儿呢?俺媳妇儿咋样了?!」
等我被推出来时,他扑到床边,看着我汗湿的头发,二话不说俯下身,滚烫的唇紧紧贴在我的额头上,眼泪啪嗒啪嗒砸在我枕边。
「媳妇儿,辛苦你了……咱以后再也不生了,就疼她一个。」
我们给女儿取名叫陆念梨。
念梨满月那天,正赶上老家采石场修路竣工,村支书特意写信邀请我们回去吃喜酒。
陆成川穿着笔挺的深灰色中山装,怀里稳稳地抱着女儿,我穿着白衬衫和碎花长裙,提着医药箱,一家三口坐着县里派来的小吉普车回了村。
吉普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时,全村男女老少都围了过来,场面比过年还热闹。
「哎哟,快看!成川和青梨坐小汽车回来啦!」
「看看人家成川这气派,听说在省城当大班长呢,青梨也是省医院的大大夫了!」
当年在村口看笑话的李婶第一个凑上来,满脸堆笑地夸赞。
「这闺女长得真水灵,一看就有福气!成川真是苦尽甘来,祖坟冒青烟喽!」
人群最后面,陆成富衣衫褴褛地蹲在墙根下,一条腿因为喝醉酒摔断了没钱治,已经有些跛了。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风光无限的亲弟弟,悔得肠子都青了,用力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却连上前搭话的勇气都没有。
中午大队部摆开流水席,村里老少纷纷来给陆成川敬酒,以前叫他「石头憨子」的人,如今一口一个「陆班长」「沈大夫」。
席间,我刚给村里几个老人量完血压,一抬头,却不见了陆成川的身影。
赵大叔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笑着说。
「成川刚才抱着娃,往旧采石场那边去了。」
我心里一动,顺着山间的小路找了过去。
正午的阳光洒在漫山遍野的野花上,远处的旧采石场已经停工改造成了果园,只有半山腰那块巨大的青石台还留在原地。
我永远忘不了去年我通过留院考核、第一次穿白大褂回村找他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刺眼的阳光,采石场尘土飞扬,他赤着古铜色的膀子,浑身是汗地站在石台上抡大锤。
我站在碎石坡下喊了他一声。
他猛地回头,十二磅的铁锤哐当一声砸在脚边。
下一瞬,这个三十多岁的铁打汉子,疯了一样冲下碎石坡,连滚带爬地奔向我,跑到我面前时却不敢碰我雪白的大褂,只能蹲在地上,眼泪混着石灰往下掉,哑着嗓子问我:
「媳妇儿,俺没把你等丢吧?」
此刻,微风吹过山岗,陆成川正抱着熟睡的女儿,静静地站在那块青石台旁。
我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挽住他的胳膊。
他回过头,眉骨上的疤痕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咋找过来了?山路陡,仔细脚下。」
他腾出一只手,稳稳地牵住我,然后从中山装贴胸的内袋里,摸出了一个用油纸包了三四层的东西。
一层层打开,里面赫然是我五年前那张差点掉进猪食槽的医学院录取通知书!
纸张已经被塑封过了,边角虽然有些发黄,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通知书……你一直揣在身上?」
陆成川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又抬头看看我,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深情。
「嗯,揣了五年。」
「以前在矿坑里砸石头,累得实在扛不住的时候,俺就摸摸它,告诉自己,俺媳妇儿在省城念大学呢,俺不能倒下。」
「后来进了城,俺也揣着,生怕哪天做梦醒来,你不在俺身边了。」
我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靠在他宽阔坚实的肩膀上。
山风吹起我的裙角,他抱着我们的女儿,紧紧握着我的手,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村庄和通往省城的宽阔公路。
他忽然低声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历经岁月后的小心翼翼:
「青梨,俺现在站你这身白大褂旁边,不给你丢人了吧?」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用力回握住他满是老茧的大手,一字一句地告诉他:
「陆成川,你记住了。」
「我的白大褂是救人的,而你,是救我的。」
「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配站在我身边。」
他黑眸里水光闪烁,重重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抹笨拙又灿烂的笑。
夕阳西下,把我们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当年那条我满含热泪走出去的泥泞山路,如今鲜花盛开,每一步,都走成了他捧在我脚下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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