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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02:59:16

大邺天启三年的冬来得格外早,十月末就落了第一场雪。北朔国的求和使团踏着满地薄冰进京那天,周彦正坐在御书房里替小皇帝批折子。他头也没抬,听内侍念完礼单,把朱笔搁在笔架上,说了句“质子搁西三所,别给好脸”。内侍应声退下,他又把人叫住:“等等。西三所的炭,减半。”

周彦权倾朝野七年,先帝托孤时小皇帝才五岁,是他一手把着朝政撑到今天。朝中那些老狐狸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他一个个收拾过去,收拾到如今,满朝文武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北朔送质子来,他心里门儿清——战败求和是假,留个活棋是真。那质子若是个聪明的,就该老老实实缩着,别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可他第一眼瞧见温年,就知道这少年不是省油的灯。

太和殿上,温年跪在汉白玉砖上,裹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袖口磨得起毛,膝盖处补了块颜色差着半截的靛蓝布。他瘦得下巴尖尖的,跪在那里小小一团,北朔使臣念求和国书的时候,他就垂着脑袋盯着自己膝盖前头那块地砖,睫毛长得投下一小片阴影。满朝文武都在看他,有人摇头说北朔这是送了个病秧子来,有人嗤笑说长得倒是齐整,也有人已经在盘算这颗棋子能换多少好处。

周彦坐在御阶下第一张椅子上,手里转着枚玉扳指。他打量温年的时候,目光从少年冻得发红的指尖一路扫到脖颈,最后停在那张脸上。杏眼桃腮,皮肤白得不像话,鼻尖冻得通红,嘴唇倒是红润,下唇正中偏右长着颗小小的痣。礼官唱名完毕,温年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软着嗓子喊了声“摄政王千岁”。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殿上所有人听见,又刚好透出一股怯生生的颤意,尾音往下滑的时候还带上了点鼻音。满朝文武都笑了,有人小声说“北朔这是送了个兔儿爷来”。

周彦没笑。他搁下玉扳指,起身走到温年面前。他个儿高,温年跪着只到他腰际,他得弯下腰才能看清少年的脸。他伸出两指捏住温年的下巴往上一抬,指腹蹭过那颗唇下痣,温年的皮肤凉得吓人,像在雪地里冻了三天三夜。

“质子殿下,”周彦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殿上清清楚楚,“您这戏演得——比北朔送来的求和国书还假。”

温年眼睛倏地睁圆了。周彦以为他会慌,可这少年只是眨了眨眼,泪珠子就啪嗒啪嗒往下掉,滚烫地砸在周彦手背上。他哭的时候不出声,就咬着下唇抖,抖得整张脸都红了,眼泪顺着下巴滴到周彦的袖口上。

“王爷明鉴,”他抽抽噎噎地说,“臣……臣是真的怕冷。”

说完还恰到好处地打了个喷嚏。周彦被他喷了一手背的飞沫,嫌恶地松了手,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指。温年还跪在那儿抹眼泪,周彦转身对礼官说:“安排到西三所。炭火减半。”顿了顿又补一句,“被子给床旧的,别铺新的。”

北朔使臣脸色变了变,到底没敢吭声。温年被人搀下去的时候,周彦已经坐回椅子上继续翻折子了,余光扫到少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唇角却极轻极轻地翘了一下。那一下快得像错觉,可周彦从殿门铜镜的反光里瞧得清清楚楚。

他心里嗤了一声:果然。

西三所是鸿胪寺最偏的院子,墙根挨着冷宫,平日里连送炭的小太监都懒得往那边拐。周彦吩咐炭火减半,底下人领会精神,直接把好炭换成了烟大的劣炭,银霜炭更是一斤没给。被褥倒是送了两床,不过都是库房里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旧货,棉花硬邦邦结成一团,盖在身上跟盖石板差不多。看守的禁军换成了四个老弱残兵,送饭的时辰全凭心情,有时温年等到戌时还不见晚饭,就啃两口从北朔带来的干饼子对付过去。

周彦原想逼这小白兔露尾巴,没想到温年当真硬扛了三天。那三天京城落大雪,西三所的窗户纸破了两处,北风灌进来呜呜响,吹得屋里跟冰窖似的。温年缩在漏风的厢房里抄佛经,抄的是《金刚经》,笔尖冻得写不出墨,他就搁在嘴边哈气,哈两口写一行,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抄到第三天,手指头生了冻疮,关节肿得萝卜粗,笔杆都握不紧。看守的老兵看不过去,偷偷给他端了碗热水,温年双手捧着碗暖了好一会儿,忽然问老兵要了半块生姜。

当天傍晚,摄政王府门口来了个鸿胪寺的小吏,拎着个食盒,说是西三所那位质子托他送来的。管家接了一看,一碗姜汤,汤色浑浊,切得大小不一的姜块沉在碗底,闻着倒挺香。食盒里还搁着张字条,字写得工工整整:“谢王爷提点。臣自己熬的姜汤,王爷喝了暖暖胃。另,臣不知王爷口味,姜放多了些,王爷若嫌辣就搁点红糖。”

落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周彦把字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管家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王爷,要不要验毒?”

周彦骂了句“矫情”,端起碗仰头喝了半碗。姜放得确实多,辣得他直皱眉,但喝下去从嗓子眼一路暖到胃里,把外头带进来的寒气都逼退了。他把碗搁下,抹了把嘴,扭头吩咐:“给质子院送两车银霜炭。再送两床新被褥,要厚实些的,别拿库房那些破烂糊弄。”

管家欲言又止:“王爷,您前两天才说……”

周彦瞪他:“本王说什么了?本王说炭火减半,可没说减成冰窖。底下人不会办事,你也跟着犯浑?”

管家心说您那减半就是把好炭换成烟炭,如今送银霜炭不是自己打脸么。但管家不敢问,麻溜去了。

温年收到炭火和被褥的第二天,就掐着周彦下朝的时辰捧了食盒等在宫道上。周彦远远看见雪地里蹲着个裹成圆球的少年,怀里抱着个描金漆盒,冻得直跺脚,脚边还戳着个鸿胪寺的小吏,估计是被他拽来壮胆的。周彦本想绕道走,结果温年眼尖,隔着半条宫道就喊:“王爷!王爷留步!”

声音又软又亮,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周彦只好停下,板着脸:“质子殿下有何贵干?”

温年抱着食盒跑过来,跑得急了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食盒盖子都掀开了,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藕粉圆子,个个圆润晶莹,汤里还飘着干桂花。他站稳了把食盒往周彦面前一递:“臣早起做的,王爷尝尝?”

周彦看了一眼:“你一个质子,在京城哪来的桂花?”

温年眨眨眼:“城南早市买的呀,臣天不亮就起来了,排了半个时辰队呢。王爷您闻闻,还热乎着。”他说着把食盒又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周彦。

周彦拿起勺子尝了一颗,甜而不腻,藕粉糯得恰到好处,比他府里厨子做的强。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把勺子一搁就走了。温年追了两步:“王爷,明儿还有酒酿梅子冻——”

周彦头也不回:“不用。”

第二天,他又去了。

后来周彦才查出来,那桂花是温年拿私房钱从京城醉仙楼挖来的北朔厨子买的。厨子姓赵,五十来岁,原先在北朔宫里做过御膳,后来北朔内乱流落京城,在醉仙楼掌灶。温年不知怎么摸到人家门口,头一回拎了包茶叶去,赵师傅没搭理他;第二回拎了包银子去,赵师傅把银子扔出门;第三回温年空着手去的,在人家门口蹲了半下午,赵师傅出来倒泔水看见他,问小公子你这是何苦,温年抬头说了句北朔话,赵师傅手一抖泔水桶差点扣自己脚上。

周彦把密报搁在桌上,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这小骗子为了讨好他倒是下了血本,连北朔旧厨子都翻出来了。他舀了勺温年第二天送来的酒酿梅子冻尝,梅子酸得恰到好处,酒酿香里还透着一丝桂花蜜的甜。温年蹲在旁边托着腮看他吃,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上一道新鲜红痕,从手腕内侧一直延伸到袖子里头,看着怪吓人的。

“今早被三皇子养的獒犬追了半条街,”他可怜巴巴地说,还把手腕往周彦眼皮子底下凑,“腿都跑软了,摔在冰窟窿里头,您看摔成这样还给您做点心,臣对您是不是真心?”

周彦就着他的手吃了,反手攥住他手腕。温年挣了一下没挣开,周彦拇指碾过那道红痕,指腹蹭下一点淡红,凑到鼻尖闻了闻。

“三皇子那獒犬上周就被本王宰了炖肉,”周彦眼皮都没抬,“你拿死狗吓唬谁呢?”

温年僵了半息。周彦以为他要慌,可这少年眼珠子一转,旋即噗嗤笑出声来,抽回手背到身后,歪着头看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王爷既然知道,干嘛还每次都应我?”

周彦被他问住了。他总不能说,看这小狐狸机关算尽却偏要在他面前装乖的样子,比看折子有意思多了。他拍了拍袖子上的点心渣,撂下一句“明日别送甜的了,腻”,转身走了。温年在后面喊:“那咸口的行不行?我会做鸡丝馄饨,汤底用老母鸡吊的——”

周彦没应,但第二日果真有馄饨。鸡丝撕得细细的,一丝一丝码在碗底,汤清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烫熟的豆苗。馄饨皮薄得透出里头粉白的肉馅,一碗十二个,个个饱满。周彦吃了一整碗,汤都喝干净了,吃完才想起来该问问这馄饨里有没有下毒。

他看了眼空碗,又看了眼温年亮晶晶的眼睛,觉得自己可能是被猪油蒙了心。

那天之后,周彦就没再把人赶回西三所。他寻了个由头,说北朔旧部最近在京城活动频繁,质子在外头不安全,得放到眼皮子底下看着。朝中有人上了折子,说摄政王私扣质子、有违国礼。周彦把折子批了俩字:“放屁。”小皇帝召他问话,他面不改色:“北朔旧部能在京城劫人,说明质子在外头确实不安全。放本王眼皮子底下,丢不了。”小皇帝才十二岁,被他糊弄两句就信了,还夸他考虑周全。

温年搬进摄政王府内院那天,只带了个小包袱,里头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鞋,还有那半块没吃完的干饼子。周彦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给他住,温年抱着包袱站在门口往里探头,看了半天回头问:“王爷,这屋子比我西三所那间大两倍,炭火烧得旺,被子是新的,还熏了香——您是不是打算把我养肥了再宰?”

周彦从折子上抬起眼:“你倒是提醒本王了。明儿开始伙食减半。”

温年抱着包袱窜进屋,咣当把门关上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条缝,露出半张脸:“王爷,晚上吃啥?”

周彦把折子往桌上一拍:“吃屁。”

话是这么说,晚饭还是让厨房多做了两个菜。温年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吃得满嘴油光,一边吃一边跟周彦叨叨:“王爷您这厨子不行,红烧肉火候过了,糖色炒老了,发苦。明儿我给您做,我在北朔跟赵师傅学过。”周彦从书房窗口瞪他:“门槛上吃没吃相,滚回屋里去。”温年冲他做了个鬼脸,端着碗滚了。

京城贵女们嗑着瓜子传闲话:摄政王这是养了个小男宠。周彦听说后冷笑:“男宠?本王养条狗都比养他省心。”这话传到温年耳朵里,当晚他就把周彦的茶换成了黄连水。周彦喝了一口喷出来,温年趴在桌对面笑得直打滚,边滚边说:“王爷,狗不会给您换茶,但我会呀。”

周彦抹着嘴角的黄连水,心说这小兔崽子,早晚有一天收拾他。

真相只有周彦自己清楚。他把温年搁眼皮子底下,头三天温年就偷摸翻了他书房十二回。第一回翻窗,踩翻了窗台上那盆兰花,周彦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心想且看你如何收场。结果温年蹲下去把兰花连根刨出来重新埋好,还从自己屋里端了半盏隔夜茶浇了浇,嘴里念叨“对不住对不住,你可别死,你死了王爷又该骂我了”。第二回撬锁,撬断两根铜簪子,周彦在暗处看得直摇头,那锁是特制的,拿簪子能撬开才怪。第三回温年学聪明了,从书房后墙的狗洞往里钻,结果被周彦养的细犬堵在墙角,一人一狗对峙了半炷香,最后温年嗷嗷叫着喊救命,周彦才慢悠悠从书房出来,靠着门框看热闹:“咬着了?”

温年趴在地上,狗爪子按着他后背,脑袋努力往上抬:“王爷救命!您这狗吃什么长大的,劲儿也忒大了!”

周彦把狗唤开,温年一骨碌爬起来,头发上沾着狗毛和墙灰,袍子前襟蹭得全是泥,脸上还蹭破块皮。周彦上下打量他一眼:“翻本王书房翻了三天,翻出什么了?”

温年嘴硬:“谁翻了?我找狗呢。对,找狗。”

周彦指着狗洞:“那是狗走的,你是狗?”

温年理直气壮:“我有时候也可以是。”

周彦被他噎得没话说,拎着后脖领把人提溜回屋,扔了块帕子让他擦脸。温年一边擦一边偷瞄他,见周彦没真生气,胆子又肥了,凑过去小声说:“王爷,您书房里那幅雁门关布防图画得真好,谁画的呀?”

周彦斜他一眼:“本王画的。怎么,想临摹?”

温年眼睛一亮:“可以吗?”

“不可以。”

第四回温年终于摸到了书案。他这回长了心眼,趁着周彦被小皇帝叫进宫议事,大白天从正门进的——当然是趁管家打盹的时候。他趴在案上翻出周彦批过的折子,铺了张宣纸在上头描,描得专心致志,连周彦回来都没听见。周彦进门时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少年趴在书案上,脸颊贴着桌面,一笔一划描他批过的“阅”字,嘴里还叼着根自己带来的糖棍,翘着的那条腿一晃一晃的。

周彦在他身后站了半晌,温年愣是没发现。直到周彦伸手从背后抽走宣纸,温年嘴里的糖棍啪嗒掉在纸上,回头见是他,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笔都飞了,墨点子溅了一脸,还有两滴滴在周彦的袖口上。

“王爷!”他声音都劈了,“您、您怎么回来了?”

周彦看了看手里的宣纸,又看了看温年脸上墨汁混着心虚的表情,抖了抖纸:“描了十几张?”

温年咽了口唾沫:“……二十张。还有五张废了。”

“学本王的字干什么?”

温年眼珠子乱转,忽然一咬牙一跺脚,抬头冲他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想学嘛。王爷的瘦金体写得真好,整个大邺找不出第二个比您写得好的。臣打小没正经学过字,在北朔那会儿净挨饿了,哪顾得上练字。”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了,手指头绞着衣角,看着可怜巴巴的。

周彦被他这副模样气笑了。他从笔架上取了支笔塞进温年手里,往案边一坐:“描有什么用?本王亲自教你。写。”

温年捏着笔杆子,手还在抖:“现、现在?”

“现在。”

就这么着,书房里多了张软榻。周彦每天下朝回来批折子,温年就趴在对面练字,练到三更周彦把人往榻上一扔:“睡觉。”温年裹着被子滚了半圈,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王爷,我怕黑。”

周彦黑着脸让人灭了灯,自己躺回书案后的罗汉床。半刻钟后,温年抱着枕头蹭过来,膝盖在冰凉的地砖上冻得通红,小声说:“王爷,地龙烧太旺,我热得睡不着,借您这儿透透气。”

周彦踹了他一脚:“滚回去。”

温年麻溜地滚上他的床,还给自己掖好被角:“好嘞,谢谢王爷。”

后来就变成了常态。温年总有各种理由赖在周彦床上:噩梦了、腿抽筋了、听见老鼠了、北朔的月亮比大邺圆所以他思乡了、今晚风太大窗户响他害怕、王爷您床上暖和借我蹭蹭、王爷您打呼噜我帮您数着——周彦让他数到第三个数就闭嘴,结果温年真数了,数到三忽然不吱声了,周彦低头一看,少年趴在他胸口已经睡着了,口水洇湿了他中衣一小片。

周彦举着半空中准备拍他后脑勺的手,半天没落下去,最后轻轻搁在他后背上,心说算了,跟个傻子较什么劲。

这一算了不得,算到最后,周彦从一开始把人连被子卷吧卷吧扔出去,到后来默认给他留半边位置,只用了七天。第八天清晨温年枕着他胳膊醒来,迷迷糊糊往他颈窝拱,嘟囔了句:“王爷身上有龙涎香的味道,好闻。”拱完了还拿鼻尖蹭了蹭他下巴。

周彦一夜没睡好,左胳膊被温年压麻了,右胳膊支着床沿看书。他看了眼自己枕边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密折匣——昨晚锁了三道的机关全被撬开了,里头关于西北布防的折子被抽出来翻过又原样塞回,折痕都对齐了,连他夹在里头的头发丝都摆回了原位,误差不超过半寸。

他闭了闭眼,把温年往怀里按了按:“再睡会儿,天亮前把折子放回去,本王当没看见。”

温年身子一僵,好半天没动。周彦以为他装睡,正要捏他脸,就听温年闷闷地说:“……您什么时候发现的?”

“你学我笔迹那天。”周彦捏他后颈,那块肉软乎乎的,“蠢货,我写‘阅’字从来不封口,你练了三天都没发现。”

温年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那您怎么不早说,害我白练那么多张纸。我还以为我学得挺像的。”

周彦气笑了:“你还委屈上了?偷本王折子还有理了?”

温年从枕头里抬起脸,眼圈红红的:“那您干嘛放水?”

周彦没答。他总不能说,看这小狐狸每天夜里蹑手蹑脚爬起来撬锁、翻折子、再原样放回去的样子,跟看大戏似的,比看折子有意思多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温年:“再废话今晚睡地上。”

温年果然不废话了,乖乖躺了一会儿,忽然从背后搂住他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周彦僵了一下,没挣开,也没骂人,就由着他搂着,听着身后呼吸渐渐匀了。

放任归放任,周彦不是昏君。温年翻过的折子他都记着,事后一一查漏补缺。有趣的是,温年偷了三个月军报,愣是没往外递过一张。周彦派人盯梢,发现他每隔半月就去城南破庙施粥,拿私房钱接济北朔流民。有一回被地痞砸了粥棚,周彦赶到时,温年正抄着锅铲跟三个壮汉对骂,骂得唾沫横飞:“姑奶奶的粥你也敢掀?信不信我让摄政王把你挂城门上风干!”

那三个地痞哈哈大笑,说小兔儿爷还挺横。温年把锅铲一挥:“兔儿爷怎么了?兔儿爷一铲子下去你脑浆子都能当豆腐脑卖!滚不滚?不滚我喊人了啊,摄政王是我相好的!”

周彦在马车里听见这话,脸都绿了。他让侍卫把地痞绑了送大理寺,罪名是“冲撞质子车驾”。温年追着马车跑了两步:“王爷!王爷您别生气,我那不是吓唬他们嘛——”

周彦掀开帘子:“相好的?”

温年缩了缩脖子:“……权宜之计,权宜之计。”

周彦当晚就让他睡地铺。

睡到半夜温年在地铺上翻来覆去,一会儿说地砖凉,一会儿说窗缝漏风,周彦被他吵得睡不着,掀被子下床把人捞起来扔回床上:“再闹腾本王把你拴茅房里去。”

温年裹着被子只露一双眼睛:“王爷,我今儿说的那话,您别往心里去啊。我就是嘴欠,在北朔那会儿跟市井泼皮吵架吵惯了,什么话都敢往外秃噜。”

周彦躺回去,半天说了句:“以后别在外头说。”

温年愣了愣,忽然明白过来,嘿嘿笑了:“知道了知道了,就说给您一个人听。”

周彦把被子蒙他脑袋上:“睡觉!”

开春那晚周彦应酬回来醉得厉害。他平日里酒量好,可架不住内阁那帮老东西车轮战,这个敬一杯那个敬一杯,灌到最后他走路都打晃。温年给他脱靴擦脸,忙前忙后伺候了半宿,又是煮醒酒汤又是拧热毛巾,周彦靠在床头看他忙活,忽然伸手把人拽上床,捏着他下巴问:“温年,你老实说——到底有没有一句是真的?”

他酒气喷在温年脸上,眼睛红红的,也不知道是醉的还是怎么。温年被他捏着下巴,沉默了很久。

“王爷,”他声音轻轻的,“粥是真的,字是真的,陪您睡觉也是真的。”顿了顿又补一句,“情报也是真的。”

周彦气得酒醒了大半,翻身把人压住啃了一顿。温年嗷嗷叫:“王爷您属狗的啊!咬人!”周彦从他下巴啃到脖子,啃出一串红印子,抬头恶狠狠地说:“再让本王发现你偷折子,啃的就是别的地儿了。”温年缩着脖子:“那您倒是啃啊,光说不练算什么本事。”周彦又啃了他一口。

第二天周彦顶着满脖子牙印上朝,被小皇帝打趣“爱卿这是被猫咬了?”他面不改色:“回陛下,野猫发情,臣替天行道阉了它。”小皇帝信以为真:“阉了?那猫呢?”周彦:“放了。留着抓耗子。”满朝文武低着头忍笑,温年当晚就把他枕头扔到了门外。

周彦捡回来,温年又扔出去。来来回回三趟,周彦直接把人和枕头一起扛回床上:“再扔本王就把你扔出去。”

温年缩在被窝里只露一双眼睛:“王爷,您写假手谕吓唬我的事我还没跟您算账呢。”

周彦一愣:“什么假手谕?”

温年哼了一声:“您书房暗格里那封‘诛杀质子’的手谕,我都拓了十份贴满京城了。”

周彦脸色变了:“那手谕是假的,本王专门写来钓鱼的。”

温年也愣了:“……啊?”

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周彦咬牙切齿:“你贴哪儿了?”

温年缩了缩脖子:“就……城门、茶馆、醉仙楼门口、鸿胪寺照壁、大理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也贴了一张……”

周彦连夜派人去撕,撕到天亮还剩两张在城隍庙墙上,糊得结结实实。第二天早朝,御史台果然称他“包藏祸心、意图戕害质子”。周彦站在殿上,面不改色:“臣写的是‘诛杀质子’吗?臣写的是‘诸杀质子’——诸,诸位也,意思是诸位臣工都要杀质子,臣这是替陛下试探人心。”

满朝文武:……

小皇帝揉着太阳穴:“行了行了,下次写手谕别用朱砂,看着跟血书似的,朕还以为你要造反。”

饶是如此,周彦也没真跟温年翻脸。他只是把人摁在书房抄了三天《大邺律例》,抄到“通敌叛国者斩”那一条时,温年笔尖顿了顿。

周彦坐在对面喝茶:“怎么,怕了?”

温年抬头冲他笑:“怕呀。所以王爷您可得护着我。”

周彦把茶盏搁下:“看表现。”

温年低头继续抄,抄完最后一页,在页脚画了只狐狸叼着笔,旁边写:“表现良好,求王爷赏个鸡腿。”

周彦把纸抽走看了半天,折好塞进自己袖子里:“鸡腿没有,鸡毛掸子要不要?”

温年嗷一声:“王爷您怎么这么抠!”

立夏那天,北朔二十万大军突袭雁门关。八百里加急军报送进京城时,周彦正在院子里看温年跟厨子学片烤鸭。温年手笨,片得厚薄不均,周彦在旁边嫌弃:“你这片的是鸭还是砖?照你这么片,一只鸭够全府上下吃三天。”温年不服气:“您行您来。”周彦接过刀,片得薄如蝉翼,码在盘子里整整齐齐,温年啪啪鼓掌:“王爷好刀工!以后片鸭您来,我负责吃。”

军报就是这时候到的。传令兵连滚带爬冲进院子,单膝跪地呈上军报。周彦看完,脸上笑意淡了,把刀往案板上一搁,刀尖扎进砧板半寸深。

“温年,”他说,“收拾东西,跟本王去雁门关。”

温年眼睛亮了一下:“带我去?”

周彦看着他:“对,带你去。省得你在京城没人看着,把本王房顶掀了。”

温年撇嘴:“我哪有那么败家。”

周彦前脚挂帅出征,温年后脚就烧了摄政王府的军械库,揣着偷来的边防图翻城墙跑了。火是半夜起的,烧了三间库房,火光映红了半个京城。温年跑之前还留了张字条压在周彦书案上,字迹工工整整,跟他平时练的瘦金体一模一样:“王爷,借您布防图用用。别追了,我埋了火药,炸不死您算我输。另,厨房灶上温着鸡汤,您回来记得喝,别浪费。”

周彦追到城门口时,温年骑在匹瘦马上,冲他挥了挥手里的火折子。那马瘦得肋条骨一根根数得清,温年骑在上头两腿都快够不着地了,还偏要挺直腰板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王爷,借您脑袋用用——哦不,借您布防图用用。”

周彦气得肝疼。更疼的是他发现自己居然没设防。温年偷图那晚他醒着,听见窸窸窣窣的动静就知道这小贼又来了。他翻了个身假装打呼噜,听着温年摸到床头柜前,打开暗格,抽出布防图,还借着月光看了半天。他当时想的是:看吧看吧,看完了放回去,明天本王再换一份假的。谁知道温年看完直接揣怀里跑了。

“温年!”他勒住马吼,“你回来,本王不杀你!”

温年回头一笑,露出那颗小虎牙,在晨光里头晃得周彦眼疼:“信您个鬼。您书房暗格里那封‘诛杀质子’的手谕,我都拓了十份贴满京城了。”

周彦差点从马上栽下去:“那手谕是假的!”

温年已经纵马跑出半里地,声音远远飘回来:“知道是假的,但贴都贴了,不跑多亏得慌!”

周彦站在原地,看着那匹瘦马绝尘而去,马背上驮着个歪歪扭扭的少年影子。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旁边的副将直起鸡皮疙瘩。

“王爷,追不追?”

周彦翻身上马:“追什么追,雁门关见。”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让厨房把鸡腿热着,那小子跑不远,准得回来。”

副将心说您这到底是去打仗还是去追媳妇,没敢问。

温年带着边防图跑回北朔,转头就把他叔父——北朔老皇帝——给卖了。原来他根本不是什么正经质子,是北朔废太子遗孤。二十年前老皇帝篡了兄长的位,把废太子一家杀的杀、关的关。温年那时还在襁褓里,被母亲的旧仆偷出来养在民间。他长到十岁,养母病逝,临死前把他的身世和盘托出,从枕头底下摸出块染血的龙纹玉佩塞给他,说了句“别报仇,好好活着”,就咽了气。

温年攥着玉佩在养母坟前跪了一宿。第二天爬起来,他把玉佩塞进怀里,找了块破布把自己脸抹黑,混进了北朔宫廷当了个倒夜香的小太监。他在宫里忍了七年,从倒夜香的混到御前奉茶,偷听偷看偷记,把老皇帝身边那点见不得人的事摸了个七八成。去年北朔战败要送质子,满朝文武没一个愿意把自己儿子送来的,温年主动请缨,跪在大殿上说“臣愿为陛下分忧”。老皇帝还挺感动,拍着他肩膀说好孩子,去了大邺别忘了给朕传消息。温年磕头磕得邦邦响,心说传你奶奶个腿。

他把边防图往周彦军帐里一扔,附了封信:“王爷,雁门关外五十里,北朔主力布防漏洞全给您标红了。打完仗分我三成军功,我要用大邺的兵压我叔父退位。另,鸡腿还热着吗?”

周彦捏着信笑出眼泪。他就知道,这小狐狸心黑手狠,骗他感情是假,借刀杀人倒是真。但睡都睡了,总得负责到底。

他提笔回了一行字:“三成太多,两成。另,鸡腿给你热着了,回来吃。”

温年回信就一个字:“抠。”

雁门关这一仗打了两个月。温年献的布防图是真的,但只标了七成,剩下三成他留着当后手。周彦也不计较,拿着七成图把北朔主力打崩了半边,又按兵不动,在雁门关外扎营烤羊肉。温年在北朔那边等了一个月不见大邺进军,急了,写了封信来问:“王爷您怎么不动了?”

周彦回信:“等你上门谈条件。”

温年回信画了只狐狸竖中指。

周彦把信给副将看:“瞧瞧,这小兔崽子。”

副将看着画上那只竖中指的狐狸,心说您二位这军务联络方式还挺别致。

温年果然来了,穿一身北朔储君制式的银甲,大摇大摆进了周彦军帐,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王爷,我叔父退位了,北朔现在我说了算。之前说的两成军功我不要了,换你帮我一件事。”

周彦靠在案边看他,两个月没见,温年瘦了些,下巴尖了,但精神头挺好,那双杏眼还是亮得跟偷了油的耗子似的。

“说。”

温年竖起一根手指:“借我三万兵,我要把北朔境内我叔父的残部清干净。清完了我老老实实当我的北朔王,年年给大邺进贡,贡品里给您单加一箱鸡腿。”

周彦挑了挑眉:“三万兵换什么?”

温年起身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摸出把匕首。帐中亲兵哗啦拔刀,周彦抬手止住。温年走到他跟前,拿匕首抵住周彦咽喉,刀尖离皮肉半寸,手稳得很。

“王爷,借你项上人头一用。”他凑近周彦耳边,声音轻轻的,尾音还带着笑。

周彦低头看了看抵在喉间的匕首,又看了看温年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忽然笑了。他往前倾了倾,刀尖贴上皮肤,温年手一抖往后缩了缩。

“拿吧,”周彦说,“反正本王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温年手一抖,匕首当啷掉在地上。他瞪着周彦,眼圈慢慢红了,嘴硬道:“你就不怕我真捅?”

周彦弯腰把匕首捡起来,塞回他手里:“捅一个试试。捅完了谁给你三万兵?谁帮你清残部?谁给你热鸡腿?”他捏了捏温年的手指头,“手这么凉还学人玩刺杀,先把匕首捂热了再出门。”

温年攥着匕首站在原地,憋了半天,把匕首往桌上一拍:“不捅了!你这人一点意思都没有!人家准备了半天台词,什么‘借你项上人头一用’‘王爷对不住了’‘要怪就怪你太蠢’——全让你搅和了!”

周彦把人拽进怀里:“那什么有意思?你跑路有意思?烧我库房有意思?贴我假手谕有意思?”

温年在他怀里扭来扭去:“那不是为了逼真嘛!我不跑您怎么有理由出兵?我不贴手谕您怎么在朝中装可怜?”

周彦捏他脸:“本王用得着装可怜?”

温年理直气壮:“您不用,我用。我贴了手谕,全京城都知道您要杀我,我跑得多理直气壮啊,北朔那边都夸我机智,说我这一跑把大邺摄政王的脸都跑没了。”

周彦气得又啃了他一口,啃在脖子上,温年嗷嗷叫:“您属狗的这事儿过不去了是吧!”

大军凯旋那天,温年又跪回太和殿。这回他不穿旧棉袍了,换了身北朔储君制式的银甲,头发拿银冠束着,腰上佩着那把他用来“刺杀”周彦的匕首,大摇大摆走进殿来,冲龙椅上吓得直往龙椅扶手上缩的小皇帝拱拱手:“陛下,臣温年,求娶摄政王。嫁妆是北朔十三城,您看够不够?”

满朝哗然。周彦一把把他薅起来,咬牙切齿:“你他妈管谁叫‘娶’?”

温年搂着他脖子挂上去,吧唧亲了口他嘴角,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那您娶我也成。不过先说好,婚后您睡书房——谁让您写假手谕吓唬我。还有,财政大权归我管,您的俸禄、赏赐、冰敬炭敬全得上交,每月给您发零花钱。”

周彦把人扛肩上大步流星往外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陛下,臣告老还乡。北朔那边您另派人接手,臣忙着回家驯狐狸。”

温年趴在他肩头冲群臣比了个“耶”,还冲小皇帝挥了挥手:“陛下,改天请您来北朔吃烤全羊——”

小皇帝在龙椅上愣了半天,转头问礼部:“这……算和亲还是算招赘?”

礼部尚书擦着汗:“回陛下,臣以为……算摄政王娶了个北朔王。”

小皇帝哦了一声:“那北朔十三城算嫁妆还是聘礼?”

礼部尚书快哭了:“臣……臣回去查查典籍。”

后来京城说书先生编了段子,说摄政王大战北朔,三招定乾坤——第一招睡服质子,第二招策反储君,第三招把自家大门焊死防止老婆逃跑。周彦听完把说书摊掀了。温年蹲在旁边嗑瓜子:“王爷,人家说得没错呀,您可不就是把我焊家里了?钥匙都吞了。”周彦捏着他后颈把人拎回家:“闭嘴。今晚抄一百遍《夫道》。”

温年眼睛一亮:“抄完能睡床吗?我保证不偷您密折了——”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那这次偷完再抄?”

周彦把门摔上了。摔完门他在院子里站了半炷香,到底没忍住,拐进厨房拎了壶热酒并两碟温年爱吃的桂花糕,踹开卧房门扔到他面前:“抄完五十遍就滚上来,别磨蹭。”

温年叼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地笑:“王爷,您这狐狸驯得,到底谁训谁呀?”

周彦瞪了他一眼,耳根却红透了。他脱了外袍躺上床,温年立刻叼着第二块桂花糕滚进他怀里,油手在他中衣上蹭了两下。周彦嫌弃地推他:“脏不脏?”温年理直气壮:“不脏,桂花糕又不脏。”周彦拿他没办法,把人往怀里按了按:“睡觉。明早鸡腿没了。”温年嗷一声:“不行!”周彦闭着眼:“那就闭嘴。”

温年闭嘴了,安静了不到半盏茶功夫,又开口:“王爷。”

“嗯。”

“您说咱俩这算不算先婚后爱?”

周彦睁开眼:“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

温年眨眨眼:“茶馆说书的都这么讲。说书的还说咱俩是‘破镜重圆’,我说放屁,镜根本没破过。”

周彦把被子蒙他脑袋上:“睡觉!”

再后来,北朔新帝登基,递来的国书头一句写的是“呈大邺摄政王并王夫温年殿下”。温年趴在周彦背上看了半天,拿朱笔把“王夫”圈了个圈,添了俩字:“正房”。

周彦把国书拍他脑门上:“你倒会给自己抬身份。”

温年理直气壮:“本来就是正房,您还想娶几个?”

周彦被他噎得没话说,把人捞过来狠狠亲了一口,心道算了,权倾朝野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被这小狐狸拿捏得死死的。不过——他捏着温年后颈那块软肉,看少年在他怀里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觉得被拿捏就被拿捏吧,反正全天下也就这一个温年,丢了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至于温年隔三差五还要翻他密折、偷他私印、拿他手谕拓着玩的事,周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在书房多加了把锁。锁是加了,钥匙却挂在温年腰上。温年问为什么,周彦翻着折子头也不抬:“省得你撬锁撬断簪子,回头又哭穷说没钱买新的。”

温年把钥匙晃得叮当响,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王爷,您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夫君。”

周彦手一抖,朱笔在折子上画了道长长的红线,把“准”字写成了“谁”。他面不改色地涂掉重写,嘴里嘟囔:“少来这套,鸡腿没了。”

温年嗷一声扑上去抢他笔:“不行!说好的鸡腿!”

满书房鸡飞狗跳,外头管家端着茶默默退了三步,心想:得,今儿又得换一沓折子。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了。温年还是那副白切黑的德行,在外头是北朔来的温润质子,说话轻声细语,见谁都三分笑;回了王府就原形毕露,翻箱倒柜偷吃厨房的酱肘子,把周彦的朝服披在身上当戏服唱北朔小调,半夜睡不着就拿周彦的头发编辫子,编完了还系个蝴蝶结。

周彦烦得不行,跟同僚喝酒时抱怨:“本王上辈子欠他的。”同僚们都笑,心说您嘴上抱怨,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谁信呐。

有一回温年偷翻密折被逮个正着,周彦罚他跪在书房抄经。温年跪了半刻钟就开始嚎:“王爷,膝盖疼!”

周彦头也不抬:“地龙烧得旺,跪不坏。”

温年眼珠一转:“王爷,我手也疼,笔都拿不稳了。”

周彦把笔抽走:“那就别抄了。”

温年一骨碌爬起来:“那我走了?”

周彦把他按回垫子上:“跪着。手疼本王给你揉。”

温年看着周彦蹲下来给他揉手腕,揉着揉着就顺杆爬,整个人往周彦身上靠:“王爷,您揉得真舒服,要不以后天天揉?”

周彦捏着他手腕一拧:“要不要本王给你拧下来?”

温年嗷嗷叫:“错了错了!”

闹归闹,正事上温年从不含糊。北朔那边有旧臣不服新君,暗地里递折子到京城,想走温年的路子求周彦撑腰。温年把折子原样送到周彦案头,附了张字条:“王爷,这些人您看着办,不用看我面子。我跟他们不熟。”

周彦翻着折子问:“真不熟?里头有个姓赵的,你不是管他叫过三叔?”

温年嗑着瓜子:“叫三叔是给他脸,他当年撺掇我叔父杀我全家的时候可没给我脸。那会儿我才三个月大,他拎着我脚脖子要往井里扔,被我养母抢下来了。王爷您说,这仇我记不记?”

周彦把折子批了“不准”,顺手把那个姓赵的调去守皇陵。

温年凑过来看了一眼批文,笑眯眯:“王爷圣明。”

周彦推开他的脸:“少拍马屁。今晚你洗碗。”

温年立刻垮了脸:“王爷——我手疼——”

“刚刚嗑瓜子嗑得挺利索啊。”

“……那我洗碗,您得在旁边给我递抹布。”

“凭什么?”

“凭您是我夫君呀。”

周彦拿他没办法,当晚果然站在旁边递抹布,一边递一边骂自己没出息。

中秋宫宴上,有不开眼的世家公子凑到温年跟前献殷勤,夸他“温润如玉、宜室宜家”。温年端着酒杯笑得矜持,周彦在隔壁桌把酒杯捏出了裂痕。回府后周彦把人堵在墙角:“宜室宜家?”

温年眨眨眼:“人家客气客气嘛。”

周彦冷笑:“客气?他手都快搁你腰上了。”

温年踮脚亲他下巴:“吃醋啦?”

周彦把他扛起来扔床上:“吃醋?本王吃酱油。”

温年笑得被子都蹬了,边笑边说:“王爷您放心,天底下能让我心甘情愿洗碗的也就您一个。”

周彦解他衣带的手顿了顿:“这话听着怎么不像好话。”

温年搂着他脖子往下带:“好话好话,天大的好话。”

后来那个世家公子被周彦寻了个由头派去边疆督运粮草,三年内别想回京。温年听说后摇头叹气:“王爷,您这醋劲也太大了。”周彦翻着折子不理他。温年凑过去一看,折子上写着“边疆苦寒,着加派棉衣三千件”。温年笑得直捶桌:“您这是怕人家冻死啊?”周彦把折子合上:“本王怕他死得太痛快。”

温年笑得直打嗝,笑完了搂着周彦脖子说:“王爷,您可太招人稀罕了。”

周彦被他稀罕得没脾气,当晚多吃了两碗饭。

入冬后温年病了一场,起因是大半夜非要爬起来看月亮,说北朔的月亮比大邺圆,被周彦骂了一顿,赌气在院子里站了半宿。第二天就烧得人事不知,趴在床上哼哼唧唧,还拽着周彦袖子不撒手:“王爷,我要是死了,您别续弦啊。”

周彦端着药碗气得手抖:“你再咒自己一句,本王现在就给你灌砒霜。”

温年烧得脸颊通红,还贫嘴:“那您得给我陪葬,不然我到了底下没人伺候。”

周彦把药碗往他嘴边怼:“喝。”

温年乖乖喝了,喝完咂咂嘴:“苦。要蜜饯。”

周彦从袖子里摸出颗梅子塞他嘴里:“就你事多。”

温年含着梅子含含糊糊:“王爷,您对我真好。”

周彦把被子给他掖严实:“闭嘴睡觉。”

温年睡了不到半刻钟又睁眼:“王爷,您别走。”

周彦在床边坐下:“不走。看折子。”

温年拽着他衣角睡着了,睡梦里还嘟囔:“周彦……你别死……”

周彦手一顿,低头看他。少年烧得嘴唇起皮,眉头皱着,难得露出一丝不设防的脆弱。他伸手把温年眉心揉开,轻声说:“死什么死,本王长命百岁,专门留着收拾你。”

温年病好后老实了三天,第四天又开始翻箱倒柜。周彦在书房听见动静,头也不抬:“左边第三个抽屉里有密报,看完放回去,别弄乱。”

温年从柜子后头探出脑袋:“您知道我要找什么呀?”

“西北布防的更新图。在第二个抽屉,拿去玩吧。”

温年抱着图溜过来,趴在周彦背上蹭了蹭:“王爷,您这么惯着我,我会得寸进尺的。”

周彦翻过一页折子:“你什么时候不得寸进尺了?”

温年嘿嘿一笑,拿着图跑了。后来那份图被温年拓了副本送回北朔,副本上还多了几行周彦的批注:“此处兵力可增,此处粮道需护,照做,别犯蠢。”

温年回信:“收到。王爷您连拓本都批,可真是太闲了。”

周彦提笔回:“本王闲得慌,有本事你回来给本王找点事做。”

温年回信画了只狐狸叼着折子,旁边写:“等我忙完这阵就回去给您添堵。”

周彦把信折好塞进匣子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厚厚一沓,从第一张画着歪笑脸的字条到如今这封画狐狸的信,一封没扔。管家有回打扫书房差点给扔了,周彦发了好大的火。管家委屈:“王爷,那匣子旧信都发黄了……”周彦瞪他:“发黄了也是本王的信。再敢动一下,打发你去北朔送国书。”管家从此知道,摄政王府里别的东西都能碰,就书房柜子底下那个破木匣子碰不得。

温年后来知道了这事,专门从北朔写信回来笑话他:“王爷,您这跟藏情书似的。”

周彦回信:“你管得着么。”

温年下一封信里夹了朵压干的北朔雪莲,附言:“情书收好。雪莲泡酒,治您的老寒腿。”

周彦把雪莲扔给管家:“泡酒。”想了想又拿回来,“本王自己泡。”

管家翻了个白眼,心说您老慢慢泡,泡好了别又舍不得喝。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过下去了。温年每年入冬都要病一场,每回都拽着周彦袖子说胡话。周彦每年都骂他,每年都守在床边看折子。朝中官员摸出了规律:每到冬天摄政王批折子特别快,因为要赶回去盯着温年喝药。

有一回温年病好了,问周彦:“王爷,我每年这么闹腾,您烦不烦?”

周彦正在给他缝掉下来的衣扣,针线活做得歪歪扭扭,头也不抬:“烦。”

温年凑过去看他缝扣子,笑得直不起腰:“您这缝的什么玩意儿?蜈蚣啊?”

周彦把针往他手里一塞:“嫌丑自己缝。”

温年接过针,缝了两下,缝得更丑。两人对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扣子沉默了半晌,温年说:“要不……还是让绣娘来吧。”

周彦把衣服抢回来:“本王自己缝的,丑也是本王的本事。”

温年看着他低头穿针引线的样子,忽然凑过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周彦手一抖,针差点扎进肉里:“发什么疯?”

温年笑:“没什么,就觉得您这样挺好的。”

周彦耳根红了,低头继续跟扣子搏斗,嘴里嘟囔:“好什么好,扣子都缝不明白。”

温年趴在桌上看着他,心想这人权倾朝野的时候杀伐决断,回了家连个扣子都搞不定,偏偏还嘴硬。他决定以后衣服扣子都故意扯松点。周彦后来发现了这个规律,把温年按在床上教训了一顿:“你再故意扯扣子,本王就用针线把你缝被子里。”

温年一边笑一边躲:“不敢了不敢了,下回我直接扯您衣裳。”

周彦拿枕头闷他:“你给本王闭嘴。”

全京城都知道摄政王养了个闹腾的北朔王,俩人隔三差五就要在府里闹一场。有一回动静太大,邻居以为出了刺客,翻墙进来帮忙,撞见摄政王正举着鸡毛掸子满院子追温年,温年边跑边喊:“王爷饶命!我再也不偷您奏折垫桌脚了!”邻居默默翻墙回去了。第二天满朝文武都知道了——摄政王的奏折被北朔王拿去垫了桌脚。有御史委婉上奏,说摄政王府的家事不宜外传。周彦在朝上脸不红心不跳:“臣的家事怎么了?臣的奏折是给陛下看的,又不是给外人看的。垫桌脚是废物利用,挺环保的。”

御史噎得说不出话。温年听说后在府里笑得直打滚:“王爷您可真能扯。”周彦把新送来的奏折往桌上一摞:“这回别垫桌脚了,桌脚已经垫了三层了。”温年蹦过来把奏折抱走:“那我垫花盆。”周彦由着他去了。反正第二天上朝,那些奏折会原样出现在皇帝案头,就是边角上可能多了几个鸡骨头印子。小皇帝头几回还问问,后来都懒得问了,只跟身边太监嘀咕:“摄政王府的鸡是不是散养的?怎么奏折上全是油点子。”太监憋着笑:“回陛下,温殿下说鸡是散养的,奏折是散放的,碰上了不怪鸡。”小皇帝揉着太阳穴:“行吧,反正也不耽误看。”

温年知道这事后跟周彦说:“陛下嫌咱家鸡散养呢。”周彦正给他剥橘子,闻言头也不抬:“那下回把鸡关笼子里。”温年叼走他手里剥好的橘子:“别呀,散养的好吃。”周彦把橘子皮扔他脑袋上:“你就知道吃。”温年嚼着橘子含含糊糊:“还知道睡您呢。”周彦捏他嘴:“嘴里有东西别说话。”

温年把橘子咽了,凑过去在周彦嘴角嘬了一口:“甜不甜?”周彦抿了抿嘴,板着脸:“酸。”温年又嘬了一口:“这回呢?”周彦耳朵红了,把人按在椅子上:“再闹本王真把你关笼子里。”温年笑嘻嘻的:“关呗,关笼子里您得天天来喂食。”

周彦拿他没办法,转身去批折子。温年跟过去趴在桌边看他写,看着看着就开始捣乱,一会儿递个葡萄,一会儿递块点心,一会儿拿笔在周彦批好的折子上画小猫。周彦把折子抢回来,发现小猫已经画了七八只,形态各异,还挺传神。他瞪着温年:“你画的什么?”温年理直气壮:“猫。您看,这只像您,脸臭。”

周彦把画着小猫的折子单独抽出来,剩下的该发还发还。那只画猫的折子被他压在了书房柜子底下那个破木匣子里,跟那堆旧信攒一块儿。温年后来翻匣子找东西,翻出一沓画着猫的折子,从第一年的歪歪扭扭到最近这几年的活灵活现,攒了厚厚一摞。他愣了愣,抬头看周彦:“您都留着呢?”周彦翻着书装没听见。温年抱着匣子凑过去:“王爷。”周彦翻了一页书。温年把匣子往他书上一放:“周彦。”周彦抬眼:“干什么?”温年把匣子举到他面前:“这什么意思呀?”周彦把书合上:“本王留着当罪证,哪天你犯事了拿出来参你一本。”

温年把匣子抱在怀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参我什么?参我画猫画得好?”周彦伸手把匣子拿回来,重新塞回柜子底下:“参你糟蹋奏折。行了,洗手吃饭。”温年跟在他后面叨叨:“王爷您害羞了。”“本王没有。”“您有。您耳朵红了。”“那是冻的。”“书房地龙烧这么旺,冻什么冻。”周彦转身捂住他的嘴:“吃饭。”

温年被他捂着嘴还呜呜笑,笑得周彦手心发痒。饭桌上温年还在笑,笑得筷子都拿不稳。周彦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再笑今晚睡地上。”温年立刻不笑了,规规矩矩扒饭,扒了两口又忍不住:“王爷,您说咱俩这算不算先婚后爱?”周彦一口汤差点呛着:“什么玩意儿?”温年掰着手指头:“您看啊,我是质子送过来的,您是摄政王接收的,本来就是个政治婚姻的壳子。后来您睡了我,我跑了,您追了,我回来了,您娶了——这不就是先婚后爱吗?”周彦把碗搁下:“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乱七八糟的词?”温年眨眨眼:“茶馆说书的都这么讲。”周彦咬牙切齿:“明儿本王就把茶馆封了。”温年赶紧扒饭:“别别别,我不说了。”

安静了不到半盏茶功夫,温年又开口:“那王爷,咱们算不算破镜重圆?”周彦把筷子一拍:“温年。”“在呢。”“吃饭。再说话今晚你洗碗。”温年乖乖低头吃饭。吃完了主动收了碗筷去厨房洗,一边洗一边哼北朔小调。周彦靠在厨房门口看他,看了一会儿说:“唱得真难听。”温年回头冲他甩了甩手上的水:“难听您还听?”周彦拿了块干布过去,把他洗好的碗接过来擦:“本王闲的。”

温年笑,凑过去在他脸上蹭了一下,蹭了他一脸洗碗水。周彦嫌弃地躲:“脏不脏?”温年理直气壮:“不脏,我洗过了。”周彦拿他没办法,擦完碗把人拎回屋:“睡觉。”温年往床上一滚,裹着被子冲他招手:“王爷快来,被窝给您暖好了。”周彦站在床边看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温年也是这么裹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说“王爷我怕黑”。那时候他是真半信半疑,现在——现在他知道,这狐狸根本不怕黑,怕的是他不上钩。偏偏他还就吃这套。

周彦叹了口气,脱了外袍躺进去。温年立刻滚进他怀里,脑袋往他肩窝一搁:“王爷,您说咱俩能过多少年?”周彦闭着眼:“过到你把本王府里最后一只碗摔了为止。”温年嘿嘿笑:“那估计得摔个几十年。”周彦把他往怀里搂了搂:“那就几十年。”

温年安静了一会儿,闷声道:“周彦,我其实挺怕的。”“怕什么?”“怕哪天我北朔那边的事办完了,您就不让我赖在这儿了。”周彦睁开眼,低头看他。温年没抬头,手指头抠着他中衣的带子。周彦把他手指头拽出来:“你北朔那边的事早办完了,你现在就是赖着不走。”温年嘟囔:“那不一样。之前我好歹有个‘借兵复仇’的由头,现在没由头了,白吃白住怪不好意思的。”周彦气笑了:“你还知道不好意思?你吃我住我睡我,哪样客气过?”温年把脸埋进他胸口:“那您要赶我走吗?”

周彦把他的脑袋挖出来:“温年,你听好了——这王府,本王说了算。本王说让你住,你就住。赶不赶的,轮不着你操心。”温年抬眼看他,眼圈有点红:“那您说,让我住多久?”周彦捏他鼻子:“住到本王烦为止。”温年鼻子被捏着还笑:“那您什么时候烦?”周彦想了想:“大概下辈子。”温年把脸埋回去,声音闷闷的:“周彦,您可真好。”周彦拍了拍他后脑勺:“少来,明早鸡腿没了。”温年嗷一声:“不行!”“那就老实睡觉。”

温年在他怀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没一会儿就睡着了。周彦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心想这小骗子,当初装可怜骗他心软,骗着骗着把他自己也骗进来了。值不值呢?周彦低头看了看温年睡梦里还翘着的嘴角。算了,不琢磨了。反正人已经在这儿了,跑不了。

窗外落了今冬第一场雪,簌簌的。温年梦里嘟囔了句“王爷,雪”,周彦给他掖了掖被角:“嗯,睡吧。”温年往他怀里钻得更深了。周彦闭上眼,心说:权倾朝野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被这只狐狸拿捏得死死的。不过——他捏了捏温年后颈那块软肉——被拿捏就被拿捏吧。

全天下也就这一个温年。丢了上哪儿找第二个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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