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耳光扇醒的。
"穿上。"
养母把一件红嫁衣砸在我脸上。布料滑溜溜的,像浸过水,闻着有股陈年的香灰味。
我愣了三秒:"妈,今天什么日子?"
"你少问。"养母周桂芳脸上堆着我从没见过的笑,嘴角快咧到耳根,"给你找了户好人家,嫁过去吃香的喝辣的,比在家里受穷强。"
我低头看那件嫁衣。
大红缎子,绣着凤凰。可那凤凰的眼睛是墨色的,点得又黑又死,像两颗凝固的眼珠。
"男方……是谁家?"
"不该问的别问。"周桂芳一把拽起我,手劲大得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时辰快到了,盖头上了轿。"
她把一块红盖头蒙在我头上。眼前一片猩红。
我被推着出门,塞进一顶红轿。轿子落地时没有声音——太轻了,像抬着一团空气。
摇摇晃晃。我数着自己的心跳。
嫁过来三个月前,我才刚满十八。
这个家,我待了十年。八岁那年冬天,我在雪地里快冻死了,是周桂芳把我"捡"回去的。我叫了她十年妈,把她的儿子林小宝当亲弟弟疼。我辍学打工,每个月工资全交,给他攒彩礼。
现在她把我卖了。
卖给谁?
轿外传来鞭炮声,可那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轿子停了。
一只枯瘦的手伸进来,搀我下轿。喜婆。她的手凉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新娘子下轿喽——"她拖长了调子,声音尖得刺耳,"跨火盆——迈马鞍——"
我机械地迈腿。脚踩到地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没有笑声,没有贺客,连一个起哄的人都没有。只有风,吹得喜堂的红烛啪啪响。
"拜堂"
我被按着跪下去。旁边站着新郎,红袍,高我一个头。
我斜眼瞥他的手。
那只手搭在我胳膊上,隔着两层布料,我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那不是活人的温度。
"一拜天地"
我弯腰。
"二拜高堂"
我又弯腰。余光扫到高堂的位置,坐着周桂芳和养父林建国。他们脸上没有一点嫁女儿的难过,反而都笑盈盈的,像等了很久。
像在等一口饭上桌。
"夫妻对拜"
我转过去,对着新郎弯腰。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喜堂穿堂而过。
我的红盖头,被吹开了一角。
我看见了新郎的鞋。
那双黑布鞋的鞋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
还有,他的脚没有沾地。
盖头重新落下的时候,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新郎把我搀起来。他的手滑过我的指尖,我摸到了。
那不是皮肤。
那是一层纸。裱糊过的、刷了浆的、硬邦邦的纸。
我咬住舌头,没叫出声。
礼成入洞房
喜婆的声音像针扎一样扎进我耳朵。我被送进一间屋子,门在身后关上,落了锁。
屋里点着两支红烛。新郎端坐在床边,红盖头我还没掀。
我坐在床沿,腿抖得像筛糠。
门吱呀一声开了。喜婆端着一碗水进来,凑到我耳边,压着嗓子说了三句话。
"新娘子,记住今晚三条规矩。"
我屏住呼吸。
"第一,不管谁叫你的名字,都别应。"
"第二,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别掀新郎的盖头。"
"第三"她的嘴唇几乎贴到我耳朵上,寒气灌进来,"鸡鸣之前,别出这间屋子的门。"
说完她就走了。门又落了锁。
屋里只剩我和那个"人"。
我盯着端坐在旁边的新郎。他一动不动,红盖头下面不知道是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熬。烛火跳了几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晚晚。"
是周桂芳的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柔,十年里她每次叫我吃饭都是这个调子。
"晚晚,妈给你送碗甜汤。"
我浑身一紧。
喜婆说过:别应。
我咬住嘴唇,没出声。
"晚晚?"门外的声音又叫了一次,更近了,像贴着门,"开门啊,妈知道你怕。"
我的手攥进被子里。
不对。
有哪里不对。
周桂芳的声音是温柔的,可那个声音的"温柔"太均匀了,像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个字一个字,没有起伏。
而且她叫的是"晚晚"。
这十年,她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叫我"林晚"。只有骂我的时候才叫全名。她从来没叫过我"晚晚"。
我没出声。
门外安静了。
又过了大概一炷香。烛火烧到了一半。
我身边的新郎,突然动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我。
虽然他也戴着盖头,可我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盖着头,在看我。
我的呼吸停了。
然后,他抬起手,伸向自己的盖头。
我应该尖叫的。
可我叫不出来。
那只纸糊的手,一层一层,揭开了自己的红盖头。
我看到了他的脸。
一张画出来的脸。
粉彩的眉毛,朱砂的嘴,两坨圆圆的腮红。眼睛是墨汁点的,又黑又圆,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是一张纸扎人的脸。
冥婚用的纸人。
他看着我,嘴巴张开了。没有声音。然后他的嘴巴越张越大,张到了不可能的角度,像一张被撕开的纸。
"你——终——于——肯——看——我——了——"
每个字都像从纸缝里挤出来的,干巴巴的,带着纸屑的声音。
我腿一软,从床上栽下去。
纸人从床上飘下来。是的,飘。他的脚离地面还有半寸。
"别怕。"他说,那张画出来的脸竟然做出一个笑的表情,"我不吃你。"
我瘫在地上,后背抵着床腿,牙齿打颤:"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他歪了歪头,脖颈处发出纸张折叠的咔嚓声,"我在这个宅子里,住了三百年了。"
"三百年?"
"每十年,他们就送一个新娘进来。"纸人说,"上一个,是七十年前。再上一个,是一百二十年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像在数今天吃了几碗饭。
"她们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死了。"纸人说,"都死了。第一个掀盖头的,被我吓疯了,自己撞墙死的。第二个听话,没掀盖头,可她忍不住应了门外的声音,被拖走了。第三个最乖,熬到鸡鸣"
他停顿了一下。
"鸡鸣的时候,她推门出去,发现外面根本没有村子。只有一片乱葬岗。她就站在门口,站成了一尊泥像。"
我浑身发冷。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纸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画出来的脸,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温柔的表情。
"因为你不一样。"他说,"八年前,你第一次踏进这个宅子的时候,我就闻到了。"
"闻到什么?"
"你的血。"纸人凑近我,墨点的眼睛一眨不眨,"你的血里,有我的味道。"
我懵了。
"什么意思?"
纸人没有直接回答。他飘到窗边,用那只纸手推开一条缝。外面是沉沉的夜,可院子里亮着灯。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
院子里,周桂芳、林建国,还有我的好弟弟林小宝,三个人整整齐齐地跪在喜堂门口,朝着这间屋子的方向,烧纸。
他们一边烧,周桂芳一边念叨:"谢仙姑保佑,谢仙姑收下祭品,保佑我家小宝明年顺顺利利考上大学……"
祭品。
他们管我叫祭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十年。我叫了她十年妈。我辍学打工,每个月工资全交,给林小宝攒学费、攒彩礼。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在送外卖,就为了林小宝一句"姐我想要个新手机"。
原来我不是被捡回来的。
我是被养着的。
养了十年,等我长到十八岁,血肉饱满,然后送给这个纸人,换他们一家十年平安。
我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可能是气极反笑,可能是吓疯了。我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纸人看着我,歪头:"你笑什么?"
"我笑我傻。"我说,"十年,喂了一群白眼狼。"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三个跪着的人。烛火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条狗。
"你说我血里有你的味道。"我转头看纸人,"什么意思?"
纸人飘过来,贴在我面前。
"八年前那个雪夜,你不是被周桂芳捡回去的。"他说,"你是被你亲生父母,亲手埋在乱葬岗边上的。"
我瞳孔骤缩。
"他们把你献给我。"纸人说,"可我那天突然不想吃了。我把你从雪地里拖出来,放进了周桂芳家门口。"
"为什么?"
"因为我闻到了。"纸人的墨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的骨头里,刻着我的名字。"
他伸出纸手,轻轻覆在我的心口。
"你不是祭品,林晚。"他说,"你是我等了三百年的人。"
我站在窗边,很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周桂芳烧完了纸钱,三个人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有说有笑地回屋了。
周桂芳路过窗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
她的目光正好和我对上。
她笑了。那种开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像终于甩掉了一个拖了十年的包袱。
然后她冲我挥了挥手,嘴型动了动。
我看懂了。
她说的是:"谢啦,晚晚。"
我攥紧了拳头。
"现在你知道了。"纸人飘回床边,"你可以选。"
"选什么?"
"一,杀了我。"他说,"你心口有我的血,你拿这把剪刀扎进我心口,我魂飞魄散,你就能走出这个宅子。可外面的世界不会认你——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二呢?"
纸人那张画出来的脸,又笑了。这次的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妖异。
"二,留下来。"他说,"做我的人。这个宅子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包括——"他顿了顿,"包括那三个欠了你十年的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洗过碗、搬过砖、送过外卖、给林小宝洗过袜子。现在指甲缝里还留着昨天给他洗衣服时磨破的茧。
我抬起头。
"鸡什么时候叫?"
纸人愣了一下:"还有两个时辰。"
"那就让鸡别叫。"我说。
纸人看着我,那张粉彩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惊讶的表情。然后他笑了,笑得纸糊的肩膀一抖一抖。
"好。"他说。
窗外,天边刚刚泛起一点鱼肚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喔
纸人的脸色变了。
"不可能。"他说,"我封了这个宅子,外面的鸡叫传不进来。"
第二声鸡叫响了。
喔喔
第三声。
这一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
是从院子里。
我和纸人同时看向窗外。
院子中央,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人。
林小宝。
我那个十六岁的弟弟,穿着背心裤衩,仰着脖子,仰得像一只被掐住的鸡。
他的嘴巴张到了一个人类不可能做到的角度。
喔
又是一声。
他不是在学鸡叫。
他是在替鸡叫。
周桂芳和林建国从屋里冲出来,看到这一幕,吓得脸都白了。周桂芳扑上去想抱林小宝,可林小宝一挥手,她整个人飞出去三米远,撞在墙上。
"仙姑显灵了!"周桂芳趴在地上,喜极而泣,"仙姑保佑!仙姑收下我们的诚意了!"
她以为这是神迹。
她不知道。
我身边的纸人,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虽然他本来就是纸的颜色,但我分明看到他身上那些粉彩,正在一寸寸褪色。
"不对。"他喃喃道,"不是我。"
"什么不是你?"
"这个宅子……"纸人转头看我,墨点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恐慌,"不止我一个。"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三下。
不疾不徐。
一个温柔的、女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
"晚晚。"
我浑身一震。
那个声音,和我一模一样。
"开门呀,"那个声音笑着说,"我来接你了。"
纸人飘到我身前,挡住我。
"别应。"他低声说。
门外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又笑了:"妹妹,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以为那个纸人是在帮你吗?"
我和纸人对视一眼。
"他骗你的。"门外的声音慢悠悠地说,"他说他等了你三百年,可他没告诉你——三百年前,他吃的第一个人,是谁。"
纸人的纸手猛地攥紧。
"你闭嘴。"
"我为什么要闭嘴?"门外的声音轻笑,"妹妹,我是你姐姐呀。"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八岁那年就死了。"门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被亲生父母埋在乱葬岗那天,我八岁。和你被捡进林家那年,一样大。"
"他们献了我一次,发现不够。"那声音说,"十年后,又生了你。再献一次。"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你以为周桂芳为什么把你养到十八岁才送?"门外的声音说,"因为我的血肉不够甜,只能换他们十年平安。你的,据说能换一辈子。"
"你是谁?"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抖。
"我是被你亲生父母埋在乱葬岗里的那个姐姐呀。"门外的声音说,"我在那里等了十八年,才等到你。妹妹,开门,姐姐带你走。"
我看向纸人。
纸人的墨眼睛死死盯着门,纸糊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说谎。"他说。
"我有没有说谎,你开门看一眼不就知道了?"门外的声音笑着说,"妹妹,你不想知道亲生父母长什么样吗?你不想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你吗?"
我的手,慢慢抬了起来。
"别开。"纸人抓住我。
可我的脚,已经走到了门口。
我想起八岁那年的雪夜。我光着脚,冻得脚趾头发黑,坐在垃圾堆旁边,看着别的孩子被妈妈牵着手走过。我想不起来自己从哪里来,想不起来父母的脸。我只记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唱过一首歌。
那首歌的调子,和门外这个声音哼出来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握住了门闩。
"别开!"纸人扑过来。
可已经晚了。
我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白裙的女人。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甚至连左眉尾那颗痣都一模一样。她冲我笑,伸手想摸我的脸。
就在她的手指碰到我额头的那一瞬——
纸人挡在我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两个"人"对视。
白裙女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消失了。
"你以为你护得住她?"她低声说,"三百年前你没护住我,三百年后你以为你护得住她?"
纸人没说话。
他只是攥紧了那只纸手。
然后,白裙女人的手腕,在他手里,像纸一样,皱了。
她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可她没有死。她的身体贴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蜡,一点点流走,最后只剩下一地黑灰。
风一吹,散了。
院子里,周桂芳还跪着。她什么都没看见。她只看到门窗紧闭,只听到一阵风。
我瘫坐在门口。
纸人转过头看我。他的纸手在刚才那一抓中裂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枯黄的竹篾。
"她不是你姐姐。"他说。
"那她是谁?"
"她是这个宅子最早的诡。"纸人说,"三百年前,这宅子的主人,把自己的小妾活埋在了喜堂底下。她恨,她怨,她吃掉了每一个进这个宅子的新娘。"
"那你呢?"我盯着他,"你又是谁?"
纸人沉默了。
很久很久。
天边的鱼肚白,已经变成了灰蓝色。真正的鸡叫,从远处的村子里传了过来。
喔
天,亮了。
纸人身上的粉彩,在晨光里一点点亮回来。他看着我,墨点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是三百年前,那个被活埋的小妾的哥哥。"他说,"我知道她被埋在这宅子里,可我救不了她。我只能把自己扎成纸人,陪在这里。"
"三百年,我看着她一个一个吃新娘。我拦不住。直到八年前那个雪夜,我在乱葬岗边上,捡到了你。"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脸。
"你的血里有我妹妹的味道。"他说,"因为你是她投胎转世。"
"我拦了她八年,把你送进周桂芳家,就是为了让你平安长大。"
"可我没想到,他们还是找到你了。"
我站在晨光里,很久没有说话。
院子里,周桂芳终于站起身。她看到我站在门口,脸上又是那种如释重负的笑。
"晚晚啊,"她隔窗喊,"事情办完了?办完好,那你……你以后就好好跟着仙姑,妈也就放心了。"
她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干脆利落,像甩掉一个用了十年的旧物件。
林小宝跟在她身后,打了个哈欠,连头都没回。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
"你刚才说,我可以选。"我转头看纸人。
"嗯。"
"选二,留下来。"我说,"那三个欠了我十年的,怎么算?"
纸人歪了歪头,笑了。
"你想怎么算?"
我走出婚房,踩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晨光照在我身上,我低头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旁边,多了一个长长的、纸一样的影子。
周桂芳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到我走出来,先是一愣,然后笑了:"晚晚,你这是……"
"妈。"我叫了她一声。
她脸上的笑僵住了。这十年,我叫过她无数次妈,可从来没有一次,叫得这么轻,这么冷。
"我问你个事。"我说。
"什、什么事?"
"八年前那个雪夜,你在乱葬岗边上捡到我的时候。"我一步步走近她,"是不是有人给了你一笔钱?"
周桂芳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你说什么……"
"两万块。"我说出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可它就这么从我嘴里冒出来,像刻在我骨头里,"对不对?"
周桂芳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林建国和林小宝也停住了。林小宝那个十六岁的少年,看着我,第一次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晚晚……你……"
"我不是你姐。"我看着林小宝,笑了,"我是你家养了十年的祭品。现在祭品吃饱了,该你们还债了。"
纸人从我身后飘出来。晨光里,他那张画出来的脸,粉彩鲜艳,墨眼漆黑。
周桂芳看到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
"仙姑……"她磕头如捣蒜,"仙姑饶命!仙姑饶命!是我们心甘情愿的!是她亲生父母把她卖给我们的!不关我们的事啊!"
"我知道。"我说。
我蹲下来,看着周桂芳的眼睛。
"我亲生父母是谁,我不找了。"我说,"可这十年,你们吃我的、用我的、花我的,一笔一笔,都得还。"
"你想……你想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从今天起,这个宅子归我。你们三个,"我指了指院门,"滚出去。"
"那我们的房子……"林建国哆哆嗦嗦地说。
"这宅子?"我笑了,"这宅子本来就不是你们的。三百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
我转身,往回走。
纸人跟在我身后,像一个忠诚的影子。
身后,周桂芳一家三口连滚带爬地冲出了院门。我听到林小宝的哭声,听到周桂芳的咒骂,听到林建国的叹气。
可我没有回头。
走进婚房,我在床边坐下。纸人飘到我面前。
"你真的不杀他们?"他问。
"杀了他们,脏了我的手。"我说,"让他们活着,一辈子住在破屋里,每天晚上做噩梦,梦见我。"
纸人看着我,那张画出来的脸,又笑了。
"你比我妹妹狠。"他说。
"我不狠。"我看着窗外的天,"我只是不傻了。"
那天之后,我就住在了那座宅子里。
纸人成了我哥哥。他叫阿墨,三百年前是个书生,为了救被活埋的妹妹,把自己扎成了纸人。
那个被埋在喜堂底下的妹妹,再也没有出现过。阿墨说,她看到我长大了,看到我现在的样子,应该放心了。
至于我的亲生父母——
后来有一天,一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和女人,找到了这座宅子。
他们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我隔着门缝看着他们。男人鬓角发白,女人满脸皱纹。他们看起来,就是两个普通的、老了的、终于开始忏悔的父母。
我没有开门。
阿墨飘到我身边,轻声问:"不见吗?"
"不见。"我说。
"为什么?"
我看着门缝里那两个佝偻的背影,看了很久。
"八年前雪地里那个快冻死的小姑娘,没有人来抱她。"我说,"现在我长大了,也不需要他们了。"
门外的两个人站了很久,最后叹着气走了。
门内,我转过身。
阳光从窗棂里照进来,照在阿墨纸糊的脸上。他的粉彩在光里亮晶晶的,像个真正的人。
"接下来呢?"他问。
我笑了。
"接下来,"我说,"这个宅子十年收一个新娘的规矩,该改改了。"
"改成什么?"
我看着院子里那一口三百年的老井,看着喜堂底下埋着的那个怨了三百年的魂,看着这个吃了无数人的、阴森森的宅子。
"改成,"我说,"谁送祭品来,就收谁。"
阿墨愣了一下,然后放声大笑。
他笑得纸糊的身体一抖一抖,笑得满院子的红烛都跟着晃。
窗外,又是一个黄昏。
可这一次,宅子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