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娘说他明天就好
我娘第一次显灵,是因为舍不得一碗馄饨。
这事后来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她当时金光罩顶,有人说锅里的汤无火自沸。我就在旁边看着,金光没见着,汤倒是险些烧干。
那天腊月初七,巷口的水沟结了一层薄冰,城南卖炭的老冯来吃早饭,手伸进怀里摸了半天,摸出三个铜板。我娘瞧他指头冻得通红,没收钱,又给他多撒了一把葱花。
老冯走后没多久,陶嫂抱着儿子阿灯跑来了。
那孩子八岁,前一晚还在我们门口捡爆竹纸,眼下烧得像只刚出锅的虾,嘴唇干裂,眼睛睁不开。陶嫂鞋都没穿好,脚后跟拖在地上。
“桂枝嫂,你这儿有热汤没?”
我娘掀开锅盖,汤气扑了陶嫂一脸。
“有。别哭,先把他放下。小满,去把咱家的被子拿来。”
我说:“他这样得请郎中。”
“请了。薛郎中说,再烧下去就不好了。”陶嫂用袖子替孩子擦嘴,手抖得厉害,“药铺赊不出药,他叫我来弄点热水,药总得有口水送。”
我娘盛了小半碗馄饨,嫌太烫,又兑了冷水。孩子一口都咽不下去。陶嫂把碗搁在桌上,忽然跪下了。
“嫂子,你嘴硬心软,求你给他念句好的。我听人说孩子病着的时候,最怕屋里有人提死字。”
“起来,汤要洒。”
“你就说一句。”
我娘挨不住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缩了一下,还是说:“行了,别吓唬自己。这孩子有命,明早就能下地,把我门口那堆破竹片收拾了。”
她说得很认真,好像真打算等阿灯来打扫。
第二天,阿灯来了。
他穿着一只棉鞋、一只草鞋,肚子还不舒服,脸色苍白,偏要把门口积了七八天的纸屑和竹片扫干净。扫到一半,扶着扫帚吐了口酸水。
我娘骂他:“我叫你来你就来?你没脑子啊!”
阿灯傻笑:“婶子说话准。”
我娘骂得更凶了。阿灯笑得更开心了。这孩子大约以为挨骂也是药方里的一味。
城南的街坊都当他命大。只有我知道事情有点不对。
那天早上,薛郎中也来了。他在陶家熬了一宿,眼睛熬得发红,见阿灯站着,愣了好一会儿。他不说神迹,只说烧退了算运气,但还得养,别再出来受风。
同一日,城东的侯家小少爷原本已经能下床,半夜却突然又烧起来。侯家原本请了薛郎中,郎中因为陶嫂哭着求命,先去了城南。他到城东时,侯家已经另换了一位大夫。
后来侯家的人把这事算在薛郎中头上,在医馆门前骂了他三日。阿灯烧退与侯家孩子再病有没有关系,那时谁也说不清。
我也没往神仙身上想。
我忙着找铺子。
我二十三了,跟我娘守着一个馄饨摊,每天天不亮起来剁馅,剁得胳膊比木杵还硬。南街有间旧绸铺要转手,门脸敞亮,后面带小院,我盘算着接下来卖早点,午后卖甜汤,夜里还可以把房间租给进城赶考的人。我连门匾都想好了,叫“小满食肆”。
我打算把招牌做得大些,大到隔条街也能看见。反正做梦不收木匠钱。
我娘嫌名字太大。
“食肆?你不如叫皇宫。咱家三口锅,就你那口锅漏汤。”
“三口锅还不够?将来多了我再添。”
“你先把欠侯家的面钱还了。”
我就不该在她面前谈大买卖。她说一句欠账,三间铺面都能在我脑子里塌成一张欠条。
我娘从来有本事在我高兴时提欠账。自从我爹死了,她就这样。嘴里三句话两句离不开钱,遇见有人买不起馄饨又常常不肯收钱。我问她图什么,她说一碗面不值当看人脸色。
我算过,一碗是不值当。十碗也不值当吗?我娘说,算你自己的去。她最会这招,讲不过理就叫人剁馅。
腊月十四,卖布的顾四嫂来了。
她跟丈夫在东市摆摊,好不容易攒钱进了一批青布,运到城门外被税卡扣住。货款是借的,晚三天取不回来,债主要来搬织机。
顾四嫂坐在我们店里,汤都没喝,只看着碗里一片葱叶打转。
“桂枝姐,你说人一辈子求个安稳,怎么就这么难?”
我娘正给客人找钱,随口说:“你那批布也不是什么违禁物。我瞧着明天准能放出来。要还不放,我替你去骂。”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你先吃,放出来了记得把馄饨钱补上。”
第二天顾家的布真的放了。
而且因为城门税卡临时换了个管事,顾四嫂连原先算好的加征都不用交。她抱着布匹从我们摊前跑过去,激动得差点撞翻桌子。她给我娘塞了一对银耳环,说是谢礼。
我娘不收。
顾四嫂便把耳环塞到我手里,跑了。
这回我开始留意。
两天以后,河边卖鱼的陈七赔了一船货,哭着说自己今年算完了。我娘看他一个大男人在馄饨摊前哭得鼻涕都快掉进锅里,实在受不了。
“你要真有力气哭,不如回码头守着。昨夜风大,兴许有人捞到你的船。”
陈七说船沉了,捞出来鱼也臭了。
我娘把火拨旺,说:“去吧,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天总不能专跟你一个人过不去。”
午后,陈七竟拖回三大筐鱼。
他的船没沉在深水里,卡在桥墩旁。他清晨捞起一看,鱼还活了不少,又碰上外地酒楼临时收鱼,价钱比往常高一截。
顾四嫂送耳环,陈七送鲤鱼,陶嫂隔三差五给我娘提豆腐,街坊们传来传去,话变了样。
有人说我娘的生辰八字带福。有人说我娘年轻时在山里拜过仙师。最离谱的说法是她眼角那颗小痣,乃是哪位娘娘留下的印记。
我娘一辈子最怕别人碰她的脸,因为那颗痣旁边有个小时候烫伤的疤。她听了传言气得一边包馄饨一边骂:“哪个缺心眼的说我是娘娘?娘娘一天剁十斤肉馅啊?”
我说也许仙界日子不景气。她叫我滚去搬煤。
可有人偏偏就信。
腊月二十,早上开门,门外站了十一个人。
九个求愿的,两个卖香烛的。
最前头是个抱着鸡的妇人,鸡脖子伸得老长。她说自家相公总上赌坊,求我娘保佑他把赌瘾戒了。我娘听完,抄起擀面杖:“你把他领来,我给你治。鸡拿回去,别在我锅边掉毛。”
那妇人把鸡抱得更紧了。我看她的意思,想把赌鬼送来,鸡留下当诊金。
第二个求儿子考中秀才。我娘问他儿子去年学了什么,那人支支吾吾,最后说孩子上月刚认完千字文。
我娘叫他先买本书。
那人还不大服气,说孩子聪明。我娘点头:“聪明好啊,买两本。”
第三个是个老太太,来求自己的老姐姐别再痛风。她不递香,也不磕头,只带了一袋山楂。说老姐姐疼得夜里睡不着,年轻时爱吃这个,现在牙不行了,山楂磨碎了还肯尝几口。
我娘听到一半,手里的馄饨皮停了。
她最后说:“天这么冷,脚不能晾着。你叫她别乱走,等我晚上收了摊,给她煮点软和的。”
老太太高高兴兴地去了。
结果到傍晚,老太太的老姐姐腿竟不怎么疼了,拄着拐杖来了我们门口,非要磕个头。我娘脸都白了,把人扶起来连说:“我没那个本事,我真没那个本事。”
那夜我们没收摊。我娘把门关上,又用棍子横在门后。
我在油灯下数顾四嫂塞来的银耳环,忽然开口:“娘,我觉得咱们发财了。”
她瞪我。
“你把眼睛睁大点。人家是有病才上门的,有病的钱也赚?”
“你不是还欠面钱吗?咱们收点谢礼,又不强要。”
“那怎么叫发财?那叫讨饭。”
“天下讨饭的有坐着等人送钱的吗?”
我说完还挺得意。要是早知道后来要为这句话付多少银子,我当晚就该把嘴缝上,省得再多说半句。
她一时被我问住,走去刷锅,刷得锅底叮当响。
我知道她动心的不是钱。
自打这些人开始来,她比往常多笑几次,也比往常睡得少。别人称她桂枝娘娘,她嘴上骂,夜里却拿着邻居送的一个小木牌发呆。牌上写了三个字:有求应。
我问她:“你觉得自己真能保佑他们?”
“谁晓得。”
“那你怕什么?”
她把木牌放下。
“怕我随口说一句,他们便拿去当命。更怕有一天我没说,他们觉得是我不肯救。”
我不爱听她这些话。
我那时只想着南街那间绸铺,下月再不交定钱,就要卖给一个开澡堂的老板。那老板嫌门窄,打算拆了墙重修。我在那儿来来回回看了十几趟,连后院那棵石榴树哪枝该剪都记得。
次日一早,我背着我娘,拿纸写了八个字,贴在我们馄饨摊旁边。
有求可说,香火随意。
还没等浆糊干,卖炭的老冯就摸着口袋凑过来。
“乔家闺女,我没钱买香,可不可以求一件事?”
我拍胸脯:“行。你先说。”
他说:“让你娘别再赊馄饨给我了。她一赊,我这脸就没地方搁。”
我正要劝他别客气,身后传来我娘的声音。
“要什么脸。饿肚子的时候脸又不能煮。”
她看见那张纸,抄起扫帚追我追了半条巷子。
老冯站在门口给我们让路,一边让一边喊:“桂枝嫂,别往锅里追!那锅还煮着呢!”他是个实在人,这时候还惦记馄饨。
后来有人把这事说成桂枝娘娘第一次显圣:她不肯立庙,亲自追着庙祝打。那庙祝就是我。我听完只想问,他见过哪家庙祝还得洗锅?
事情传进东市,大家都笑了三天。
直到第四天,一个穿灰貂裘的女人站到摊前。
她没有跪,没有笑,也没有带香。
“我姓袁。”她说,“我有个女儿,八岁。她若能活到明年开春,我给你们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
我这一辈子还没听人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过这三个字。
我娘手上正捏着一个馄饨,皮薄,肉馅露在外面。她低头重新捏了捏,半天才问:“孩子怎么了?”
女人说:“你肯不肯来看看?”
我没等我娘答话,已经站起来去拿衣裳。
我以为一百两银子能换来南街的铺子。
后来我才知道,它先换走了另一家人的春天。
2 神仙也有门槛
袁夫人的马车停在巷口,车轮嵌着铜边,车帘厚得像夹了三层棉。我们娘俩坐进去,我娘一路拿袖子擦鞋底上的泥,生怕弄脏了车板。
我倒不怕。我摸了一遍坐垫下面的皮子,猜这么一辆车能买多少碗馄饨。
算到一半不敢算了,越算越觉得我们家的锅不争气。
袁家住在北城,院里有假山和温泉池,池边养着几只白鹤。这户人家做的是药材和绸缎买卖,粮荒那两年还出过大笔赈济银,在城里很有名望。
袁夫人的女儿叫小棠,瘦得厉害,躺在床上,眼睛倒很亮。我们进门,她正用线拴着一只纸鹞子,往帐顶放。小丫鬟说她不肯睡,怕一闭眼醒不过来。
我娘在床边坐下,问小棠想吃什么。
小棠说:“糖葫芦。”
“你娘不许吧?”
“嗯。说我咳嗽。”
“那你想吃也没用。”
我差点捅我娘一下。人家花一百两请她来,哪有先让人失望的。
小棠倒笑了:“婆婆,你会做馄饨吗?”
“我做得可好吃。你再养两日,我给你送一碗。”
“你说真的?”
我娘看向袁夫人,又看向床上那张脸,最后握住小棠细得硌手的手指。
“真的。你得先把这口气养住。开春了,你到我摊上来,想吃多少我都给你煮。”
袁夫人当场就跪下了。
我娘吓得往旁边躲,撞倒了一把椅子。椅子砸在脚面,她疼得脸都皱起来,没敢叫。
回去时,袁夫人让人送来二十两,说剩下八十两等小棠好起来再付。我娘不肯要,我替她把银子接了,理由很充分:“病没看好,银子不算诊钱,是路费和馄饨钱。”
我娘骂我财迷,我把银子揣紧。怎么骂都行,那二十两沉甸甸地坠在腰上,比谁说的好听话都实在。
就是回家跨门槛的时候硌了一下。发财原来也有疼的地方。
三日后,小棠退了烧。
袁夫人派人送来八十两银子,又送了五匹绸缎、一匣子珠钗。消息跑得比马车还快。来求愿的人一下从十几个变成上百个,巷子里起早卖炊饼的都换了行,支起棚子卖供香。
这时我才明白,想赚钱还得先有门槛。
不是人人肯花一百两,但几百个人各给几个铜板,也是钱。有人急着求愿,肯出十两插队;有人忙活半天只为了求婆婆给媳妇生个孙子,连一文钱都不舍得出。我娘天不亮就让人叫起来,晚上困得在锅旁站着睡。我若不管,生意没做成,她先累倒。
我找木匠定了二十块小竹牌,写上序号。第二天,又从茶楼借来长凳,请两个街坊维持次序。
“往后求愿先排队。每天只见三十个。吃饭的照旧吃饭,别挤着厨房。带孩子来的有热水,给老人留个凳子。谁要说我娘不见他就是心坏,请他找别人。”
一个穿锦袍的胖子当场拍下十两银子,问能不能先见。
我收了。
收得特别快,像怕银子自己生腿跑掉。
排在后头的老冯看见,没说话,只把刚从山上担来的炭放到墙边,蹲下来等。他从天没亮就来了,等到太阳落在西墙还没轮到。我娘收摊前发现他冻得脸发青,硬是拉进去给他舀了碗热汤。
“你又来求什么?”她问。
“我家那口子眼睛花了,昨儿把锅底烧穿。我想求她能多看清几年。”
“那你不早说?”
“他们说插队要钱。”
我娘转头看我。
我假装在数竹牌。
二十二数到二十八,又数回二十二。我娘没揭穿我,她生气的时候反倒不爱当众骂人,这一点比骂人可怕。
这天夜里,门关了,我娘跟我吵了一架。
“你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了。人家拿钱求命,没钱的就得等死?”
“排队不是我分的,是人本来就有急有缓。那十两银子够你把老冯家的炭全买了。谁亏了?”
“你!”她拿锅铲指着我,“你眼睛里只有谁出了多少钱。”
“我眼里还看见你两只手都肿了。我不收钱,你明天能歇一天?”
她不说话了。
我赢了这场架。至少当晚我是这么觉得。
很快,有人替我们解决了地方的问题。
卫记钱庄的卫三爷带着两名伙计登门,说可以在南街给我们租一间铺子,前面接待求愿,后面设厨房,不收租金,只要我们允许卫记替香客保管供奉的钱。
卫三爷四十出头,说话很慢,手指干净,永远不急着笑。他先端起碗喝了口汤,才问我:“乔姑娘,将来城里人人要来,你怎么知道谁给过银子,谁又没给?凭心记?”
“我会记账。”
“你会记,旁人未必信。”
他拿出一叠印好的红纸,每张上头有卫记钱庄的字号。谁出钱、求什么、排在第几,都能写得清清楚楚。供银由钱庄代存,退不退、何时退,另有约定。
我一眼就喜欢上了。
跟这红纸一比,我的竹牌寒酸得像小孩过家家。
我还认真想过,红纸是不是得专门买最贵的。钱庄的伙计告诉我用的是寻常纸,只不过盖章的人穿绸衣。
我娘不喜欢。她说人想说句话,为什么还得先把话写成契据。
卫三爷笑笑:“老夫人,城里人这么敬重您,得有个体面些的地方。您不用管这些繁务,交给乔姑娘就好。”
他一口一个乔姑娘,把我叫得心花怒放。
从小到大,我娘喊“小满”多半是催我添柴,旁人喊“乔姑娘”居然是请我做主。我当时耳根子软得很,偏还觉得自己主意硬。
当晚我就去看了新地方,恰巧就是我惦记许久的南街旧绸铺。我站在院里那棵石榴树下,摸着凹凸的树皮,不用问也知道卫三爷是专程打听过我的事。
我犹豫了一夜,还是签了字。
签完怕墨没干,举着契纸吹了半天。卫三爷说不用急,我说我不急。这种时候撒谎也没什么用,嘴角都快咧到耳朵边了。
契纸里有一条,凡经钱庄登记的求愿客,不可另向他人私下许愿,以免起纠纷。我觉得这很正常,做买卖总要有规矩。
我没告诉我娘,若三个月里供奉不足百两,铺子的租金和伙计的工钱要算在我头上。
我想,三个月哪里会凑不够百两。
迁铺那日,城南来了不少人。卖香的、抬匾的、杂耍的,把半条街闹得像过年。卫三爷让人抬来一尊一人高的神像,泥塑的脸圆圆的,眉心贴了金箔,跟我娘像得只剩胖瘦的区别。
我娘看一眼,骂道:“我哪有这么白?这东西别摆厨房门口,吓人。”
要我说,最不像的还不是脸白不白,是泥像那两只手,端端正正搭在膝上。我娘坐过一会儿就得起来找活,哪有这份闲心。
她骂归骂,没让人抬走。
那段日子我过得像在梦里。
我有了三名帮工,早晚换着抄账。旧衣裳收在箱底,给自己裁了两件青缎衫。城里从前只知道我娘叫桂枝的人,如今见了我也要说声“小满姑娘”。
我第一次不用守着一整盆肉馅忙到胳膊抽筋。
我还给阿灯买了双新棉鞋。
阿灯高兴得在铺子门口连跳三下。陶嫂拿过鞋,盯着鞋底看了很久,说买得太好了,孩子穿去捡柴可惜。
我说:“那就让他上学。”
陶嫂连忙摆手:“哪来的钱?”
我拍了拍收钱的木箱:“这不有了吗?”
我娘在旁边听见,只把阿灯拉过来,教他看铜钱有没有缺角。孩子用指头抠了半天,忽然问:“婶子,你能不能也保佑我娘以后不用再洗别人家的衣裳?”
我娘笑了,说:“你自己快快长,长大挣钱给她花。”
阿灯不依:“这还要好多年。”
“哪有这样的好事,什么都不用做就能等来?”
她说得轻松。可没过多久,真有件不用阿灯做什么就落下来的好事。
袁夫人请我替阿灯找个差事,说袁家有个空出来的花园小童名额,干活不重,还能认些字。陶嫂高兴得连夜给孩子缝了新里衣。
我去袁家道谢,才听管事说,那个名额原本留给侯家的一名远亲。那孩子父亲前阵子染病,家里正等这份工钱。袁夫人一句话,便把名额挪给了阿灯。
“侯家那孩子怎么办?”我问。
管事耸耸肩:“等别处有空缺吧。”
我站在袁府门口,头一回想到城东那位反复发烧的小少爷。
阿灯退烧了,他病了。阿灯有差事了,另一个孩子丢了差事。想来都是巧合。世上好事坏事本来就挨在一块儿发生。
我用这个说法哄自己,一哄就是好几个月。
那年春天,袁夫人的女儿果真来了我们铺子。
小棠穿一件绛红色小袄,在石榴树下坐着,把馄饨吃得汤底不剩,还偷偷让丫鬟去街口买糖葫芦。我娘一见她气色好,眉眼都舒展开。
袁夫人给我们留了一桌礼,没坐多久就走。那晚清点账目,我发现其中一张请愿帖的字迹十分眼熟。
求愿人是袁家药铺掌柜,求的是各处铺子年内药材不断、买卖顺遂。
供银五百两。
我拿给卫三爷看,他只扫了一眼:“大客户,先安排。”
“我娘不许给人求发财。”
“药材不断是好事,城里病人也有药吃。”
我想了想,把帖子压在最上面。
许愿那天,袁夫人带着药铺掌柜来了。我娘听了要求,皱着眉问:“你们货够不够,应该去问跑船的人,问我做什么?”
掌柜说江上常起大雾,运输不便,若药坊不断货,附近几个县的病人都能受益。
我娘看了袁夫人一眼。
袁夫人轻声说:“您知道我女儿差点没命。那时我才明白,有药在手和没有药在手,是两样日子。”
我娘最听不得这个,叹口气:“那就盼着你们今年药材顺顺当当,急用的人别扑空。”
卫三爷笑着收下了五百两。
从那天起,卫记又新添了一门生意,叫福愿凭帖。
出钱的人可以拿着帖子转赠他人。有人买来送长辈,有人当作定亲礼。甚至有商人用它抵货款,说桂枝娘娘许过的愿比银子还稳。
我劝卫三爷别做得太过。他把一本账推到我面前,指给我看南街铺子的账面收入,又指指账本末尾我的签名。
“乔姑娘,世上最难的是从无到有。如今大家都信,难道你反倒要让大家失望?”
那年端午之前,南街店面的半个院子成了我们的。我给娘买了一支金簪,做工很精细,簪尾打成两只并头的燕子。
她拿着照了半天镜子,最后还是放回盒里。
我在旁边等夸奖。等得脖子都酸了,只等来一句“太沉”。
“太沉,干活碍事。”
我说:“娘,你如今不用干活了。”
她在镜子里看了看我,忽然说:“小满,你也别老坐着数账。陪我去旧巷转转。”
我说我忙。
她没再叫我。
五天后,薛郎中提着一只破药箱上门。他在后院坐了半晌,茶都凉了,才跟我说:“小满,最近隔壁两县的药价翻了四倍。咱们城里的袁家药坊倒是样样不缺,卖得比从前还快。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不明白他问我这个干什么。
他说:“江上新进的几批药,大半都让袁家先签走了。原先供应三处药铺的船,现在专送他们一家。外县药坊抢不到货,等得急了,只能花高价从袁家买。”
“那是他们本事。”
这话我说得顺口,因为账房里每一笔进银都写得工工整整,谁家的药少了,账上不会自己冒出来。
“是本事。”薛郎中把药箱盖好,“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城里药不断,别的地方可能就要断。你娘没有害人,袁家做生意也合规。可有些人现在要买药,已经把牛都卖了。”
我把他送到门口,心里不舒服。
说实话,比起听人讲别县药价,我宁愿薛郎中直接骂我一句财迷。骂完还能回嘴,这话却不知道往哪里顶。
“你怀疑我娘能把别人的福气拿过来?”
“我不懂神仙。我只知道病人有名字,不是账上的数。”
他说完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追上去问一句:那阿灯的命算不算命,小棠的命算不算命?
最终没问。
我回账房,把袁家药铺那张帖子从旧账里抽出来,正打算烧掉,外头突然传来吵闹声。
一个从青石县赶来的男人跪在神像前,手里攥着几张药方,哭得额头都磕出了血。
“桂枝娘娘!你保佑了临河城,就不管我们青石的人死活吗?”
卫三爷让伙计去拉他。
男人抬起头,直直看着我。
“我妹妹为了买一剂救命药,把十岁的儿子卖给了牙行。你们的药铺今日又涨价了,娘娘,你们到底还要拿多少?”
院里一下安静了。
我娘从厨房探出头,还系着围裙。
她问:“谁家的孩子卖了?卖给谁了?”
没人回答。
卫三爷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很轻:“别让老夫人出来。你管这个。”
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那把账房钥匙,沉得有点拿不稳。
3 福气落在哪家屋顶
青石县来的男人叫梁进,原先替药铺赶车。他妹夫前年病死了,妹妹带个十岁儿子靠洗衣过日子。孩子被卖进牙行的事,是前一天下午发生的。梁进连夜赶了六十里路,鞋跟磨得见了肉。
卫三爷想给他二两银子,叫他回去。
梁进没接。
“我不要香火钱。我想问问,这里求过愿的,是不是都能得好处?我妹妹算不算人?”
卫三爷的脸色变了。外头还有几十个人,他最怕有人听见。
我走出去,蹲在梁进面前。
“你外甥卖了多少钱?”
“八两。”
“牙行在哪?”
“青石县南门外。”
我让伙计拿二十两银子,叫他赶紧去赎。梁进看着银子,没动。
“我若能拿二十两,就不会跑来求人了。可我妹妹明日还得买药。今日领走孩子,后日再卖吗?”
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这时我娘已经走出来了。她扶起梁进,拿毛巾让他擦额头,问他妹妹患什么病。梁进说是不住地咳,前些日子尚能下地,药却断了。
我娘听得眼眶发红。
“你先回去,把人赎出来。治病的事——”
我猛地站起身。
“娘!”
她看了我一眼,又去看梁进。她张着嘴,最后把那半句话吞回肚里。
“治病的事,我叫郎中去看看。”
梁进走后,我娘坐在门槛上,从晌午坐到天黑。
她问我:“你说是不是我让他们没药吃的?”
“不是。是袁家把药买去了。”
“可我说过让袁家药不断。”
“你也说过让阿灯明日下地。他真能下地,你舍得让他一直烧着?”
她低头看自己两只手。剁了二十多年肉,掌心一道道裂口,抹多少油都不管用。
我怕她想歪,便把卫三爷找来,当着她的面算了算钱。只要袁家愿意,五百两能买多少药,能请几位郎中,能救多少人。我讲得口干舌燥,卫三爷不停点头。
我娘听完说:“那我们为什么不早买?”
我当时真不喜欢这个问题。
我拿着银子给人买药,忙前忙后累得脚底发麻,怎么到我娘嘴里,倒成了早该办、偏偏拖到今天的一件事?偏偏还没法反驳。
后来,我们出了二百两替青石县买药。袁家药坊愿意折价卖,一部分由他们捐,一部分记在桂枝娘娘的善账里。钱庄把这事写成告示,贴满南北街。求愿的人比从前更多。
梁进第二次回来,给我娘磕了头,说妹妹咳得轻些,外甥已赎回,只是孩子一个劲儿哭,不肯再见母亲。
我娘让他别跪。
他说:“不跪您,我还能跪谁?”
卫三爷站在旁边笑,我却笑不出来。
这不是谁都能算明白的一笔账。
入六月,城里连下了十一天雨。
南街生意还算好。雨越大,人越爱往店里挤,求孩子退烧、求船顺风、求粮仓别漏的人挨挨挤挤。院里的石榴熟了两颗,被人摘走。一个拄杖的老者在门口摔了一跤,伤了腿,家属嚷着要我们赔钱。
我急得脑门疼。
早知今日,我就在旧绸铺门口卖甜汤,不卖神仙。卖甜汤最多有人嫌糖少,没人逼你管天上的雨。
次日正好是桂枝娘娘的诞日。其实不是我娘的生辰,是卫三爷查旧黄历选的好日子。
活人的生辰原来可以挪,挪完了还要她本人谢客。我娘头一次听说,问卫三爷能不能顺便把自己挪年轻十岁。他找了戏班来唱戏,搭了棚,铺子前头摆六十桌素席。若下雨,搭的高台、请的艺人、外头来拜愿的香客都要受影响。
我娘却说,这都是自找的。
“没人逼你们在下雨天过什么神仙生日。”
我说:“娘,天这么坏,明天你就盼它放晴吧。”
“不盼。夏天不下雨,田里的秧苗喝什么?”
我抱着胳膊生气,半天不理她。晚上收账时,听见她在院里唉声叹气,说这雨要是能只躲开咱们这一个院子就好了,老人小孩明天来了不至于淋湿。
我正要接话,发现她已经睡着了。
她如今连睡着都不消停,做梦还替我们操心生意。我那时竟还觉得有这么个娘,往后定能赚大钱。
第二天,南街没下雨。
不,不是南街。
只有我们的院子没下雨。
从门槛外两步起,雨线像挂在半空的一幅帘子,密密麻麻,顺着街道往两旁冲刷。院子里干得连一粒泥都没有,石榴树叶子上却结着水珠,边沿挂了一整圈,一颗也不掉。风把客人的衣摆吹得乱飞,雨水却仿佛越不过门框。
孩子们用手去拨那道雨帘,摸到的都是凉水,抽回手,袖子又是干的。戏班吓得不敢敲锣,卫三爷却一拍大腿,说这是天大的祥瑞。
我看见他先抬头看天,接着就低头看客人。那神情我熟,买卖人算账就是这么算的。
满院的人全跪了。
我娘愣在厨房门口,还端着一盆洗好的葱。看见那么多人朝她磕头,她不由自主退了两步,盆里的水泼了一地。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害怕她。
以前那些病好、货到、船顺了,都还能找出旁的缘由。可门外在下雨,门内不下,分得比刀割还齐,谁也说不成巧合。
卫三爷站上高台,高声宣告桂枝娘娘为一方百姓挡灾避雨。台下欢呼声大得盖过了雷。香火的烟往院外飘,一到雨帘边就散了。我站在院里,衣裳一丝没湿,腿却一直发软。
午后,陶嫂撞进来了。
她一头一脸的泥,手里攥着半截断了的门栓,见了我娘便嚷:“桂枝嫂,你旧巷的房梁塌了!”
我们才知道,从昨夜起城南旧巷雨势格外凶,沟渠漫了,七八户人家的灶台淹得不见影,老冯的炭棚冲走一半。雨里夹着拳头大的冰雹,隔着两条街,那边竟然下得比城外山坡还急。
陶嫂家的屋顶破了个大洞,阿灯正帮着邻居抬箱子,半腿扎进水里,差点叫漂过来的木门撞翻。
“我们那边大雨成这样,”陶嫂看着干爽的院子,声音突然放低了,“这边倒不下了?”
她没说第二句话。
可她看我娘的眼神,我至今记得。
我娘把手里的葱扔回盆里,抄起蓑衣就往外跑。我抓住她,说外面水大,叫伙计去便是。她一把甩开我。
“人家屋子塌了,我还在这里当娘娘?”
院里的人让出一条路。她冲过雨帘,浑身瞬间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绣着两只燕子的金簪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地,被客人踩断了一截。
那一天下午,她跟老冯一起去搬炭,同陶嫂一起去堵瓦缝。她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坐在临时搭的木板上喝了两碗姜汤。谁让她再说句放晴,她都不肯。
夜里水退了些,我们把几户人家接到南街空房里住。客人看着院里的神像,有人偷偷去拜,有人背着人往它脚边吐唾沫。
我娘跟我讲:“小满,明早把那东西搬走。”
我说:“娘,你看清楚。今天是你让雨没下进院子的。这不是假把式。”
“正因为不是假的,才不能留。”
我不懂她。做假的不能卖,做真的也不能卖,那我们折腾这一大圈图什么?这话到了嘴边,我没敢问。
我不肯。
不是舍不得那个泥塑。我看见了卫三爷的脸,袁夫人的马车,院里跪了一地的人。我知道从明日起,只要愿意,我们可以做全临河最有钱的人家。
我甚至已经开始想,南街院子太小,往后得买城北那片空地。旧巷的屋顶还没补,我心里先盖起了新楼。
我娘要把神像搬走,等于让这些人知道,她有能力却不打算替他们用。
“娘,你以为你现在说不干就能不干?他们会觉得你见死不救。”
“那也不能把别处的雨接过来!”
“你怎么知道是你接的?你又没有亲眼见着。”
她被我说得愣了一下。
我趁机替她换了干衣裳,喂她喝完汤,劝她先睡。她闭着眼说:“我瞧着你像想拿全城的命做买卖。”
我被这话扎得火起。
“我做买卖,也没亏待过咱们自己人。院里收了这么多粮和钱,城南遭灾,谁不是我们安置的?你讲得好听,要是没有钱,你去拿什么给人修屋顶?”
她猛地坐起身,想骂我,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咳嗽。咳得直流眼泪。我又舍不得,端水给她,她不肯接。我坐在床沿等了好久,最后把水放在凳上,自己回了房。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满城的屋顶全挤在我们院门外,有茅草、有青瓦、有翘起来的檐角,谁都想往里挪一寸。越挪越紧,最后院里一点光也不剩。
醒来时,门外有人敲梆子。
一个老妇人站在门口,说她孙子被昨日洪水卷走了,不知道是生是死。她要我娘替孙子说一句“平安”。
我娘沉默片刻,问她孙子多大。
“六岁。”
“找过上游没有?”
“都找了。”
我娘抓起衣裳:“我跟你去。”
老妇人拦住她,忽然哭起来。
“我不求你去找。你就说一句。别人求你,你都肯说,为什么轮到我孙子,你一声都不肯?”
她哭得把自己两只手都咬出血来。
我娘站在那里,背已经有些驼了。
她终于低声说:“我不敢。”
老妇人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既然会,凭什么不敢?”
我娘没躲。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卫三爷替我把门挡住,袁夫人也派了人来,劝我们先暂避风头。我娘却坐到门槛上,连巴掌印都没有捂。
那天老冯从旧巷赶来,把落在我们院里的半截金簪放在柜台上。
他说:“桂枝嫂,雨停以后我在泥里捡的。你要不戴了,就卖了换点瓦钱。”
我娘把簪子推给他。
“拿去。”
“我不要这个。”
“老冯,你说我是不是个坏人?”
老冯手里的簪子晃了晃。他看了我一眼,又去看我娘。
“你赊我的馄饨,我吃了十几年。”他慢慢说,“可我家炭棚塌了,也是塌了。好事坏事,我都记着。”
他说完把簪子放下,走了。
我娘看着门口很久。
我过去想扶她。她轻轻避开了我的手。
这比骂我更难受。
当天夜里,我收到卫三爷的一封信。
信上只写了几行字:近日求愿者众,钱庄已收数千两供银。若神愿突然中止,依照契约,由乔姑娘承担退赔,并补偿各方损失。
信下盖着鲜红的钱庄印记。
我把那张纸捏得全是褶。院里,石榴树又开出一朵花。
六月的石榴早结了果,枝上却冒出一团新红,艳得像有人刚把血滴上去。
第二天,那朵花落了。
老冯家的最后一堆炭也湿透了,点不起火。他赶去山上找新炭,回来时跌断了腿。
我不敢把这两件事说给我娘听。
4 求一个人活,还是求一城人赢
那封信我藏了六日。
我娘不再出门见香客,早上去旧巷帮人砌灶,中午回来捏馄饨,晚上把钱分到几个小袋里,准备给受灾的人送去。她照旧骂我菜切得太粗,见我忙着算账也不管,母女俩难得有几个时辰不吵。
我们不是和好了。是她把我当成一个暂时不必商量事情的人。
我以前嫌她什么事都要管。她真不管了,我反而连今天的肉馅该多放几两盐都想去问一句。问了她大概又要说我没出息。
第七日,卫三爷亲自来了。
他进厨房,把烫金帖子放在案上,客客气气地说:“乔姑娘,城里几家大商号已经商定,后日要举行万户祈愿。不是为一家一户的私事,是为临河全城求福。”
我娘拿擀面杖拍了下案板。
“没门。”
卫三爷并不生气。
“老夫人,前几日雨灾之后,南城几千人盼着重新开工。河堤尚没修稳,商船不敢进港,盐仓也空了不少。只要您当众说一句‘临河安好’,大家心里就有底。米商肯放粮,工匠肯开工,谁都得您的好。”
“你们自己能做的事,为什么要我动嘴?”
“世道人心,有时就缺一句话。”
“那你说去。”
我娘这人有个长处,别人话讲得越像圣旨,她越能拿一句街坊话给人堵回去。
卫三爷慢慢转向我。
他把另一张纸推过来,是这几个月卫记售出的福愿凭帖明细。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我认得的数:三十两、八十两、一百两、五百两。还有卖到外城的凭帖,折算了字号和期限。
“老夫人,”卫三爷说,“凭帖是以娘娘的信用流通的。您若此时宣布不再接愿,持帖人挤兑,卫记也难独自承担。到时铺子倒一片,城里怨的只会是乔家。”
我娘没听懂“挤兑”两个字,问:“他们凭什么拿我说的话当钱使?”
卫三爷看向我。
我知道他在等我解释。
我却先问了另一个问题:“卫记这半年赚了多少?”
从前一说赚钱,我恨不得把银子抱回家睡。这会儿看着纸上那些银子,忽然怎么看都不像自家的了。
他眉毛动了动。
“乔姑娘,当年你签字的时候,分账规则写得很清楚。”
“我问你赚了多少。”
“足够让南街那间铺子成你的私产。也足够让你们母女此后不必看谁脸色。”
我娘突然笑了一声。
“所以你们弄一座泥像,把我关在这儿,说几句好听的,就有人给你们送银子?”
卫三爷喝了口茶,语气还是温和:“老夫人,您也见过外头的好处。近来多少病人得了药,多少人因您的名号有口饭吃?总不能只要善名,不担善名的事。”
我娘脸上那点笑意没了。
卫三爷离开后,厨房安静得只剩水沸的声音。
我不敢去看她。
我娘问我:“这铺子,原来不是咱们自己的?”
“有一半算是。剩下的按契书——”
“我问的是,你是不是欠着人家钱?”
我点了点头。
她看着锅边的木架。我小时候睡过的小摇篮就挂在那儿,早改成了放面筛的地方。
“你小时候发高烧,我没钱买药,抱着你去城隍庙求了一夜。”她忽然说,“庙祝收了我两个铜板,卖给我一张黄纸,叫我拿回家烧在水里让你喝。”
“我知道。你后来没给我喝。”
“我舍不得铜板,也不舍得你吃灰。我把纸当了引火,煮开水一口口喂你,又去求邻居借了半袋麦子。你熬了三日才退烧。”
“娘,那是陈年旧事了。”
“可我那晚真求过。”
她没往下说。我却知道她想说什么。那时她若真能求来我的命,或许也会不管别人怎么倒霉,先把我留住。
我想抱她。她把湿手在围裙上擦干,先把我从厨房轻轻推了出去。
当天傍晚,袁夫人又来了。
她这回没有坐马车,只带一名丫鬟。袁小棠也没跟来。她头发有些乱,眼下乌青,见了我娘,先说了句对不住。
“我家小棠又病了。”
我娘抬头:“怎么回事?”
“春天里好些,入夏以后反复喘,昨夜半口水都喝不下。大夫说她肺里旧病未除,往后要看天意。”
她从袖里拿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
“这回不是求到开春了。我想求她能活到出嫁。桂枝嫂,我有多少家当都可以给。”
“上次我说她能来吃馄饨,她已经来了。”我娘轻声说。
“是。她也真的吃上了。”袁夫人声音发哑,“可人活着,谁会因为孩子吃过一碗馄饨,就觉得以后够了?”
这话我答不上来。我娘也答不上来。
袁夫人往前迈了一步。
“青石县的事我知道。药是我们买多了,不是您害人。我让商号把那一批的利全退出来,给穷人买药。我的女儿,能不能再求一次?”
我娘低头把碗摆好,一只只沿着桌面推齐。
“袁夫人,我不敢说。”
“为什么?”
“她若又好了,谁知道别处会出什么事。我上次让院里别下雨,旧巷的屋子塌了。”
“塌了我们修。”
“人呢?”
“人我也救。”袁夫人终于失了态,“我有钱,我给他们盖屋,请郎中,买药。只要小棠能多活几年,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她说到最后,声音一点点低下来。
“我知道这话不体面。可你也有女儿。”
我娘没有生气。
她拉了把凳子让袁夫人坐,把热水递给她。袁夫人不接,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衣袖上。
我娘说:“你骂我也成。我就是不说。”
袁夫人起身的时候,我站在门边给她让路。她忽然拽住我的袖子。
“小满,你最懂人情。她不是不爱我的女儿,她只是害怕。你劝劝她。”
我很想答应。
我记得小棠坐在石榴树下偷吃糖葫芦的样子。那女孩把糖渣糊在下巴上,见我看她,立刻坐直了装端庄。她八岁,没害过谁,更不知道外县的药卖得有多贵。
我又想起阿灯,还有那个丢了花园差事的孩子。
我没说话。
袁夫人松开手。她离开时没带走那张纸,白纸上写着愿小棠长命百岁,笔迹细得像随时要断。
第二天,我娘的神像被人泼了一桶黑墨。
墨水顺着眉眼往下淌,白脸变成乌脸。围着的人不许伙计擦,说这是桂枝娘娘惹了不该惹的东西,得拿三牲祭一祭。又有人说是袁家不高兴了,派人来报复。
我去卫记问,他摇头,说查不出是谁。
我不想查。
我又不是衙门的捕快,墨是谁泼的,泼的人图什么,此刻都排不到我心里的头一件。
我只想把那尊神像砸了,把城里那些凭帖收回来,把人全部赶走,关门三日睡一觉。可摊开的账目叫我知道关门并不管用。
最先来闹的不是富户,而是卖豆腐的高娘子。她拿一张二十两的凭帖来,说丈夫去买羊,卖主只收卫记的福帖,不收她的银子。如今坊间传桂枝娘娘不灵,卖主反悔,凭帖也没人接,高娘子问我给不给退。
我说退,但得等七日。
她一听就急了:“我明天要交钱!早知如此,我为何不把二十两攥在自己手里?”
她一点也不傻。她不过信了卫记与桂枝娘娘的字号,比信自己家里的瓦罐更多一点。
我以前还笑她把二十两捂得比孩子还紧。如今她肯把钱交出来,偏遇上了我。
接着是当铺,是布庄,是船行。
有个年轻男人攥着两张纸来求我,说他把成亲的彩礼都换成福帖了,本来想送岳家一份体面的礼物。如今岳家说凭帖不值钱,婚事暂缓。我问他为什么换,他憋了半天说:“那阵子谁都在换。我不换,就像穷得连神仙也求不起。”
我叫他坐下喝水。他不肯,怕未婚妻等急了。临走还问:“小满姑娘,你娘究竟灵不灵?”
我答不上来。
在这些人眼里,我们从前送给他们希望,如今却要替他们的日子担保。愿望没说出口之前,是他们自己的;一旦写在红帖上,就成了乔家欠他们的账。
我卖掉了两件首饰,又卖了一半新添的桌椅,先兑回一批急着用钱的凭帖。卫三爷派人来拦,说私下回购会扰乱行情。我叫他把人领回去,不然我就拎刀上卫记门口剁他家的门槛。
他没有亲自来。他送来一盒端午时节我喜欢吃的蜜饯,盒里压了张纸条:乔姑娘性急,万不可失了大局。
我把蜜饯分给街口孩子,纸条塞灶里烧了。
分完想起那蜜饯是我最爱吃的,心疼了片刻。后来想想,能叫卫三爷花钱给别人家孩子买零嘴,也算我今日做成的一桩买卖。
到了六月廿六,城里忽然有人说,临河再不办一场全城大愿,先前得过的福都要收回去。
有人家孩子一夜发烧,便说福开始回收;有人家丢了一串钱,也来铺子讨说法。更荒唐的,一个丈夫成亲三个月便跑去赌钱,妻子捧着喜帖来问是不是娘娘的姻缘失了效。
我说赌坊不归我们管。她问既然管不了,当初怎么敢收香钱。听完我竟觉得她问得有理,赶紧把自己这念头掐了。
我让伙计把门关上,外头的人就敲窗。
当晚陶嫂带着阿灯来帮忙。阿灯长高不少,却瘦得更厉害,穿着我送的棉鞋,鞋头磨出了洞。他见我发火,悄悄把那双脚往凳子底下藏。
陶嫂拽我去后院。
“你得劝劝你娘。她不答应,外头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你也要来求?”
“我不求。阿灯回来以后,袁家那差事也没了。管事说他太小,又不是本家亲戚,留着不好安排。我们娘俩现在还靠浆洗,日子能过。可你瞧外头那群人,哪一个肯这样想?”
我心里发堵:“你埋怨我给阿灯找过差事?”
“我哪能埋怨你。”陶嫂替我把后院一只翻倒的木桶扶正,“我就想提醒你,乔家不欠我们家一辈子。你没这个本事,别扛着。”
我抹了把脸。抹完才发现脸是湿的。
陶嫂没劝我别哭,转身去了厨房,帮我娘剁馅。
半夜里,院中有人砸门。
卫三爷到了,身后跟着袁家的管事,还有三名城中商会的人。
他们带来一张已经写好的万户愿文:愿临河城商路畅通,疫病不生,米粮丰登,老幼安康。
愿文写得太好,好到没有人敢说它不好。
卫三爷不再笑。
“乔姑娘,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明日午时,请老夫人到南门高台当众说愿。只需一声,城里就会太平。”
“若她不说呢?”
“由乔家赔付福帖。卫记先垫一部分,剩下的,你签了字。”
我娘从屋里走出来。
她这几日腰疼,走得很慢,鞋后跟拖着地。
“我不说。”
卫三爷盯着她:“老夫人,外头不是一两个人。许多人家指着这些凭帖活命。”
“那就把钱还给他们。”
“哪还有那么多现银!”
他终于高了声音。
院里一时没人说话。卫三爷似乎也被自己的失态吓了一跳,过了片刻,才换回那副温和的神色。
“乔姑娘,我不瞒你。钱庄接的供奉大半已经放成了银贷,商队还在路上。你们突然不接愿,城里所有人都来兑,我今日给得出,明日也未必给得出。到了那一步,塌的不是你们一家铺子。”
我看着他,第一次发现他眼角也有细细的皱纹。他并不是站在山顶看热闹的人。他把自己的钱庄也绑了进来,害怕程度恐怕不比我少。
但他想把绳子的另一头,死死勒在我娘脖子上。
“我娘只会卖馄饨。”我说。
“谁还会信?”他反问。
我娘往前走一步:“不信就不信。叫他们当我是骗子,骂我是恶人,都行。我不说那句愿。”
卫三爷沉默许久,最后把愿文折好,塞进袖子。
他走后,我娘问我手头还有多少钱。
我算了又算,说若把南街铺子全卖了,加上还未支出的供银,或许能还一小半。
她说:“那就先还。欠人的钱,是欠人的。”
“娘,铺子没了,我们住哪儿?”
“回旧巷。”
“旧巷的房梁都塌了!”
“修。”
“你知道修房子多少钱吗?你知道那一千多张红帖是多少钱吗?”
我吼得嗓子疼,她始终坐着,等我把话吼完。
最气人的是,她还把桌上那盏凉茶往我跟前推了推。吵架的人若肯还一句嘴,多少有点盼头。
然后她问:“小满,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自己想开间铺子?”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记得。”
“我也记得。你小时候看见别人家门口挂红灯笼,回来就拿萝卜雕了一个,挂在咱们锅上头。萝卜挂了两天,烂得满屋子臭。”
我被她说得几乎笑出来,笑意却卡在喉咙。
“娘,我不是小孩了。”
“是啊。”她伸手揉了一下我的头发,又很快收回手,“所以这回,你自己决定。”
我等她再说两句。等了半天,她什么也没说。
门外敲更的走过去,声音从街尾一下一下远了。
那一夜,我把所有账册摊在桌上,算到油灯熄灭,又点起一盏。
我本来只想买一间铺子。
如今每天睁眼,先想今天谁来要账,谁来求命,谁又要我娘张嘴。以前我盼着天亮开门做生意,现在听见敲门声,先摸摸自己还剩几两银子。
5 今天不求愿,只来还愿
六月廿七,城里人把南门广场挤满了。
卫记搭的高台有一丈多高,正中挂着桂枝娘娘的画像,画像旁插满彩旗。卖香的摊贩一夜没睡,备下成捆的香;卖豆腐兼卖烧饼的高娘子把炉子搬了来,守在广场边,脸色比烧饼还焦。
这场面真像过节,只不过人人等着的不是唱戏,是我娘张嘴。卖香的还能趁乱做买卖,我娘若说错一个字,全家都得挨骂。
一上午,有三回人群冲到台前,喊着要娘娘快点出来。卫家的伙计举着木棍挡,谁也不敢真打。人里有富商带来的仆从,也有靠我娘赠药活下来的病人,有人跪着求,有人叉腰骂,更多的人只是想看个究竟。
我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上头沾着剁馅时溅的油星。
我给她梳头,她嫌我拽得疼。
“小满,非去不可?”
“要去。”
“去了我也不说那句。”
“我知道。”
她看着铜镜里的我。
“你这两天都没睡吧?眼睛肿成这样。”
“晚上蚊子多。”
我撒这谎时眼睛都没敢眨。六月天,南门到处是蚊子,可哪只蚊子能把人咬成我这副鬼样。
“那你就把蚊帐放下来。跟你说过多少次了。”
她抬手想替我拢头发,我往旁边躲了躲,把梳子放回盒里。
我怕她一碰我,我就又想求她说那句话。
我带了六本账,四只印章,两只木箱,还带了算盘和笔。
陶嫂见了问我是不是要搬家。我说差不多,今日若谈不成,明日乔家连个能搬的家都未必有。我原先觉得拿这些东西登神台,会叫人笑掉大牙。可我爹从前说过,事情办不下去的时候,先把桌子摆稳。他是个卖木料的小商贩,吃过几次亏,讲不出多高明的道理,只有这句话我记住了。
我先到了广场。
卫三爷站在台边,见我带账来,眉头一皱。
“乔姑娘,你想干什么?”
“替你收钱。”
“今日是来求愿,不是兑票。”
“我娘说了,她不求。你若不愿意我上台,明日起我们乔家闭门,剩下的事请你们自己收拾。”
他盯了我好一会儿,突然轻笑。
“你知道威胁我没用。你们母女的去路都押在这儿。”
“我知道。所以我没拿刀,也没跑。你若真要一切照旧,就得让我先说几句。”
卫三爷终于点头。
我上了台,没看画像,先把一张写着大字的布挂起来。
上头只有六个字:今日先还旧账。
人群轰地吵起来。
有人喊:“不是说今日许大愿吗?”
“娘娘究竟灵不灵!”
“我的凭帖什么时候给兑?”
我等他们喊了片刻,拿起木槌敲在桌上。木槌太轻,不顶事。我索性抄起铜盆往案上磕了一下。
那盆还是从厨房借的,锅底有一圈洗不净的油。我平日嫌它难看,此刻倒比卫记挂的金牌匾管用。
哐的一声,前排人都吓了一跳。
“听好!”我喊,“自今日起,乔家不再卖任何福愿凭帖。已有的供银,我今天当众登记,按家中急用先领的次序退。若银子不够,我手里的南街铺子先押上。”
我娘在台后拉了我一下。
“那是你的铺子。”
“我知道。”
她还想说话,我示意她先坐下。
卫三爷走上台,伸手想拿走木槌:“乔姑娘,没有谁答应你可以定这样的规矩。钱庄的钱都有去处,你叫我今日从哪儿拿现银?”
“你柜上还有三百八十两现银,早晨才让伙计送到后院,装在四只漆箱里。我让人看见了。”
他脸色微变。
“那是留给大客户的。”
“谁是大客户?”
“你非要在这种地方谈生意?”
“您要是不愿谈,我让台下拿了凭帖的人自己跟您谈。”
我把最上面一本账翻开。那是我们铺里能兑的凭帖,分成三栏:急需治病买粮的,做生意周转的,还有根本不急着用的。分类是我照着登记时客人自己写的用途抄的,难免有人说谎,却总比闭眼猜强。
我没有把那些人一股脑叫上来。我先请了四个人。
高娘子拿着二十两福帖上台,指头抖得几乎拿不住,先说自己丈夫昨晚没回家,以为她把家底全赔了。一个年轻新郎接着上来,戴着半旧的簪花,说婚期已经往后推了,岳家肯等他两个月,但别让他等到头发花白。第三个是粮行的东家,账上有三百两。第四个,是老冯。
老冯拄着拐杖,走得慢,裤腿下露出裹了布的膝盖。
我问他:“冯叔,你也有凭帖?”
“有。原先攒着买新炭,后来阿灯教我识字,才知道上头印的是你们家名号。”
“多少?”
“七两六钱。”
我抬头问众人:“谁先兑?”
前排几个人嚷着先给老人,后面也有人说各凭本事。那粮行东家连连叫我:“乔姑娘,我三百两的货船再拖两天就翻本不得了,你别拿几两银子当正事。”
高娘子一听火了:“你的三百两是银子,我的二十两就是纸?”
她嗓门大得很,广场边烙烧饼的伙计都朝这边张望。我突然想起高娘子从前也骂过我,嫌我家馄饨个头小。这人骂谁都一个音量,倒叫我安心了些。
年轻新郎摸着头上的簪花,说:“我也没那么急,可要是今日一点拿不到,我怎么回去交代?”
他那簪花已经歪到耳边了,急归急,伸手扶了两回也扶不正。我看着他,想着若他岳家人此刻也在台下,怕是更不敢回去了。
老冯始终不作声。他的手掌粗得像老树皮,拄着那根借来的拐杖,一会儿换只手,一会儿又换回来。
我知道这四个人不够代表全城。可城里平日被一张福帖压住的人,直到今天才第一次有机会站到同一张桌子前,把各自的难处当面说出来。
我没有让他们吵到日落。
真叫他们这么吵下去,天黑以前未必能分出谁有理,卖烧饼的倒一定赚够了钱。
“先兑能救急的。”我说,“老冯要买炭和治腿的药,高娘子要救摊子。新郎的彩礼,两个月内分次还。粮行的三百两,今日一文不给,账本上另记。觉得不公平的,先别去砸别人摊子,来砸我这张桌。”
粮行东家气得脸通红,朝卫三爷使眼色。
卫三爷冷声道:“此事还得各债主商议,不是你乔姑娘想怎么分便怎么分。”
“那现在商议。”我把印章拍在桌上,“小额急兑的从乔家供银里先拿。卫记三百八十两,拿出一百两作首批兑付;剩下的今日封存,连同放贷的去处、归还的期限一起张榜。我押铺子,您押钱庄北院,袁家药坊若愿意,也来押一笔。大家都把自己的本钱摆出来,别光看我娘的嘴。”
台下有些人开始鼓掌,很快又安静下来。
我知道这要求过分。
卫三爷的脸比账房里没兑出去的死帖还难看。我心里发虚,手却不能松,松了台下那些人就真要扑上来了。卫记肯不肯、袁家肯不肯、借出去的钱能不能按期收回,哪一桩我都没有把握。我敢在众人面前说,无非是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东西能押。
卫三爷伸出手,慢慢把铜盆倒扣在案上。
“乔小满,你不怕把整个临河城的银路断了?”
“怕。”
“那还这么做?”
“因为已经快断了。你们总说等我娘许了愿就好。可她说了以后,哪处又要塌房子,哪处又要没药,我们谁能替那边的人拿主意?”
后排有人大骂我妖言惑众。另有人喊:“既然你娘害人,就该赔!”
我应了一句:“我已经在赔。”
话落,外头挤进一个妇人,怀里抱着孩子。那孩子脸上全是汗,软软靠着她的肩。她冲过人群,直接跪在台下,求我娘让孩子熬过今晚。
她不是袁夫人。
她穿的是粗麻衣,鞋边磨出了洞,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背上背着药箱,看上去像是薛郎中的学徒。
那学徒急得大喊:“先借个地方让孩子躺下!别在太阳底下闷!”
几个人正要帮忙,人群里又有人喊:“娘娘!您不是能救命吗,救她!”
于是所有目光一下越过我,投向台后坐着的我娘。
妇人被人推得差点跌倒,还抱紧孩子,连声叫:“求您了,求您了!”
我娘站起来,想下台帮忙。卫三爷忽然拦住她。
“老夫人,今日若您答应了她,却不肯给全城一个交代,大家怎么想?”
他大概觉得这是一场机会。台下只要有人见证神迹,挤兑的人自然会安静一些。
我娘定定看着他:“你家里有孩子吗?”
“有两个。”
“那孩子病了,你是叫郎中,还是找人替她要个交代?”
卫三爷脸一沉。
我娘绕过他,下了高台,让学徒把孩子放到背阴处,扯下自己的衣裳给孩子扇风。孩子眼睛翻白,喘不上气。我娘叫人去取热水,又叫薛郎中快来。
台下却有人问:“您怎么还不许愿?”
这句话像石子扔进油锅。
一声接着一声,有人喊她救,有人喊她说句话,有人喊自己的母亲也病了,凭什么只救这一个。一个背着婴儿的男人怒得眼睛发红,说他孩子昨日求愿没轮到,今日要是又死了,乔家拿什么赔。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真的被全城的愿望围住了。
我娘弯着腰,在照料生病的孩子。围着她的人伸手想摸她的衣服,想拽她起来,想把自己的纸条塞进她手心。她不敢推人,额角被一个指甲刮出了血。
我冲下台,把那人扯开。
“都退后!孩子快喘不上气了!”
“那你叫她救啊!”
“她就是不肯!”
“听说她一愿值五百两,我们穷人给不起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这些话里不全是坏心眼。
要是我的孩子病了,而面前站着一个能让人起死回生的人,我会不会也扑上去抓她的衣角?
我会。
我很清楚我会。
我在那一刻,真恨不能从我娘嘴里抢出一句能救命的话。
可是当我低头看见她手上烫出的疤、脚上被浸泡得发白的皮,听到四面八方仍然不断有人叫她许愿,我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我才八岁,冬夜发高烧。我娘一只手搂着我,一只手提着药罐,跑到城隍庙门口。庙门锁了,她跪在石阶上磕头,磕了十几下也没人应。我在她背上烧得迷糊,听见她骂城隍:你要救就救,不救也给个痛快话,别叫活人求个没完。
我以前一直笑她,说她对神仙都敢骂。
如今我娘被人当成神仙了。
可没有人允许她说一句不。
那孩子终于让学徒抱走了,薛郎中赶来之后,直接送去附近医馆。我娘起身时,晃了两下,险些栽倒。人群没有散,有人失望地哭,有人怒骂骗子,还有人拼命伸手,叫她看一眼自己的愿帖。
我站到高台边,把画着桂枝娘娘的画像扯了下来。
木杆扎得结实,我拉了两回没拉动,索性拿剪刀把绳子割断。画像砸在台面,扬起一团尘。
“别拜了!”
我的声音破了。
“她不是什么娘娘!她就是我娘,一个会包馄饨、不会看账、腰疼了还不肯歇的老太婆!”
台下有人嚷:“那你们收我们的钱?”
“钱是我收的!”
卫三爷厉声叫我闭嘴。
我没有闭。
“是谁叫你们买福帖的?有我!有卫记!是谁说花钱就能先求的?我!我还求我娘让自家院子雨停,她真说了,城南的房子就塌了。你们想骂,朝我骂。想要银子,来我这张桌上登记。可今天起,谁也别逼她开口!”
一个鸡蛋飞过来,砸在我肩头,蛋液顺着袖子往下淌。我闻见一股腥味。
接着又是两个烂果子。
有人往台上扔香灰,灰尘冲进我鼻子里,我呛得直咳。一个妇人冲到前排,朝我哭:“我娘刚死!我求了你家三回,你都说没排到!你退我那点香火钱有用吗?”
我说不出话。
我无论怎样赔,她娘都回不来了。
就在这时,我娘从人群里往回走。她不靠谁扶,登上木梯,脚步慢得让人着急。
她走到我身边,看见我满肩的蛋液,伸出手给我擦。擦不掉,她又用衣袖擦,越擦越脏。
“你傻呀。”她低声说,“我这些年哪回怕过别人骂?”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
她把我往身后一推,走到台前。
“我乔桂枝,会说好话,也会说错话。”她声音不大,台下吵得听不见,她就等,等人声稍微低一点,又说,“有些人好起来了,我高兴。有些人因着我们家的事遭了罪,我认。南街这阵子收的银子,我们会还。欠得多,慢慢还。”
有人喊:“你就说一句让全城平安不行吗?”
我娘看着那个人,摇了摇头。
“我不说。”
“为什么?”
“因为我说了,也不知道让谁来替你们受罪。”
有人骂她心狠。有人叫她别装,赶紧施法。我娘听着,一张脸慢慢涨红,最后忽然抬起手,指着台下那些跪着的人。
“都起来!谁要再把自己的命交给我这张嘴,我今儿就骂谁。我救不了你们一辈子。你们愿意说我是恶人,就这么说。”
她骂得脸红脖子粗,骂到后来,竟又像我小时候在巷口赶赌鬼的样子。
有人被骂得愣住了。
一个小孩偷偷笑出声,立刻被他娘捂住嘴。
可更多的人没有笑。
那不是一个能叫全城人立刻醒悟的时刻。有人仍然恨她,有人还在往前挤。卫家的伙计想把娘扶下台,台下忽然传来一声喊:“别叫她走!我的钱还没还!”
人群从四面涌过来,卫记搭的木栅栏咔地断了。
我抓住我娘的胳膊,想带她从台后离开。她却一甩手,指向桌上那六本账。
“拿上!”
“都什么时候了!”
“那是人家的钱!”
她一只手帮我抱账,另一只手拽起木箱。
我真服了。别人逃命抱细软,我娘抱的全是人家的欠条,一张都舍不得丢。
我们娘俩穿过台后杂乱的绳索,边跑边吵。几个月里我第一次发现,这个老太婆的力气竟然还这么大。
刚冲下台,卫三爷拦在出口。
他没有带打手,只带着两个账房先生。
“乔小满,”他喊,“你今日毁了钱庄的信用,也毁了你自己!”
我抱着账册,手臂酸得发麻。
“那你跟我一块儿赔。”
卫三爷正要发怒,突然有人从他身后挤过来,啪地把一匣子银票拍在他面前。
来人是袁夫人。
她头发梳得很齐,脸色却白得吓人。
“袁家的六家药铺,今日都可以作押。”她说,“不过我有条件。”
我心里一紧。
袁夫人看着我娘。
“我女儿快不行了。”
广场上人声嘈杂,我却清清楚楚听见了这句话。
她说:“桂枝嫂,您跟我回去。您只需再说那一次,我拿全部身家替乔家还债。”
卫三爷立刻不出声了。
我娘的手握在我胳膊上。那手冰凉,半天没有松开。
我知道,这不是钱可以买到的愿望。
可偏偏,是一笔我们眼下最缺的钱。
6 我不拿别人家的命还债
袁夫人看着我娘,像是怕自己再晚半句话,连最后一点机会都要没了。
广场边的风把她的袖子吹得鼓起来。她没有哭,连声音都很平稳,只是脸上苍白得几乎看不到血色。
我曾经最羡慕她。
她嫁了好人家,独掌几家药铺,住有温泉池的大宅,连出门的车都比我们旧巷的屋子值钱。
以前我看她下马车,总忍不住瞧那双鞋,鞋底没半点泥。我当时想,有银子真好,连泥都绕着人走。我那时觉得,人活成这样,应该没有什么买不到的东西。
原来并不是。
我娘慢慢放开我的胳膊。
“我去看看小棠。”她说。
袁夫人嘴唇动了动,像是要笑,又没笑出来。
“那句愿——”
“我不许。”
“可她就快死了。”
“我去,是因为孩子病了。我能抱抱她,给她熬汤,能帮你看着她吃药。若这些都没用,我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袁夫人盯着我娘,目光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了。
“那你去做什么?临河城的郎中已经请遍了,多你一个熬馄饨的有什么用?”
我娘被刺得脸上一阵红,身子却没退。
“是没什么用。我想看看那孩子。”
袁夫人忽然低头,将那匣子银票收起来。
我认得她这个动作。几个月前,她送银票时轻快得很,如今她把每一张都收得整齐,像是在收拾女儿剩下的日子。
“那就不劳您去了。”
她转身便走。
袁家的管事扶住她,她用力甩开,走到马车边,却没能马上爬上去。她站了好一会儿,突然伏在车辕上干呕,吐不出东西。
我想过去,腿却迈不开。
那一刻我憎恶自己。
不知怎么,袁夫人那张苍白的脸跟南街铺子的房契在我脑子里挤成一团。我竟然有一瞬间想劝我娘答应。求一句话,救一个孩子,还能还掉一城人的债。多少合算。
我甚至替自己找好了理由:旁人的福分可能会受损,可现在谁又能肯定真有一个倒霉的人?说不定什么也不会发生,像阿灯退烧那回,也许只是赶巧。
这些念头在我心里滚了一遭,我没开口。
我娘看了我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她知道我想过什么。我不晓得她是怎么知道的。我们娘俩朝夕相处十几年,有时我一个眼神她便能猜出我要往哪只锅里多撒盐,可有些事我们又像从未认识过。
她回厨房拿了件旧棉袄,仍打算去袁家。
我问她:“人家都不让你去了。”
“她又没说小棠不让我去。”
我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老太婆,非去碰钉子?”
她说:“他们家的钉子还会比你嘴硬?”
我一时无话。她这些天不肯许愿,骂人的本事倒还留着。
“那你去不去?”
我把手上的账本放下。
“去。”
我们走到袁家门口时,府里已经叫来了几名郎中。门房认得我们,却不敢放人进去,说夫人交代,今日不见求愿的人。
我娘问:“送馄饨的也不见?”
门房盯着她手里的食盒,最后偷偷放开半扇小门。
我暗暗记下了:以后求人办事,未必得先递名帖,递碗热馄饨有时候更管用。可惜我家的馄饨现在也背着官司。
袁小棠躺在床上,脸上有几块浅浅的红斑。她呼吸很急,每说两个字便要歇片刻。看见我们进来,她先笑了,又急着招手,叫丫鬟去拿纸鹞子。
“婆婆,那只不飞了。”
她说话时气不够,声音像从纸底下传出来。
我娘没说什么神仙的话,只把食盒打开。里头是她赶着做的馄饨,只有小小一碗,汤面一点油星。薛郎中说孩子不宜乱吃,我们便没急着喂,让人先去问。
小棠看见馄饨,咧嘴笑了半天。
“婆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
“不是说了开春来我摊上吃?你来过一回,往后要是想吃,我还能不做?”
“娘说,你不肯保佑我。”
我娘的手顿了顿。
“我说话有时灵,有时不灵。”
“可我想活久一点。”
“我知道。”
“我还没学会骑马。袁家的马太高,我爹说等我十岁给我挑一匹矮的。”
“那你先养身体。”
“我也想长大。我不想永远让人抱着。”
我娘把小棠被角掖好,不敢答应,鼻子却红了。
小棠皱了皱眉,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袖子。
“你能不能别哭?我娘也老哭。我一听见她哭就睡不着。”
我娘连忙用袖子抹脸:“没哭。风迷眼睛。”
小棠说:“屋里哪来的风。”
我站在后头,险些笑出声。
袁夫人进来时,正听见这句。她站在门口没动,似乎不知该骂我们擅自进来,还是该先看一眼孩子的脸色。
小棠看见她,努力坐起来。
“娘,婆婆带馄饨来了。大夫说要等会儿才能吃。”
袁夫人走到床边,摸了摸小棠的手。
“好。等会儿吃。”
她没赶我们,只把我的娘拉到屏风后头。
我隐约听见她压低声音说:“哪怕只能再保她一个月。”
我娘没有应。
过了一会儿,袁夫人忽然问:“若是要拿我的命换呢?”
我浑身一僵。
屏风后传来我娘急促的声音:“不成!你别拿这话吓人!”
“我是真心的。”
“你真心又怎样?小棠要不要你这个娘,你问过她?”
袁夫人说不出话。
那一天我见识到,最有钱的人也可以被逼得像走投无路的乞丐。我想起陶嫂抱着阿灯来讨热汤的样子。那时我娘答应得多痛快。换成袁夫人坐在屏风后面,连自己一条命都摆上了桌,我却巴不得我娘一个字也别说。
薛郎中从外头进来,查看完小棠,又同袁家原先请的郎中商量下一副药。用不用、剂量如何、能不能撑过去,他们各有看法,争得面红耳赤。没有人注意那尊被人传得神乎其神的桂枝娘娘,就站在墙边等着端热水。
临走前,小棠叫住了我。
“满姐姐。”
她第一次这样叫我。
“你家的树结石榴了吗?”
“结了。又红又大,你来我给你摘。”
话一出口我才想起,那院子如今能不能保住还不知道。我向来不怕说大话,这回却想把后半句咽回去。
她的眼睛一下亮了。
我话出口,心里一跳。差点以为这也是一个许给她的愿。
小棠却只说:“可我现在咬不动。你给我留一颗,等秋天熟透了,挖出籽儿给我看。”
我点头。
我没有说她一定能等到秋天。
从袁家出来,天已经黑了。南城隐约传来吵嚷,是有人在卫记门口讨钱。卫三爷的伙计提着灯来回跑,几家铺子怕连累自己,抢着把写着福愿字样的红纸撕了。
我娘问:“现在怎么办?”
我说:“先找卫三爷。”
“他不是要我们赔?”
“他自己也欠。他比我们更怕门口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卫记。
卫三爷已经两宿没睡,脸色灰白,茶喝了半盏就忘了,桌上堆着各处来往的借据和银票。他看见我,冷笑:“你还敢来?”
“我来把我家的铺子交出来。”
我将房契放上桌。他看了一眼,没拿。
“就这一间,够什么?”
“还有旧巷半间宅子。桂枝娘娘的香火箱、神像、供桌,全归你。不过要先结清抬匾的工钱,剩下值多少算多少。”
“泥像有人要么?”
“不见得。”
卫三爷盯着我,忽然笑起来,笑完又把脸捂住。
“乔小满,我真小看了你。你当初哭着喊着要做生意,如今倒第一个跳下船。”
“我不跳。我要留下来把小额凭帖兑完。你若不肯谈,我就去你家门口摆馄饨摊,一边卖一边跟人讲账。”
“你想让我怎么办?”
“现在就停卖新帖。已卖出的,按金额和急用情况分档。十两以下的先兑一半,能交的现银立即交。超过十两的,同债主商量分期。商号大额凭帖另做抵押,谁若坚决要今日拿现银,只能等钱庄变卖资产后一并清偿。你把账张榜,但借户姓名该遮的遮,该注明的注明。既然拿我娘的名号换了钱,就让大家知道钱去了哪儿。”
“你以为那些债主会答应?”
“不会全答应。有些人还要砸门,有些人要带着官差来。有些人甚至情愿亏掉一半也要立刻拿钱。那就挨个谈。”
“你知道要谈多久?”
“我不知道。可你指望再有一场大愿,叫大家忘了你欠的钱?”
卫三爷没接话。
他没同意,也没赶我走。
我等了半个时辰,终于听他叫账房过来,让人把数额最小的一摞凭帖挑出来。他问我,若一百户里有十户死活不同意,怎么处理。
我说让他们来找我。可到了晌午,人真的来了,我才知道“来找我”三个字有多轻巧。
一个老头说,他当年借出五两银子,如今家里正办丧事,凭什么只给两两半。
我一早练好的那套劝人缓一缓的话,到他跟前一句都说不出来。人家办丧事,我总不能叫棺材匠跟他商量,等七日再收钱。我把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对耳环摘下来给他,他却没有接。他说自己不是讨施舍,是讨自己的钱。我只好请他等着,再去找别的办法。
还有人听说要分期,直接把账房先生的算盘砸了。
珠子滚了一地,两个小伙计趴下去捡。卫三爷叫他们别捡,先安抚客人;我也蹲下来捡了几颗,刚装进袖袋,就被旁边的人揪住问什么时候还钱。年轻新郎拿到了第一笔银子,没来得及高兴,转头就发现卖婚服的铺子也开始拒收卫记的纸票,婚期只得再延。高娘子讨到了八两急款,用来买豆子,第二日又因为炉子冒烟被街坊投诉,跟人吵了一上午。
事情一点也没按照我想的那样立刻变好。
而卫三爷也不是因为听了我的话就成了善人。
他把原先赚的经手费列成钱庄开支,留了相当一部分;我跟他吵,吵到茶盏都碎了。他则要我承担迁铺那笔铺面改造费。我不认,又搬出旧账。我们两人为了十几两银子僵了两日,最后各退一点,都觉得吃了天大的亏。
我回家一说,我娘听完问:“你不是一直说自己会做生意吗?”我说会做生意不等于愿意挨坑,她就叫我继续算。得,家里连个肯偏心我的都没有。
官府来过两趟,不是来主持公道,是怕钱庄挤兑闹出乱子,叫我们尽快稳定兑付。卫三爷找人作保,临时停了福帖的转让,几家大商号同意以货抵一部分旧款。袁家药坊没有立即出银,说家中病人尚未安稳,需要等几日再议。
我明白。
小棠还在病着。
她每多喘一口气,袁夫人就少一点心思去管别人的银两。
接连半个月,我没再去求我娘显灵。
一来没空,二来我不知道自己还敢不敢开那个口。
那些从前来铺里求过愿的人,也慢慢发生了变化。有人得了我娘帮助,仍常常给我们送米送炭;有人见她就绕路,怕沾上坏运气;还有人逢人便说,我娘根本不是神,是专门夺别人福分的邪祟。
卫记门前贴过一张匿名的骂帖:乔桂枝吃城南人的命,养南街的肥。
我娘读不懂上头那几个繁字,让阿灯念给她听。阿灯念到一半不肯念,母亲却拍了下他后背:“把字都念完。学字哪能只挑好听的?”
我听见这事气得要命,想把那张纸揭下来烧了。
我娘却说:“他们写得也不是全没道理。那场雨,我自己也怕。”
“娘,你不能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先觉得耳熟。我娘从前也是这么骂我,说我见了钱就往怀里揽,如今轮到我劝她别揽别人的罪,倒像我们母女俩把坏习惯换着使。
“那你也别什么都替我挡。”
她伸手从我脖子后头捻下一片烂菜叶,估计是我白天跟高娘子搬货时沾上的。
“你爹在的时候,你可会偷懒了。每次叫你择菜,你都要跑出去玩。如今怎么忙成这副样子?”
我抬头看看她,半天才笑出声。
“是啊。我也不知道。”
她轻轻哼了一声。
那天夜里,我娘突然发起烧来。
她一直身体硬朗,这回却烧得整个人发沉。我惊得又去请薛郎中,又去烧水,吓得打翻了药碗。她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忽然攥住我的手。
“小满。”
“我在。”
“你小时候,那张庙里求来的黄纸,我其实没舍得烧。”
“啊?”
“藏在床底的小匣子里了。后来搬家时找不着,可能给老鼠啃了。”
我听得哭笑不得。
“娘,你就惦记那个?”
“两个铜板。”她咕哝,“多贵。”
我替她掖被子。过了很久,她又睁开眼,神色清醒了一点。
“小满,我上次有一句没告诉你。”
“什么?”
“你病那回,我求城隍不成,抱你回家时,心里还真说了个愿。”
我俯下身。
“我说,宁愿我往后天天穷,也别让你那么早走。你活着,哪怕将来一辈子没出息,我也高兴。”
我鼻子酸得厉害。
“那你可真会许愿。咱们后来确实穷了好多年。”
她笑了两声,笑得又咳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报应。我只知道,有时人真把一句话说出口,连自己都管不住。”
我拿湿帕子给她擦脸,没接话。
我小时候是怎么活下来的?是她端来的热水,是邻居借的麦子,是那三日她几乎没合过眼,也是或许存在的、看不见的东西。我无法分清。
我把湿帕子重新浸进水里。娘还攥着我的一根手指,像我小时候生病那样,攥得死紧。
薛郎中来了,说是劳累过度又受了风寒,得养,不能再去旧巷给人帮工。我娘嫌药苦,喝了半碗便偷偷倒进盆里,叫我发现,又挨了一顿骂。
烧退之后,她在床上躺了五天。
第五天早上,袁家有人来。
来的不是袁夫人,是她女儿小棠身边那个会放纸鹞子的丫鬟。她提来一篮子石榴,石榴大得不太像本地的果子,皮上还有水珠。
“夫人说,姑娘想吃乔家的馄饨,等养好了再来。”
我娘连忙问:“小棠怎么样了?”
丫鬟眼睛红红的,倒是笑着。
“昨夜喘得轻了,郎中说算是过了一关。往后还得精心养。姑娘惦记院子里那棵树,说秋天要来看看。”
我娘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心里也松了,却不敢当着她的面说一句“这下好了”。
病好了几日,是几日的好。
后头还有很多日子。谁也不敢替一个八岁的孩子打包票。
我把篮子收下,挑最红的一颗放在我娘床头。她拿起掂了掂,说这么大的果子一颗能抵两碗馄饨钱,袁家真不会过日子。
我笑得直拍床沿。
娘骂我没见过世面,说袁家拿来的果子还没咱们家自己种的甜。我没提醒她南街的院子已经不是咱家的,只把石榴转了半圈,挑个最红的面朝着她。
笑完了,外头又有人催我去兑凭帖。
我娘拿筷子敲了敲碗。
“把粥喝了再去。你那副瘦样儿,别人还以为我天天从你身上偷福。”
我端起粥,一口气喝了大半碗。
这碗粥没有神迹。
就是烫,烫得我舌尖发麻。
7 桂枝恶娘娘
入秋以后,临河城换了一种骂法。
从前人们叫我娘桂枝娘娘,如今有人在背地里叫她桂枝恶娘娘。
也有人说得更难听,叫她借福鬼、夺运婆。旧巷一个爱学人说话的孩子听了半截,以为是某种了不起的官衔,见我娘经过便扯着嗓子喊:“恶娘娘来了!”
我娘停下,把那孩子叫到跟前,问他娘昨日给没给他洗澡。那孩子说给了。我娘便说:“洗过澡还一身泥,你娘白洗了?”
孩子灰溜溜跑了。
第二天他又来喊。
我娘照旧骂。
那孩子第三天连泥都没洗干净就来了,专门站到我娘能看见的地方。我瞧他不是怕挨骂,是上了瘾。
巷子里的人看久了,笑得比从前叫她娘娘时还大声。
南街铺子最终抵给了几家债主,后来转卖给一家开染坊的。东家把石榴树挖走了一半,说染布的水怕伤根,留着挡道。我听见时气得赶过去,一进门看见满院子蓝靛和热水,刚要骂,忽然想起那地方已经不是我家的了。
染坊东家见我站着,问要不要把挖下的树根抬走,反正丢着也是浪费。
我借了辆板车,把两根细枝和一截带泥的根拉回旧巷,种在陶嫂借给我们的偏房门口。
陶嫂蹲在旁边端详半天,问我:“刨成这样还能活?”我说:“先种呗,死了再说。”她瞪我一眼:“会不会说点好听的?”
老冯拄拐来帮着挖坑,一边挖一边笑,说我从富贵窝里搬回来一根柴火棍,真会过日子。
我回他:“柴火棍还没你那腿贵,少笑话我。”
他的腿没好利索,阴雨天疼得厉害。桂枝娘娘的名号曾让他白吃十几年馄饨,也让他遭了一场不愿提的灾。如今见面,他仍来吃饭,但每回都把铜板一个个数清楚,放在桌子上。
我娘不再硬给他免单。她记得老冯不爱欠人情。
福愿凭帖没能全部兑完。
卫记经过几个月周转,拿回来一部分外放的钱,又变卖了几处铺产。原先买帖的商号同意折价接回货物,账面上那些写着福字的红纸才一点点换成真银子。也有几家债主坚持要打官司,卫三爷出过两回公堂,回来便不再穿那身亮得晃眼的绸衣。
我没资格笑话他。我自个儿也挨过骂、出过庭,赔了大半家当。
县衙门口卖茶的老婆婆已经认得我,见我来,连问都不问就倒一杯。这个熟客当得实在不光彩。
我们约定,每月初三、十八清一次兑付账。十两以下的旧帖先争取兑清,余下的大额按各家商议的期限慢慢还。已有的银贷一时收不回来,就拿回来的货物抵一部分。县里派了个小吏定期盖章核对,免得账房又生出第二本假账。
这制度不是什么好心官老爷一声令下便有的。是钱庄怕人挤兑,债主怕欠款归零,我怕一辈子被人追着骂,几拨人坐在一起吵了十几个下午才吵出来的。
签成那天,卫三爷说:“乔小满,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拉你们家做生意。”
我说:“我也是。”
他看我一眼,忽然笑出声。
“那还清之后呢?还做不做买卖?”
“做。”
“还敢?”
“我会做的多着呢,总不能因为你这回把我坑了,往后连馄饨都不卖。”
他一时没话回我,只叫账房过来添茶。
我喝完就走,茶点一块没动。不是客气,是卫三爷如今管得紧,摆出来的东西硬得能砸核桃。
袁家最后还是出过一笔钱,不过不是拿来换愿的。
那年九月,袁夫人把家中两处小药铺转给原先替她管事的人,卖价不低,卖得也并不情愿。她拿其中一部分付了早年欠下的药商货款,又往城南医馆添了些现银。她跟我说,这钱不算给乔家做善事,是袁家药行当初参与了福帖生意,该出的账。
我没跟她争论这算不算善事,只让账房照实记清。
小棠到了秋天仍病病歪歪,有时能下床,有时一出门就咳。她没等来骑马的日子,却等来了南街那颗石榴熟透。染坊东家挑了两颗最红的,叫人送去袁府。小棠让丫鬟把籽剥进小碟里,一颗颗数着吃,吃剩的红汁拿来蘸笔,在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鹤。
她派人把那张画送给我娘。
我娘拿到画,端详半天,问我:“这是鸡还是鸭?”
我说是鹤。
她看了看袁家送来的说明,又仔细看画。
“鹤也好。总算有两条腿。”
她把画夹进一本旧账里,再拿出来时,纸边上已经沾了些面粉。
我说她糟蹋好东西,她说小姑娘画张纸又不是圣旨,沾面粉怎么了。话是这么讲,她后来还把面粉轻轻掸掉,找了块干净布,说回头给它包起来。
我看着她把画摊平,忽然想起初到袁家的那天,自己满脑子都是一百两银子。
那时候我看一个病孩子,先看见的竟然是南街店面的门匾。
后来我总想把那一眼收回来。可人往往就是这样,做过的事不因后悔就能收回。如今若是再有个病孩子坐在我面前,我先问她想不想吃点什么。账本晚一会儿再翻,也不会长腿跑掉。
我们重新开摊时,没挂原先“小满食肆”的匾。
巷子窄,旁边还有陶嫂晾衣的竹竿。挂匾容易撞人脑袋,我娘说不如写“馄饨”两个字,让不认识路的人也知道这里卖什么。阿灯已经认了不少字,抢着替我们写。他写的“馄”少了一笔,我怕他难受,没改,结果头两日真有客人站门口研究那是什么吃食。
我娘不管,照卖。
第三天我忍不住补了那一笔,阿灯晚上来瞧,愣了一会儿,说:“我就说怎么老觉得少块肉。”我娘在旁边听了直乐:“字又不是馄饨,少块肉还卖不上价啦?”
阿灯不再给袁家管花园,春天起在私塾里替先生扫地,换来一部分学费。陶嫂照旧替人浆洗,忙不过来时叫他帮忙晾衣,阿灯总把白衣裳和青衣裳挂一块儿,挨骂也没记性。
有天他忽然跑来问我:“小满姐,做神仙是什么感觉?”
我正磨刀,闻言把刀背往案上一磕。
“问我做什么?我又没做过。”
“可你以前管神仙呀。”
“管过。后来管不住。”
他琢磨了一会儿,说:“那还是做账房好。账房错了能擦掉,神仙错了怎么办?”
我指指他手里的小账册。
“账房错了也不能都擦。你收了人家的钱,擦掉了账,人家上哪儿讨去?”
阿灯想得更久,最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本来还想多说两句,一张嘴又觉得自己像个刚学会算账便到处教人的账房先生,索性不说了。他第二天照旧把四十三文写成了三十四文,被陶嫂揪着耳朵训了半晌。
我路过时瞧见了,本想替他说两句,想想他要是进了卫记钱庄,三天就能赔光东家的棺材本,还是先学会数数好。
入冬第一场雪,是个清早。
雪下得不大,街面刚刚铺白。我娘起早生火,我把馅拌好,出门拿水,发现屋檐下站着个外乡人。他怀里揣着一幅画,正盯着我们门口那块写错字的招牌。
“这里是不是从前桂枝娘娘的地方?”
我心一紧。
“你找她做什么?”
“我家兄长三年前出远门,一直没消息。有人说她许愿灵,我走了好几县才找到临河。你们家能不能替我求一句,让我兄长回来?”
我看着他被雪打湿的肩,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他最后在哪儿吗?”
“说是往西边走。”
“留没留信?”
“留了。只有两行字。我一路问人,信都快翻烂了。”
我娘听见说话声,从厨房里走出来。
那人一看见她,猛地跪了下去。
“娘娘,求您——”
我娘条件反射地想扶,伸出手又停住。她看了我一眼。
我把水桶放下,走过去将人拉起来。
“先别跪。你带着信没有?先吃碗热的,再说你兄长往哪条路走。”
那人犹豫着站起身,裤脚上沾了雪水。他似乎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走了几百里路来找神仙,最后还是被人安排在一张油乎乎的旧木桌前。
我娘盛了馄饨,刚把碗端出来,忽然说:“你兄长若有命,一准——”
我猛地抬头。
她也停了。
我们娘俩隔着热腾腾的汤气,你看我,我看你。她脸上浮起一点恼火,似乎嫌我连话都不让她说完。我却忽然笑起来,笑得连碗都端不稳。
“娘,你就不能换个说法?”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
“我说他一准饿着肚子,你也管?”
我说:“那你先说清楚,别一开口就像要给人算命。”
她瞪我:“从前收银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嫌我像算命的?”
我本想争两句,偏偏给她说中了。
我笑得更厉害。
外乡人看着我们,不明所以,也跟着笑了两声。
我娘伸手摸了摸他的衣袖,问他身上还有没有干衣裳。那人摇头。她转身去拿我爹留下的一件旧袄,袄子太宽,得挽起半截袖子,穿上倒暖和。
我拿来纸笔,叫他慢慢讲。他兄长的名字,最后走过的镇子,家里还等着他的人,一样样写下来。问到一半,他忽然哭了,说自己出门时跟嫂子讲了大话,发誓一定把人找回来,如今走到临河,连下一站该往哪儿去都不知道。
我没有向他保证什么。
只让他把馄饨吃完,别烫着舌头。
院子里那截搬回来的石榴根,入冬前长出了一点新芽。阿灯说最好给它裹上草,免得雪大冻死。我娘说它若真想活,总要自己扎根,嘴上这么讲,转头仍拿旧麻袋盖住了最嫩的那几枝。
我看见了,没拆穿。
那年过年前,巷口又有人起哄,叫我娘桂枝恶娘娘。她正端着锅,听见了便骂回去:“恶什么恶!不吃饭就滚远点,别挡我的火!”
喊的人笑着跑了。
我给客人找钱,抬头时看见她背后满屋的白汤气。她那张脸仍旧不白,眼角的旧疤也还在,发间夹了一根不值钱的木簪。锅里的水滚开,馄饨浮起来,她拿漏勺一捞,先给窗边冻得鼻尖通红的孩子盛了一碗。
“慢点吃。”她说,“还有。”
我把最后一枚铜板找给客人,顺手拨了拨灶火。
新的一锅又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