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之后,顾长安提着钱袋回到院子,将里面的铜钱和碎银全部倒在桌上。
几千文铜钱叮叮当当滚成一片,三十多两碎银也跟着落下。
院门外,刚才还没散去的邻居纷纷看了过来。
顾长安抬起头,平静道:“各位乡亲,这些钱都是青狼帮从你们手里收走的例钱,该是谁的,就拿回去。”
说着,他将桌上的钱往前推了推。
院门外却一片寂静。
没人动。
王婶盯着那堆铜钱,目光停了许久。
其中有她家的钱。
青狼帮每月上门收例钱,她每次都心疼得厉害,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还得从里面摸钱出来。如今那些钱就摆在眼前,只要伸手,就能拿回去。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手也慢慢抬了起来。
“娘!”
儿子突然抓住她的手腕。
王婶回过头,就见儿子脸色发白,死死压着声音:“你真敢拿?”
“这是咱们家的钱。”
“拿了以后呢?”
儿子看了一眼巷口,声音更低:“青狼帮要是知道了怎么办?”
王婶张了张嘴。
“秦风都被打成那样了,他们肯定还会回来。”儿子咬着牙,“咱们要是把钱拿走,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跟顾爷爷是一伙的?”
王婶的手一点点垂了下去。
她看着桌上的铜钱,眼里满是不舍,最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钱就在眼前。
可她不敢拿。
旁边一个瘦高男人也连连摇头:“不能拿,不能拿。”
他媳妇忍不住道:“那可是咱们交出去的钱。”
“钱没了还能再挣,命没了呢?”
男人额头已经冒出冷汗,“你没听他们说吗?青狼帮帮主秦烈是先天境武者。”
他说到这里,下意识看了一眼四周,又赶紧压低声音。
“那种人物,杀我们一家,跟捏死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女人脸色发白,彻底没了声音。
另一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盯着桌上的铜钱,忽然挣脱母亲的手跑了两步。
“娘,那是不是咱们家的钱?”
妇人脸色骤变,赶紧把孩子拽回来,捂住他的嘴。
“别说话!”
孩子被吓得一愣。
妇人蹲下来,声音都在发颤:“回家。”
“可是……”
“回家!”
她拉着孩子转身就走,甚至不敢再多看桌上的钱一眼。
还有一个老人站在院门边,盯着那些银子看了许久,手指不停搓着衣角。
他显然也想拿。
那些钱里,有他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子。
可想到青狼帮,想到秦风,想到刚才顾长安一掌将人打飞的场面,他最终还是咬紧牙关,转身离开。
旁边有人忍不住问:“老哥,那么多钱,你不要了?”
老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不要了。”
“命要紧。”
一句话,让院子里的气氛彻底沉了下来。
有人明明已经走到桌边,手都碰到了铜钱,想到青狼帮后又猛地缩了回来;有人舍不得,却被家里人拉着往外走;还有人站在原地看了顾长安许久,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不是他们不想要。
而是他们不敢。
对普通百姓而言,这些钱可能是一家人半个月甚至一个月的口粮,可青狼帮带来的恐惧,却足以让他们连伸手拿回自己的钱都要反复掂量。
“走吧。”
“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对,什么都没看见。”
“赶紧回家,把门关好。”
.......
人群渐渐散开。
明明顾长安已经告诉他们以后青狼帮不会再来,就算来也会罩着他们,这些人却没有一个因此露出轻松的神色。
他们反而更加害怕。
因为他们知道,青狼帮不会因为顾长安一句话就放过他们。
今天秦风吃了这么大的亏,还有青狼帮那些后天境的堂主、护法。
顾长安再强,也只是一个后天境武者。
在他们这些普通人眼里,后天境已经是高不可攀的人物,但是对于青狼帮来说后天境只是一只强大一点点的蚂蚱。
有人甚至偷偷看了一眼顾长安。
眼神里没有之前的亲近,反而多了一丝躲闪。
他们第一次发现,那个住在旁边几十年的顾老头,原来一直隐藏着实力。
一个后天境的老人,藏在他们身边这么多年。
这让他们觉得震惊。
可震惊过后,更多的是害怕。
谁知道他为什么一直隐藏?
谁知道他到底惹了什么人?
又有谁知道青狼帮什么时候会回来?
王婶却一直没走。
她站在人群最后面,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顾长安身边。
“顾老头。”
“嗯?”
王婶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怪他们。”
顾长安没说话。
“他们不是不想拿钱。”王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散去的邻居,苦笑道:“是真的怕。”
“青狼帮在这里多少年了,谁家没被他们欺负过?”
“以前有人不交例钱,第二天家里的铺子就被砸了,有人跟他们顶嘴,腿都被打断过。”
“秦风这种人,咱们见了都要绕着走,更别说秦烈。”
说到秦烈两个字,她明显压低了声音,仿佛只是提到这个名字都会招来麻烦。
“那可是先天境。”
王婶看着顾长安,眼神越来越担忧。
“你今天打了秦风,还让他们赔钱,他们肯定会回来。”
“顾老头,你一把年纪了,乘着夜色赶紧走吧。”
“再晚,真会死人的。”
顾长安看着她,片刻后才笑了笑。
“谢谢你。”
“谢什么啊。”
王婶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
“我跟你住这个院子这么多年了,你真要死在这里,我以后看着这院子都难受。”
她还想继续说,身后的儿子却已经走过来,一把拉住她。
“娘,别说了。”
“你拉我干什么?”
“走。”
“我再说两句。”
“不能再说了。”
年轻人明显已经害怕到了极点,不断回头看巷子口,生怕青狼帮的人突然折返回来。
“娘,咱们跟顾老头没关系。”
“你别再说了。”
王婶怔了一下。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里闪过一丝复杂,最终没有再坚持。
被儿子拉走之前,她还是回头看了顾长安一眼。
“顾老头。”
“活着。”
说完,她才被儿子拉着离开。
顾长安站在院中,看着最后一户邻居关上房门。
咔嚓。
门栓落下。
紧接着,隔壁又传来关窗声。
一扇。
两扇。
很快,整条巷子都像是有意避开了他的院子。
顾长安看着满桌的铜钱,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怪这些人。
他活了六十二年,比谁都清楚底层人是怎么活的。
他们没有修为,没有靠山,也没有和青狼帮拼命的本钱。
对他们而言,一家老小能平平安安活下去,就已经是最大的事情。
自己今天突然站出来,他们感激是一回事,可真要让他们为了这点钱去承担得罪青狼帮的风险,又是另外一回事。
顾长安伸手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下。
“看来……,还是我错付了。”
他摇了摇头,没有再多想。
把那些铜钱重新装进袋子,又收好桌上的银两。
随后,他低头看向地上的长刀。
这是秦风刚才被他一掌震飞时留下的。
顾长安弯腰捡起来。
刀身沉重,刀刃还算锋利。
他握着刀柄轻轻挥了一下,空气被划出一道细微的破风声。
“还不错。”
顾长安将刀带进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