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别墅厚重的雕花大门被推开,灿烂得有些过分的阳光,像一盆金色的水,兜头浇了下来。
长久未曾接触强光的眼睛被刺得一阵酸涩,顾晏之几乎是生理性地闭上了眼。
他已经快一年没出过这栋别墅了。
周围的空气里,不再是熟悉的、带着消毒水味的沉闷,而是混杂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鲜活得让他陌生。
等他再睁开眼时,那股被强行掳走的错愕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山般的震怒。
“我数三个数。”
他的声音淬着冰,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
林小满推着轮椅的手顿了一下。
“二。”
顾晏之的侧脸线条绷得死紧,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若隐若现,显然是气到了极点。
“把我推回去,然后收拾你的东西,滚。否则,你会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林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别啊,一个月两万的工资,她不想失去啊!!!
本来就不想走,又一想到刚才那声清晰的“咕咕”叫,再看看他此刻强撑着面子、实则恼羞成怒的模样……
她脑子一热,那点对高薪的不舍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可怜的男人,饿肚子已经够惨了,还要硬撑着面子!
死脑子这会很管用。
她非但没松手,反而把轮椅把手攥得更紧了,探过头去,圆溜溜的脸上带着几分狡黠,压低声音,用一口不算标准但足够俏皮的四川话调侃道:
“哎哟,捞汁蜀道山哦?没想到顾总还喜欢玩川娃子那套嘞!”
这话是脑子条件反射蹦出来的。
顾晏之:“?”
他猛地回头,对上了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同情,甚至没有讨好,只有……看好戏似的促狭和明晃晃的鲜活。
他准备好的一万句威胁,瞬间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女人,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林小满已经推着他走上了一条通往后院的缓坡。
轮椅微微一震,开始自动向下滑去。
一种失控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顾晏之。
他下意识地想去按刹车,但手抬到一半,又鬼使神差地放下了。
算了。
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他倒要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乡下女人,究竟能带他去哪儿。
林小满可不知道大佬复杂的心理活动,她一边控制着轮椅的速度,一边还在心里嘀咕。
这么帅一个男人,就是腿脚不太方便,脾气臭了点,怎么就没人愿意照顾呢?
你看他现在,不就挺乖的嘛。
啧啧,肯定是豪门斗争太激烈了!
一个受了伤、没了利用价值的太子爷,就被家族无情地抛弃在这栋空房子里,连饭都吃不饱……
太惨了!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正脑补着一出年度悲情大戏的林小满,丝毫没注意到,她那同情心泛滥的眼神,跟X光似的,把顾晏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顾晏之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好像被什么奇怪的东西盯上了。
他拧着眉,偏头看去。
林小满立刻收起脑内的小剧场,挤出一个自认为无比真诚、充满善意的笑容。
那口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配上她那张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的圆脸,像个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小土豆。
“顾少爷你放心!以后有我林小满一口吃的,就绝对有你一口!”
她拍着胸脯,信誓旦旦。
顾晏之:“……”
他觉得更怪了。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狗贼“
顾晏之面无表情地接通,放在耳边。
电话那头传来苟鰂大惊小怪的嚷嚷声:“晏之!我刚听说你家又去了个新保姆?怎么样,赶走了没?这次撑了多久,半小时?”
顾晏之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头顶的太阳,又看了一眼推着自己、步履轻快往前冲的林-小土豆-满。
他薄唇轻启,语气无波无澜。
“我被她推走了。”
“啊?推哪儿去了?推下楼梯了?!”
苟鰂显然是误会了。
“……”
顾晏之直接挂了电话。
跟蠢货没什么好说的。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瓜田边上。
果然跟她想象的一样,一片绿油油的瓜藤铺在地上,一个个滚圆的西瓜藏在叶子下,长势喜人。
林小满熟练地把顾晏之的轮椅推到一棵大树的阴影下,像停好一辆自行车,还特意嘱咐了一句。
“你在这儿别动,给我放风!有人来了喊我!”
说完,她就猫着腰,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溜进了瓜田里。
顾晏之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个在他家瓜田里挑挑拣拣、拍拍打打的身影,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家后院这片地,是母亲嫌空着难看,找人种着玩的,成熟的瓜果蔬菜会定期摘了送到老宅。
所以,这算是……偷自己家的瓜?
没过一会儿,林小满就抱着一个篮球大的西瓜,献宝似的跑了回来。
她把西瓜往地上一放,左右看了看,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砰”的一声,就把西瓜给砸开了。
清甜的汁水瞬间迸溅出来。
她掰开西瓜,把最中间、最甜的那一块递到顾晏之面前,语气豪迈。
“喏,吃!管饱!”
红色的瓜瓤,黑色的瓜籽,上面还沾着几滴晶莹的汁水,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顾晏之看着那只递瓜的手,又看了看林小满期待的眼神,眉心紧锁。
他有洁癖。
但他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又叫了一声。
沉默了足足半分钟,他最终还是接了过来,低头,试探性地咬了一小口。
很甜。
比管家送来的那些经过精挑细选的,好像还要甜上几分。
林小满看他默默吃瓜的样子,心里那点“圣母心”又开始泛滥了。
哎,真可怜。
看他吃的样子,估计是长这么大,都没吃过从地里刚摘下来的瓜吧!连饭都吃不上,更别说水果了!
不行!
她得再给他找一个!
“你等着,我再去给你摘个更甜的!”
林小满说着,转身就准备再次冲进瓜田。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又带着怒气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嘿!你们两个!干什么的!偷瓜的?!”
一个皮肤黝黑、扛着锄头的大叔,正气势汹汹地朝这边走来。
是负责打理这片田的园丁张大叔。
林小满的身体比脑子反应还快。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拔腿就跑,那速度,快得像一匹受惊的野马,转眼就冲出了瓜田的范围,头也不回地朝着别墅狂奔而去。
风中,只留下她惊慌失措的一句——
“快跑快跑,被抓住屁股不保,快跑啊!”
被独自留在作案现场的顾晏之:“……”
他看着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又看了看怒气冲冲逼近的张大叔,以及那个早就跑没影的罪魁祸首。
二十六年来,顾家大少爷第一次,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被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