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贫僧以为庙里穷,原来是我命苦
陈祎是个孤儿。十五年前发大水,方丈把他从江里捞出来,带回金山寺养大。
粗粮野菜愣是没把他养垮,反倒长成了一副面如冠玉的好皮相。
十里八乡来上香的姑娘,拜完佛祖就盯着他看,看得他只能低头念经。
寺里穷,管灶房的师叔是个大老粗,师兄天天嚷着要还俗。
方丈呢,只管给陈祎一口饭吃,逼着他每天喝一碗苦兮兮的水,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教。扔给他几本泛黄发霉的旧佛经,让他自己去啃、去背。
没人给他讲经,陈祎就自己坐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死磕。字不认识,就去问山下的算命先生;理不通,就对着那尊缺了半张脸的佛像自己琢磨。
这一琢磨,就是十几年。寺里人只当他是个傻小子,却不知道这破庙里念经念得最明白的,反倒成了他。
陈祎是真的信佛。他信因果,信慈悲,觉得这世间万物都有灵。
不过最近一年,陈祎总觉得自己眼睛出了毛病。
有时候扫地,偶尔一抬头,能看见方丈和管灶房的师叔脑后,隐隐约约拖着一条黑乎乎的虚影,有时像盘着的长蛇,有时又像什么长毛的畜生。但每次他一揉眼睛,那黑影就没了。
陈祎心里发虚,只当是自己气血不足,得了飞蚊症。
直到十五岁这年春天,山下闹时疫,寺里搭了粥棚。
那天陈祎端着半锅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些饿得面黄肌瘦的百姓。
一个老汉颤巍巍地接过碗,喝了一口,扑通给他跪下,真心实意地磕了个头:“谢谢小师父,救了我孙子的命啊。”
就在那一刻,陈祎看到老汉头顶冒出一缕极淡的白光。
那白光嗖地一下,钻进了他的眉心。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真心感谢他的百姓,都会化出一缕白光飞进他体内。每进一缕,陈祎就觉得灵台清明一分,连肚子都不怎么饿了。
陈祎愣住了。他端着空锅转身,刚想跟师父说自己眼睛真的出毛病了。
一回头,他的话音卡在了喉咙里。
大殿正中,一直捻着佛珠笑眯眯的方丈,哪还有半点人样?
那张慈悲的人皮下,一条水桶粗的黑鳞巨蟒盘踞在蒲团上。
蟒身布满黏腻的黑鳞,正扬起半截身子,张着血盆大口,贪婪地吸食着香客们身上溢出的阳气。
而灶台边那个正提着菜刀切萝卜的师叔,分明是一只半人高的灰毛老鼠精,背脊上的黑毛像钢针一样根根炸起,正龇着两瓣滴着黄水的大门牙。
就连瘫在蒲团上打瞌睡的师兄,身后也拖着一条毛茸茸、散发着恶臭的黄鼠狼尾巴。
“哐当”一声,陈祎手里的铁锅砸在地上,碎了。
方丈手里的佛珠停了。老鼠精师叔的胡子抖了抖。黄鼠狼师兄猛地闭上了打哈欠的嘴。
陈祎往后退了一步,声音有点抖,但他还是试图讲道理:“师、师父……你们是不是中了什么邪咒?我看《楞严经》上说,五十种阴魔,皆能化现……”
方丈看着他,缓缓叹了口气:“哎,十五年了,天天喝我的化妖水,居然还是让你开了天眼。乖徒弟啊,你也别念经了。你真当为师,是来普度众生的?”
方丈身上的袈裟“刺啦”一声撕裂,一条水桶粗的巨蟒从人皮里钻了出来,胖厨师叔盯着陈祎眼中冒出来绿光,那个天天嚷着要还俗的师兄,突然咧开嘴,露出满口尖牙。
“十五年前把你捞上来,就是因为你是百年难遇的圣童。养了你十五年,每天给你喝符水,就等十八岁大成之日,用你这吸饱了百姓念力的“圣童”肉体来炼丹。不过现在,既然你提前看破了,那今天就把你生吞了,也能补补身子。”
陈祎跌坐在地。他从小钻研佛理,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天天生活在一起的人,都是一群妖。
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当头咬下。
“敕!”
半空中突然飞来一道黄符,“啪”地贴在巨蟒的脑门上。“轰”地一声爆开一团火光,逼得巨蟒猛地往后一缩。
一个穿着半旧青色道袍、扎着丸子头的小道姑从院墙上翻身跃下,手里握着桃木剑。
她没看陈祎,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巨蟒,嘴里却轻快地开了腔:“我说这破庙怎么妖气冲天呢,原来是一窝蛇鼠。”
巨蟒被符火燎了皮,吃痛地盘成一团。那只老鼠精和黄鼠狼也现了原形,从偏殿里吱吱叫着扑了过来。
小道姑回头瞥了一眼陈祎,愣了一下。她上下打量了他两圈,忽然眼睛一亮,笑得露出一对小虎牙:
“好家伙,纯度这么高的圣童?小和尚,算你命大。等我宰了这几只妖,你得跟我走一趟。我正缺个极品药引子炼九转金丹呢。”
陈祎刚经历了一场“师父变妖怪”的惊吓,还没缓过神来,又被一个“救命恩人”当成了炼丹材料。
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女施主……你、你也不吃素吗?”
小道姑动作一僵:“废话!本姑娘又不是和尚,况且炼丹也不吃你的肉!”
不等她再废话,巨蟒已经卷土重来,尾巴一抽,直接把院里的枣树打断了。
“跑!”
小道姑一把拉起陈祎,反手甩出三张黄符,踹开后门,冲进了后山。
小道姑一边狂奔,一边低头看了一眼被她拽得踉踉跄跄的陈祎:“喂,小和尚,你在这破庙待了十五年,就没发现你师父从来不晒太阳,而且满屋子都是腥味吗?”
陈祎大口喘着粗气,带着哭腔回了一句:“我还以为,是他老人家体弱怕冷……”
第二章:贫僧若用来炼丹,需要沐浴么
后山的路不好走,陈祎摔了三个狗啃泥,鞋彻底跑没了一只。
直到月亮高悬,小道姑才拽着他躲进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她反手在洞口贴了张隐匿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陈祎缩在角落里,光着一只脚,怀里死死抱着那本已经翻烂了的《金刚经》。
“你叫什么?”小道姑拿袖子擦了擦桃木剑,剑尖还冒着妖血的黑气。
“陈祎,师父从没给我取过法号”他老老实实地答,“女施主你呢?”
“法号也没有,我看你就是个假和尚,连师父都是妖怪,别叫我女施主了,叫我阿沁吧。”小道姑白了他一眼,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师父说我这人火气太旺,得用水沁一沁。”
“阿沁……”陈祎喃喃念了一遍。
“我说小和尚,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阿沁拿剑尖挑着地上的干草,语气里带着几分吓唬他的意思。
“第一,自己走,不出半里地就会被你那蛇妖师父吸干;第二,跟着我,我保你不死,但等我把你带到龙虎山,我要割你的精血给我炼丹。”
陈祎听完,没害怕,也没犹豫,反而认真地反问:“直接割还是需要我吃些灵草再每日沐浴吗?”
阿沁一愣:“那倒不至于,不用准备,就是取你一滴精血而已。”
陈祎双手合十,脸上甚至浮起一丝浅笑:
“阿沁施主救了贫僧,别说是一滴精血,就是一斤,贫僧也给你,只要这血能帮到人,贫僧心里就欢喜。”
阿沁看着他一脸平静、甚至有些期待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她下山斩妖除魔这么多年,见过贪婪的、怕死的、狡诈的,就是没见过上赶着要给人放血的,甚至还怕自己血不够放。
她像看怪物一样看着他:“你这和尚,脑子有坑吧?”
陈祎没听懂她在骂人,反而认真地摇了摇头:“阿沁施主此言差矣,皮囊本就是借来的,若能用来换一条命,那是这皮囊的造化。”
阿沁彻底无语了。
她忍不住又问:“那你跑什么?既然你这么不怕死,刚才在庙里,你索性让那蛇妖吃了你不就完了?反正也是拿你的命去助他修炼,也算‘造化’嘛。”
陈祎一听,眉头竟罕见地皱了起来,极其认真地反驳:“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师父是妖。”陈祎看着阿沁,眼神清澈淡然。
“我不跑的原因是因为师父师兄们吃了我以后会继续害人,所以不给他们吃,要不然的话让他们吃一吃也是无所谓的。”
阿沁握着桃木剑的手,僵在了半空。
这和尚不是傻,他是真的根本没把自己当“人”看。
这种人,简直是疯子。
阿沁看着他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心里竟莫名地颤了一下。
“行了行了,少跟我念经。”阿沁拿剑柄敲了敲他的光头
“算你命大,遇到本姑娘了。以后跟着我,我保你。咱们往东走,去长安城,那里高人众多,你的便宜师父不敢去”
接下来的半个月,两人一路向东逃窜。
阿沁发现,这和尚不仅不怕死,还是个极大的累赘。他不会武功,跑得慢,最重要的是——他太善良了。
路过一个饥荒的村子,阿沁顺手端了地主家一笼刚蒸好的胡饼,想给大半个月没吃过饱饭的陈祎补补。
结果陈祎死活不肯吃:“这是偷来的。出家人不能受盗物。”
阿沁气得直翻白眼,把胡饼掰开硬塞进他手里:“你吃不吃?那地主老财囤积居奇,饿死了多少百姓!我拿他几个胡饼怎么了?你要是不吃,我现在就一把火烧了他家粮仓,反正都是造业,你看着办!”
陈祎被她这强盗逻辑吓得赶紧咬了一口,眼泪汪汪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阿沁看着他满嘴塞着胡饼个受惊松鼠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可也就是在这半个月里,阿沁发现了一件怪事。
每当陈祎停下来,给路边病死的流民念往生咒,或者把仅有的半个胡饼分给野狗时,他身上就会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
这天,阿沁为了对付一只山魈中了阴毒,高烧不退。陈祎急得不行,握着她冰凉的手,念了半宿的《地藏经》。
第二天早上,阿沁一睁眼,发现阴毒全消了。
她看着陈祎趴在床边熟睡中英俊的侧脸,晨光落在他的光头上,竟显得无比神圣。她心里暗暗咋舌:老天真是不长眼,这么俊俏的帅哥怎么当个和尚!
阿沁推醒他,笑嘻嘻地说:“喂,我今年十六,你才十五。按理说,你得叫我一声姐姐。”
陈祎揉了揉眼睛,老老实实地喊:“阿沁姐姐。”
“去你的,谁要当你姐姐,显老。”阿沁拿剑柄敲了一下他的光头,眼珠一转,“看你长的这么好看,本小姐吃点亏,以后就叫你‘小哥哥’吧。”
陈祎摸不着头脑:“出家人不论长幼,女施主还是叫贫僧陈祎吧。”
“就不!小哥哥,小哥哥!”阿沁故意凑到他耳边连喊了两声,看他耳朵根子泛起红晕,乐得哈哈大笑。
第三章:贫僧以为七个太爷要超度,原来是要度我
两人打打闹闹,渐渐放下了被追的紧张心思,路过一处小城便歇息落脚。
为了生计,陈祎在城内支了个摊子替人抄经,阿沁则接些驱邪的散活。
这天上午,陈祎正坐在摊子后头打瞌睡,面前忽然笼罩了一片浓重的脂粉香气。
他睁开眼,面前站着个穿红戴绿、脸上粉底涂得掉渣的老大娘。大娘手里捏着条红帕子,一看见陈祎的脸,眼睛“噌”地就亮了,活像饿狼看见了肥肉。
“哎哟喂,这位小师父,长得可真叫一个俊呐!”大娘一屁股坐在摊子前,帕子直往陈祎脸上扇风。
陈祎往后躲了躲,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这里只抄经,不看病。”
“谁看病啦!”大娘掩嘴咯咯娇笑,笑得脸上的粉直往下掉,“小师父,实不相瞒,我家老爷是个大善人,最近刚修了一座极其气派的佛堂,想请小师父去府上,抄几卷《地藏经》,好超度我家那苦命的先人。”
陈祎一听是超度亡魂,眼睛顿时亮了:“善哉善哉。不知女施主家中有几位亡魂需要超度?”
大娘眼珠子一转,拿帕子抹着根本没有的眼泪:“哎呀,多着呢!我上头七个太爷,全在底下等着听经呢!只要小师父去,抄完了,我家老爷自有重谢!”
陈祎一听“七个太爷”,顿时觉得这家人太虔诚了,二话不说,背起书箱就跟大娘走。
陈祎跟着大娘七拐八绕,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院子修得极其华丽,到处挂着红纱帐,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甜得发腻的香风。院子里没见着和尚,倒是有几个穿得极其清凉、领口开得恨不得露出肚脐眼的年轻男子,倚在栏杆上嗑瓜子。
见陈祎走过来,那几个男子纷纷朝他抛媚眼:“哟,妈妈,这就是新来的货?这细皮嫩肉的,可真水灵。”
陈祎停下脚步,眉头微皱,一本正经地对大娘说:“女施主,这几位……怎么穿得如此单薄?而且他们似乎患了风热之症,眼睛抽筋,一直在朝贫僧翻白眼。”
大娘干笑两声:“他们是……府上的远房亲戚,脑子有点毛病。小师父快请进!”
进了一间极其奢华的屋子,陈祎把书箱往地上一放,环顾四周,十分迷茫:“女施主,不知佛堂在何处?”
“急什么”。大娘走过去,伸手就要扒陈祎的粗布袈裟,“先把这身破衣裳脱了,换身丝绸的,我家老爷不喜欢糙的。”
陈祎大惊失色,死死捂住领口,连连后退:“不可不可!出家人不能穿锦衣,更不可在女施主面前宽衣解带,这不合戒律!”
“哎哟,小师父,到了这儿,咱们就不讲那些戒律了。”大娘笑得满脸褶子,手毫不客气地往陈祎腰上摸,“你只要乖乖听话,伺候好我家老爷,金山银山都有你的!”
陈祎躲闪不及,险些被扒了外袍,急得满头大汗:“女施主,太爷人在何处,再不抄经,天都要黑了!”
“抄经不着急,今晚有你念的经!”大娘一边撕扯,一边回头喊,“老爷!人给您带到啦!极品雏儿!”
门外传来一阵极其油腻、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老男人急不可耐的笑声:“快!快让他进来!”
“哐当!”
房门突然被一脚踹得粉碎。
阿沁提着桃木剑,宛如杀神下凡一般冲了进来。她一眼看到被逼在墙角、袈裟都被扯掉的陈祎。
“贼婆子,敢动他,我拆了你这破窑子!”
大娘尖叫一声:“哪来的野丫头!”
阿沁根本懒得跟她废话,反手就是一剑。
“唰”的一声,桃木剑贴着脸削飞了大娘半截发髻,几根断发飘落在地。剑尖往下一挑,硬生生在她脚边的青石板上划出一道深达半寸的剑痕,石屑纷飞。
大娘看着那道石沟,腿一软,直接跪了,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连个屁都不敢放了。阿沁一把揪住陈祎,把他从榻上拽起来:“走!”
陈祎还懵着,死死抱着自己的书箱:“阿沁姑娘!你也来抄经?你不要伤人,帮我跟这位施主好好说说,切莫再脱贫僧的衣裳了”
阿沁看着他那双清澈且愚蠢的眼睛,气得一巴掌拍在他光头上:“抄抄抄!抄你个大头鬼!这是窑子!这是平康坊专门养娈童的地方!”
陈祎被拖得踉踉跄跄,满脸震惊:“怎会如此!!那大娘说,她家七个太爷在底下等着我超度!”
“她骗你的!要不是我找到你,这七个太爷今天就把你给度了!”
此时,一个浑身酒气的猥琐老者刚好推门进来,一身肥肉,还涂着脂粉,看着陈祎直流口水:“美人儿在哪……”
阿沁没等他说完,一脚飞踹,直接把这肥猪踹得滚下了楼梯。整座楼鸡飞狗跳,一群打手操着棍棒冲了上来。
阿沁把陈祎护在身后,桃木剑一横:“抱紧我腰,闭眼!”
陈祎慌乱中双手合十:“女施主,打打杀杀容易造业……”
“造你个头!”
阿沁一把搂住陈祎的腰,双腿一蹬,带着他直接从二楼破窗而出,踏着街边树冠,连跃了三条街才落地。
逃出那条街后,两人靠在一条深巷的墙上大口喘气。
陈祎惊魂未定,低头看了看自己撕破的袈裟,极其困惑。
两人靠在一条深巷的墙上大口喘气。陈祎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扯破的袈裟,又想起方才楼里那些男子的做派和那肥头大耳的老爷,忍不住扯了扯阿沁的袖子。
“阿沁姑娘……”他声音有些发飘,眼神里满是不解,“那些施主衣着不整,行径怪异,他们为何要这般作贱自己?”
阿沁正顺着气,闻言像看怪物一样转头盯着他:“你都快被人家扒光了,还琢磨他们作贱自己?!”
“佛说众生皆苦。”陈祎极其认真地点头,眉头紧锁,“若他们只是心生了贪念,被恶念迷了心智,我若念一段《圆觉经》给他们听,是否能帮他们破了这迷障?”
阿沁捂着额头,深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再多听一句,心肺都要炸了。
她一把揪住陈祎的衣领,将刚买的胡饼死死塞进他嘴里:“吃!把嘴堵上!你要是再敢提回去度化他们,本道姑现在就替天行道,超度了你!”
陈祎被塞了一嘴干巴巴的饼,噎得直翻白眼,只能一边咳一边乖乖闭嘴嚼饼。
晚上,两人坐在护城河边。
阿沁晃着双腿,手里拿着半个胡饼,看着夕阳忽然问:“喂,小哥哥,你天天念经,念得那么苦,到底是为了什么?”
陈祎费力地咽下嘴里最后一口胡饼,看着河面,目光温和而极稳:“为拔众生苦,为予众生乐。”
阿沁撇撇嘴:“别跟我扯大道理。就拿今天那破事来说,那些烂人,你念几句经,他们就不坏了?”
陈祎转过头,目光深邃而澄澈:“病痛是皮囊的因果,我度不了;但他们心里的贪欲、邪念,若能在听我念完一卷经后平息哪怕一瞬,能少生恶念、不堕恶道,这经便没白念。”
他顿了顿,看着阿沁,语气极其自然地说:“就像今天,你护了我,是你心里的善。我也盼着这佛经,能让你日后,再也不受半分苦。”
阿沁嚼着胡饼的动作停住了。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希望你再也不受苦”。
河风吹过,阿沁眼眶微红。她赶紧别过脸,狠狠咬了一口胡饼,嘟囔道:“你这和尚,笨死了。差点被人卖了都不知道,就这样,还想去度化世人呢?”
“道阻且长,但贫僧不悔。”陈祎笑了
阿沁把剩下半个胡饼塞进他手里,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看着陈祎,眼底有一抹极其明亮的色彩。
“陈祎,等你哪天真的成了普度众生的高僧,本道姑就不拿你炼丹了。”
“那拿我做什么?”陈祎仰着头,不解地问。
阿沁弯下腰,凑近他,用沾着芝麻的手指在他光头上点了一下:
“本道姑就勉为其难,护你一辈子吧。”
陈祎没有脸红,也没有心跳加速。他只是觉得,阿沁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周围的晚风变得很轻。他不解风情地双手合十,认认真真地回了一句:
“阿弥陀佛。那贫僧,便倾此一生,祈阿沁姑娘生生世世,平安喜乐,不入迷障。”
阿沁愣了一下,随后笑骂:“傻子。谁要你祈。”
第四章:村口的河
两人攒够了盘缠,继续向东。这日傍晚,两人在山坳里迷了路,直到天黑透,才看见一座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家家户户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光是惨绿惨绿的,风一吹,那绿光就在墙皮上幽幽地晃。
见两人敲门,一个干瘦的村长提着灯迎了出来。这村长看着十分和善,将他们请进屋,端了一碟不知什么谷物做的饼子,又给阿沁倒了一碗清凉的井水。
“二位莫怪,山里人家,没什么好招待的。”村长叹了口气,坐在一旁陪客,满脸愁容,“今年大旱,已经连续好久不下雨了,地里的庄稼旱死了一大半,收成不好,这已经是村里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
“村长客气了,有口吃的贫僧就很感激了。”陈祎双手合十道了谢。
只是这屋里吃饭的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古怪。
坐在角落里的几个汉子,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闷酒,眉头拧成了疙瘩,时不时往外头瞟一眼,神色极其慌张。给他们上菜的村妇,手抖得厉害,汤水洒在了桌上也浑然不觉。
她凑近时,甚至压低声音催促了一句:“二位师父,赶紧吃吧,吃完早些歇息,以免误了时辰”
“什么时辰?”陈祎疑惑道
村妇脸色一白,赶紧低下头,端着托盘匆匆躲进了后厨。
坐在对面的老太太,叹了口气,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摇着头,嘟囔了一句:“造孽啊……”
“小哥哥,快吃,吃完走。”阿沁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不对,在桌下踢了陈祎一脚。
陈祎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吃完了手中的饼子。
吃完饭,两人各自回房休息。阿沁趁着关门的时候跟陈祎说
“今晚不要睡觉,这个村庄有问题”
半夜。
一阵极其细碎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过。
“果然”
阿沁猛地睁开眼,来与早已等候多时的陈祎汇合,两人悄无声息地翻窗跟了上去。
只见村民们举着火把,像一排列队游行的黑影,朝着村外的河边走去。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火把燃烧的“劈啪”声和粗重的呼吸声。
到了河边,陈祎的瞳孔猛地一缩。
村长手里牵着一个五花大绑的年轻女人,那女人嘴里塞着破布,拼命挣扎,眼泪在火光下泛着绝望的白。
“河神息怒!河神息怒!”村长突然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嘶哑,跟刚才在饭桌上那个和善的村长判若两人,“今年献上最美的姑娘,求河神保佑咱们村风调雨顺,下场大雨吧!”
所有村民都跪在地上,神色各异,神色中有恐惧,还有麻木。 几个壮汉抬起那女人,在女人凄厉的呜咽声中,直接把她抛进了黑沉沉的河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
“住手!”
陈祎急了,一把挣开阿沁,不顾一切地就要冲出去。
“别动!”阿沁飞身扑上,捂住陈祎的嘴,死死按住他,目光死死盯着前方,“你看水里!”
河面突然泛起一阵极其浓烈的腥臭味,过了片刻,河水如同沸腾了一般剧烈翻滚。
“咕嘟……咕嘟……”
一具浑身泡得发白、肿胀的尸体,从水底一点点浮了上来。女人的皮肉已经被水泡烂,半边脸颊露出森森的白骨。她缓缓睁开全是苍白的双眼,发出一声极其凄厉、宛如生锈铁片摩擦的尖叫。
“桀桀桀……”
惨绿色的月光映在那些村民的脸上,
女鬼猛地从水中暴起,十指暴涨出三尺长的黑刃。她像一阵黑色的旋风,直接冲进了村民群中。惨叫声瞬间撕裂了夜空,那些村民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脑袋像西瓜一样被黑刃生生割下。
然而,那些被割下脑袋的村民,脖颈处竟然没有喷出一滴血。他们的尸体化作一缕缕黑气,惨叫着消散在空中。
“他们……都不是人?”陈祎愣住了。
“是一群没有影子的死鬼。”阿沁拔出桃木剑,脸色凝重。
“看剑!”
阿沁不再隐藏,一脚踹断身边的枯树,整个人借力跃上半空,桃木剑带着凌厉的黄光,直刺女鬼的面门。
“敕!”她反手甩出三张黄符,封住女鬼的左路。
女鬼被符火燎得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长发化作无数条黑蛇,与阿沁战在一处。
“孽障,你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在此造下这等无边杀业?!”
女鬼被钉在虚空,满脸血泪,发出极其凄厉的笑声:
“我造杀业?哈哈哈哈!一百年前,他们为了求雨,把我活活绑着沉入河底!我在那冰冷的河底泡了不知多少年,看着鱼虾啃食我的肉,听着水面上他们狂欢的笑声!等我化作厉鬼爬出来,我要把他们全部碎尸万段!”
“我让他们每天死一次!我要让他们一百年、一千年都困在这无尽轮回里,永远出不去!”
阿沁眉头紧皱,转头看向陈祎。
陈祎站在原地,双眼微闭,双手合十。
“阿沁,放下剑吧。”陈祎轻叹了一声。
“这一百年来,他们每天晚上都要死一次。”陈祎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在夜色中极其清亮,
“他们当年造下恶业,已经在这里受了一百年的惩罚。而这位施主,她也在杀业的轮回里,困了一百年。”
陈祎走到女鬼面前,不顾阿沁的阻拦,直接盘腿坐在了满是泥泞的河滩上。
“施主,你杀了一百年,可曾见他们真正死绝?”陈祎抬头,声音宛若洪钟,震颤着四周的阴气。
女鬼愣住,死死盯着他,
“天道循环,因果不虚。他们当日将你活祭,造下杀业,魂灵便已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日受你这沉河断首之苦,永无出期。”
“可你,亦被这滔天怨念反噬,堕入修罗恶鬼道。”陈祎目光澄澈,字字如刀,“你道你在报仇,实则,你是在这无间地狱里,拿他们的罪孽,一刀刀凌迟你自己。”
女鬼凄厉地尖叫起来,周身的黑气疯狂膨胀:“你懂什么?!我的苦,谁来担?!”
“万法皆空,唯因果不空。”陈祎盘腿不动,任由那阴风吹拂他的破袈裟,声音却如洪钟大吕,震荡在河畔。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这百年来的血海深仇,这日复一日的轮回折磨,皆是你阿赖耶识中的执念所化。他们造了杀业,自有天道的因果去罚;可你,却把这锥心刺骨的恨意,当成了你自己的执念。”
女鬼浑身剧烈一震,黑刃“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捂着头,痛苦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陈祎闭上双眼,双手合十,周身隐隐泛起柔和的金光,“这百年业障,贫僧替你担了。你若信得过贫僧,便散了这身怨气,随我念一句阿弥陀佛,去寻你的来生吧。”
女鬼死死抓着地上的泥,指甲抠出了血。她看着自己那双长满黑甲的手,又看着满地化作黑气、惨叫连连的村民虚影。
“我不甘心……可我又能怎样呢……”“她转过头,那张腐烂的脸上,闪过一丝哀恸。看着陈祎,眼里的血泪滴落:“和尚,你念吧。念你的经,让我走。我一刻,都不想在这地方待了。”
那一夜,陈祎坐在河边,念了一整夜的《地藏经》。
天亮时,女鬼的煞气尽数散去。她化作一道微弱的白光,飞向了天际。那些被困了一百年的村民虚影,也纷纷朝着陈祎磕头,化作点点白光消散。
第五章:皇帝的隐疾
天亮时,整座村庄化作了一片长满荒草的废墟。
陈祎站在废墟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双手合十,久久没有言语。阿沁站在一旁,偷偷打量着他的侧脸。
昨夜那一场度化,似乎把陈祎体内的什么东西敲碎了,又重塑了。他依旧是那个穿着破袈裟的小和尚,可阿沁却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极其深邃,仿佛装下了一整片红尘的苦楚。
“小哥哥,发什么呆呢?”阿沁凑过去,拿剑柄戳了戳他的腰。
陈祎转过头,看着她,极其认真地说:“阿沁,我懂了。”
“懂什么了?”阿沁心里一紧,没来由地有些发慌。
陈祎看着远方,声音轻却极稳,“我度了一个女鬼,却度不了这天下千千万万在泥沼里挣扎的世人。小乘佛法只能度己,我要去西天,求那大乘佛法,解这世间一切苦厄。”
阿沁愣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发着宏愿的傻和尚,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暗想:这木头,昨天才好不容易说了句‘祈你生生世世平安’,我还以为他通了人情,要还俗了呢。哼,结果还是要去当他的和尚!
心里虽然这么腹诽着,阿沁面上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抱胸:“行啊小和尚,志向挺大。不过去西天十万八千里,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怕是没走到一半,就喂了路上的狼了。”
陈祎一愣,随即有些苦恼地挠了挠光头:“阿沁姑娘说得对……”
“所以啊,”阿沁打断他,背着手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本道姑吃点亏,继续护着你。就当是押送药引子了,等到了西天,取了真经,你可别忘了我还要拿你的精血炼丹呢!”
陈祎一听,眉头舒展,极其郑重地点头:“阿沁姑娘大恩,贫僧绝不敢忘。若炼丹能助阿沁姑娘修为大成,贫僧定每日沐浴,养好这身精血。”
“呆子!”阿沁气得跺脚,狠狠白了他一眼,转身大步往前走,“走啦!去长安城!”一路向东,两人走走停停。阿沁每天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活蹦乱跳的样子,若是化缘化到了好吃的素饼,必定要抢过来咬第一口。
半个多月后,两人终于来到了大唐的都城——长安。
长安城的繁华让陈祎看直了眼。正走着,却见城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墙上贴着明黄色的皇榜。
“皇上得了怪病,头痛欲裂,夜夜惊梦,太医束手无策,现广招天下奇人异士进宫治病……”
“治病?”阿沁挑了挑眉,“这长安城里的太医都是吃干饭的?”
陈祎看着皇榜,突然眼睛一亮:“阿沁,若是能治好皇上的病,借大唐的国威支持佛法,咱们西行的路,就能顺畅许多了。”
“哟,小师父变聪明了啊。”阿沁拿胳膊肘捅了捅他,“走,揭皇榜去!皇帝啊,治好病一定能得很多奖励,我再也不想吃这个破饼子了。”
当晚,两人被禁军连夜带进了太极宫。
寝宫里没有点几盏灯,光线昏暗,帷幔低垂。龙榻上,当今圣上李世民面容枯槁,双眼紧闭,脸色黑得吓人,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连呼吸都显得极其沉重。
见两人进来,李世民才勉强睁开眼,强撑着坐起身,捂着额头,虚弱地苦笑了一下:“两位义士,朕这头风发作起来,着实要命,太医院束手无策。二位连夜赶来,辛苦了。来人,赐茶。”
两个小太监立刻端着两盏热茶走过来。
阿沁和赶了半宿路的陈祎确实渴极了,再加上见皇帝病成这样,也没多想。阿沁接过茶,茶汤清亮,香气扑鼻,没察觉到什么异味,便一口饮尽。陈祎见她喝了,也跟着把茶喝了下去。
“陛下,您这病症,我略通些岐黄之术,可否容我近前诊脉?”阿沁放下茶碗,拱手道。
“不急。”李世民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朕这病,不在皮肉,在根上。二位既是有大神通的高人,朕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你们便知道,朕到底患了什么疾。”
说罢,李世民起身,拿起一盏烛台,径直走向寝宫深处。
陈祎与阿沁对视一眼,虽然觉得这皇帝的行为有些古怪,但还是跟了上去。
绕过一道巨大的绣着江山社稷的紫檀屏风,李世民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上按了一下。伴随着沉闷的“嘎吱”声,墙壁竟缓缓裂开,露出一条通向地底的石阶。
一股极其阴冷潮湿的霉味,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从地底直扑上来。
“陛下,这是……”陈祎皱眉。
“朕的命脉所在。”李世民没有多解释,提着灯走了下去。
石阶极长,两边的石壁上刻满了诡异的符文,隐隐透着暗红色的光。越往下走,温度越低,陈祎甚至能看到石壁上凝结的冰霜。
走到尽头,是一间极其空旷的地下密室。
密室正中央,赫然画着一个巨大的血色法阵。法阵里,是一个被四条粗大铁链分别锁住四肢的人。那人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正痛苦地垂着头。
听到脚步声,那人艰难地抬起头。
陈祎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如坠冰窟——那赫然是另一个李世民!
“陛下?!”阿沁惊得倒退半步,猛地看向身旁提着灯的男人。
提灯的男人哈哈大笑。 他伸手在脸上一撕,一张人皮面具被扯下,露出一张长满黑毛、下巴尖长、双眼泛着幽绿光芒的鼠脸。
“嘿嘿嘿……当今圣上的龙气,真是大补啊!本座在这皇宫吸了半个月,可比在深山老林里修炼一百年还管用。”
“妖孽!你敢囚禁皇上!”阿沁拔剑出鞘,怒喝一声。
然而,她刚一提真气,丹田处突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绞痛,连手里的桃木剑都拿不稳,险些掉在地上。 陈祎更是直接双腿一软,跌坐在地,浑身的气血仿佛被瞬间抽干。 “你……茶里有毒?”阿沁脸色骤变。
“化灵散,本座专门为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高人准备的。”假皇帝悠闲地甩了甩拂尘,笑得极其得意,“只要沾上一点,任你道法通天,也得变成废人。
本座故意带你们下来,就是要在这龙脉死地,慢慢吸干你们!”
“王八蛋,老娘杀了你!”
阿沁强行提剑,一剑刺向假皇帝。 但她灵力被封,这一剑软绵绵的。假皇帝随意地一挥拂尘,便将她的剑卷飞。
紧接着,假皇帝一掌拍出,带着阴毒的黑风,重重地砸在阿沁的胸口。
“噗——” 阿沁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密室的石壁上,吐出一大口鲜血。
“阿沁!” 陈祎跌跌撞撞地爬过去,将她抱在怀里。阿沁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凹下去一块,连呼吸都微弱得像要断了。
假皇帝看着陈祎,眼中满是贪婪:“真是天助我也,居然是天生圣童。借你的佛骨,本座今日必能飞升!”
“放心,如此圣童肉体,我怎能一口吞下,待我吃了这女道姑,再慢慢吃你的肉,喝你的血。”
他张开血盆大口,化作一道浓烈的黑风,朝着阿沁当头罩下。
陈祎抱着浑身是血的阿沁,没有躲。
他低头看着怀里连呼吸都微弱下去的阿沁,看着她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以及那双半睁半闭、正努力想看他最后一眼的眼睛。
那一瞬间,陈祎脑子里那根绷了十五年的、名为“慈悲”的弦,彻底断了。
他没有怒吼,也没有流泪。他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头,那双一直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竟变得一片空洞,空洞得像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泥塑。
“施主。”
陈祎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地下密室里激起层层回音,竟然生生震碎了邪修周身的护体黑气。
邪修愣住了,他本能地感觉到了一股比死亡还要恐怖的威压,咬牙怒吼:“一个中了化灵散的废人,装什么神弄什么鬼!本座连你一起炼了!”
他祭出两把沾满鲜血的邪刀,带着腥风,直劈陈祎面门。
“万法皆空,唯业力不空。”
陈祎没有闪避。他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一刻,地下密室里突然响起了极其宏大、又极其悲凉的梵唱。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陈祎的骨血里、从每一寸皮肤里震荡出来的。
“轰——!”
一股极其刺眼的、纯粹到了极致的金色佛光,从陈祎的天灵盖冲天而起,直接将地下密室的顶棚轰得粉碎!碎石如雨点般落下,却被那金光瞬间化作齑粉。
“阿弥陀佛。”
陈祎睁开眼。他的头发开始寸寸剥落,原本清俊的面容,在这一刻竟显出一种极其神圣、冰冷、俯视众生的佛性。
他身后的金光中,没有金刚,也没有菩萨,而是一尊巨大的、长着无数只手臂的诡异金佛,每一只手里都捏着一道极其刺眼的业火。
“你道你是在修行,实则,你是在行魔。”
陈祎的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带着无尽的悲悯与极其冰冷的审判。
“佛亦有金刚手段,你以众生血肉为祭,我便让你看看,何谓‘业火红莲’。”
那巨大的金佛猛地伸出百只巨手,一把将邪修死死攥在半空。
邪修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那些原本用来吞噬他人的黑气,在此刻仿佛成了最猛烈的燃料,瞬间从内到外,将他的皮肉、骨骼、灵魂,一寸寸烧成灰烬。
“啊——!!!”
惨叫声在密室里回荡。邪修的身影在金光中疯狂扭曲,最后彻底化作虚无,连一点残渣都没剩下。
随着邪修的消散,陈祎身上的金光也迅速褪去。他身子猛地一晃,双膝“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满是鲜血的冰冷石板上。
第六章:此生最难渡的劫
陈祎抱着昏迷不醒的阿沁,在太极宫的偏殿里坐了整整一夜。
天亮时,太医署的太医们跪了一地,战战兢兢。
“大师……”太医令满头大汗,硬着头皮道,“这位道姑受了那妖道极其阴毒的一掌,心脉尽碎,五脏俱损。老朽用千年老参吊住了她一口气,可她体内的道基已经毁了。这伤……怕是撑不过了。”
陈祎坐在榻边,双手合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垂着眸,看着阿沁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很久都没有说话。
“有劳太医了。”良久,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太医们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陈祎在榻边坐下,伸手轻轻替阿沁把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低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极轻,像是在对佛祖祈求。
几天后,李世民在太极殿设宴,亲自召见陈祎。
“大师舍命救了朕,救了这大唐的江山。”李世民端起御酒,目光满是感激与敬重,“朕想留大师在长安,封为国师,受万民敬仰。不知大师意下如何?”
陈祎双手合十,平静地摇头:“陛下厚爱,贫僧心领了。只是贫僧发下宏愿,要去西天求取大乘佛法,解这世间苦厄。”
李世民沉默良久,长叹一声,大笔一挥写下一道圣旨:“既然大师去意已决,朕绝不强留。这是通关文牒,大唐境内,见文牒如见朕。另外,朕愿与大师以世俗之礼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大唐的‘御弟’。”
陈祎没有推辞。他接过文牒和金印,再次拜谢了皇帝。
陈祎带着文牒回到城西的别院。
推开房门,阿沁正靠在床边。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在看到陈祎的一瞬间,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整个人也像是有了生气。
“哟,小哥哥。”她笑着招手,声音有些中气不足,“听说你成御弟了?我是不是得给你磕头了?”
陈祎走过去,站在她榻前,面上却只能不动声色:“贫僧推脱不过,接了文牒方便西行而已。”
阿沁笑眯眯地看着他,拿手撑着下巴,眨了眨眼。她故意清了清嗓子,捏着嗓子,用极其调笑、软糯的语调喊了一声:
“那以后,我是不是得叫你‘御弟哥哥’了?”
陈祎的心头猛地一跳,莫名地漏了一拍。
仿佛冥冥之中有根看不见的线,被这四个字牵动了。他隐隐生出一种预感,这四个字,往后将化作他漫漫余生里,最温柔也最难渡的一道劫。
陈祎看着她那双因为病痛而有些灰暗、此刻却努力亮着光的眼睛,心口猛地一缩。
他只是缓缓走上前,像她以前无数次敲他那样,轻轻用手指点了一下她的额头。
“阿弥陀佛。”他轻声念了一句佛号,声音略微有些哑,“阿沁姑娘,想叫什么,便叫什么吧。”
阿沁愣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这个木头和尚又像往常一样结结巴巴地跟她争辩。
可他没有。他极其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阿沁别过脸,吸了吸鼻子,扯开一个大笑脸,故意嘟囔道:“去去去,没意思,连脸都不红了。我还以为你通了人情,要还俗了呢。没劲。”
陈祎垂眸,掩去眼底的沉痛,顺着她的话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不说还俗。”
阿沁忽然对陈祎说:“小哥哥,我想去护城河边走走。”
陈祎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没有拒绝,只是拿了一件厚披风,将她严严实实地裹好,背在了自己背上。
长安城的夜色依旧繁华,护城河边的风很轻。一轮圆月挂在柳梢,水面波光粼粼。
陈祎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将她放下,两人并肩坐着,就像当年一样。
“真好看啊……”阿沁靠在陈祎的肩膀上,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小哥哥,你还记得吗?当年我救你从你师父手底下跑掉,那天晚上的夜色也一样美丽。”
“记得。”陈祎垂下眼眸,声音极轻。
阿沁虚弱地笑了一下,笑得咳了两声,嘴角隐隐溢出一丝黑血。
她没有去擦,只是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描摹着陈祎的侧脸。
“小哥哥……你长得还是这么好看。救你的时候,我真的是图你好看……”
陈祎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死死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你若喜欢看,便多看几眼。”
“看不了啦……”阿沁看着他,眼底的光亮正在一点点涣散。她忽然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抓紧了陈祎的衣襟,“小哥哥,我……我好困啊。我感觉,我可能要食言了……”
“你没食言。”陈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浑身都在发抖,“你做得很好。”
“是吗……”阿沁嘴角扯出一个满足的笑,“那……那下辈子……你不做和尚了,好不好?”
陈祎闭上眼,眼泪终于决堤而出,砸在阿沁的脸上。
“好。”他好像听到自己说,“阿弥陀佛。贫僧下辈子,就不做和尚了。”
低下头时,阿沁已经闭上了眼睛。
那只抓着他衣襟的手,缓缓地、彻底地滑落了下去。
她最终没有听到答案。
风停了。
陈祎坐在河边,抱着阿沁,看着满河的月色。
他没有发狂,也没有仰天长啸。他只是极其安静地坐着,像一尊泥塑的佛像,脸上的泪痕未干,眼底却已是死寂一片。
第七章:从今往后,只有大唐玄奘
“御弟,此去西天,路途遥远,务必保重。”李世民端起酒碗,递到陈祎面前。
陈祎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合十,恭敬地垂眸:“陛下,酒乃僧家第一戒,贫僧自幼未敢沾惹。”
“御弟莫辞。”李世民笑了笑,将酒碗又往前递了递,“此乃素酒,未动荤腥,不过是用些果子酿的。朕敬你此去西天,求取真经,造福苍生。只饮此杯,不算破戒。”
陈祎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那碗清冽的素酒,没有再推辞,只是极其郑重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酒碗。
但他没有喝。
他转过身,面向长安城的方向。那里有他长大的破庙,有他摆过的算命摊子,还有那条波光粼粼的护城河。
陈祎将这碗素酒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倾洒在了脚下的黄土之上。
“这杯酒,贫僧敬这大唐的万里江山,敬西行路上的亡魂。”
他声音极轻,却极其平稳。
李世民愣住了。看着地上那滩酒渍,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长叹一声,没有再多问。
陈祎将空碗还给一旁的小太监,再次双手合十,深深鞠了一躬:“谢陛下赐酒。贫僧,去了。”
他翻身上马。白马迈开步子,顺着官道向西走去。
大唐的长安城在身后越来越远,最终被漫天黄土彻底吞没。陈祎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出了玉门关,便是一望无际的八百里流沙。
西行的路,远比想象中更加残酷。没有那个熟悉身影在前面挥着桃木剑开路,只有漫天的黄沙、毒辣的烈日,以及到了夜里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寒风。
他每天默然赶路,化缘,念经。水囊里的水再也不会有人来抢,夜宿破庙时,身边也再没有那个叽叽喳喳的呼吸声。
一日,他在戈壁滩上遇到了罕见的黑沙暴。狂风卷着碎石,将白马惊跑,陈祎被掀翻在沙地里,滚出十几丈远,满嘴满脸都是血。
他爬起来,没有去找跑丢的马,也没有去捡散落的行囊。他只是极其平静地坐在沙丘上,拍了拍袈裟上的沙子,看着满天繁星,双手合十,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
西行第二年,陈祎走到西域边陲小国。这里信奉邪神,将他抓去活活烧死祭天。
烈火点燃柴堆的那一刻,陈祎没有挣扎。他闭目念经,火焰遇到他的袈裟,竟无论如何都烧不着。天降大雨,将火堆彻底浇灭。
国王大惊,跪地求饶。陈祎没有责备,只为其讲了一夜的《圆觉经》。“东土圣僧”的名号,自此在西域诸国传开。
西行第三年,陈祎翻越雪山。
白马早已冻死在半路,他只能靠两条腿在齐膝深的积雪里往上爬。
就在即将翻过山顶时,雪崩了。巨大的雪块倾泻而下,陈祎被卷入深渊。
当他从雪堆里挣扎出来时,下半身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气温太低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被抽干。
他摸了摸怀里,通关文牒还在,紫金钵盂还在,只是四肢已经冻得僵硬,再也迈不出一步。
陈祎靠在雪堆上,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没有对死神的恐惧,只觉得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若能葬身于此,也算是一场功德了。”他闭上眼,静静地等待着风雪的掩埋。
就在这时,漫天风雪骤然停歇。
原本狂啸的寒风,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硬生生按了下去。雪片悬浮在半空,灰暗的天际缓缓裂开,降下一道柔和却极其宏大、如月华般的金光。
那金光落在雪地上,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无上的威严与悲悯,将漫天冰雪化开了一方清净。
陈祎缓缓睁开眼。他看着半空中层层散开的佛光,没有惊喜,也没有哭诉。他极其平静地撑起身子,双手合十。
梵音在雪山之巅若隐若现,观音大士脚踏金莲,自云端缓缓降下,净瓶中的柳枝轻轻拂过,落下一滴甘露,点在陈祎的眉心,驱散了刺骨的严寒。
“玄奘。”观音的声音空灵,在这寂静的山巅回荡。
陈祎垂眸,恭敬地唤了一声:“菩萨。”
观音看着他,目光中满是悲悯,叹息了一声:
“你一路跋涉,历经九死一生,虽是肉眼凡胎,却已颇具菩提心。可你可知,你并非凡人,你本是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只因立下宏愿,为解救世人,历经这十世轮回之苦,而今,你还要坚持吗。”
陈祎平静地合着双手,仿佛前世今生,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
“金蝉子也好,凡夫俗子也罢,弟子如今,只是一介求经人。”他沙哑着开口。
“你这一路,度了无数人,解了无数苦。可你心里,终究有个结。”观音看着他,一语道破,“你自小通晓佛理,明了因果。可你觉得,你度了她吗?”
陈祎的指尖微微发颤。良久,他才低声说道:“弟子……度不了。”
观音看着他,“她用一身修为,成全了你西行的路。你以为因果无情,可你可知,她心中的因果,早已圆满?”
陈祎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滑落,却在落下的瞬间结成了冰。
观音抬起手,一道柔和的金光落在陈祎的头顶:“你虽为金蝉子转世,却也是肉体凡胎。这世间的执念,须得你自己去解开。真正的度化,不是永远留在她身边,而是带着她的那份念想,去走完她没能走完的路。”
“待到有一日,你心中再无迷障,便是你重回灵山之时。”
陈祎浑身一震。
他跪在雪地里,脑海中一遍遍回荡着观音的话,以及阿沁死前的那个笑。
良久,他深深地叩首。
“弟子,明白了。”
观音赐下了紫金钵盂、九环锡杖和锦襕袈裟。
陈祎站起身,披上袈裟。他的头发已经寸寸剥落,面容清俊,却再无半点少年时的青涩与懵懂。他的眼神里,装下的是看破红尘后的空明与慈悲。
他转过身,面向西天。
观音问他:“此去灵山,还有十万八千里,路上妖魔鬼怪无数,你可还走得动?”
陈祎双手合十,沉声道:“路在脚下,佛在心间。”
观音微微颔首,身周的佛光渐渐敛去:“去吧。此去西行,你自会遇到三个徒弟,他们会保你一路平安。” 陈祎深深一拜。他站起身,披着锦襕袈裟,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雪山之巅的狂风卷起漫天飞雪,拂过他单薄的背影。
从这一刻起,那个爱吃胡饼、会红着脸念阿弥陀佛的小和尚,那个曾被阿沁护了一辈子的陈祎,彻底消散在了这场风雪里。
走向西天万里黄沙的,是大唐玄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