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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1:33:21

一九九六年秋,兴达机械厂的周厂长找回了失散十年的儿子周鹏飞。

这位真少爷进厂头一天,就把借宿在厂区厢房协助夜班抢修的我当成争家产的假少爷,哭闹着把我们爷俩赶出了厂院。

等我们搬回自家临街的机修铺,他又带人锁死车间机修跨间,扣下我爸的精密镗床,当众骂我们偷占厂产:“你们爷俩离了我们兴达厂,连口热乎饭都混不上!”

我看着他拎着撬棍往主轴箱上硬砸的架势,只觉得可笑。

我爸是带三万八千块自购设备承包全厂维修的八级技师,厂门外三辆外贸交货卡车正堵着门等我爸的机器开工呢!

第1章

周厂长寻回失散十年的长子那天,我刚从厂区小院的东厢房取出千分表,准备给机修跨间的我爸送去。

刚进院门的周鹏飞穿着崭新的西装,一看见我手里攒着车间钥匙串,眼圈唰地红了。

他指着我,声音发颤地问周振邦夫妇:“爸,妈,他就是这几年占着我的屋、替我留在你们跟前享福的假少爷吗?”

周厂长和梁阿姨正沉浸在寻回骨肉的喜悦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梁阿姨擦了擦眼角,拉着他的手温和解释:“鹏飞,这是程岳,咱们厂老程师傅的儿子,今年正备考省机械学院呢。你刚回来,厂里和院里有什么不熟的尽管问他。”

周鹏飞却猛地抽回手,脸色阴沉下来:“妈,既然我这个真少爷已经回来了,鸠占鹊巢的假少爷是不是该卷铺盖滚蛋了?你们要是还偏心外人,我干脆回乡下算了!”

原本热闹的认亲席面顿时冷了下来。

周厂长端着茶缸皱起眉:“鹏飞,你说什么胡话?咱们院里哪来的假少爷?”

周鹏飞抬手直戳我的鼻尖:“他住着厂长小院的东厢房,腰上还挂着一车间机修间的钥匙,不是你们养的假少爷是什么?”

我站在台阶下,无奈地叹了口气:“周同志,我亲爸就在那儿站着呢。”

我抬手一指旁边穿着深蓝帆布工装、袖口沾着机油的父亲程建国。

周鹏飞怔了怔,斜着眼扫了我爸一圈,下巴反而扬得更高了:“原来是个修机器钳工的儿子!既然你爸只是给我们周家干活的下人,那你就认清自己的斤两,这院里唯一的少爷只能是我!”

“啥意思?那我成抱养的了?”

坐在桌边剥橘子的十五岁少年周小磊瞪大眼,愣愣地看向父母。

周厂长脸色一沉:“鹏飞,你胡扯什么!程岳是老程的独生子,什么时候成咱们家少爷了?再说你弟弟小磊还在这儿呢,怎么就只有你一个少爷?”

周鹏飞这才看清周小磊的眉眼,惊讶地捂住嘴:“爸,妈,是不是因为当年我丢了,你们才又生了个小的当我的替身?”

周小磊手里的橘子掉在桌上,委屈地红了眼眶:“爸,妈,我是我哥的替身?”

梁阿姨连忙搂住小儿子安抚:“小磊别乱想,你就是你自己,哪是什么替身!”

周厂长更是压着火气看向周鹏飞:“鹏飞,你九岁在县城庙会走丢的时候,小磊都已经五岁、天天跟在你屁股后头跑了,你怎么连亲弟弟都不记得?”

周鹏飞眼神慌乱了一瞬,紧接着双手抱住脑袋蹲在地上痛苦大叫:“爸,我真记不清了!当年人贩子把我卖进黑砖窑,动不动就拿铁锹背砸我的头,我现在一想以前的事脑仁就跟针扎一样疼!”

一听见他在黑砖窑挨过打,周厂长两口子那点疑虑瞬间化成了心疼,连忙上前把他扶到椅上,连声说想不起来就不想了。

等他喘匀了气,周厂长从兜里摸出一个厚信封:“对了鹏飞,前天领你来镇口认亲的那个介绍人刘金贵,到底住马家沟哪条胡同?我备了五百块谢礼,明天派车给人送去。”

周鹏飞脸色骤变,死死按着太阳穴尖声喊道:“别去!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他在半路把寻亲信塞给我人就走了,你们再提他,我头又疼得要炸开了!”

我爸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目光在周鹏飞那双白净细腻、连半点砖灰老茧都没有的手掌上停了一瞬。

第2章

周鹏飞靠在梁阿姨肩头抽噎了半天,见周厂长把装谢礼的信封收回口袋、不再追问介绍人刘金贵的住址,这才慢慢止住了哭声。

可他一抬眼看到站在院里的我和我爸,眼神里立刻又透出浓浓的排斥。

“爸,妈,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我在外头吃糠咽菜,程岳一个钳工的儿子却能住在厂长小院里看书享福,我这心里就堵得慌。”

我爸眉头一蹙,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开口:“周少爷,有笔账我得跟您算清楚。我和程岳借住东厢房,是因为去年厂里接了省外贸的精密阀体急单,夜班机床随时要调校,是周厂长请我们留宿值守的。而且我们爷俩的房租伙食,每月都从我的维修承包费里按市价扣清了,没占过周家一分便宜。”

周厂长也连忙点头:“是啊鹏飞,老程是咱们厂请来的八级大工匠,小岳成绩好,晚上还能帮小磊补习功课,是我们留人家住下的。”

周鹏飞却把嘴一撇:“补习功课和盯夜班有什么难的?我也能干!”

他猛地站起身,傲然拍了拍胸口:“爸,妈,你们还不知道吧?我在外头这几年自考读完了省城机械专科,是实打实的机械高材生!不管是一车间的机床排产,还是小磊那点初中功课,我一个人全能顶上!”

说完,他指着院门大声逼宫:“你们今天必须把他们爷俩赶出小院!要是还留着外人碍眼,那就是嫌我多余,我现在就走!”

见他作势往门外冲,梁阿姨急得一把拉住他:“傻孩子,你刚回来往哪儿走啊!”

看着周厂长左右为难的脸色,我直接站了出来。

“周厂长,梁阿姨,既然周少爷是机械高材生,夜班值守和小磊的功课有人接手,我们爷俩搬出去也是应当的。”

我朝周厂长两口子微微欠身,“多谢这半年的照应,我们今天就搬回自家铺子。”

见我主动退让,周厂长明显松了口气,满脸愧色地拍拍我肩膀:“小岳啊,鹏飞刚回来没安全感,不是存心针对你,你们爷俩别往心里去。”

“周厂长放心,我们本来就有住处。”

我转身回东厢房收拾行李。

我爸跟进屋里,帮我把桌上的《机械制图手册》和精密量具装进帆布包,沉声道:“搬回咱建设路的铺子更好。这半年为了盯厂里的夜班,让你妈一个人守着两层门面房,我早就过意不去了。”

他系紧行李绳,看着我认真说道:“今天让你受这窝囊气,是爸连累了你。你要是不痛快,爸明天就跟老周把承包合同退了,把机修跨间里咱自家的三台机器全拉回来!”

我摇摇头笑道:“爸,犯不着为个外行坏了您的信誉。月底省外贸那批阀体还有五天交货期,咱们把这五天站完,月底结清设备租金再堂堂正正撤机。”

“再说了,您是全省挂名的八级技师,自带全套进口精镗床和校泵台,全县的厂子排着队求您去坐镇都请不到,做您的儿子,我有什么好委屈的?”

第3章

从厂区小院搬出来,对我们爷俩半点影响都没有。

我爸这些年带设备承包各厂的精密大修,攒下不菲家底,早就在离厂两条街的建设路上置办了一栋两层临街小楼,一楼是“程记机修铺”,二楼住家。

当天傍晚我们拉着板车到家,我妈林慧芳炖好了排骨汤,一家三口围桌吃着热乎饭,比在厂里听半夜催工铃自在多了。

只是我没想到,我们已经搬出了厂院,周鹏飞却还不肯消停。

三天后清早,我和我爸推着小平车去兴达厂一车间,一来送刚刃磨好的精镗刀头,二来把留在车间工具柜里的几套私人量具清点带回。

刚走到厂区大门内侧,正碰上周鹏飞背着手从厂办小楼晃出来。

他瞧见我们父子推着平车从街口方向过来,眼神顿时冷了下来:“我还纳闷你们怎么搬得这么痛快,敢情是背着我,拿厂里的油水在街面上置办了私房!”

“程岳,我警告你,我才是兴达厂的少东家,收起你们爷俩那些把戏,厂里的一颗螺丝钉你们都休想捞走!”

我只觉得这人脑子有病,压根不想理他,推着平车径直往一车间走。

周鹏飞却冷哼一声,跟在我们后头进了车间大院:“走那么快干什么?我正好去一车间巡视,倒要看看你们爷俩想从车间顺走什么东西!”

平车刚停在一车间门口,一车间班组长林大勇就带着几个老技工迎了出来。

“老程,小岳,你们可算来了!那批外贸阀体的精镗刀头磨好了吧?”林大勇热情地帮我爸卸木箱。

我笑着刚要递交接单,周鹏飞却两步抢到平车前,张开双臂拦在我和林大勇中间。

林大勇愣了一下,周鹏飞已经扬起下巴,冲围过来的工友们摆出一副主子姿态。

“各位工友,我正式通知你们,我叫周鹏飞,是周厂长找回来的亲生儿子,兴达厂名正言顺的真少爷!”

林大勇和几个技工面面相觑,只得客气地点点头:“原来是厂长家大公子。”

周鹏飞满意地哼了一声,斜眼睨着我大声说道:“你们平时在车间干活八成被骗了!这个程岳根本不是我们周家的少爷,他爸就是个给厂里干杂活的机修工,他顶多算个鸠占鹊巢的假少爷!”

“要不是我们周家大发慈悲赏他们爷俩一口饭吃,他们连街面上的小修理铺都租不起!”

“你们都是厂里的老工人,可千万别被他这个假少爷骗着白卖人情了!”

林大勇等人脸上的客气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周鹏飞还以为工友们是得知真相后对我起了火,越发得意地笑道:“现在我回来了,已经把他们从厂长小院轰出去了,今天他们推车过来就是被赶走搬东西的,我也是怕大伙儿上当才好心提醒你们一句。”

“程岳啥时候成你们家的假少爷了?”林大勇把扳手往腰间一别,冷冷地顶了一句。

周鹏飞怔了怔,显然没料到车间班组长敢当面呛他,顿时梗着脖子嚷道:“他这大半年天天住厂长小院东厢房,进出都跟小磊一块儿,嘴上不说,不就是故意装出周家少爷的派头骗你们高看他一眼吗?”

车间门口的十几个老师傅听完这话,看他的眼神简直一言难尽。

第4章

林大勇是个直肠子,听周鹏飞当众颠倒黑白,当场就火了。

“周鹏飞同志,小岳从来没装过什么少爷!全厂上下谁不知道他是八级大工匠程师傅的儿子,住东厢房那是周厂长三顾茅庐请程师傅留宿盯夜班的。倒是你,一进门就嚷嚷自己是真少爷,谁知道真假!”

被当众质疑身份,周鹏飞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扯住我的袖子吼道:“程岳你哑巴了?你快告诉他们,我到底是不是周厂长的亲儿子?”

我拨开他的手,平静地对林大勇说:“林叔,周鹏飞确实是周厂长前天刚认回来的大儿子。”

周鹏飞立刻得意地翘起下巴:“都听见了吧!连程岳自己都认了,我就是厂长家的真少爷,你们现在明白在车间该听谁的了吧?”

林大勇和几个技工嫌弃地瞥了他一眼,直接绕过他帮我爸把刀头木箱抬进车间。

林大勇边走边冲我低声吐槽:“小岳快进来,这人八成脑子有毛病,别搁门口丢人现眼。”

周鹏飞没想到亮明身份后工友们竟是这副态度,气得在原地直跺脚,冲着车间大门咆哮:“我可是厂长亲儿子!你们不巴结我,反倒围着两个修机器的下人转,以后有你们后悔哭的时候!”

他嗓门极大,院里交接班的几十号工人全听见了,纷纷用看傻子一样的怪异眼神打量他。

可周鹏飞却觉得自己震慑了全场,挺着胸脯、迈着八字步晃进了车间。

进了工具间,林大勇一边清点刀头,一边摇头感叹:“那个周鹏飞真是周厂长亲生的?周厂长两口子多厚道实在的人啊,怎么生出这么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棒槌!”

我爸没接话,只叮嘱林大勇先把刀头装上试车。

就在这时,早班调度铃响了,车间主任赵铁山带着周鹏飞走进了调度室。

赵主任站在黑板前简单介绍,说周厂长安排周鹏飞来一车间当见习管理员,先跟各班组认个脸。

周鹏飞立刻背着手走上水泥台,居高临下地扫视全场,满脸得意。

“各班组听好了,以前你们不认识我我不计较,但从今天起你们得记住,我周鹏飞才是兴达厂唯一的真少爷,往后车间的大小活计都归我管!”

台下正看图纸的老师傅们全愣住了,齐刷刷地抬起头。

赵主任眉头一皱,重重咳了一声:“周鹏飞,正常打个招呼就行,生产排班按厂里规程走。”

周鹏飞却抬手朝赵主任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别插嘴。

“我走丢十年才回厂,今天把规矩立在这儿:我才是这厂子的少东家,程建国父子就是被我撵出去的外人,你们谁敢再跟他们穿一条裤子、不服我管,马上给我卷铺盖滚蛋!”

这话一出,整个调度室的老师傅和赵主任全都火冒三丈。

林大勇当场把铁皮工单夹往桌上一摔:“神经病没完了是吧!”

几个老车工也拍了桌子:“我们凭手艺挣工分,凭什么听你在这儿耍威风?”

赵主任更是黑着脸厉声喝道:“周鹏飞!车间里人人平等,按技术规程干活,不管你是谁儿子,少把纨绔少爷那套臭毛病带进车间来!”

听着满屋子的怒斥,周鹏飞脸上挂不住了,怨毒的目光又死死钉在我身上:“好哇,你们全都被程家父子收买了吧!”

第5章

满屋子的老技工只觉得周鹏飞不可理喻,赵主任黑着脸指了指门边,让他立刻下台。

周鹏飞却梗着脖子站在水泥台上不肯动:“谁不知道你们端着厂里的铁饭碗,平时最会看风使舵!你们是不是以为程建国爷俩在周家得宠,才帮着他们排挤我?”

“我告诉你们,我爸妈疼的人自始至终只有我!程岳这个假少爷已经被我扫地出门了,你们自己掂量清楚该站哪一边!”

赵主任气得脸色铁青,走上前用指节重重敲了敲铁皮台面:“周鹏飞,一车间是搞精密加工的生产重地,工人的本分是保质保量交货,不是搞什么站队巴结!现在给我下来,找个条凳坐好!”

周鹏飞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赵主任:“我可是厂长亲儿子,你敢这么吼我?”

他以为顶着厂长儿子的名头就能在车间横着走。

可他根本不明白,一车间这群七级、八级老师傅是全县农机与外贸加工的顶梁柱,赵主任更是建厂元老,莫说他一个见习管理员,就是周厂长来了也得敬老师傅们三分。

赵主任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我管你是谁儿子,进了车间就拿加工精度和真本事说话,少拿家里名头压人!”

一听见“拿真本事说话”,原本气急败坏的周鹏飞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他得意地扬起脑袋:“赵主任,这可是你说的!我跟车间里这群只会死摇手柄的老古董可不一样,我在省城机械专科进修时门门功课都是全系前十,是正牌的机械高材生!只要有我坐镇,不出半个月就能把一车间的合格率拉高一大截!”

说着,他又朝台下的老师傅们挥了挥手:“往后你们有看不懂的公差图纸、调不准的刀架,尽管来问我。虽然你们刚才对我没大没小,但我大人有大量,会带着你们一块儿进步的。”

周鹏飞大言不惭地说完,压根没看懂赵主任一言难尽的脸色,也没看清台下老师傅们眼底的鄙夷。

一车间能接下省外贸的高压阀体出口单,靠的是全套精密镗削工艺,班组里拿过市级技术比武大奖的就有七八个,他刚才顺嘴把“主轴同心度”说成“轴承松紧度”,在行家听来纯属外行笑话。

赵主任懒得再搭理他,沉着脸指了指墙角:“少废话,赶紧下去坐好,各班组开工!”

周鹏飞这才哼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坐到角落里。

这一整天,我和我爸在机修跨间里做外贸阀体的终检校核,周鹏飞在车间里背着手四处转悠。

可不管他凑到哪台机床前指手画脚,工友们要么拉下护目镜不搭腔,要么就阴阳怪气地回一句:“您可是厂长家的机械高材生,我们哪敢跟您搭话啊。”

碰了一整天钉子,周鹏飞只觉得全车间都在孤立他,恶狠狠地朝机修跨间瞪了好几眼,认定这一切都是我们爷俩暗中指使的。

熬到下午下班铃响,我爸刚去二车间查看配电箱,周鹏飞突然带着两个保卫科临时工闯过来,哗啦一声用大铁链锁死了机修跨间的大门,拽着我就往厂长办公室冲。

一进门,他就对着周厂长和梁阿姨放声大哭起来。

第6章

“爸!妈!你们留的好白眼狼啊!程岳在车间串通那帮老工人合伙欺负我、孤立我,我头一天去车间上班就被他们架空了!”

听见周鹏飞的哭诉,周厂长和正送汤过来的梁阿姨全都愣住了。

周厂长难以置信地看向我:“鹏飞,你是不是弄错了?小岳这孩子最守规矩,今天来送刀头怎么会欺负你?”

周鹏飞哭得更大声了:“他就是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在你们面前装老实,一进车间就联合林大勇他们给我下马威,哪怕我搬出您的名头,那帮工人都拿鼻孔看我!”

见儿子哭得满脸通红,周厂长和梁阿姨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梁阿姨冷着脸问我:“程岳,鹏飞说的是真的吗?”

我平静地摇头:“梁阿姨,我没有。况且一车间这几天正赶省外贸的高压阀体急单,每台机床的工时都卡得死死的,谁有闲工夫在车间搞孤立?”

梁阿姨怔了一下,缓缓点头:“这倒是,一车间赶外贸急单向来最严。”

“不搭理我还不算冷暴力吗?拿话挤兑我还不算欺负吗?”周鹏飞立刻拍着沙发扶手叫道,“就是因为我回来了,把他从东厢房赶了出去,他嫉妒我受你们宠爱,才鼓动全车间的人排挤我!”

周厂长和梁阿姨闻言,看向我的眼神顿时带上了责备:“小岳,我们一直当你是懂事的好孩子,这几年厂里对你和你爸也不薄,你怎么能这么针对鹏飞呢?”

见父母替自己撑腰,周鹏飞得意地冲我挑了挑眉:“就是!我爸妈好心留你们爷俩在厂里混口饭吃,你们却恩将仇报欺负我这个真少爷,真不要脸!”

就在这时,刚巡检完二车间的我爸推门走了进来,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面对周厂长的怒色,我爸不卑不亢地开口:“周厂长,我儿子的为人我清楚,绝不会干背地里挑唆工友的事,不能只听周少爷一面之词。要想查清真相,把赵主任和班组长叫来一问便知。”

周鹏飞一听就炸了:“你个修机器的下人敢质疑本少爷的话?信不信我现在就让我爸把你开除了!”

“周鹏飞,不许这么跟程师傅说话!”周厂长皱眉喝止道。

“爸,他儿子欺负我,他不赔罪就算了,还敢顶撞我!你们嘴上说爱我,结果还是向着这两个外人!”

周鹏飞趴在沙发上嚎啕大哭:“我在黑砖窑里没爹没娘,受人打骂只能硬扛,本以为找回亲爸妈有人撑腰了,没想到在自家厂里还要受一对家贼的气!”

他一哭黑砖窑的苦,梁阿姨心疼得直掉泪,连忙搂住他:“好孩子别哭,谁敢欺负你,妈现在就给你做主!”

周鹏飞立刻抬起头,把刚才锁机修跨间的大铁锁拍在桌上,恶狠狠地指着我爸:“那你们现在就把机修跨间里那三台精密镗床、校泵台和动平衡仪全扣下来!我刚查过了,上面全被程建国贴了他们‘程记’的私封,他们爷俩偷占咱们厂的机器,我要你们扣下全部设备,把他们彻底轰出厂!”

第7章

听见周鹏飞嚷着要扣下机修跨间里的三台设备,周厂长和梁阿姨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尴尬到了极点。

周鹏飞还以为父母被我爸的“罪行”气狠了,拽住周厂长的胳膊道:“爸,跨间里那台进口立式精镗床、液压校泵台和数字动平衡仪,全是一等一的精密家伙!程建国居然往机身上贴‘程记机修’的封条,这不是明目张胆把国有厂产往自家揣吗?赶紧叫保卫科把机器没收,再把他们爷俩送派出所!”

梁阿姨连忙拉住他低声劝道:“鹏飞,你刚来厂里还不清楚情况,别乱说。那三台精密设备,本来就是程师傅自己掏钱买的。”

“什么?”周鹏飞眼睛瞪圆了,“妈,您逗我玩呢?就他一个满手黑油的臭钳工,买得起好几万块钱的进口精镗床和校泵台?”

周厂长沉声道:“你妈没骗你。九三年厂里资金周转不开,是程师傅花三万八千块钱从省机电设备公司买回这三台机器,带机进厂承包了全厂机修。厂里按合同,每个季度还要付给程师傅一万两千块钱的租赁和承包费。”

“一季度给他们一万两千块?!”

周鹏飞跳起来指着我爸尖叫:“不可能!一个修机器的下人凭什么拿这么高的钱?爸,妈,你们是不是合起伙来糊弄我?整个兴达厂都是老周家的,哪有他的机器!”

我爸冷冷地看着他:“周少爷,租赁合同和购机发票都在档案袋里,机器底座上还打着出厂钢印机号,不是你喊两声就能改姓的。”

“那分明是你们勾结财务科偷出去的!”周鹏飞把大铁锁重重砸在茶几上,“反正钥匙在我手里!只要我还当车间管理人,这三台机器就别想挪走半步!爸,您今天必须把机器扣下来归我管,不然我就一头撞死在办公室里!”

梁阿姨正想劝我爸退一步,办公桌上的红色内线电话突然急促响起。

周厂长抓起听筒,那头立刻传出一车间主任赵铁山火急火燎的大嗓门:

“周厂长!出大事了!省外贸公司的三辆大解放交货车已经堵在厂门口催最后三十件高压阀体装车了!可机修跨间被人锁死,里头那台立式精镗床的主轴箱,下午被周鹏飞拿撬棍和扳手当众拆散了架,齿轮轴承撒了一地,现在全厂生产线全停在那儿等这台镗床复原开工呢!”

我和我爸脸色同时一变。那台精镗床采用的是英制高精密轴承组,外行人拿撬棍硬拆,简直是拿精密机床当废铁砸!

周厂长握着听筒的手剧烈颤抖,猛地瞪向周鹏飞:“你把程师傅那台立式精镗床的主轴箱给拆了?!”

周鹏飞脸白了一瞬,梗着脖子强辩:“我是车间管理人,拆开检查磨损怎么了?我是省城机械高材生,怎么可能装不回去!分明是赵铁山收了程建国的好处,故意卡我的脖子!”

我爸气得青筋暴起:“那台精镗床是我吃饭的命根子!你连主轴轴向窜动都分不清,谁给你的胆子动我的机器?!”

“我就拆了怎么着!在周家的厂里,我想拆哪台就拆哪台!”周鹏飞还在叫嚣,“爸,我现在就把赵铁山和林大勇全开除了!”

“啪!”周厂长气得浑身发抖,挂断电话,一巴掌重重拍在办公桌上。

第8章

“混账东西!你知道省外贸这批高压阀体是什么分量吗?!”

周厂长指着周鹏飞的鼻子,气得手直哆嗦:“外贸合同上写得明白,交货每延误一天,厂里就要赔三千块违约金,还要取消明年的出口配额!赵铁山是跟着我起家的三朝元老,你说他被收买?你简直是胡作非为!”

周鹏飞哪受过这种训斥,先是一懵,眼泪鼻涕全下来了。

他一把推开茶缸,扯着嗓子哭喊:“好啊!为了一个外来的臭钳工,你居然拍桌子骂我!你们嘴上说心疼我流落黑砖窑受苦,其实心里只有程建国父子!既然这个厂里没我说话的份,我现在就走,死在外头也别碍你们的眼!”

吼完,他捂着脸踹开门,跑进走廊尽头的厂长休息室,把门摔得震天响。梁阿姨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追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大口喘气的周厂长和我们父子俩。

我爸看着桌上那把大铁锁,斩钉截铁地开口:“周厂长,话说到这个份上,咱们这桩带机承包合同,没法再往下续了。”

周厂长脸色一僵:“老程,鹏飞他刚回来不懂事,我替他向你们赔个不是……”

“不是一句不懂事就能抹过去的。”我爸摇摇头,“我程建国凭手艺和自家设备吃饭,在兴达厂干了三年,半夜两点机床出故障也是随叫随到。今天周少爷不仅污蔑我们偷盗厂产,还拿撬棍拆散了我那台进口立式精镗床的主轴箱。再留下去,我这三万八千块钱的家当迟早被砸成废铁。”

我爸把话挑明:“看在多年情分上,明天一早,我把购机发票、报关单和租赁合同原件全带过来,当众核清机身钢印号。只要厂里签字确认产权、结清本季租金并赔偿拆损误工,我当场把主轴箱复原校准,保住这批交货。交完货,我立刻雇车把三台设备拉走。”

面对外贸交货车堵门和儿子闯下的大祸,周厂长自知理亏,只能苦涩长叹:“好……老程,都依你,明天一早当众核验交接。”

我和我爸转身去值班室整理交接清单。路过走廊拐角时,正好撞见放学赶来的周家二儿子周小磊。小磊听说我们要撤走机器解约,急得拍着休息室的门喊:“哥!程叔那三台精密机床是全厂的命根子,你凭什么砸人家的机器、逼程叔和程岳哥走啊?!”

门拉开一条缝,周鹏飞阴鸷地啐了一口:“吃里扒外的蠢货!跟两个满身机油味的臭打工仔混在一起,你也配姓周?滚远点!”

周小磊被骂得掉下眼泪。我递给他一张手帕,劝他先回家温书。

回到值班室,我爸在清点旧送修单时,抽出了一张编号“047”的单据。上面写着:八月十四日,马家沟红星胡同十四号刘金贵送修拖拉机变速箱,暂借程记特制六齿花键拉刀套筒一只。

我爸将047号旧送修单揣进怀里:“等明天把机器拉回建设路铺子,咱们就按单子上的地址去马家沟把工具收回来。”

第9章

第二天一早,我和我爸雇了一辆加长平板拖车,带着钢丝吊装绳和撬杠,直接开进了一车间外的大院。

此时刚过七点半,整个兴达机械厂却乱成了一锅粥。

厂门外三辆省外贸公司的大解放卡车把大门堵得严严实实;而一车间大院里,几十号机床工人和外协厂技术员全都聚在机修跨间门前,对着那扇挂着铁锁的大门指指点点。

一看见我和我爸从拖车上跳下来,人群里顿时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快看,程师傅和程岳带拖车过来了!”

“听说昨晚在厂长办公室闹翻了,程师傅今天真要跟咱们厂解约,把那三台精密家伙全拉走啊?”

站在跨间台阶上的周鹏飞听见动静,双手抱胸走了下来。他瞥见我们身后的平板拖车,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哟,大家快来看看!程建国和程岳这对家贼,昨天偷占厂产被我抓了个现行,当场就被我开除了!今天八成是在家里饿得揭不开锅,一大早跑来求我赏口饭吃、顺便捡走他们那几把破铁锤呢!”

我冷冷盯着他,高声回敬:“周鹏飞,你少颠倒黑白!明明是你拿撬棍拆坏了我爸的立式精镗床,还无理强扣设备,是我爸主动向周厂长提出终止承包合同,谁稀罕求你?”

“主动解约?笑死人了!”周鹏飞仰头大笑,冲着周围工人一挥手,“一个靠我们周家养活的臭修机器的,离了兴达厂连西北风都喝不上!工友们,给我好好唾弃这两个白眼狼!”

他话音刚落,以林大勇为首的十几个车间班组长,还有旁边几个外协厂技术员,呼啦一下全朝我们父子围了过来。

周鹏飞幸灾乐祸地抱起胳膊,等着看众人指着我爸痛骂的场面。

谁知下一秒,冲在最前头的红星农机站技术股长一把攥住我爸的手,激动得嗓门发颤:

“程师傅!您真跟兴达厂解约不干了?那可太好了!我们农机站那十几台柴油机高压油泵和镗缸活儿,等您那台校泵台和精镗床等了整整两年!既然您把设备拉回建设路自家铺子单干,今天下午我就让人把活儿全拉到您‘程记机修铺’去!”

紧接着,市二机厂的采购员也掏出一沓委托单往我怀里塞:

“程岳兄弟,快帮我跟程师傅排个号!我们二机厂这批精密伞齿轮的动平衡检测,现在出双倍工时费,长年包给你们程记!”

林大勇更是叹着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老程哥,咱们一车间弟兄舍不得你啊!可人家真少爷不拿手艺人当人看,你回建设路开自家铺子也好,以后我们手头有搞不定的精密私活、急活,下了班全追到你们铺子里找你!”

“对!人家程师傅是全省挂号的八级大工匠,手里又有三台进口硬设备,到哪儿不是老天爷赏饭吃?也就某些蠢货,把厂里的定海神针当破烂往外推!”

听着满院子争先恐后抢着预约送修的欢呼声,台阶上的周鹏飞笑容僵死在脸上,气得双脚直跺水泥地。

第10章

“嘀——嘀嘀——!”

就在这时,厂大门外突然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气喇叭声。三辆省外贸公司的大解放卡车同时按响喇叭,震得车间窗玻璃嗡嗡直颤。

紧接着,省外贸车队长带着两名验货员冲进一车间大院,指着车间主任赵铁山吼道:

“赵主任!你们兴达厂到底还能不能交货?发往港口的货轮下午四点就封舱,最后这三十件高压阀体的精镗孔还没加工完,我们的三辆大卡车从早上六点堵在厂门口到现在,再不开工装车,我们立马调头走人,按合同起诉你们违约!”

赵铁山急得满头大汗,连忙掏出备用钥匙冲上台阶,“咔嚓”打开机修跨间的大铁门:“程师傅,快!里头那台进口立式精镗床全靠您救命了!”

铁门一推开,跨间里的惨状瞬间暴露在全厂几十号人眼前。

只见那台进口立式精镗床的主轴箱顶盖被撬棍硬生生撬豁了一道口子,十几枚高精密角接触轴承、调整垫片和伞齿轮胡乱扔在满是铁屑的地上,主轴丝杆歪斜地卡在箱体半腰,活脱脱一副被外行暴徒砸烂的瘫痪模样!

“天爷啊,这可是三万八千块钱的进口精镗床,怎么被拆成这副鬼样子了?!”林大勇和几个老技工倒吸一口凉气。

恰在这时,我妈林慧芳挎着帆布包匆匆走进大院,把装着购机发票原件和合同的牛皮纸档案袋送了过来:“建国,小岳,购机发票和报关单原件我送来了!”

正被嘲讽得下不来台的周鹏飞一看见我妈,猛地一步跨到精镗床前拦住我们,指着我妈破口大骂:

“好哇,一家子贼全凑齐了!大家快看,这就是程建国那个在街边扫地的贼婆娘!程建国一个月才挣几个死工资,凭什么在建设路买两层门面楼、买这三台进口机器?全都是他们夫妻俩里应外合,靠偷卖咱们兴达厂的零件和机修费攒出来的赃款!”

我妈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发抖:“你这后生怎么满嘴喷粪!我们家每一分钱都是老程修机器、我起早贪黑守铺子攒出来的血汗钱,什么时候拿过兴达厂一针一线?!”

“林嫂子为人最正派,建设路那间铺子八十年代末就盘下来了,你少血口喷人!”工友们纷纷怒喝。

我一把将我妈护在身后,怒视周鹏飞:“周鹏飞,你当众拆坏我爸的精镗床,害得外贸交货车堵在大门口开不了工,现在还敢污蔑我妈?立刻让开!”

“我拆坏的?放屁!”

周鹏飞被几十双眼睛盯着,脸上挂不住,抓起台面上的重型扳手和铁锤,红着脖子吼道:“本少爷是省城机械专科的高材生,昨天拆开主轴箱只是做常规保养!不用他程建国动手,本少爷五分钟就能装回去开工!”

我爸厉声喝止:“住手!那是英制精密锁紧螺母,不洗净铁屑、不用千分表找正就拿铁锤硬砸,主轴会彻底咬死报废的!”

“你少吓唬人,想看本少爷出丑?没门!”

周鹏飞抓起地上沾满铁屑的轴承和齿轮塞进主轴箱,举起铁锤对着英制止推螺母“哐哐哐”就是三锤猛砸,随后一把按下启动电钮!

“刺啦——哐啷!”

主轴箱内爆出一声金属撕裂巨响,斜齿轮当场崩断两颗齿牙,高压油管“嘭”地炸裂,一股黑机油迎面喷了周鹏飞满头满脸,主轴彻底卡死,冒出一股焦糊黑烟!

外贸车队长见状彻底火了,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摔:“完了!彻底报废了!你们兴达厂等着收法院传票赔违约金吧!”

周鹏飞吓得双腿发抖,突然冲大院门口的保卫科干事狂喊:

“来人啊!保卫科快把大门锁死!肯定是程建国昨晚偷偷溜进车间调换了假零件、故意破坏机床,想趁机把国有机器当废铁私吞拉走!快把这三个偷厂产的家贼抓起来!”

他话音未落,闻讯赶来的周厂长、梁阿姨和财务科长正好踏进大院,将这番无耻攀咬听了个一清二楚。

第11章

一看见周厂长和财务科长进门,满脸黑机油的周鹏飞扑过去指着我们一家三口喊道:

“爸!妈!程建国昨晚偷偷溜进跨间调换了精镗床的主轴零件,今天一早还把他的贼婆娘和拖车叫来,想趁乱把咱们厂的三台精密机床当废铁偷走!快让保卫科把他们抓起来!”

我妈气得发抖,我爸伸手拦住她,冷峻地迈出一步。

在全厂工友和外贸车队长的注视下,我爸解开牛皮纸档案袋,抽出三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原始票据,递给财务科长和保卫科长:

“各位都在场,今天就把账算个明白。这是我一九九三年四月在省机电设备公司自费购买立式精镗床、液压校泵台和数字动平衡仪的《购机发票》原件与报关单,总价三万八千元;这一份,是周厂长与我签订的《自带设备租赁及机修承包合同》。”

说完,我爸擦去立式精镗床底座侧面的油泥,露出一块黄铜铸铁铭牌:

“请财务科长、保卫科长和外贸验货员当场核对——发票与报关单上的立式精镗床钢印机号是‘JB-930418’,校泵台机号是‘YB-930902’,动平衡仪机号是‘DP-931105’。底座上的原始钢印与购机发票一字不差,请问周少爷,我什么时候偷过兴达厂半颗螺丝钉?”

财务科长凑到机床底座前逐位核对,又翻开厂务资产台账,当众高声宣布:

“核对无误!这三台设备确系程建国师傅个人出资购入的合法私产,不在兴达厂固定资产名录内,厂里仅按季度向程师傅支付租赁费!”

全院工友爆发出叫好声:“人家程师傅真金白银买的私家机器,某些人自己手贱砸坏了机床,还想倒打一耙诬陷好人!”

“不可能!发票肯定是伪造的!”周鹏飞慌了神,扑上来就要抢购机发票,“凡是在兴达厂里的东西全姓周!我撕了你的假发票!”

“放肆!保卫科,把这个混账按住!”周厂长气得浑身铁青,两名保卫干事立马上前反扭住周鹏飞。

外贸车队长看了一眼手表,冷冷道:“周厂长,离货轮封舱只剩三个小时,这三十件阀体今天交不出来,咱们法庭上见!”

周厂长冷汗涔涔,走到我爸妈面前,当众深深鞠了一躬:

“老程,林嫂子,是我治家无方,纵容犬子污蔑你们清白、损坏了你们的设备!我当场签字确认三台设备产权归程家所有,另外由厂里赔付三千六百块钱的拆损和扣机误工费。只是这批单子关系到全厂工人的饭碗,求你最后出手一次,把这台精镗床救活吧!”

看着满院眼巴巴盼着保住饭碗的老工友,我爸沉默三秒,接过周厂长当场签字的《产权结清及误工赔偿字据》,拎起备用零件箱走到镗床前。

我和我爸联手拆下崩齿的斜齿轮和破裂油管,换上原厂配件,用煤油洗净轴承铁屑,再用千分表校准主轴同心度。四十分钟后,立式精镗床重新发出平稳轰鸣!

三十件高压阀体赶在十一点前加工合格装车驶出厂门。我爸当场在财务科结清本季一万两千块租金,指挥吊车将三台自家设备吊上拖车,拉回了建设路“程记机修铺”。

第12章

三台精密设备拉回建设路“程记机修铺”当天下午,我和我爸就请来起重工,把立式精镗床、液压校泵台和数字动平衡仪稳稳固定在一楼车间地基上,接通了动力电。

没过半天,兴达厂那头的新消息就传开了。

听说我们把设备拉走后,周鹏飞在厂里被训了一顿却依旧不服气,为了证明自己比程建国强,下午闯进二车间,非要改造厂里仅剩的两台老式六角车床。结果不到半小时,他就把进给箱丝杆顶弯、电机烧得冒白烟,害得二车间也彻底趴了窝。

傍晚刚下班,一阵自行车铃声就在“程记机修铺”门前响成了一片。

我抬头一看,只见林大勇带着十来个兴达厂的老工友,还有农机站、二机厂的技术员,一辆接一辆骑着自行车追到了我们家铺子门口,车后座上全绑着麻袋和木箱!

“老程哥!林嫂子!我们拿着私活追到你们家来啦!”

林大勇把车支在门口,拍着后座上的齿轮箱大笑道:“厂里那位真少爷把二车间的老车床也干报废了,现在全厂歇菜!正好我们几个老弟兄手里攒了几批外协厂托修的精密私活,干脆全驮到你们铺子里来,工钱现结!”

“还有我们农机站的六根拖拉机花键轴,程师傅,全指望您救命了!”

我妈笑得合不拢嘴,给大家倒热茶,我和我爸则挽起袖子登记接活。

检查到农机站送来的内花键轴套时,我爸用卡尺量了量,转头对我道:“小岳,这批活儿得用咱们那只特制六齿花键拉刀套筒。昨天翻出来的那张047号旧送修单,是两个月前马家沟一个叫刘金贵的汉子借走的。”

“刘金贵?!”

正在喝茶的林大勇猛地瞪大眼睛:“老程哥,你说借走套筒的人叫刘金贵?上礼拜周厂长在厂务会上提过,带周鹏飞来认亲、拿走五千块谢礼的那个乡下介绍人,不就叫刘金贵吗?!”

我和我爸对视一眼,心头同时掀起惊浪!

我想起认亲宴那天,周厂长问起介绍人刘金贵住哪儿、想登门道谢时,周鹏飞突然抱头打滚装脑震荡死活不肯说出地址的诡异模样,后背窜起一股寒意:“爸!周鹏飞当时死活不敢让周厂长去刘金贵家,这张047号旧送修单上,偏偏写着刘金贵的住址——马家沟红星胡同十四号!”

我爸眼神一凛,解下围裙:“走!咱们现在就按旧送修单去取工具,看看这个刘金贵到底藏着什么鬼!”

半小时后,我和我爸骑车赶到了马家沟红星胡同十四号。

我爸拍响院门,一个穿绸缎夹克的三角眼男人拉开大门。我爸亮出047号旧送修单:“刘金贵是吧?我是程记机修铺的,来取你八月份借走的那只六齿花键拉刀套筒。”

刘金贵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等着,我去后院柴房给你翻!”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堂屋木门大敞着。我和我爸站在堂屋门槛外,目光往正墙上一扫,呼吸瞬间停滞了!

只见堂屋正中央挂着一只红木相框,里面镶着一张十二寸彩色全家福——正中间坐着刘金贵夫妻,站在两人身后亲昵地搂着刘金贵脖子大笑的青年,赫然就是兴达厂那位“真少爷”周鹏飞!底下红绸条上印着:“刘金贵携妻张桂花、爱子刘鹏飞合家欢”!

我爸瞳孔骤缩,等刘金贵拎着套筒扔出来,不动声色地接过工具拉我走出院门。刚拐出胡同口,我爸冲进公用电话亭,果断拨通了报警电话,随后又拨通了周厂长办公室的专线!

第13章

接到报案后不到二十分钟,派出所和市局刑警队的两辆警车就拉响警笛,包围了马家沟红星胡同十四号。

赶来的周厂长和梁阿姨站在堂屋当中,看着正墙相框里那张“刘金贵携妻张桂花、爱子刘鹏飞合家欢”的彩色全家福,夫妻俩如遭雷击,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警察同志,搜!”刑警队长一声令下。

民警控制住吓傻了的刘金贵夫妇,随后在北屋炕洞深处起获了一只上锁的铁盒。撬开一看,里面除了周厂长给的五千块认亲谢礼,还藏着一张印着“周明远”名字的旧学生证、半枚刻着“周”字的白玉平安扣,以及那封周厂长登在省报上的《重金寻子启事》原件!

“周明远!明远才是我儿子的学名啊!”梁阿姨捧着那半枚平安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与此同时,另一路民警冲进兴达厂二车间,将正翘着二郎腿喝令老工人修车床的“周鹏飞”当场戴上手铐押回刑警队。

审讯室里,面对堂屋墙上摘下来的全家福和炕洞里搜出的铁证,刘金贵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招供了一切:

原来半年前,刘金贵拉煤去远郊北山的一家黑砖窑时,撞见了被拐卖到砖窑做苦力的周厂长真儿子周明远。周明远求刘金贵帮他按报纸上的《寻亲启事》给兴达厂的父母捎个信。谁知刘金贵见周振邦是一厂之长、家底丰厚,顿时起了歹心!

他表面答应帮忙,夜里却伙同黑砖窑工头,强行扣下了周明远贴身藏着的旧学生证与半块玉牌,还趁周明远熟睡时拔下了他十几根带毛囊的头发。回到马家沟后,刘金贵把那封寻亲信和周明远的头发交给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刘鹏飞——也就是技校刚念了两个月就被开除的冒牌货,教他背熟周明远儿时的经历,拿着真儿子的头发样本蒙混过了毛发亲缘鉴定,冒名顶替成了兴达厂的“真少爷”!

正因马家沟街坊四邻全认识刘鹏飞,堂屋墙上还挂着全家福,所以刘鹏飞在认亲宴上才装头疼打滚,死活不敢说出介绍人刘金贵的住址。

“畜生!你们这对丧尽天良的畜生啊!”

隔着审讯室铁栏,周厂长气得浑身抽搐,梁阿姨冲上去狠狠甩了刘鹏飞两个耳光。戴着手铐的刘鹏飞瘫软在地上,只剩杀猪般的哭嚎求饶。

当天深夜,刑警队循着刘金贵的供述突袭了远郊北山黑砖窑,一举捣毁非法拘禁窝点,救出了双腿冻伤、瘦得皮包骨头的真儿子周明远!

在市医院检验科,周厂长夫妇亲眼看着法医抽取静脉血重新验亲。当确认亲生骨肉的鉴定书交到手中时,周厂长夫妇和二儿子周小磊紧紧抱住温和懂事的周明远,一家四口哭成了泪人。

一个月后,这桩冒名认亲案尘埃落定。

骗亲父子刘金贵、刘鹏飞因诈骗罪与非法拘禁共犯被依法判处重刑;真儿子周明远平安回家休养,还在父母搀扶下来到建设路向我们一家鞠躬道谢,感念我爸那通报警电话救了他一命。

兴达厂随后正式下发通知,撤掉了冒牌管理人刘鹏飞的一切职务,将三千六百元扣机停工与零件折损赔偿金足额送到我们手中。周厂长三次登门,恳请我爸把三台精密机器搬回厂里继续坐镇。

我爸站在自家擦得铮亮的立式精镗床旁,笑着婉拒了周厂长的挽留。

如今,我们家在建设路红红火火地开起了自家的“程记精密机修铺”。十里八乡厂矿的送修件每天都在门口排起长队,我爸只按铺子的规矩在白天接活,再也不用像从前那样受人呼喝、半夜两点还得顶着寒风随叫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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