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引子
我爹死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
不是安详,也不是痛苦。是空的。像一张还没画脸的面具。
入殓那天我伸手摸他的脸。是硬的。不是死人那种硬,是纸的硬。
2 我爹的脸,是空的
我爹叫周老傩,是老河口镇的傩首。
傩,就是跳傩。正月里戴着面具跳,驱疫,送祟,把一年的晦气赶出去。老河口的傩班传了七代,班里有七副面具。
六副有脸,一副没有。
我爹跳了三十年傩,前二十九年戴的是第四副,判官。最后那一年,他戴了第七副。
去年正月十五跳完最后一场,他回家就变了。不说话,不吃饭,整天坐在堂屋里看着门口。我娘给他端饭,他不动。
我跟他说话,他不应。他坐在那儿,一坐就是一天。
有时候我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坐在那儿。月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不是发呆的那种没有,是根本没有。像一张白纸。
今年三月他死了。死的时候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我早上起来看见他还坐着,走过去喊他。
“爹。”
他没应。我伸手推他。他的身子是硬的。
我探他的鼻息。没有气。
他就那么坐着,走了。
镇上的人来帮忙办丧事。给他擦身子的时候,我娘哭了。“他脸上怎么这样?”
我凑过去看。我爹的脸,白得像纸。不是死人的那种青白,是纸的那种白。
而且硬。擦脸的布巾擦上去,擦不动。
入殓的时候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那一下我浑身的汗毛都立起来了。他的脸是硬的,硬得像一块木板。
我爹的脸,早就不是他的脸了。
3 傩班缺一个人
我爹下葬的第七天,罗班主来了。
罗班主叫罗守义,六十七岁,是傩班的班主。傩班一共七个人,我爹是傩首,罗班主是副首。剩下五个都是镇上的庄稼汉,平时种地,正月里跳傩。
罗班主进门的时候我正在院里劈柴。
“砚儿。”
我抬起头。“罗伯。”
他在院里的石墩上坐下。“你爹的事,我心里难受。”
我没说话。
“跳了三十年傩,”他说,“最后栽在这上头。”
“罗伯,”我说,“我爹到底是怎么死的?”
罗班主看着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我说,“他去年跳完傩回来就不说话了。我带他看过郎中,郎中说是心症,开了药,吃了没用。”
罗班主沉默了一会儿。“砚儿,”他说,“你爹不是病死的。”
我手里的斧头停住了。“那是什么?”
“是被收走了。”
“什么收走了?”
罗班主没有答。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石墩上。那是一副面具,木头刻的,上过漆,漆是黑的,边缘磨得发亮。
面具上没有脸。不是没画完,是本来就没有。眼睛的地方是两个洞,鼻子是一个凸起,嘴是一条缝。
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第七副。”罗班主说。
“我知道。”
“你爹去年戴的就是它。”
我看着那副面具。它躺在石墩上,黑洞洞的两个眼窝对着天。
“罗伯,”我说,“您来干什么?”
罗班主抬起头。“今年正月,傩班要跳。”
“我爹刚死。”
“我知道。”他说,“可傩不能不跳。镇上的人等着。”
“等着什么?”
“等着把一年的疫送走。”罗班主说,“正月十五不跳,这一年镇上就要出事。”
“那你找别人。”
“找了。”他说,“没人肯来。”
“为什么?”
罗班主看着我。“因为缺的这个人要戴第七副。”
我没说话。
“我找过张老栓,他跪下了。我找过李二牛,他把他媳妇推出来跟我说。我找过王麻子,他躲了我三天。最后我想到你。”
“为什么想到我?”
“因为你爹是傩首。”他说,“傩首的儿子,胆子大。”
我看着他。“罗伯,您是不是早就想好了?”
罗班主没有答。他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太阳,影子拖在地上很长。
我看着石墩上那副面具。“我戴。”
罗班主抬起头看着我。“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我说,“我爹是怎么死的,我得知道。”
罗班主看了我很久。后来他点了点头。“跟我来。”
4 傩庙
傩庙在镇子东头,一间土屋,门口两棵老槐树。庙里供的不是神像,是一排面具。七副面具挂在正墙上,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第一副,红脸,獠牙,头上两个角。“开山,”罗班主说,“开路的神,跳的时候走最前头。”
第二副,白脸,长须,笑呵呵的。“土地,管一方水土。”
第三副,两个脸连在一起,一男一女。“和合,管姻缘,也管和睦。”
第四副,黑脸,额上一个月牙。“判官,管生死。”
第五副,慈眉善目,脸上有皱纹。“土母,管生养。”
第六副,年轻的脸,眉眼细长。“郎君,管少年人。”
第七副挂在最右边,木头刻的,上过黑漆,没有脸。
“第七副没有名字。”罗班主说,“因为它是空的。空的东西不能起名字,起了名字它就有了。”
“罗伯,”我说,“跳傩的规矩是什么?”
罗班主走到墙边背对着我。
“四条。第一,戴上面具不能说话。因为戴上面具你就不是你了,你是神。神不说话。”
“第二,不能在活人面前摘面具。摘了,人就看见神底下的东西了。”
“第三,跳完面具要供回庙里,不能带回家,不能过夜。”
“第四,”他顿了顿,“第七副,一辈子只能戴一次。”
“一次?”
“一次。”他说,“戴过一次的人就不能再戴第二次。因为戴过一次,你的脸就交出去了。”
“交给谁?”
“交给面具。”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副空面具。“那我爹……”
“你爹交了一年。”罗班主说,“一年之后脸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会怎么样?”
“会空。”他说,“脸空了,人就活不长。”
“多久?”
“一年。”
我心里一沉。“我爹去年正月戴的,今年三月死的。”
“他撑了十四个月。”罗班主说,“他命硬。”
“那我会怎么样?”
罗班主没有答。他走到墙边把第七副面具取下来递给我。“正月初十试戴。先试试,看合不合脸。”
我接过面具。面具很轻,轻得不像木头。我把它翻过来看内侧。
内侧是凹进去的,刻着一个人脸的形状。凹槽里贴着一层东西,薄薄的,灰白色的。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那层东西是温的,像人的皮肤。
我猛地把手缩回来。“罗伯,这里头是什么?”
罗班主看了一眼。“用久了磨出来的。”
“磨出来的?”
“木头戴久了会磨出一层包浆。”他说,“跟人的脸贴久了就这样。”
我盯着那层灰白的东西。包浆我见过,我爹的烟袋锅上就有一层,是黄褐色的,硬的。这层东西不是黄褐色,是灰白的,而且软的,而且温的。
5 正月初十
正月初十,试戴。傩班的六个人都到了。罗班主,还有五个傩手:张老栓、李二牛、王麻子、赵四、孙七。
他们都是镇上的庄稼汉,四五十岁,脸黑,手粗。他们看见我都没说话。
张老栓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砚儿,你爹是个好人。”
“我知道。”
“这活儿,”他压低声音,“能不接就别接。”
“我已经接了。”
他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走开了。
罗班主把七副面具摆在供桌上。“先拜。”
我们七个人跪在供桌前磕了三个头。磕完了罗班主把第七副递给我。“戴上。”
我接过面具。面具在我手里凉凉的。我把它举到脸前,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
我忽然有点喘不上气。
“罗伯。”
“戴。”
我吸了一口气把面具扣在脸上。面具贴上脸的一瞬间我听见了一声响。
“咔。”
不是木头的声音,是骨头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扣上了。
面具很合脸,合得像长在我脸上一样。我睁开眼,面具的两个眼窝正好对着我的眼睛。我能看见外头。
庙里很暗,只有供桌上的两盏油灯。
“走两步。”罗班主说。
我走了两步。面具贴在脸上不闷,也不沉。它像是跟我的脸长在了一起。
我又走了两步。
然后我停住了。因为我看见了东西。不是庙里的东西,是面具里头的。
面具内侧那层灰白的东西忽然动了。它像是活的,在往我脸上贴。我感觉到它贴上来,一点一点地盖住我的额头,盖住我的鼻子,盖住我的嘴。
我想喊,喊不出来。面具戴上了,不能说话。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然后那层东西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不是我的眼睛,是它的。
我看见了。在我眼前隔着一层灰白的东西,有一张脸。那张脸是我爹的。
6 面具里那张脸
我站在庙里动不了,面具里那张脸就贴在我眼前。隔着那层灰白的东西,我看见我爹的眉毛,我爹的眼睛,我爹的鼻子,跟他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眼睛睁着,他在看我。
然后他的嘴动了。
“砚儿。”
那两个字不是从我耳朵里进来的,是从我脸上进来的。面具贴着我的脸,声音就顺着那层东西钻进我的骨头里。
我想喊。可我张不开嘴。面具戴上了,不能说话。
“砚儿,”他又说了一遍,“你不该戴。”
我抬起手去抓面具。我要把它摘下来。我的手指扣住面具的边缘用力一掀。
掀不动。面具像是长在了我脸上。我又用力掀。
还是掀不动。
“别掀。”我爹的声音说,“掀不掉的。戴上就掀不掉了。得等它自己松。”
我站在那儿手垂下来。庙里很静。
罗班主站在我面前看着我。“别动,”他说,“再等一会儿。”
“等什么?”我想问,可我问不出来。
“第一次戴都这样。”罗班主说,“面具要认脸。认完了就松了。”
我爹的声音又响起来。“砚儿,你听我说。我没多少时候了。你听好。”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这面具里头是空的。”他说,“空的就得有东西填。谁戴上,谁的脸就填进去。填进去就出不来了。”
“我填了一年。一年之后面具满了,满了就不认我了。我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想起我爹去年跳完傩回家坐在堂屋里的样子。不说话,不吃饭,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原来那时候他的脸已经不在他脸上了。
“那您为什么不早说?”我想喊。
“我说不了。”他说,“戴上面具不能说话。跳完那天我想摘,摘不下来。第二天面具松了。可我摘下来的时候脸已经没了。”
我站在那儿眼泪从面具底下流出来。眼泪流到面具边缘被那层灰白的东西吸进去了。
“砚儿,”我爹说,“你记住三件事。第一,别在正月十五那天摘面具。第二,罗守义让你干什么你别干。第三——”
他停住了。
“第三是什么?”
“第三,”他说,“把我烧了。”
我愣住了。“什么?”
“正月十五那天跳到最后一场,你把我烧了。烧面具里这张脸。烧了我就走了。不烧我就一直在这儿。”
“砚儿,”他说,“你知道我在里头看什么吗?”
“看什么?”
“看你们。面具挂在墙上朝着门口。我看见你娘来上香。我看见你劈柴。我看见你坐在门槛上发呆。我看见你哭。我什么都看得见。我说不了话。我想喊你喊不出来。我只能看着。看了一年。”
“砚儿,你知道看一年说不出话是什么滋味吗?”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
“别恨罗守义。”他说,“他也不是坏人。他就是怕。怕死,怕没脸,怕一个人。人一怕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砚儿,我困了。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天天睁着眼看不见东西。我困了。你让我走吧。”
我站在那儿眼泪一直流。然后我爹的脸慢慢地闭上了眼睛。他闭上眼的那一瞬间,面具松了。
面具从我脸上滑下来,“啪”地掉在地上。
我跪下去大口大口地喘气。罗班主走过来把面具捡起来。
“怎么样?”他问。
我抬起头看着他。然后我愣住了。
7 我看见了他们的脸
罗班主站在我面前,他的脸还是那张脸,六十七岁,皱纹很深,下巴上一颗黑痣。可我看清了。
在他的脸底下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来岁,眉眼清秀,嘴唇很薄。那张脸在哭。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直往下流,脸上没有表情,就是流。
我看着那张脸整个人都僵住了。
“砚儿?”罗班主说,“你怎么了?”
“没……没事。”
我站起来转头看张老栓。张老栓的脸是黑的,糙的,胡子拉碴。可他的脸底下也有一张脸。
那张脸是个小孩,七八岁,圆圆的脸,咧着嘴笑。笑得很大,眼睛都眯起来了。可那个笑不动,像画上去的。
我又看李二牛。李二牛的脸底下是一张女人的脸,三十来岁,眉眼很温柔,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王麻子脸底下是一张老人的脸,满脸褶子,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
赵四脸底下什么都没有,空的。
孙七脸底下是他自己的脸,一模一样的脸叠在一起,像是照镜子。
我站在庙里看着这六个人。六个人,六张脸底下,六张别的脸。
“砚儿,”罗班主说,“你脸色不对。”
“我没事。”我说,“我出去透透气。”
我推开门跑了出去。外头是正月初十的下午,日头很好,街上有人。我站在庙门口看着街上的人。
卖菜的、挑担的、抱孩子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每一个人都有两张脸。卖菜的老陈脸底下是一张哭着的脸。
挑担的货郎脸底下是一张笑着的脸,笑得牙齿都露出来了。抱孩子的女人脸底下是一张空白的脸。蹲在墙根下的老头脸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跟他现在这张完全不一样。
我站在那儿看着。街上几十个人,几十张脸底下,几十张别的脸。有笑的,有哭的,有闭着眼的,有张着嘴的。
有的脸底下什么都没有。
我腿一软坐在了台阶上。
“看见了吧。”我抬起头。罗班主站在我旁边。
“看见什么了?”
“看见他们的脸了。”他说,“面具给你的。戴上第七副你就看得见人底下的那张脸。”
“那张脸是什么?”
罗班主沉默了一会儿。“是他们自己。”
“什么自己?”
“人活着脸上都盖着一层,盖着给人看的那一层。底下那一层才是自己的。有的人底下是哭的,有的人底下是笑的,有的人底下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的,是早就空了的。”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罗伯,您脸底下那张脸在哭。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
罗班主的脸动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
罗班主没有说话。他站在那儿看着街上的人,过了很久才开口。
“那是我儿子。”
8 斗笠底下
您儿子?”我说,罗班主没有再说。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上的人,过了很久转过身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庙门口。天快黑了。我想起镇上那个人,那个戴斗笠的。
他叫罗安,三十来岁,是罗班主的儿子。他整天戴着一顶破斗笠低着头在镇上走来走去。不说话,不看人。
小孩见了他就躲,大人见了他就绕。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他是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还有人说他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
我小时候见过他一回。我在街上跑,撞在他身上。他往后退了一步,斗笠歪了一下。
我看见斗笠底下是黑的。不是脸黑,是里头什么都没有,就是黑的。我当时吓得跑了。
回家跟我爹说,我爹打了我一巴掌。
“以后看见他绕着走。”
那是他唯一一次打我。
我站起来往码头走。罗安每天傍晚都在码头,坐在最东头那截石阶上,一坐就是一晚上。
我走到码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果然在那儿。一顶破斗笠,一身灰衣裳,坐在石阶上低着头。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动。
“罗安。”
他没应。
“我叫周砚。”我说,“周老傩的儿子。”
他还是没动。我坐在那儿跟他一起看江。江上有一条船挂着灯笼慢慢地过去。
“我爹死了。”我说。
他没动。
“去年他戴了那副面具。”
我说到这儿,他的头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
“你也戴过,是不是?”
他没有说话。可他抬起手把斗笠往上推了推。
我看见了斗笠底下的东西。那不是脸。那是一片平的,灰白色的,平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就是一片平的,像一张还没画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了石阶下头。
“你的脸……”
他把斗笠又压下去。
“没了。”他说。
他说话了。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三十年了。”他说。
9 三十年
“三十年前,”罗安说,“我七岁。那年正月我爹跳傩,他戴的是第七副。”
我坐在石阶下头听着。
“跳完那天他回家不说话。我娘跟他说话他不应。我喊他也不应。他坐在堂屋里坐了一天一夜。第二天他把面具摘下来了。摘下来之后他脸上什么都没有。跟我现在一样。”
罗安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斗笠。
“我娘吓坏了。她抱着我哭了一整夜。第三天我爹抱着我进了傩庙。他跟我说,安儿,爹求你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你把脸借给爹。借多久?他说,爹用完了就还你。”
罗安停了停。
“我那时候七岁。我不知道脸是什么。我就说,好。他就把我按在供桌上。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刀,很薄的一把刀。他把刀插进我脸底下。”
我坐在那儿手在发抖。“疼吗?”
“疼。”罗安说,“疼得我喊不出声。我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的脸就没了。我爹有脸了。”
江风吹过来,吹得他斗笠的边沿抖了一下。
“后来我就戴上了斗笠。”他说,“我爹说,别让人看见。他说等他用完了就还我。我等了三十年。”
“他还没还?”
“没还。”罗安说,“他每年换一张。”
“换?”
“面具里的脸会旧。旧了就收不住疫。收不住疫,镇上就要出事。所以他每年都要换一张新的。”
“换谁的?”
罗安没有答。他抬起手往镇子的方向指了指。“你去看看。看看镇上那些人,那些脸底下什么都没有的。”
我想起白天在庙门口看见的那些人。卖菜的老陈脸底下是一张哭着的脸。挑担的货郎脸底下是一张笑着的脸。
抱孩子的女人脸底下是一张空白的脸。蹲在墙根下的老头脸底下是一张年轻的脸。
“那些空白的,”罗安说,“都是被他揭过的。”
“揭了脸人还活着?”
“活着。”他说,“可活着跟死了一样。他们不记得自己是谁。他们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们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他们就这么活着,一天一天。”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嗡嗡响。
“那你爹呢?”我问,“他自己的脸呢?”
“他没有自己的脸了。”罗安说,“他戴的那张是我的。三十年了。他顶着我的脸当了三十年的班主。”
江上又过去一条船。灯笼的光从我们脸上扫过去。罗安的脸在那道光底下是平的。
“周砚,”他忽然说。
“嗯。”
“你爹去年戴的那副面具里头是他的脸。”
“我知道。”
“你要是烧了那副面具,你爹就走了。”
“我知道。”
“可你要是烧了,”他说,“疫就没地方收了。疫会散,散到镇上每个人身上。三十年的疫一起散。”
“会死多少人?”
罗安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一个也不死,可能死一半。”
10 疫
那天夜里我回了家,我娘还没睡,坐在灯下缝东西。
“怎么这么晚?”
“娘,”我说,“爹去年跳傩之前去过罗家吗?”
我娘的手停住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您就说去过没有。”
我娘放下针线。“去过。去年正月初九罗班主来喊他,说有事商量。他去了半天。”
“回来的时候有什么不一样?”
我娘想了想。“回来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站着干什么?”
“看着水缸。水缸里有水,他就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小半个时辰。”
“后来呢?”
“后来他进屋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孩儿他娘,我对不住你。”
我娘说到这儿眼泪掉下来了。“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第二天他就去跳傩了。跳完回来就不说话了。”
我坐在灯下一句话说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罗家。罗班主正在院子里劈柴。他看见我把斧头放下。
“来了。”
“罗伯,”我说,“我爹的脸是不是您换的?”
罗班主站在那儿看着我。“是。”
他说得很干脆。
“为什么?”
“因为面具里的脸旧了。”他说,“去年那张是张老栓他爹的,用了六年,收不住了。”
“收不住会怎么样?”
“疫会漏出来。漏出来镇上就要死人。”
“所以您就换我爹的?”
“你爹是傩首。傩首的脸最镇得住。”
我站在院子里手在抖。“您跟他商量了吗?”
“商量了。”
“他答应了?”
罗班主沉默了一会儿。“他没答应。”
“那您怎么……”
“我给他跪下了。”
我愣住了。
“我跪在他面前,”罗班主说,“我说老周,镇上一千多口人,我求你。他扶我起来说,罗哥,你让我想想。他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来找我,说,行。”
我站在那儿眼泪下来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让。”罗班主说,“他说别让孩子知道。他说孩子还小。”
我抬起头。“罗伯,今年您是不是想要我的脸?”
罗班主没有答。
“您说。”
“是。”他说。
“为什么?”
“因为你爹那张脸撑不住了。”他说,“去年冬天就开始旧了。今年正月已经收不住了。我看了,最多再撑三个月。三个月之后疫就要漏。”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是他儿子。”罗班主说,“你的脸跟他最像。最像就最镇得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
“罗伯,”我说,“您三十年前也是这么跟罗安说的吗?”
罗班主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说您跟他说,用完了就还他。三十年了。您还了吗?”
罗班主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墙根下蹲了下去。他蹲在那儿两只手抱着头。
过了很久我听见他说话了。
“还不了。”他说,“我这张脸是他的。我还给他我就没了。”
“三十年前,”他说,“我把刀插进他脸底下的时候他喊了一夜。我在旁边站着,我手里拿着他的脸,我听着他喊。”
“我一张脸一张脸地换,换到最后我都忘了我原来长什么样了。”
他抬起头。“砚儿,你知道我每天照镜子看见什么吗?”
“什么?”
“看见我儿子。二十来岁的我儿子。我每天早上起来洗脸,看见水盆里是我儿子在看我。我这么看了三十年。”
“我没了谁跳傩?谁收疫?镇上的人怎么办?”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砚儿,”他说,“我知道我不是人。可我没办法。”
11 正月十五
正月十五天亮的时候镇上就开始热闹了。傩班在镇子中央的晒谷场上跳。晒谷场上搭了个台子,台下站满了人。
全镇的人都来了,老的少的,抱着的,搀着的。
我站在台子后头穿着傩衣。傩衣是红的,宽袖,长到脚面。头上缠着红布。
罗班主站在我旁边也穿着傩衣。
“记住,”他说,“戴上面具不能说话。跳完最后一场把面具摘下来交给我。别在台上摘。”
我点头。
锣响了。“咚——”鼓跟着响。“咚,咚,咚。”
傩班七个人一个接一个上台。晒谷场四周站满了人。东头是卖吃食的摊子,糖人、油炸糕、糖葫芦。
西头搭了个棚子,里头坐着镇上的几个老人。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伸着手喊。女人挤在一块儿一边看一边说话。
男人站在外圈抽着旱烟。热闹得很。
我站在台子后头看着这一片人。他们脸上都在笑。可我戴上面具之后看见的不是笑。
第一个是开山,张老栓戴的。他跳上去红脸獠牙,手里挥着一把木斧往四面砍。台下的人往后退。
第二个是土地,李二牛。白脸长须拄着一根拐杖慢慢地走。
第三个是和合,王麻子。两个脸,一男一女,转着圈。
第四个是判官,赵四。黑脸,额上一道月牙,手里拿着一支笔往台下指。
第五个是土母,孙七。慈眉善目,怀里抱着一个布娃娃。
第六个是郎君,罗班主。年轻的脸,眉眼细长,跳得最轻。
最后是我。我站在台子后头手里捧着第七副面具。面具是黑的,没有脸。
台下的人都不出声了。
我听见有人在底下小声说:“那是周老傩的儿子。”
“他也戴?”
“他爹就是戴这个死的。”
“造孽。”
我把面具举起来。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我吸了一口气扣在脸上。
“咔。”
骨头的声音。面具贴上来了。我睁开眼。
台下的人全都在看我。可我看的不是他们的脸。我看的是他们头顶上。
镇子的上空压着一团东西。那团东西很大,黑乎乎的,像一片云。可它不是云,它在动,在慢慢地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搅。
我盯着那团东西看。看着看着我看清了。那团东西里头是人。
几十个,上百个,挤在一起翻来翻去。他们的脸都是扭曲的。有的张着嘴,有的闭着眼,有的抱着头。
他们在里头挤,在里头推,在里头喊。可我一点声音都听不见。
我站在台上浑身发抖。
罗班主在我旁边跳着。他跳过我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看见了?”
我说不出话。
“那就是疫。三十年攒下来的。每年攒一层,压在上头。压不住了就往下漏。漏到谁身上谁就病。病得重的就死。”
他跳开了。
我站在台上看着那团东西。那团东西正在往下压,压得很低,低到快要碰到屋顶了。
12 台上
锣鼓越来越急,我在台上跳,傩的动作我学了一个月,抬腿,转身,挥袖,顿足。
我跳着,眼睛却一直看着天上。那团东西越来越低,低到我能看清里头每一张脸。那些脸都是镇上的。
我看见了卖菜的老陈,他在里头张着嘴。我看见了挑担的货郎,他在里头抱着头。我看见了那个抱孩子的女人,她在里头闭着眼。
还有很多人。很多人我认得,很多人我不认得。他们挤在一起翻来翻去。
我跳着忽然听见了一个声音。
“砚儿。”
是我爹。面具里那张脸又睁开了眼。
“爹。”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就是疫。三十年攒下来的,一年一层。最开始只有几个人,后来一年比一年多。”
“为什么?”
“因为镇上的人一年比一年苦。苦了就有怨。怨攒着,攒成了疫。跳傩就是每年把疫收一次,烧一次。烧了就干净了。可罗守义不烧。”
“他不烧是因为一烧就要死人。戴面具的人把自己的脸交出去跟疫一起烧掉。烧完了人就没了。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自己,就换别人的脸。三十年他换了三十张脸。三十张脸,三十个人。”
“那三十个人现在还活着。可他们的脸没了。”
我跳着,眼泪从面具底下流出来。
“砚儿,”我爹说,“烧了我。”
“烧了您您就走了?”
“走了。”他说,“我在这儿待了一年,天天睁着眼看不见东西。我困了。”
“可烧了疫就散了。散了会死人。”
“会。”他说,“可不会全死。”
“不散呢?”
“不散一年一年永远死人。永远有人被揭脸。永远有人戴斗笠。”
我跳着看着台下。台下的人全都在看我。他们的脸上是笑,是热闹,是过节的样子。
可他们的脸底下是哭的,是空的,是张着嘴喊不出声的。
我看见了罗班主。他跳到我旁边,年轻的脸,眉眼细长。他的动作很轻很稳,跳了三十年闭着眼都能跳。
可我看见他的手在抖。他抖的时候面具的边沿也跟着抖。那张年轻的脸在哭。
眼泪从他脸底下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傩衣上。
我看见了人群后头。一个人站在那儿,戴着一顶破斗笠。罗安。
他抬起头,斗笠底下那片平的脸对着台子。
锣鼓停了。最后一场跳完了。
13 烧
台下响起一片叫好声,我站在台上喘着气,面具开始松了。
先是额头上,然后脸颊,然后下巴。那层灰白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我脸上退下去。
我爹的声音最后响了一次。
“砚儿。”
“哎。”
“好好的。”
面具滑下来了。我一把接住。罗班主走过来伸出手。
“给我。”
我把面具抱在怀里。
“砚儿,”他说,“给我。”
我看着他。他的脸六十七岁,皱纹很深,下巴上一颗黑痣。他的脸底下那张年轻的脸,眼泪还在流。
“罗伯,”我说,“三十年了。”
“什么?”
“您三十年前跟罗安说,用完了就还他。三十年了。”
罗班主的手停在半空。他的脸白了一下。
我转身就跑。
“砚儿!”
我从台上跳下去。台下的人往两边让。我跑过晒谷场,跑过那排卖吃食的摊子,跑到晒谷场东头。
晒谷场东头点着一堆火。那是驱疫的火。每年跳完傩都要点一堆火,把纸马纸钱烧了,把疫送走。
火堆烧得很旺,火苗蹿起一丈高。
我跑到火堆边。
“砚儿!”
罗班主追上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你不能烧!”
“为什么不能?”
“烧了疫就散了!”他说,“散到镇上每个人身上!”
“散就散。”
“会死人的!”
“现在不死人吗?”我说,“一年一个,死了三十年。三十年,三十个人。三十个人脸都没了。”
罗班主的手抖了一下。
“那三十个人里,”我说,“有一个是你儿子。”
他的手松了。
我把面具举起来。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对着我。我看见了里头。
面具里头贴着一张脸,我爹的脸。他闭着眼很安静。
我把面具扔进了火里。
火一下子窜起来。面具在火里翻了个身,黑漆烧着了,噼噼啪啪地响。然后面具里头浮出了一张脸。
一张,两张,三张……一张一张的脸从火里浮出来往上升。那些脸有老的,有少的,有男有女。
每一张脸都闭着眼。升到半空它们就散了,散成一片一片的光往上飘。
我数着。一张,两张,三张……三十张。
第三十张是我爹的。他的脸从火里升起来,升到半空停了一下。他睁开了眼。
他看着我。他笑了一下。那笑很小,就是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砚儿,好好活。”
他的脸散了,散成一片光往上飘,飘到那团黑东西里头。那团黑东西动了一下,然后它开始散。从中间往外散,一层一层地,像冰化在水里。
散得很慢。散到最后天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正月十五的月亮,圆圆的,白白的。
罗班主跪在火堆边。他跪在那儿看着火。火慢慢小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罗伯。”
他没有回头。
“罗伯,”我说,“罗安在等您。”
14 尾声
我不会笑了那天夜里镇上没有一个人睡。
正月十六镇上开始有人发烧。先是东街,然后西街,然后整个镇子。发烧的人说胡话,说看见天上有一团黑东西压下来。
烧了三天退了。死了七个,都是老人。最大的是卖菜的老陈,七十八。
最小的是打更的老周,六十二。
镇上的人说这是疫散了。疫散了就要死人。死了七个剩下的都好了。
没人知道这七个是怎么死的。只有我知道。那七个是那团东西最后压下来的时候压死的人。
罗安的脸回来了。正月十七的早上他来找我。他没戴斗笠。
他站在我院门口,我看了半天没认出来。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脸,眉眼清秀,嘴唇很薄,跟罗班主脸底下那张二十来岁的脸一模一样,只是老了些。
“周砚。”
“罗安?”
“我脸回来了。”他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哭了。眼泪从他脸上流下来,是真的眼泪,流在真的脸上。
“三十年了。”他说,“我三十年没哭过。”
“为什么?”
“因为没有脸。”他说,“没有脸就哭不出来。”
他站在我院门口哭了很久。
罗班主没脸了。正月十六的早上他戴上了一顶斗笠。那顶斗笠是他儿子的。
他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摘过。他还在镇上走,低着头,不说话,不看人。小孩见了他就躲,大人见了他就绕。
有人说他是傻子,有人说他是被吓着了。没人知道他是三十年的班主。
傩班散了。没人再跳傩。那七副面具六副烧了,一副扔进了江里。
镇上的人说跳傩是老规矩,老规矩不能丢。可没人肯跳。因为没人肯戴第七副。
正月过完,我娘问我:“砚儿,你怎么不笑了?”
我说:“没什么好笑的。”
“你以前可爱笑了。”
“那是以前。”
我娘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你越来越像你爹了。”
我说:“是啊。”
我没告诉她,我爹最后那一年也不会笑。我也没告诉她,我的脸在面具里待过,待过一夜。一夜就够了,少了一点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就是笑不出来。
后来我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我儿子三岁那年有一回在院里摔了一跤哭了。我把他抱起来,他看着我忽然不哭了。
“爹,”他说,“你怎么不笑?”
“爹不会笑。”
“为什么不会?”
我想了想。“因为爹的脸借给过别人。”
他不懂。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脸。“爹的脸是热的。”
“嗯。”
“那你还得回来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借出去的东西不是要还回来吗?”他说,“我借了隔壁小胖的弹弓,他娘让他要回去了。”
我抱着他站在院子里。外头日头很好。我想起三十年前一个七岁的孩子坐在供桌上,被人问:“你把脸借给爹,好不好?”他说:“好。”
我想起我爹去年正月初九从罗家回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水缸里自己的影子看了小半个时辰。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话。
“孩儿他娘,我对不住你。”
我抱着我儿子眼泪掉下来了。
“爹,”他说,“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我说,“风大。”
那年冬天我带着我儿子去赶集。集上人多,挤得很。我牵着他的手从人堆里挤过去。
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头,我儿子忽然站住了。
“爹。”
“嗯。”
“那个人为什么戴斗笠?”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一个人站在墙根底下,一身灰衣裳,一顶破斗笠,低着头。
我看了很久。“那是罗爷爷。”我说。
“他为什么戴斗笠?”
“因为他没有脸。”
我儿子想了想。“那他可怜吗?”
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可怜。”我说。
“那我们给他买碗面吧。”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笑了。我笑的时候脸上的肉是僵的,扯得生疼。
可我还是笑了。
“好。”我说,“我们给他买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