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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民间奇闻 > 头七那天,我用粘鼠板粘住了爷爷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1:57:25

头七那晚,我在厨房逮住了一个穿寿衣偷吃鸡腿的老头。

是我爷爷,两只脚牢牢粘在老鼠板上。

「别拽!」他抱着冰箱喊,「魂薄,容易撕!」

我赶紧拿食用油给他泡脚,结果泡出来三个爷爷。

一个说自己是童年,一个说自己是中年,最老的那个抄起鸡毛掸子就打。

「怪不得我年轻时没出息,原来你俩一直躲在我身上吃闲饭!」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奶奶的遗像开口了:「藏好,来收你爷爷的拼图了。」

1 泡脚泡出了三个爷爷

我端着油盆,先看爷爷,再看供桌。

奶奶去世三年,一直笑眯眯地挂在墙上。这会儿嘴角耷拉下来,衬得那双笑眼格外不耐烦。

「看什么看,把我转过去!光听见吵,看不见人!」

我放下盆,踩凳子摘了遗像,立到厨房的米桶上。

奶奶看见满地的油,又看见三个爷爷,沉默了一会儿。

「朱德旺,你死都不能囫囵死?」

三个爷爷同时指着另外两个:「怪他!」

最小的那个只有七八岁,光着脚,裤腰系了根麻绳,门牙缺了一颗。我印象里的爷爷就没这么灵活过,他踩着老爷爷膝盖往上一蹿,抢到鸡腿,扭头就啃。

中年爷爷从后面薅住他脖领子。

「那是我先拿的!」

小爷爷一口咬在他手上。

三个人齐声惨叫。

老爷爷捂着手,气得胡子直抖:「你咬自己干什么!」

「朱德旺。」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

不重,间隔也不急,像知道我们迟早得开。

我顿时不敢喘气。老爷爷拄着鸡毛掸子,一点点往冰箱后头挪,中年爷爷忙着把小的往自己肚子里塞。塞进去一条腿,小的把头从他后背探出来,张嘴还想叫。

我扑过去捂住那张缺牙的嘴。

门外叹了口气。

「冬冬,开门,爷爷回来了。」

那个声音和我爷爷一模一样。

连说完之后吸一下鼻子的毛病都有。

我掌心里的小爷爷先抖了。中年爷爷松开手,老爷爷把鸡毛掸子倒过来,拿木头尖抵着门。

「别出声。」奶奶压低嗓子,「它看不见你们,只知道他在这家。」

我抓起灶台旁的浴巾,把三个爷爷往下一罩。

浴巾鼓起三个包,小爷爷在里面踹了两脚,旁边突然滚出来几根黑东西,细长细长的,跟泡过水的挂面似的,扭着身子就往冰箱底下钻。

「这又是什么?」

老爷爷从浴巾底下探出头:「我的魄。」

「您能不能把自己管好!」

我拿锅铲沿地上一刮,拢住六根。剩下一根已经钻进去半截,我伸指头捏住尾巴往外拽,老爷爷的腿立刻抽了筋。

「轻点轻点,那根管腿!」

奶奶急得照片边都在响:「往影子里藏!活人影子能遮住它!」

顶灯把我的影子投在脚后。我把七根黑面条往里面一按,地上的黑影竟像水似的晃了一下,它们没了。

小爷爷扒着浴巾看,眼睛一亮,自己跳了进去。

我两条腿骤然一软,蹲到了地上。

右手不听使唤地伸向地砖缝,食指和拇指弯成一个圈,瞄了半天,啪地弹出去。

「嘿!中了!」

叫好的是我的嘴。

疼的也是我的手指。

奶奶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大概很想再骂点什么,但门缝下面忽然亮了。

一道黄得发绿的光,慢慢爬进厨房。

我的影子碰到那道光,里面猛地伸出一只小脚。

小爷爷在我嗓子眼里倒抽一口凉气。

门外那人笑了。

「原来在孙女肚子里。」

我一把抄起地垫堵住门缝,抱起奶奶的相框,另一手捎上油盆,冲进爸妈卧室。

后面两个爷爷提着浴巾,踉踉跄跄地追。

2 这一家子,谁急眼谁是我爷爷

我爸刚坐起来,就看见自己亲爹年轻了四十岁,正跟另一位自己亲爹抢浴巾。

他揉了揉眼,躺回去,把被子拉过头。

我掀开被子:「爸,真不是做梦。」

「我知道。」他在枕头上摸眼镜,「做梦我爹也不会光着屁股来。」

中年爷爷低头一看,赶紧把浴巾往下拽。老爷爷的寿衣刚才让油泡散了两颗扣子,这会儿也顾不上争,捂着胸口问我爸还有没有穿过的背心。

我妈已经下床了。

她伸手碰了碰中年爷爷的肩,指尖陷进去一点,吓得退了半步,又瞧见我手里的油盆。

「你拿什么给你爷爷泡的?」

「花生油。」

「大桶的?」

我点头。

她闭了闭眼,接过盆:「我说怎么一屋子炸东西的味儿。」

门外传来一声轻轻的刮擦。

堵门的地垫向里移动了半寸。

「先藏。」我把中年爷爷推向我妈脚边,「有什么话藏完再说。」

我妈抬脚,他往下一缩,钻了进去。她左臂猛地抡了一圈,手里的盆险些扣在我爸头上。我赶紧把盆放到床头柜,里面仅剩薄薄一层油。

「别急!您先别急!」

中年爷爷一着急就动手,这事我爸最清楚。他还没开口,我妈右胳膊也转起来了,啪啪两下,抽掉我爸刚戴好的眼镜。

我爸趴地上找眼镜,我妈捂着自己不听话的肩:「爸!自己人!」

奶奶在相框里吼了一声:「朱德旺!」

两条胳膊立刻贴紧裤缝。

我看老爷爷还没地方去,索性让他钻进我的影子,又蹲下把里面的小爷爷拎出来。

他搂住我手腕不松开:「我不去他那儿。」

「那是您儿子。」

「这么老!」

我爸正趴在地上,闻言抬起了头。

小爷爷盯着他越来越宽的额头,神情十分惨痛:「我将来就生这个?」

我趁他发呆,把他按进我爸影子里。七缕魄跟着乱窜,分开钻进三个人脚下。地面一下鼓起许多小包,眼看又要散,我妈指着阳台:「夹子!」

我捞来一把晾衣夹,沿着鼓包往下夹。

「嗷!」

这次叫的是我自己,老爷爷在我喉咙里气得直咳。

我松了一点,他嘟囔:「耳朵夹扁了。」

三个人脚边各夹了几个花花绿绿的夹子,站在客厅中间,谁都不敢乱动。

我爸的脚还是偷偷蹭了两下,摆出一个弹玻璃球的姿势。

「爸,管管爷爷。」

「我怎么管我爸?」

「您不是他儿子吗?」

「所以才管不了!」

奶奶让我们别吵,她的相框被我摆在饭桌上,正对着门。地垫已经从门缝底下卷了起来,薄薄的一条光,离我爸的脚不到一尺。

「外面那到底是谁?」我小声问。

我爸张开嘴:「他收……」

我妈忽然接上:「死人……」

然后我的舌头自己动了:「拼自己。」

我们仨面面相觑。

我伸手指着自己嘴巴:「后面还有吗?」

我爸摇头。我妈摇头。我也摇头。

爷爷碎成这样,连句完整话都凑不利索。

奶奶接过话:「它抓死人的魂,往自己身上补。你爷爷从它手里跑了,它追来要人呢。」

我低头看着脚边鼓鼓囊囊的影子,赶紧把夹子又摁紧一点。

门锁咔哒响了一声。

一个圆圆的亮东西从门缝下滚进来,落在我爸脚边。

我低头看,是颗玻璃珠,里面有一小片红色花瓣。

我爸的脚趾兴奋地张开了。

「别捡!」

已经晚了。

他一脚伸出去,踩住玻璃珠,顺势蹬开门,整个人像被谁扽住裤腰,直直往门口滑。

绿黄的灯光照到地面,我们三个的影子同时立了起来。

3 我们家在门口打了两场架

门外站着个瘦长的男人,灰呢大衣扣到下巴,手里提一盏纸灯。

他个子太高,我只能看见那道下巴,窄得像书页的折角。

「老小老小,还是小的听话。」

他弯下腰,冲我爸伸出手。

我扑上去抱住我爸的腰,拖鞋在地上搓出一阵响。我爸两条胳膊往后挥,想抓门框,嘴里却发出一个小孩的哭声。

「珠子会咬人!」

我低头,玻璃珠已经嵌进了他的影子脚心。几根黑手指从珠子旁边冒出来,扣住影子的脚踝往外拽。

我把手伸向地面,抓住那团黑东西的一截。

凉得扎手。

我一拽,我爸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后脑勺磕在我下巴上,父女俩一起嚎。

「素芬!帮忙!」

我妈从厨房冲出来,一手锅盖一手锅铲,锅盖横着挡在灯前。

地上的手松了松。我趁机扯着我爸的影子往里拉,鞋底却被门口那人的皮鞋踩住了。

他缓缓低头。

我终于看清他的脸。

两只眼睛一高一低,嘴在鼻子的左边,脸颊上有些很细的直线,把皮肤分成一块块。

我一下忘了使劲。

身后,我妈忽然骂了句脏话。

她本人还举着锅盖,影子已经扑过去了,两条黑胳膊抡得像风车,啪啪啪往那人脸上抽。

中年爷爷出手了。

原来动的还是藏在里面的爷爷,只不过借了我妈的影子当胳膊。她举着锅盖,急得直喊:「爸,您轻点抡,我手腕也疼!」

我爸的影子立刻扭过去,一脚踢在男人两腿之间。

小爷爷含着哭腔问:「这里会不会疼?」

没人回答他。

那人的脸往左边歪了一截,鼻子滑到了耳朵旁。他抬手一抹,嘴角重新拉回来,笑得更宽。

「好全的魂。」

他把纸灯往门里一送。

我妈锅盖底下露出一条缝,光从缝里钻过去,切开了地上的两只黑胳膊。我妈影子猛地往后缩,真人的手腕也疼得一抖。

「灯!」奶奶喊,「用家里的灯照!」

我趴着够到门边抽屉,拽出家里停电用的手电筒,按亮,对着地面乱照。

我的影子在墙上拉长,一颗脑袋顶到了天花板。

老爷爷立刻背起手,仰着脸:「你知道我年轻时候——」

「爷爷,打!」

我攥拳头,他却伸食指,冲那人鼻子训起来。我急得往后退,手电越贴近腰,墙上的手越大。我干脆抬起另一只手,对着那张歪脸扇过去。

啪的一声。

一大块脸皮翻了起来。

里面挤着密密麻麻的人脸,有的闭眼,有的张嘴,声音却一个都听不见。一张花布领子旁,我看见了奶奶。

不是家里那张黑白照片。

是年轻些的奶奶,眉梢有颗痣,眼皮上有一道浅褶。她的脸只剩半张,紧紧挨着一个老头的后脑勺。

她看见我,眼睛一下瞪大,拼命朝旁边瞟。

男人抹脸的手按下来,把她那只眼睛推到了下巴。

我手一抖,光斑照歪,老爷爷的巨大巴掌也歪了,啪地打在我爸后脑勺上。

「挡灯!」饭桌上的奶奶尖声喊,「它那盏灯照住影子,就能把人拖走!」

我摁灭手电,腾出手去拽我爸。我妈拿锅盖顶住纸灯,一口气将它推出门外;灯光一偏,我爸终于能动,倒退着扑进来。我妈抽回锅盖,我和我爸一齐撞上门。

门关了。

我妈把锅铲插进门把手下面,后背抵着门,嘴唇白得没有血色。

「桂香在里面。」

说话的是我,声音却老得发哑。

我爸按着自己的膝盖,接出一句:「我把她……撕了一点……」

我妈喘着气:「带回来了。」

奶奶的相框在饭桌上轻轻晃。

「别说了。它绕到窗户了。」

我们住五楼。

我扭过头,看见阳台玻璃外面,慢慢升起了那张被打歪的脸。

它举起两只手,食指和拇指搭成一个长方形,对着我们比了比。

「一家人。」它笑着说,「站近点。」

4 奶奶只回来了一张嘴

我先把饭桌上的相框抱下来,膝盖一弯,钻进桌底。

「快!」

我妈扯过桌布,把自己和我爸一并罩住。我爸个子大,半边屁股还露在外面,死死抱着桌腿不肯挪。

「进不来了!」

我妈腾出脚踹他一下。他挤进来,刚好撞在我额头上。

桌外静了一会儿。

「后排的,往中间靠。」

桌布上浮出许多脑袋,有的仰着,有的低着,鼻尖挤着后脑勺。离我最近的那张脸像隔着一层白纱,嘴巴缓缓拉开。

我捂住自己的嘴,不敢跟着它动。

奶奶的相框躺在我腿上。照片里的花布上衣完完整整,脸却淡了,只有嘴巴还显得深。

「奶奶,刚才那也是您?」

「嗯。」

「那您这儿……」

她动了动嘴。照片上原本该是脖子的地方,有一条弯弯曲曲的白缝。

「你爷爷手欠,抠下一块,撒腿就跑。我让他回家找我的照片,他倒先翻上冰箱了。」

她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白缝:「这里才回来一小片,大半个我还黏在它身上。这张照片,是让我这一小片魂先有地方待。」

我这才听明白。爷爷是从那东西身上认出了奶奶,带着她的一小片魂逃回家找我们救人。外头那东西追来,是要把逃掉的爷爷也抓回去,重新拼到自己身上。

「所以您回来是求救的,顺便偷个鸡腿?」

我嘴里马上冒出一句:「跑饿了。」

我给了自己嘴巴一下。

老爷爷终于老实了。

我爸从怀里摸手机,手指抖得解不开锁,试了三次,屏幕忽然照亮他的下巴。桌布外一张脸猛地往这边探,我妈啪地合住他手机。

「先别让它看见咱们!」

桌腿传来细细的裂声。

我低头,发现桌腿的影子正在往外滑。整个饭桌像放在冰上,被什么拖着一点点朝窗边挪。

奶奶的嘴唇越来越浅。

我把手掌贴在相框上,她的嘴凑过来,隔着薄薄一层玻璃,像想咬住我的袖口。

「冬冬,听我说。你们挪到卧室去,窗户小,把帘子压严。」

「您呢?」

「我先回去,省得它顺着我找。」

照片里那张嘴往里缩,我赶紧按住白缝。

「别回去!」

我指头上还沾着给爷爷泡脚的油,按下去时,玻璃表面竟像蒙着的保鲜膜,皱了一下。

里面有东西碰了碰我的指尖。

我怔住,低头仔细看。

是一个指甲。

小拇指的指甲,剪得很秃,边上有条竖纹。我小时候不肯剪指甲,奶奶总用自己的小拇指顶着我的,跟我比谁短。

我用拇指给那条白缝抹了一圈油,再扣住相框边。

一根手指从照片里伸了出来。

我爸也看见了,眼镜顺着鼻梁往下滑。

「妈?」

奶奶立刻说:「先别喊,拉住!」

她的胳膊往外伸,照片深处也露出一截椅背。那头有人在挤她,花布衣领挨着许多陌生的脸。家里这张小照片,竟顺着她那片魂,接到了怪物身上。

我和我爸一人捏住半根,谁也不敢狠拽。我妈侧身爬出桌底,隔了几秒端回床头柜上的油盆,手电也一并塞给我。

她把从门把手下取回来的锅铲塞给我,将盆垫在膝盖上,拿食指蘸着油,沿那只手一点点抹。我把锅铲插进裤腰,腾出手去托奶奶。

指头、手掌、手腕,奶奶的胳膊慢慢露出来,冰凉冰凉的,关节却和从前一样粗。

她先曲起手指,在我爸头上敲了一下。

我爸眼圈一红:「还真是我妈。」

「谁让你拽我指甲!」

我妈把他手拍开,改托住奶奶的胳膊。

眼看肩膀也要出来了,相框另一边忽然挤出一只手,抓住我的袖子。

我吓得差点松开。

「小姑娘,我这边也抹一点。」

一张陌生老太太的脸贴着奶奶脖子冒出来。

紧跟着又来了一只手,手里捏着条辫子。

「先给我弄开!他压着我头发!」

一截灰袖子、一只鞋、一边耳朵,争先恐后往相框口挤。奶奶刚探出的头一下又被挤了回去,胳膊在外面乱挥。

「一个一个来!谁把脚塞我嘴里了!」

我爸手忙脚乱地往外拔,拔出一截白胡子,里面立刻有人惨叫。他吓得又塞回去,奶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掌心贴上他手背。

她看见我了。

脸挤在许多陌生的衣领中间,嘴一张一合,没出声。

我读出她说的是:松手。

相框背后鼓得越来越大。

挤在边缘的几只手忽然扭到一起,变成门外那人又细又长的黑手。它顺着奶奶伸出来的胳膊探到桌底,绕住我的手腕。

我想松开,已经迟了。它往里一拽,我半条胳膊陷进照片。我爸抱住我的腰,我妈又拽住我爸,三个人连成一串,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桌布外,那个声音贴着我的耳朵响起。

「死的跑回来,还牵着三个活的。」它笑了,「这不就齐了。」

我妈举起锅盖,想把那只黑手砸开。

黑手猛地一收,相框口撑开,桌布连着桌沿一起被扯了进去。锅盖砸了个空,撞在桌腿上。

砰。

饭桌折了。

我看见桌面从中间弯下去,椅子变成一条细线,我爸的大半张脸也被折过去。伸出去的手像贴在纸上,越伸越薄。

我妈还死死攥着我的衣角。

厨房的灯、墙上的钟、奶奶的相框,忽然一齐向后退。

我摔坐到一把又硬又窄的木椅上。

有只冰冷的手,从背后搭住了我的肩。

5 全家福里坐不下了

「坐直。」

那只手往上提了提我的肩膀。

我猛地扭头,看见一张笑容僵硬的老太太的脸。她坐在我后一排,手臂却从我胸前穿了过去,掌心贴在另一个老头的耳朵上。

再往后,全是人。

我仰头看见一道参差不齐的脸皮边缘,正是刚才在门口被打翻的那一块。我们被它从奶奶的小相框里拖了进来,落在它身上那张拼满陌生人的大合照里。

一排接一排的木椅,挤得没地方落脚。每个人都穿得齐齐整整,有的胸口戴着红花,有的领口还别着旧毛线针,可脑袋不一定长在自己肩膀上。

我左边一个老头,膝盖下面接着两只绣花鞋。他坐得笔直,眼睛往下瞟,拼命想把脚缩回裤腿。

「姑娘,你坐我鞋上了。」

我一弹起来,身后的老太太也被带得往前晃,脸拉长了足有半尺。

「别扯!别扯!」

她嘴还笑着,声音已经哭了。

我后背发凉,伸手摸了一下。衣服和她胸口黏在一起,薄薄一层,怎么揭都揭不开。

「冬冬!」

我妈在隔两排的位置,半个身子已经陷进椅背。我爸在她旁边,脑袋上顶着一个老太太的辫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副眼镜。

他想站,后排一群人跟着往前倾。

「别动啊大兄弟!你屁股下面是我头发!」

我爸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额头冒汗。

那滴汗顺着鼻尖落下来,没落地,停在他下巴旁边,变成照片上一点反光。

头顶一只巨大的手掌缓缓按下。

屋子里所有人的背一齐挺直,笑容又深了几分。我嘴角也被往两边扯,牙齿自己露了出来。

外头那人满意地哼了一声。

「活的好。脸有颜色。」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也摸得到掌心的汗。我们还活着——它正想把我们也压成照片上的人。

我想骂它,嘴张着,却只挤出个“茄”字。

老爷爷忽然在我肚子里骂了一句,比我想骂的难听多了。

我的影子从椅子底下窜出来,抱住身后老太太的胳膊,使劲往外掰。我用还能动的右手,从衣摆底下慢慢往上揭,衣服撕开了一道口,终于脱身,扑到地上。

「妈,把后背往前拱!」

我钻过椅子腿,去拉我妈。

我爸先用力往前一挺,身后的辫子老太太差点被扯秃,尖声叫他名字。

「朱庆民!松点!」

我爸懵了:「您认识我?」

「你爹喊一路了!」

中年爷爷从我妈脚下探出头,朝我爸吼:「笨!你跟椅子一块儿出来!」

我和我妈一人扳住椅子一边,连人带椅把我爸推到过道。他上半身动不了,脚倒腾得飞快,一小截童年爷爷从他裤管里钻出来,瞪着一地鞋子,气呼呼地踹。

刚才那只绣花鞋往旁边一避,鞋的主人低声央求:「别踹了。叫声爷爷,我给你们指路。」

「我才是他爷爷!」小爷爷挺胸。

「我是说那个姑娘。」

「那我也是!」

老爷爷听见了,半个脑袋从我影子里冒出来,中年爷爷也转头看过去。三张一样的脸,年龄不同,怒气一点没少。

我把锅铲举起来,横在他们中间。

「先找奶奶!谁找着谁是我亲爷爷!」

三张脸唰地转向后排。

「这里。」

最深处传来奶奶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沿狭窄的过道挤过去,胳膊擦到的每一张脸都在看我。有人把手指伸得长长的,想搭上我衣服,我一边躲一边说“待会儿,待会儿”,终于在最后一排找到奶奶。

她半边身体陷在椅背里,另一条胳膊反压在屁股下面,一只手还揪着件白汗衫。

那是爷爷逃出来时留下的,领口撕了很大一片。

「别过来。」她说。

我已经跪到她面前,捧住她那只手。她翻过手背,在我脸上碰了一下,接着越过我肩膀,啪地拍开一个凑过来的老头。

「别蹭我孙女身上!」

「我就想看看活的。」老头讪讪地退了半寸。

我沿奶奶肩膀往外抠,刚用一点力,她肩头立刻绷出细细的裂口。我赶紧停下,掌心全是冷汗,指缝里还滑腻腻的。

指尖蹭过的地方,一小片花布领子却自己翘起来了。

我凑近闻。

花生油的味儿。

「奶奶,您看。」我把手指残留的油蹭上去,小心揭开一角。

她整条右胳膊慢慢从椅子里松开,抬起来,拍了拍我的脸。

「管用。」

我扭头找我妈。她进来时那盆剩油几乎洒光,只留盆底一层油膜。盆底朝上压在椅子下,正映着我们头顶越来越近的手掌。

我爸扶着椅背咬牙拔头发,我妈沿排椅往这边挤。谁身上也没有更多油。

「厨房还有。」我站起来,「大半桶。」

上方忽然裂开一条窄缝。

我透过那条缝,看见了我家冰箱。

还有冰箱旁的油桶。

6 我爸背着我,我背着我爷爷

那道口子斜斜开在照片左上角,周围毛毛糙糙,像被人硬扯开的。

奶奶抬头看了一眼,攥紧手里的破汗衫。

我身上的老爷爷小声说:「那儿,我撕的。」

我爸扶着一排椅背走过来,屁股上终于不带椅子了,睡裤却少了半片,露出里面的条纹裤衩。他把辫子老太太的头发仔细摘干净,朝她一拱手,随后在我面前蹲下。

「来,爸背你。」

我踩着椅面爬上他的背,让我妈拿手电从后面照。

光一亮,椅子底下密密麻麻的脚都缩了缩。我的影子投到裂口,脑袋伸出去了,手也跟着过去。

现实里的厨房就在前面。冰箱旁倒着半开的粘鼠板,油桶还好好立在灶台脚边。

我伸手,外面的影子也伸手。

我握住空气,外面的手抓到了桶把。

桶晃了晃。

我压住激动,往回一拽,油桶被拽倒了,咕咚一声撞在柜门上。

整张照片跟着抖了一下。

「慢点!」我妈低声说。

我爸也在抖,脚掌一会儿往前,一会儿往后,八岁的爷爷显然觉得这事好玩,正拿他的腿起跳。

「朱德旺,站住!」

我爸第一次直呼亲爹全名,喊完自己都愣了。

小爷爷不服:「你腿短,够不着!」

「这是我肩膀上够不着!跟腿有什么关系!」

他话没说完,两条腿猛地一蹦。我险些从他背上栽下去,赶紧搂紧他脖子。老爷爷在我胸口挨了挤,哎哟一声,伸出一只手去敲我爸脑袋。

我妈的右手也开始发痒,中年爷爷已经想来揍他。

「停!」我一把拽住我妈手腕,「您先别抡,光要歪了!」

油桶被影子拖得转了个圈,桶把脱手,滚到了灶台更深处。

我闭上眼,喘了两口气。

头顶那只巨手又开始移动,慢慢把照片两边往中间折。椅子歪了,所有老人往一侧滑,奶奶伸出胳膊抵住椅背,半边脸被压得发白。

我从我爸背上滑下来,蹲地上,把夹住我们影子的晾衣夹逐个松开,夹进自己衣襟。

三个爷爷露出头,七根小魂绕在他们脚边。

我拿过手电,照住那道裂口。

「我要油。谁手长谁去抓,谁腿长谁踩住,剩下一个拉人。先别管谁老谁小了。」

小爷爷第一个爬出来。他沿着椅背窜到高处,回头朝中年爷爷伸手。

「托我一下。」

中年爷爷把他往上一举,小的踩住裂口边缘,半个身子探出去,没够着桶。他转头看了看,忽然松开双脚,拿脚尖去钩。

老爷爷赶紧抱住他的腰,中年爷爷又抱住老的。

三个人挂成一长条。

我把手电往下压。他们的影子在厨房里越来越长,三颗脑袋从不同方向伸过去,六只手同时扒住油桶。

油桶提起来了。

小爷爷得意得直笑,一脚踩到旁边粘鼠板,整条影子一下往下一沉。

「又粘了!」

老爷爷破口大骂:「怎么净往那儿踩!」

「你不也踩!」

中年爷爷被吊在最下面,只能喊:「别吵了,连板一块儿拿!」

我爸赶紧从后面抱住中年爷爷的腰,我妈来帮他。爷爷本就薄,给他们一拉,居然扁成一条宽带子,三张脸全挤在前面。

奶奶看见了,张嘴想说话,最终只是紧紧托住裂口下方。

桶口从裂缝挤进来,桶身却卡住了。

我爸咬着牙往后拔,裂口发出要撕开的脆响。外面的那东西忽然用指甲刮过来,黑影沿着裂口边一扫,小爷爷惊叫着缩脚,油桶差点掉出去。

「不用整桶!」

我把手电塞回我妈手里,拿一直插在裤腰的锅铲去撬桶盖。手太滑,锅铲掉了一次,我蹲下捡回来,用衣角蹭干净,再死死顶住盖沿。

我爸把桶压低,爷爷们一齐使劲。

盖子啪地弹开。

一大股油兜头泼了下来。

奶奶闭上眼,满头满脸淋得油光锃亮。

她抹了把脸,看着我们。

「小点声,我还没死第二回呢。」

说完,她撑住椅面,用力一拧。

半截身体从椅背里滑了出来。

7 给祖宗搓澡,劲儿得大

奶奶在地上坐了片刻,伸开手掌,又攥紧,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她没哭,也没抱我们。

她先揪住了那一长条爷爷。

「散成这样,别再给我漏一个。」

三个爷爷都说不用,三张脸一起往后躲,奶奶已经从中年爷爷肩上扯下浴巾,把他们裹了进去。

那条浴巾一路挂在中年爷爷肩上,折腾得只剩窄窄一条。奶奶把它浸透油,拧住两头,像给孩子搓背那样来回一扯。

「疼疼疼!」

「知道疼就别乱动!」

小爷爷的腿从下面蹬出来,老爷爷的脑袋从上面冒出来,中年爷爷一条胳膊夹在中间,想拦奶奶,又不敢真用力。

奶奶把他们往地上一摁,胳膊、腿、脑袋都压回去,再顺着肩往下捋。

七缕魄吱吱叫着,被她一把抓住,塞进领口。

爷爷一哆嗦,终于只剩一张脸了。

还是我熟悉的那张,眼皮松松的,嘴角向下,刚挨完骂就想瞥奶奶,又怕被发现。

他抻了抻两条腿,活动一下脚趾,摸着脑袋说:「差点让你搓秃。」

奶奶抖开浴巾,里面掉出一小条黑泥。

黑泥落地,蹿成个光脚小孩,三两下爬上椅背,一条腿跨过去就要跑。

爷爷赶紧伸手抓回来,塞进自己脑门。

「什么东西?」我问。

「小时候逃学。」他别过脸,「没洗干净。」

我妈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又赶紧来帮我抬油桶。

周围的椅子已经开始倾斜。被油溅到的老人全朝这边探,干巴巴的手伸过来,谁都想先挨一下。

「大妹子,给我搓搓。」

「我先来的,我从她爷爷进来就坐这里!」

「谁不是!」

奶奶把浴巾往肩上一搭,蹲到最近的老太太面前。

「别抢,身子往前。」

老太太往前一挺,背后连出个长胡子老头。老头后背又连着一个扎辫子的,奶奶伸手一提,提起了一串。

我妈按住头一个,我捧油往缝里淋,奶奶两手搓住中间那层,吱呀一声,像揭开了湿透的年画。

老太太先滑出来,下面的老头猝不及防摔倒,头落在我爸怀里,两只脚却还踩在后排。

我爸急忙托住他脖子:「您脚呢?」

老头歪头找了一圈:「那个,红鞋的是我的。」

「您也穿红鞋?」

「人家的!先把我弄下来再换!」

我爸托着头往下走,我妈把身体一点点揭开,奶奶抓住裤腰往外搓。老头终于整个滑进我爸怀里,长出一口气,拍拍他的胳膊。

「结实,好小伙。」

我爸五十多了,被夸得眼泪都快出来:「您先下来。」

第二个也下来了。

第三个脚朝上,从我爸肩膀翻过去,踩着他后背落地。

我爸扶住椅子,背就没再直起来。

「一个一个来!」他喊。

后头有人问:「这儿能下吗?」

「不能!」

那人已经下了。

我抽空回头看,他背上趴着两个,胳膊上挎着一个,腿边还坐着个理鞋带的老太太。小爷爷留下的习惯似乎还没散尽,他一着急,两条腿就想往上蹦,可又怕把老人颠出去,只好咬牙稳住。

「爸,蹲稳!」我抱住刚滑出来的一个人,慢慢放到他背上。

「你倒知道你爸是谁!」

爷爷在旁边把脱困的人往远处领,抓他们的胳膊,一起撑住头顶不断折下来的照片。

那些肩膀贴着肩膀的人被揭开后,中间露出越来越多的白缝。透过缝,能看见我家的墙、灯、摔倒的饭桌。

外面那张脸也露出来了。

鼻子没了,眼睛只剩一只,整个人晃得厉害。它抬手摸自己脸颊,摸到一个窟窿,手指直接戳了进去。

我给下一个老人倒油,桶里流出的油细了。

我把桶倒过来,接着往下控。

还有好些人黏在最后两排,奶奶已经累得手发抖。她抬起胳膊拿袖口擦脸,脸上油更多了,干脆不擦,拽住一个老头衣领继续搓。

身后响起“嘶啦”一声。

撑着照片的人齐齐往下一沉。

怪物不再把照片折好,它双手反拧,整张合照开始转圈。最远处一张椅子啪地裂成两半,椅上的人尖叫,身子也跟着拉开。

爷爷伸手拉住那人,自己胳膊顿时长出一截。

「冬冬!」

我丢开空油桶,扑到照片边上。那只长手从折口卷进来,五根手指像五条黑绳,往里面越缠越紧。

我用锅铲撬它手指,锅铲头一下弯了。

脚边有东西碰了我一下。

是跟着油桶拖进来的粘鼠板。

板子沾了油的那一面软塌塌的,另一面折在下面,揭开时还拉出亮晶晶的胶丝。

我把干的那面猛地按向那只手。

黑手顿住了。

接着,外面传来一声又细又尖的叫,震得所有人耳朵都往后倒。

奶奶抬起头,看见了我手里的东西。

「抓牢!」

她一脚蹬上那只黑手。

8 这回粘住的不能倒油

我两手抓着板边,指节都白了。

怪物往外扯,我被带得脚离地,幸好我妈从后面抱住了我的腰。我爸抓住她的胳膊,爷爷又拽住我爸,后头一串刚洗干净的老人跟着抓上来。

板子太滑,我虎口一点点往外退。

奶奶把衣摆往我掌心一裹,帮我重新攥紧,自己踩住怪物指头,向外狠蹬。

「朱德旺,别松!」

爷爷脖子扯得老长,冲她吼:「我这辈子哪回松过!」

「上回搬煤球!」

「那回是庆民——」

我爸在中间咬着牙,气得话都说不出来。

怪物猛地一扭。

我们这一串人向左摔,照片边缘露出更大一道口子。我看见客厅就在下面,地板离我不过两步,可脚怎么也踩不着。

我腾不出手,只能低头,咬住翻起的照片边,拿下巴往外顶。

嘴里一股潮湿的旧纸味。

奶奶趁那一瞬,再往下一蹬。

整个屋子翻过来了。

我先撞到饭桌腿,肩膀疼得发麻。我妈压到我背上,我爸压到她身上,后头一连串老人像从一只口袋里倒出来,扑簌簌滚了满地。

爷爷落在沙发上,弹了两下,赶紧爬起来找奶奶。

奶奶还踩着那只手。

她蹬的最后一下太狠,连一截黑皮都扯了出来,铺在客厅地上,长得看不到头。原先那些人脸不见了,只剩一层薄皮,布满皱纹,像晒坏的黑塑料袋。

没有了它撑着,刚才那些木椅迅速淡下去。黏在最后两排的老人也一起滚出来,胳膊还搭着胳膊。我妈抱起倒地的油盆,刮出底下最后一点油,抹开他们相连的袖口。

奶奶刚弯腰帮忙,那张黑皮忽然一缩。

它把被粘住的手指硬撕了下来,贴着地面往我爸脚底蹿。

「爸,抬脚!」

我爸下意识抬起两条腿,坐了个结结实实的屁股墩。

黑皮扑空,沿墙向上滑,滑到顶灯下方,忽然把自己撑开。

屋里暗了一大片。

「站一块儿!」我从我妈手里接过手电,照向地面,「别让它藏进去!」

爷爷奶奶已经没有影子,别的老人也只是淡淡一层。黑皮在他们身边绕了一圈,直奔我们三个活人来。

我妈掀起饭桌,拦在她和我爸脚前。黑皮沿桌腿爬过来,折成一根细条,从桌缝往下滴。

我冲进厨房拉开灶台下的柜门。

里面还有三块没用的粘鼠板,是我妈为了买一送三凑单买的。我拿出两块,扯开包装,撕掉膜,平平摊在门口。

「妈,您帮我拿光!」

我把手电递给她,又冲我爸指了指墙上的开关:「屋里的灯全关,只留这把!」

我爸沿墙按灭客厅和厨房的灯,屋里只剩我妈手中那一束亮光。我站到粘鼠板前。

灯光从身后照来,我的影子落在板面上,脑袋伸到了另一边。

黑皮停住了。

它弯起一角,像有人在里面歪头看我。紧接着它贴紧地面,悄无声息地滑过来。

我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脚却不能动,喉咙干得吞不下口水。

它停在板边,伸出一小片试探。

碰到胶,立刻往回缩。

我心里一沉。

它没上当。

黑皮绕开板子,顺着我影子的胳膊往旁边走。我只好伸开双手,尽量把整个人挡在光前,又把右脚慢慢往后移,影子一点点缩回来。

它追了半步,又停。

爷爷在沙发边急得跺脚,奶奶一把按住他,没让他出声。

我想到门口那颗玻璃珠。

于是我弯下身,装作去捡板子,指尖只差一点就要碰到它。

黑皮猛地卷了过来。

我吓得往后一倒,手掌擦过胶面,黏住一小片皮。那东西眼看扑到我指尖,我咬牙往回一拽,手掌火辣辣地疼。

「关!」

光灭了。

我的影子消失在黑暗里,黑皮却扑到了板子中央。

一阵密密麻麻的撕拉声响起。

我妈重新按亮手电,我看见板子上鼓出一张脸。

爷爷的脸。

「冬冬,爷爷粘住了,快拿油!」

我半跪在地上,手掌还疼得打颤。

真爷爷冲上来,抬腿就是一脚:「你才粘住了!」

他的脚也粘上了。

爷爷愣住,单脚站着,一时竟没想好该怎么骂。

我妈立刻抓住他小腿,奶奶托住他膝盖,把他的脚从脚后跟往前一点点揭开。黑皮趁机卷向板边,我抄起另一块新板,照着鼓包啪地扣了下去。

爷爷的脚终于脱开,被奶奶一把甩回沙发。

「你坐着!」

我和我妈把两块板按紧。我爸从我衣襟上拿下晾衣夹,沿四边一个个夹牢,夹到最后,手指还抖得捏不住弹簧。

板子里又换成奶奶的声音。

「庆民,松开,我是你妈!」

我爸抬头看看真奶奶。

奶奶指着最后那个口:「多夹一个。」

天色已经发白,窗帘后面透出细细一道金光。

黑皮挣得更厉害了。

它把板子顶得像只鼓起来的蛤蟆,朝阴影处蹦。我按不住,干脆抓起两个长尾夹,把整块板夹到阳台的晾衣架上。

我妈拉开窗帘,爷爷奶奶往后退进暗处。第一缕阳光照在板角,里面顿时发出烧头发似的细响。

我推着晾衣架往前走。

它往左边躲,我把架子转过来。它顶得架子晃,我爸从后面撑住底座。我妈直接拎起另一头,和我们一起把它举到光里。

板子里的声音细下去。

先是爷爷,再是奶奶,最后谁也不像,只剩一丝漏风的尖叫。

鼓包越来越小。

我一直盯着它,直到两块板彻底贴平,里头连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我爸放下架子,刚直起腰,就哎哟一声扶住墙。

客厅里一个老头探头看过来。

「小伙子,你腰不行啊。」

我爸慢慢转过脸。

「刚才第一个踩我下来的,是不是您?」

9 鸡腿从遗像里飞了出来

老人们在客厅挤作一团,照进来的太阳把他们一点点挤到墙根。

谁也不敢往亮处走,有人朝门口看,有人还低头找鞋。

奶奶把两个老太太的胳膊分开,抬头忽然说:「听见了吗?」

我只听见楼下早点摊拉卷帘门的声音。

一个穿蓝布衣裳的老太太却直起了腰。

「我家那口子。」她喃喃道,「喊我吃面呢。」

她沿着墙走了两步,身影忽然淡了,只剩一小块蓝色,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旁边的老头连忙拽自己裤脚。

「哎,我的鞋!」

奶奶从他身后揪住另一位老太太,把两人的鞋换过来。老头连声道谢,刚站稳,就侧着耳朵笑起来。

「我闺女给我擦照片呢。这丫头,擦得我耳朵痒。」

他也消失了。

我抱着扫帚站在旁边,几次想问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人一个个少下去,客厅渐渐空了,最后那位辫子老太太走前,特意拍了拍我爸肩膀。

我爸条件反射地蹲下。

「不踩了。」老太太笑得露出牙,「谢谢你啊。」

我爸扶着膝盖站起来,连忙摆手。等他抬头,人已经没了。

我回头找奶奶。她正给爷爷整理拧歪的衣领,脖子上那道白缝已经不见了。

「奶奶,这回全回来了吧?」

她把手伸给我看,又跺了跺脚:「全了,一点没落下。」

「那你们还走吗?」

「不走。」爷爷抢着说,「那东西都没了,还往哪儿走?我跟你奶奶就住家里。」

我爸摘下眼镜擦了擦,奶奶已经指着爷爷鼻子补了一句:「住照片里。你要再半夜翻冰箱,我可不跟你一起挨粘。」

我妈在厨房数碗。

碗没碎,锅盖凹了,锅铲弯了,花生油没了。

她把空油桶往饭桌上一放。

爷爷本来坐在沙发背上,腿一缩,慢慢躺下,闭紧眼睛。

奶奶踢了他一下:「别装了,人家知道你死了。」

我笑得坐到了地上,手掌一撑,火辣辣的疼才又涌上来。

我妈过来给我洗手,拧开水龙头时叹了口气。

「早知道买桶便宜的。」

爷爷在客厅搭腔:「那怎么行,冬冬手都破了,差油不干净。」

我妈攥紧了水龙头。

我赶紧朝外面喊:「爷爷,您少说一句吧!」

天亮透以后,爷爷踩到地上的阳光,脚底嗤地冒了点白气,赶紧缩回来。

奶奶拽着他往自己的小相框里挤:「晚上出来,白天待这儿。你别把腿横着放!」

我爸伸手想扶,手穿过爷爷的后背,倒被奶奶推回来:「你们活人该睡床睡床,别往这儿凑,没地方了!」

我爸把相框翻来覆去看,里面两个人紧紧贴着,爷爷半边脸被框沿挡住,奶奶还嫌他占地方,肩膀不断往外拱。

「换张大的。」我爸说。

他去卧室找相册,挑出一张两人一起出门玩的照片。照片里奶奶坐在公园长椅上,爷爷站在后面,一只手悄悄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提着半袋橘子。

我爸把照片放进大相框,刚摆正,爷爷的脸就变了。

皱纹少了,头发黑了,下巴尖了,连身板都挺起来。

奶奶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扭头看了一眼,把爷爷拽到面前,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你谁?」

「你男人。」

「我男人没这么白。」

「拍照能调。」

奶奶把他脑袋往下一按,再提起来,熟悉的老脸回来了。

爷爷很不服气:「那我站后头不行?」

「后头也不行。」

我爸不敢再看,把相框端端正正摆好,抱着他自己的腰回卧室躺下了。我妈拖完地,也去补觉。

我坐在沙发上,给掌心贴好纱布,抬头问爷爷:「您小时候逃学,奶奶以前知道吗?」

爷爷立刻摇头:「没逃过。你看错了。」

奶奶没说话,伸手在他脑袋后面捻了一下,捻出一个细细的小影子。

那小孩两腿叉着,还保持翻墙的姿势。

爷爷去抢,奶奶把手抬高。

我看了一会儿,抱着靠垫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我饿得头晕,打开冰箱找吃的。

盘子里本来还剩两只鸡腿,现在只有一只。

盘沿上留着一个小小的油手印。

我顺着那点油一路看过去,饭桌边一滴,相框下面一滴。奶奶坐在照片里的长椅上,闭着眼,嘴角往下撇。

爷爷站在后面,神情庄严,目光遥望远方。

我叫他一声。

他没动。

我又叫一声。

他嘴角慢慢滑下来一滴油。

我把厨房最后一块没拆的粘鼠板拿出来,揭开透明膜,放到了相框底下。

照片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

紧接着,一只鸡腿飞了出来,准确落进我手里的盘子。

爷爷半张脸探出相框,气得眉毛都翘了。

「吃就吃,别动不动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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