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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4 12:05:32

我娘把一个疯子从雪地里拽回家那晚,弹了一整首《凤求凰》。 那是她九年来头一回碰琴。 疯子隔着门叫她“阿蘅”。那是她的乳名,我长到十八岁,只听过一回。 三天后,我娘死了,只留下一句话:照顾好他。

1 雪夜捡疯人

我娘是在雪夜里把那个疯子捡回家的。

那天街上的雪已经没过脚踝。我陪我娘出门置办年货,到傍晚,豆腐摊上只剩些缺角的残块。

路过城门口,巡警正挥着棍子驱赶几个缩在墙根下的乞丐。

我扶着我娘想绕过去,她却忽然挣开我的手,挤进人堆,把一个浑身脏污的男人硬拉了出来。

那人头发乱得像枯草,脸上生着冻疮,嘴角裂着口子。

旁人嫌他臭,躲得远远的。

我娘像是闻不见,一手拽着他,冷着脸对巡警说:“他跟我走。”

我站在雪地里,半天没回过神。

我爹许怀德死了九年。

这九年里,我娘是这条街上最守礼、最知分寸的女人。

“娘,你疯了?”

我追上去,嗓子发颤。

我娘回头看了我一眼。那样的眼神,我从没在她脸上见过。

我没敢再说第二句。

回到家时,邻里已经议论开了。

“许家嫂子这是怎么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古人没说错。”

“捡也不挑挑,捡个疯汉子回来。”

我脸上一阵阵发烫,想把门关上。我娘却先把人扶到炕边,叫我烧水、拿药、添炭。

我没动。

她声音沉下来:“许清如。”

我只好咬着牙去了。

那疯子的鞋是两只不一样的,一只布鞋,一只用草绳捆着的破胶鞋,冻在了脚上。我拿热手巾捂了半天才剥下来。脚底的血泡破了好几个,跟袜子粘在一块儿。脚踝上一圈褐色的旧疤,是绳子勒出来的,还不止勒过一回。

外衣更难脱。是件旧军棉衣,扣子早掉光了,拿麻绳胡乱系着。我解开麻绳,手在领口摸到一块硬的。

隔着布捏了捏,是玉,半边的,有人用粗线把它缝死在领子夹层里。针脚很密,线都黑了。

我回头看,娘在里屋翻药,没往这边瞧。

我把领子折回去,没吭声。

他一直低着头,嘴里叽叽咕咕的,听不出是哪里的话。

娘端来姜汤,他头一偏,不喝。再喂,又偏开,洒了半碗在炕席上。

娘蹲下来,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

“旧院还在,梧桐也还在。”

他不动了。

抬起眼看我娘,看了好半天。

夜深了,我在外间守着炭盆,我娘回了里屋。

屋里只剩炭火偶尔爆开的声响。过了很久,里屋忽然传出琴声。

我手里的火钳停住了。

那是《凤求凰》。

我娘很多年不碰琴了。小时候我缠着她弹,她只说旧曲伤人,以后不要再提。

可这一回,她从头到尾弹完了一整首。

炕上的疯子动了动。

他哑着嗓子,朝着里屋的方向,低低喊了一声:

“阿蘅……”

火钳“当”的一声掉进了盆里。

阿蘅是我娘的乳名,只有外祖母家的旧人才这样叫她。我长到十八岁,只听过一回。

这个疯子却叫得那样熟,像叫过千百遍。

他又转过头来看我,眼睛湿了,喃喃道:

“真像啊……”

2 旧信藏秘辛

第二天一早,那疯子不见了。

炕上只剩一床掀乱的旧被。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我娘已经推门冲了出去,连斗篷都没披。

“娘!”

等我追出去,她已经拐过了巷口。

我娘走路向来很稳,病着的时候都不肯在街上失态。那天她却像丢了魂,一家一家地问,一条巷一条巷地找,鞋袜湿透了也不觉得冷。

街坊们看她的眼神越发古怪。

我跟在后头,耳朵里灌满了压低的闲话。

“我早说过,沈蘅当年心里另有人。”

“许怀德病着那几年,她不是常往城西跑么?”

“听说是个当兵的,后来死在外头了。”

“死没死谁知道。没准就是昨儿捡回来那个。”

我听得头皮发麻。

我娘年轻时的事,我几乎一无所知。只知道她嫁给我爹,生了我。我爹病了很多年,死前拉着我的手,只叮嘱了一句,以后要听娘的话。

那些我从没起过疑的事,一下子全成了疑点。

快到城西旧巷时,我娘在一堵塌墙后头找到了他。

他缩在避风的墙角,抱着头。我娘蹲下身,手一直在抖,还是一点一点把他肩上的雪拍干净了。

他抬头看她,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从没见过有人笑得那样难看。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没说。

我娘也没说。

刚进巷子,堂叔许茂生就拦住了我们。

他是我爹的族弟,这些年仗着宗族的名分,没少来我家指手画脚。

他先看了看我娘扶着的疯子,又看我,冷笑一声。

“嫂子,许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我娘没理他,扶着人往里走。

他把烟杆一横,拦在门前。

“你守寡这些年,族里看在怀德的面子上,给你留着体面。如今把野男人往家里领,这屋子你也不好再住了。”

我气得脸都白了:“这是我爹留下的房子!”

许茂生没看我,眼睛只盯着我娘。

“许家的房子,轮不到外姓的人住。”

“嫂子,我说的是谁,你心里清楚。”

我没听懂。

可我娘的脸,一下子白得没了血色。

正僵着,顾庭川提着一袋米从巷口快步走进来。

他是和我一块长大的邻家哥哥,比我大两岁,这两年在城里警备队当差。见了这阵仗,他脸一沉,站到了我们前头。

“茂生叔,大雪天堵人家门,不合适吧。”

许茂生对他还有几分忌惮,哼了一声,临走撂下一句:“沈蘅,你自己掂量。”

等人走远了,顾庭川低声问我:“这人什么来历?我去替你查查。”

我还没开口,我娘先回了一句:“不用。”

顾庭川一愣。

我也愣了。

我娘待人一向客气,从没这样当面驳过谁。

那天傍晚,又有人借着酒劲在门外说三道四。

我要出去吵,被我娘一把按住。

她一个人抵着门,指节用力到发青。等外头的人骂够了散了,她顺着门框慢慢滑坐到了地上。

夜里,她发起了高烧。

我一边熬药,一边收拾她床头的手炉。倒灰时,炉底掉出一角没烧干净的纸。

我这才想起,昨夜琴声停了以后,里屋的灯又亮了好一阵。

那纸边沿全焦了,只剩中间几行字。是我娘的笔迹,可那字很年轻,一笔一画都还没有后来那样稳。

我凑到灯下看。

上面只剩一句:

“你若不归,这孩子一落地就没了爹。”

3 临终托疯汉

我把那半封信攥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去药铺赊药。掌柜翻着账本,冷着脸说:“许家的账拖了两个月了,先还钱,再抓药。”

我求了半天,他只扔给我一包最便宜的退热散。

我捏着那一小包药往回走,走得很慢。

回到家,我把药给我娘灌下去,然后把那半封信放在她枕边。

“娘,他是谁?”

我的声音在抖。

“信里说的孩子,是谁?”

我娘烧得满脸通红,却猛地睁开眼,一把将那封信攥进手心。

她看了我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有些事,不知道还好。知道了,要熬一辈子。”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狠心。

城外的乱也越来越近了。

街上贴出了征兵告示,警备队天天巡街。顾庭川来过两趟,一趟送药,一趟送米。他说前线打得越来越凶,城里怕是守不住,他们队已经编进了军里,过些日子就要往南撤。

“清如,你和婶子得早做打算。”

他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

那天傍晚他又来了。

我刚给我娘喂完药,蹲在院子里搓帕子,帕子上有她咳出来的血。天快黑了,风一阵紧过一阵。他站在门边,肩上落着雪,怀里抱着一件厚棉斗篷。

“给婶子披着。”

我接过来,摸到里头裹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现洋。

“哪来的?”

他没看我,只看着屋檐下结冰的水线。

“我把表当了。”

我心里一紧。

那块表是他爹留下的,他平日连碰都不让人碰。

我把钱往他手里塞:“我不能要。”

他攥住我的手腕,没让我推回去。

“明晚队里有车出南门,送伤兵,也捎一批家眷。我去求连长,带你和婶子一道走。”

“连长要问,我就说是我家里的人。”

他停了一下,还是说了:

“那个人,也带上。”

“你疯了?”我声音都变了,“带上我娘和他,你怎么跟上头交代?”

顾庭川终于看向我。

“命都快没了,还交代什么。”

“清如,你只要点头。”

我手里还攥着那包钱,攥得指节发白。

若是早一点,早到我娘还没病成这样,早到炕上还没躺着那个疯子,我也许真会点头。

可我一回头,看见的是我娘咳得发抖的影子,和炕角缩成一团的那个男人。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顾庭川像是早知道我答不出来。

他慢慢松了手,把那包钱按回我掌心。

“那就先拿着。”

“出不去,也得有药钱。”

他转身走进风雪里。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雪盖住。

那句话,我到底没有说出口。

第三天,许茂生带着两个族老上了门。

他说我娘败坏门风,收留来路不明的男人,照族规,该把屋子交出来,由族里处置。说到后来,又绕着弯子提起米行刘老板,说他刚死了续弦,家里正缺个年轻能干的。

我眼前一黑,抄起门后的扫帚就往外打。

我娘在里屋听见了,硬撑着坐起身,只说了一个字:

“滚。”

许茂生讨了个没趣,骂骂咧咧地走了,走前撂下狠话:等局势再乱些,别怪族里不讲情面。

那天夜里,我娘不行了。

她烧得说起了胡话,一会儿叫我的名字,一会儿叫“砚声”,一会儿又像在和一个早就不在的人低声争执。

“你不该……那封信……”

油灯跳得厉害。我跪在炕前,不敢眨眼,怕一闭眼她就没了。

天快亮时,她清醒了一点。

她把我叫到跟前,从枕下摸出一把旧钥匙,塞进我手里。

钥匙乌黑,坠着一截磨旧了的红绳。

“琴别卖。”

她喘着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照顾好他。”

“还有……别怨你爹。”

我哭着问:“娘,他到底是谁?”

她看着我,眼里有很多很多话,到底一句也没说出口。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我跪在那里,没出声。

炕角那个疯子爬了过来,跪在床前。

他伏在炕沿上,手指发抖地摸着我娘的衣角,哑着嗓子说:

“阿蘅……我回来晚了。”

4 半玉认亲儿

我娘死后第三天,城破了。

先是枪响,然后是喊叫,最后满街都是逃命的人。城门那头烧起来时,半条街都在往外跑。

我还没把纸钱烧完,许茂生就带人闯了进来。

“城都要破了,还守着这晦气地方做什么?”

他一边说,一边叫人往外搬东西。

“嫂子没了,这屋子归族里。你一个姑娘家,跟我走,好歹给你寻条活路。”

我知道他说的活路是什么。

无非是把我连同这屋里剩下的东西,一块儿卖个价钱。

我什么都顾不上了,抓起钥匙、那半封信和两件换洗衣裳,转身去拉炕角的疯子。

这几天他几乎没说过话,只抱着膝盖缩着。可我一伸手,他竟乖乖站了起来。

“走。”

我拽着他往后门跑。

身后有人骂,有人追。巷子里全是乱撞的人,哭声、枪声、马蹄声搅成一片。带着一个疯子,我根本跑不快。

拐角冲出来两个散兵。

他们一眼就盯上了我。

年轻,落单,怀里还抱着包袱。

其中一个伸手就来抓我的胳膊:“小丫头,往哪儿跑?”

我还没喊出声,那只手先停住了。

是疯子攥住了那人的腕子。他往下一折,我听见“咯”的一声,那兵嗷地叫出来,枪掉在地上。另一个端枪捅过来,他身子一歪,脚底下一勾,那人就扑进了雪泥里,脸朝下,半天没爬起来。

前后不过几口气的工夫。

我站着没动。我见过街上的疯子打架,揪头发,咬人,满地打滚。不是这样的。

他回头扯了我一把,嗓子是哑的:“走啊。”

天蒙蒙亮,我们摸进城外一座土地庙。庙顶塌了一角,土地爷的脑袋不知叫谁敲了去,只剩个身子坐在供台上。

我靠着供台滑坐下去,腿抖得站不住。他蹲在我拢起的那堆火边,又是那副呆样子,拿根树枝一下一下戳着灰。

戳着戳着,他停了手,看我。

“我欠你娘太多。”

我等他往下说。他没往下说。

庙门外有人踩雪。

我摸了半块砖攥在手里。进来的是个年轻男人,背着包袱,眉毛上结着霜,眼睛熬得通红。

他手里攥着半块玉。

看清火堆边那个人,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裴砚声?”

疯子没应,只直直地盯着那半块玉。

我心口一跳,想起了他领口里那个硬东西。

我走过去,拆开他衣领的线,把那半块玉取出来,和年轻人手里的那块对在一起。

严丝合缝。

疯子浑身发起抖来,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年轻人跪了下去,哑声说:

“我找了三年。”

“爹。”

他叫裴知远。

他说养母临终前才告诉他,他不是她亲生的。她只留下这半块玉,说拿着去找裴砚声,只要人还活着,就一定会认他。

“我一路打听,听说他回了老家。问到城里,人说他被许家的寡妇领走了。城破那天,我跟着出城的人一路找过来。”

我问他多大了。

他说,二十一。

比我大三岁。

我不知道我娘和这个人是哪一年认识的,只知道她心里装着这个人,装了半辈子。

而这个人在外头,早就有了儿子。

我想起她冲进风雪里找人的样子,想起她临死前那句“照顾好他”。

我转过身,看着那个缩在火堆边的人。

“我娘白等了。”

5 地窖护女狂

我们没法久留,只能跟着逃难的人往南走。

从冬走到春,又从春走到秋。药棚、仓房、废弃的船棚,都住过。

那一路,我没再跟裴砚声说过一句话。

他的饭我照样端,他的药我照样煎,夜里他咳,我照样起来给他拍背。只是不说话。

我娘让我照顾好他,没让我原谅他。

裴知远看在眼里,什么也没劝。他总是走在最前头,探路,问价,找落脚的地方。

我慢慢摸出一点规律。裴砚声疯得再厉害,只要听见“阿蘅”两个字,或者看见那两半玉,总会清醒一阵。若是我出了什么事,他也会清醒过来。

走到江边一个小镇时,裴砚声烧得厉害,伏在我背上,烫得像一团火。

镇上只剩一家药棚还开着,门口挤满了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捂着伤口,个个都往前扑。

我好不容易把他扶进去,刚开口问药,伙计就把一只青瓷瓶往柜上一拍。

“最后一瓶退热的,四块现洋,两张粮票。”

我把身上的铜钱全倒出来,只凑得出一半。

伙计眼皮都不抬:“不够就走,后头还排着呢。”

我手抖着去摸包袱里的银簪。那是我娘留下的最后一样值钱东西,一路上我都没舍得动。

手刚碰到簪子,裴知远就按住了我的手。

“别动这个。”

他声音不高,却没有商量的余地。

他把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袄脱下来,连同腰间防身的小刀,一起拍在柜上。

“这些够不够?”

伙计掂了掂,正要松口,后头一个汉子挤过来,伸手就去抓那只瓷瓶。

我想都没想,扑上去把药按进了怀里。

那汉子骂了一声,抬手就来抢。我被撞得后背磕在柜角上,疼得眼前发黑,还是没松手。裴知远一步挡到我前头,拧住那人的手腕:

“你敢?”

正撕扯着,镇上的防空铃响了。

药棚里的人全炸了,往外挤的,往柜台底下钻的,那汉子也顾不上我了。裴知远一手拽我,一手架起裴砚声,从人缝里硬挤了出去。

河埠头有个废船棚,半边泡在水里,我们钻了进去。飞机从头顶过去的时候,棚顶的灰簌簌地落。我跪在湿木板上给裴砚声灌药,瓶口磕着他的牙,药顺着嘴角往外淌,洒的比喂进去的多。

“我来。”

裴知远捏住他下巴往上一抬,药就顺下去了。

等瓶子见了底,我才看见他身上就剩一件单褂子,湿的,贴在背上。虎口上一道口子,是刚才那汉子挠的,血已经冻住了。

我扯衣角要给他包,他把手揣进了袖筒。

“先看着他吧。”

夜里江风从板缝里钻进来,火苗直往一边倒。裴砚声退了点烧,睡过去了,呼吸一声粗一声细。

裴知远守在门口,手边一堆劈碎的竹片子,过一阵往火里续一根。

“你夜里不睡的?”

“睡不惯。”他说,“我养母眼睛不好,天一黑就怕。我小时候守着灶膛,等她睡了我再睡,后来就成了毛病。”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半块饼递过来。高粱面的,硬得能砸核桃。

“吃了。”

“你呢?”

“路上吃过了。”

我接过来,饼是热的,边上一点没缺,哪像吃过的。

我掰了一半递回去。他愣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

第二天晌午,防空铃又响了。

街上的人跟没头苍蝇似的乱撞。我刚把裴砚声扶起来,后头就有人撞上来,我连人带他差点一起栽倒。裴知远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拽到身前,又很快松开了。

“跟紧我。”

我们随着人流挤进一处地窖。

地窖里挤满了人,哭的喊的混成一团。头顶的炸声越来越近,土灰簌簌往下掉。有人慌了神,踩着别人往里挤。我被推得一个踉跄,差点撞上石墙。

裴砚声本来缩在角落里,昏昏沉沉的。

我撞上石墙那一下,他站了起来。

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整个人挡在我身前,冲着乱成一团的人群厉声喊:

“谁都别碰我的孩子!”

我僵在他怀里。

人群另一头,裴知远的脸一下子白了。

6 留玉辞行去

从那天起,裴知远开始躲我。

起初只是有意无意地慢走一步,后来连跟我对视都避开了。夜里歇脚,他宁可去守门口,也不肯再坐到我旁边。我递过去的水,他都要隔着一截距离才接。

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这样。

只是不愿往那上头想。

可有些事,不想也会自己凑到一块儿。

那半封信里写着“这孩子一落地就没了爹”。

街坊说,我娘年轻时等的人是个当兵的。

地窖里那一声“我的孩子”。

拼在一起,连我自己都要疑心,我到底是谁生的。

更何况裴知远。

那天为了一张转运的通行单,我们在临时登记点排了大半天。登记的人问生年,我报了。

裴知远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从登记点往回走,半路下起了大雨。

我们躲进一座塌了半边的戏台后头。头顶漏着雨,四下黑得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

我冻得发抖。他从台角拖来一块旧油布,披到我肩上,指尖碰到我颈侧,立刻缩了回去。

隔了很久,他低声问:“清如,你有没有想过,你不是你爹的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知道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脸偏了过去。

“我宁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着他,听见自己问了一句:“要是我不是呢?”

他肩背一僵。

“那种话,我现在不敢说。”

“清如,我怕一说出口,就退不回去了。”

我张了张嘴,想叫他的名字。

他先站起身,去给火堆添柴,再没回头。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冻醒的。

雨停了。

戏台后头只剩我一个人。

包袱上压着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里包着他那半块玉。

纸上只有两行字:

“我去投军了。玉留给他。”

“若你是他们的女儿,这个爹,我就不认了。”

我攥着那半块玉,眼前全模糊了。

7 月台空留影

我拿着那张字条冲回落脚的破院时,裴砚声正缩在墙角发呆。

我第一次朝他吼。

“他为什么走?”

“我到底是谁?”

我把那张纸和那半块玉一起摔在他面前。

裴砚声起先像是听不懂,只盯着地上。过了好一阵,他颤着手,从贴身的布袋里摸出另外半块,和地上那块拼在一起。

他捏着那两半玉,看了很久。

“不是。”

他喃喃道。

“知远不是我儿子。”

我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我。

“这玉是陈望山的。我们一个营里的兄弟,湖北人。他死在岳州城外,临死前,把寄养在营外老乡家的儿子托给了我。那孩子才三岁。”

“我把孩子交给一户妇人,玉掰成两半。怕日后没人认,我让孩子跟我姓了裴。”

“后来我伤了头,什么都乱了……那天在庙里看见玉,我只记得是我的,记不起是怎么回事。”

他说得很慢,说一句,歇一会儿。

“你们不是兄妹。”

我站在原地,耳边一阵嗡鸣。

我想起那张字条,想起他写下“这个爹我就不认了”的时候,手是不是也在抖。

我一把揪住裴砚声的衣襟:“那我呢?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女儿?”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

“我……不知道。”

“我走的时候,不知道阿蘅有了身子。后来打仗、受伤、四处流落……等我走回来,什么都断了。”

“我看见你,就觉得像。年岁像,眉眼也像。”

“可我没有凭据。我不敢乱认。认错了,毁的是你,是你娘,也是许怀德一辈子的名声。”

我松开了手。

他说的也许都是真的。

我转身就往外跑。

字条上写着投军。我一路问到镇上的征兵站,守门的人说,这一批新兵今天下午就上军列,往南开。

我又往车站跑。

站里全是人。我跑丢了一只鞋,满身是汗,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直到一只手从身后扶住我。

我回过头。

顾庭川穿着军装站在那里。

一年不见,他肩膀宽了,眉眼却沉了许多。看见我,他问:“你找谁?”

我抓着他的袖子:“裴知远。今天上军列的新兵。”

顾庭川什么都没问。

他在兵站当值,替我查了车次,挡下一次又一次的盘问,带着我往月台赶。

到了月台口,守门的兵把枪一横。

“军列要开了,闲杂人等不许进。”

“我就找一个人!”

那兵看都不看我,把枪往前一送。我一个踉跄,差点被逼下台阶。顾庭川一步挡到我前头,解下肩上的军外套兜头披在我身上。

“她跟我进去。”

守门的兵还要拦,旁边有人认出了他,皱着眉问:“顾班长,你这是替谁担责?”

顾庭川顿了一下。

“我的家人。”

我愣了一下。

他没回头,攥着我的手腕,从枪杆中间硬挤了进去。

还是晚了。

等我们冲到月台尽头,汽笛已经拉响。车厢一节一节往前挪,我沿着站台追了很远,直到再也追不上。

满车厢都是灰扑扑的军装,我一张脸都没认出来。

顾庭川站在我身后,等我喘匀了气,才把一张写着地址的小纸条塞进我手里。

“我的地址。”

停了停,他又说:

“清如,以后有困难,先来找我吧。”

“别再一个人,把自己跑丢了。”

8 归乡争旧屋

后来几年,我带着裴砚声一路辗转。给人浆洗衣裳,替药铺挑水,在缝衣铺熬夜做活。日子过得下去,也只是过得下去。

裴砚声的疯病时好时坏,旧伤一年比一年重。

我和他说的话多了些。不多,够过日子。

那几年,我和顾庭川通过几回信。

他的信总是很短。

“南边下雪了,比家里的雪薄。”

“部队又挪了地方,信寄到新址。你那边若缺什么,写来。”

我的信也短。

“他今天认出我了,叫的是清如,没叫阿蘅。”

最后一封信,他的字是歪的,一行比一行斜。

“眼睛伤了,不碍事。等仗打完再说。”

之后,就再没来过信。

等战事终于平息下来,裴砚声已经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知道不能再拖了,咬咬牙,带他回了故乡。

故乡也早不是记忆里的样子了。

半条街烧没了,墙是黑的,树是秃的。我娘最爱看的那株梧桐,只剩下半边枝。

我们那间旧屋,被许茂生占了。

他把前院改成了仓房,一家人住在后头。看见我领着个病歪歪的老头回来,他先是一惊,接着就笑了。

“我还当你死在外头了。”

“回来做什么?”

我说,回来住我爹的房子。

他像是等这句话等了很多年。

他转过身,冲着围过来看热闹的街坊,把嗓门提得很高:

“她爹?民国八年三月成的亲,十月就生了。七个月,生出个足斤足两的丫头。谁的种,你们心里没数?”

“许家的东西,跟她有什么关系?”

巷子里静了一下,接着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我站在巷子中间,手脚冰凉。

七个月。

我从来没算过。

可这一刻,我比谁都算得清楚。

裴砚声在我身后,似乎在颤抖。

我把包袱往地上一放。

“我叫许清如,族谱上写着的。”

“你说我不是许家人,先去祠堂,把我爹写上的那一行划了。”

许茂生当然不敢去划。

我找来几个还记得我爹的老街坊。卖酱的赵伯记得最清楚,说我爹病重那年,硬撑着叫人去保甲处补了登记,写明“遗孀沈氏携女清如仍居后院两间”,就是怕日后有人趁乱把我们娘俩挤出去。

周婶翻出我娘那几年交灯捐、交门税的旧票根,一张一张,都压着这个院子的门牌。

许茂生占房这些年,账目一笔糊涂,仓里还堆着来路不明的货。闹到保甲那里,他心虚,不敢把事情闹大。

折腾了一整天,他才不情不愿地把后院和西厢让了出来。

我推开屋门,扑了一脸的灰。

屋里的旧物差不多都没了,只有角落里那张琴还在。弦断了两根,木身裂了口子。

我想起我娘塞给我的那把钥匙。

那天夜里下着小雨。

我蹲在油灯下,拿钥匙去开琴背后的暗扣。暗扣锈得厉害,我弄了半天,才听见“咔”的一声。

里面藏着一个油纸包。

9 琴中藏往事

油纸包里有一张婚书,一张红纸,两封信。

婚书的纸已经脆了,边角被虫蛀出细孔。上面写着许怀德、沈蘅,日子是民国八年三月。

红纸上是我的生辰,民国八年十月。旁边一行小字:长女清如。字迹不是我娘的。是我爹的。

许茂生没有说谎。

两封信,一封写着“清如”,一封写着“砚声亲启”。

我把第二封放在一边,拆开了第一封。

信是我娘写给我的。

她说,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娘大约已经不在了。有些事,娘带不走,只好留给你。

她写民国七年的腊月,裴砚声在她窗下弹《凤求凰》。

“那是他问我肯不肯。照我们那时的规矩,肯,就隔着窗也弹一遍回他。我手指都按在弦上了,你外祖母在隔壁咳了一声,我没敢弹。我想,明晚再弹也一样。”

“第二天,他替你爹去从了军。”

那年冬天,许怀德抽中了兵役。他身子弱,去了必死。裴砚声和他一块长大,替他去了。

裴砚声走的时候,不知道我娘已经有了我。

我娘也不知道。

等她察觉,已经快两个月了。她写了一封信,托许怀德寄去前线。

“你若不归,这孩子一落地就没了爹。”

信寄出去,石沉大海。

她一个没出阁的姑娘,几回走到河边想要轻生。

是许怀德在那个时候娶了她。

“清如,那封信,你爹没有寄。”

“他一直喜欢我。他说他拿着信在邮局门口站了一下午,最后揣回了怀里。他想,砚声若真回来了,他就把信还我,给我们磕头赔罪。若回不来,他就守我一辈子。”

“他没能等到砚声回来。却护了我一辈子。”

“他临死前,把这封信还给了我。信封都没拆过。他拉着我的手,说他这辈子就做错了这一件事,用剩下的日子去还,也不知道能不能还清。”

“他走以后,这封信我留了九年。烧了好几回,都没烧下去。”

我想起手炉里那半张纸。

那天夜里,她弹完琴,烧的就是这封。

信的最后几行,颜色比前面新,字也乱,是后来补上的。

“清如,别怨你爹。他扣下了一封信,可他在宗祠前挨了三天骂,把你写进族谱;他病得下不了床,还托人去保甲处给你留住这个院子。”

“你是砚声的女儿,也是怀德的女儿。娘这辈子没能替你选,往后,你自己选。”

“他回来了。那首曲子,娘等了他十九年,那天夜里,娘弹过了。娘没有对不起他。”

我坐在油灯下,一直坐到天亮。

窗外的梧桐被风吹得沙沙响。

我起身去看裴砚声。他睡着,眉头皱着,手里还攥着那两半玉。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始终叫不出那一声。

还有一件事,得先办完。

那半块玉,该还给它真正的主人。

10 物归原主矣

我照着顾庭川留下的那个地址写了信,托他帮我找裴知远。

回信等了两个多月,字迹是生的,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顾班长眼睛不好了,叫我代笔。您要寻的人,班长前年托人在兵员名册里查着了:伤退,落户汉口,地址附后。”

信上没写顾庭川自己在哪儿。

我托巷口的老郎中日日来看脉,又求王婶夜里过来照应,这才动身。

我到汉口时,正是傍晚。

那是一条很窄的巷子,门前晾着小孩的衣裳。院子里有个三四岁的男孩,抱着竹蜻蜓,仰头冲屋里喊:“爹!”

我站在门外,没有再往前走。

门帘一掀,裴知远走了出来。

他瘦了,左腿有些跛。看见我,他手里的门帘没放下,就那么顿着。

我先开了口。

“我们不是兄妹。”

他把门帘放下了。

“我后来猜到了。”

他的声音很低。

“在部队里碰见一个老兵,当年跟过裴先生。他说裴先生替战友养过一个孩子,那孩子姓陈。”

“我回头去找你们,你们落脚的那个镇子,已经炸平了。”

“我找了很久。”

屋里传来脚步声。

隔着半扇门,我看见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正低着头给孩子盛饭。她没有出来,也没有言语。

我不用再问什么了。

我从怀里摸出两半玉,把他那一半放进他手心。

“你亲爹叫陈望山,湖北人,死在岳州城外。他临死前,把你托给了裴砚声。”

“这块玉,是你亲爹留给你的。”

裴知远低头看着那半块玉,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念了一遍:“陈望山。”

“清如。”

他抬起头。

“如果那时候我没走...”

我把眼泪忍了回去,笑了一下。

“你往前走吧。”

走出巷口时,我没有回头。

走出去很远了,感觉身后还是有人低低叫了我一声:

“清如。”

我没应。

11 坡前逢旧人

我回到家时,裴砚声已经快不行了。

王婶说,他这些天一到傍晚就问,清如回来没有。

我把那封“砚声亲启”拆开,坐在床边念给他听。

他的眼睛已经看不清字了。

信不长。我念得很慢。

念到一半,他把脸转向墙那边。

念完了,他没有出声。好一会儿,才问了一句:

“她弹完了?”

“弹完了。那天夜里,一整首。”

他闭上眼睛,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

“我听见了。”

“我以为……是做梦。”

后来,他断断续续又说了几句。

说他当年想着打完仗就回来娶阿蘅。说他伤了头,答应别人的托付和自己的归路,一样都没守住。说他走回故乡那天,阿蘅头发已经白了一半,身边站着一个十八岁的姑娘。

“我一看见你,就觉得像。”

“阿蘅不许我认。她说,你是许怀德女儿,才能好好的过完一生。”

“我不敢……”

他说到这里,已经气若游丝了。

我坐在床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

“爹。”

他的手在被面上磨蹭,慢慢攥住了我的手。

裴砚声走得很安静。

窗外是傍晚,风从修了一半的旧琴边吹过去。我替他合上眼,把那半块玉放进他手心,让他握着。

我把他葬在城外南坡上,离我娘不远。

立碑那天,我请石匠在碑角刻了一行小字:

女 清如 立

许茂生站在人群里,嗤笑出声。

“许家的姑娘,给野男人立碑当孝女。怀德地下有知,棺材板都压不住。”

街坊们看着我。

我瞪着他。

“我姓许,是许怀德养大的。他的牌位,我回来头一天就供上了。”

“这块碑底下埋的,也是我爹。”

“我有两个爹。哪一个,我都认。”

许茂生张了张嘴。

我把保甲处的登记抄件拿出来,展开给围观的人看。

“我爹许怀德亲手给我留的院子,族谱上写着我的名字。茂生叔要是不服,咱们去祠堂,当着祖宗的面,把七个月的事从头说清楚。”

“顺便也说说,你仓里那些货是从哪儿来的。”

他脸色变了几变,一甩袖子,走了。

人群散了。

我在碑前站到天快黑,身后的小路上传来竹杖点地的声音。

我回过头。

坡下站着一个男人,眼睛上蒙着一条灰布,衣裳旧得发皱,手里拄着一根磨秃了的竹杖。替他引路的少年见我看过去,小声说:

“姑娘,他说他认得你。”

那男人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很轻地叫了一声:

“清如。”

是顾庭川。

12 曲终握君手

顾庭川比我记忆里瘦得多,走路时一只手总要往前探着。

我把他领进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

我娘也是这样,把一个被命磨坏了的人,从风雪里领进了门。

他在西厢住了下来。

他说,眼睛是仗打到最后一年伤的。先是看不清字,后来连人都看不清了。退下来以后,在后方守过一阵仓库,后来连仓库也守不了了。

我问他,为什么不再写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

“怕你知道了,又要一个人跑出来找我。”

“所以我先来找你。”

我又问:“你前年就查着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没有马上答。

“他那时已经成家了。”

我们很少提从前。

他摸不清门槛,我就把杂物都挪开。

他夜里咳得厉害,我就给他煎药。

天好的时候,我扶他去院里坐一会儿。他听着风吹梧桐叶的声音,有时会问一句:“你娘以前,是不是也总坐在这儿?”

我说是。

他就不再问了。

开春以后,我把那张旧琴修好了。

断弦换了新的,裂口补了漆。弹起来声音发紧,跟我娘那张不太像了。

那天傍晚,我调好最后一根弦。

顾庭川坐在窗下,偏过头问:“弹什么?”

“《凤求凰》。”

“我娘说,这曲子是问话。一个人在窗下弹,是问肯不肯。肯的那个,也弹一遍回他。”

他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会弹琴。”

“你问过了。”我说,“那年在我家门口,你问我跟不跟你走。”

他的手在膝上停住了。

我低下头,从头弹起。

弹到一半,他的手顺着桌沿摸过来,碰到琴边,停住了。

我没停。

他也没收回去。

一曲弹完,我按住了弦。

我点了点头。

他看不见。

我又从头弹起。

这一遍没弹完,他的手挪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门外天黑透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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