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偶遇"霍戍的第三十天,他终于跟我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他说:"祝姑娘,你每天走这条路,不累吗?"
当时我拎着一包针线站在路口,假装自己是路过,脸烫得能煎鸡蛋。
全京城都笑我,说太傅家的侄女追禁军统领,追到不要脸。
买包子、找猫、等亲戚、看杂耍,三个月,我换了六种借口,全被人看穿了,只有我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后来我不去了。
第一天不去,第二天不去,第三天也不去。
我想,我祝蘅也是要脸的人。
他不理我,我还不去了呢。
第四天,他的副将周鸣找上门,一脸为难:"祝姑娘,我们统领让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周鸣说:"统领问,'那个每天在路口买包子的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说没出事,就是不想买了。
周鸣走了。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祝姑娘,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统领是我说的。你不在的这三天,统领每天提前一个时辰到路口,买了包子站路边吃完,等到你平时来的时辰。你没来,他就去巡街,巡完了再绕回路口看一眼才走。还有,统领值房有个匣子,锁着的。属下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但统领天天擦。说不定,跟您有关。"
我愣住了。
"他等谁?"
周鸣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
"您说呢。"
第1章 第一个借口:买包子
我到京城的第三天,蹲在祝府后院的石阶上啃苹果。
我爹调去外地任职,嫌我跟家碍事,把我打包送进京,托叔父叔母照管。
美其名曰让我长见识。
我心里清楚,他是怕我在任上给他惹祸,毕竟我上树掏鸟窝的名声,在老家那一片比他的官声还响。
叔父是当朝太傅,家里的规矩比我爹衙门里的还多。
晨昏定省,食不言寝不语,我待了两天,骨头缝里都发痒。
我爹送我来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阿蘅,京城不比家里,收着点性子。
我说爹你放心,我这人最会收着。
我爹看了我半天,叹了口气,说你小时候也是这么跟我保证的,然后转头就上了树。
春杏是我从家里带来的丫鬟,这会儿蹲在我旁边,伸手替我接着苹果皮。
"姑娘,你听我说,"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朱雀大街第三个路口,拐进巷子里有家包子铺,皮薄馅大,京城里都排队的。"
我啃苹果的动作没停:"然后呢?"
"然后咱们去买呀。总不能天天在府里待着,您都快长毛了。"
我把最后一口苹果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裙子:"走。"
春杏也要跟着,我拦住了:"你留下把屋子收拾了,叔母晌午要查。我一个人去就行了,难道买个包子还用人陪?"
春杏还是不太放心,但被我按了回去。
出门的时候,春杏又追出来多嘴了一句:"对了姑娘,听街坊说,那队禁军天天辰时前后从那条路巡过去,可威风了。"
我"哦"了一声,没往心里去。
真的,我当时真没往心里去。
后面的事儿谁能想到呢。
朱雀大街很宽,青石板被来往的人踩得发亮,两边挑担的、支摊的,吆喝声搅在一起。
我站在第三个路口,伸着脖子找那家包子铺。
路口只有茶棚和糖葫芦摊,哪来的包子铺。
我正东张西望,街那头传来马蹄声。
一队禁军巡街过来,甲叶子在日头底下泛着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整条街都安静了几分。
为首那人骑一匹黑马,身量很高,腰板笔直,眉眼冷冷的,看人的时候不带什么情绪。
队伍经过路口,他的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就一瞬。
马速没变,人已经过去了。
我盯着那个背影看了两眼。
肩很宽,马很稳,离远了都能感觉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势。
旁边卖菜的看了我一眼,笑:"姑娘,别看了,那是禁军的霍统领,看也白看。"
我收回目光:"谁看了。我找包子铺。"
"都走出半条街了你还站这儿看,还说没看呢。"卖菜的往巷口努了努嘴,"喏,包子铺在巷子里,往前走。"
"我看马,威风!"
包子铺果然在巷子最里头,蒸笼的白汽从巷子里飘出来。
我排着队买了四个,自己吃了两个,剩两个包好带回去给春杏。
肉馅的,一咬一兜汤,确实值这个队。
回去的时候春杏正在收拾屋子,随口问:"姑娘,那包子铺好找吗?"
"好找,就在路口那。"
"不对吧,"春杏直起腰,"我可听说那家铺子在巷子最里头,不在路口。"
我面不改色:"我知道。我瞎溜达了一圈。"
春杏"哦"了一声,信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两个包子递给她,她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顾不上再问。
我没告诉她,那个骑黑马的统领经过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
我躺在床上想,京城的包子确实好吃,比家里的好吃。
明天辰时,我再去买一次包子,不过分吧。
第2章 第二个借口:找猫
第二天辰时,我又站在了那个路口。
出门的理由是买包子。
这个理由扎实,经得起盘问,而且包子确实好吃。
第三天,买包子的次数太多了,他们都起了疑心,于是我换了个说法。
我说府里的猫丢了,出来找猫。
我们家根本没养猫。
春杏看着我蹲在墙根底下"咪咪"地叫,表情很复杂:"姑娘,咱找的是哪只猫?"
"黑的那只。"
"咱家没有黑猫。"
"那就是白的那只。"
"……咱家什么猫都没有。"
"所以你才找不着。"我说,"闭嘴,接着找。"
第四天,我说等亲戚。
春杏问等哪位亲戚,我说远房的,你不认识。
第五天,我说街口有杂耍,去看杂耍。
那天街口确实有个耍猴的,我看了两眼猴,余光全在街那头。
第六天,我说买针线。
这个借口好,针线铺子就在路口斜对面,我能名正言顺地在那一带晃悠半个时辰。
后面老板娘都认识我了,见我就问,姑娘,今天缝什么?我说缝嫁衣。老板娘吓一跳,问哪家的喜事。
我说还没定,先备着。
春杏终于忍不住了:"姑娘,你怎么天天出门?"
"京城大,"我理直气壮,"我得熟悉熟悉。"
"您熟悉的怎么都是同一条街?"
"那条街繁华。"
"繁华到您天天去?"
"繁华的地方,"我说,"一天一个样。"
半个月下来,我摸清了一件事——
那队禁军辰时前后必过第三个路口,路线固定,雷打不动。
为首那个统领,永远骑那匹黑马,永远板着那张脸。
我还摸清了第二件事:他姓霍。
那天我去买针线,听见茶棚里两个妇人咬耳朵。
一个说,禁军的霍统领是应国公府世子,戍边三年立了功回来的。
另一个说,京城里多少姑娘家惦记着,人家一个都看不上,心比城门口的石头还硬。
我捏着针线包想,看不上就看不上,我又没让他看上,我就是顺路。
城东到城西的顺路。
反正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我跟自己说,祝蘅,你图什么呢?
图他那张冷脸?图他巡街时候马蹄声好听?
想了半天,我想明白了。
我就图看他一眼。
看一眼怎么了,又不犯法。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几天,霍戍的副将周鸣打听了我的底细。
周鸣后来告诉我,他那时候是这么汇报的:"统领,打听清楚了。太傅府上那位,也是姓祝,她爹是太傅的亲兄弟,今年外放,把姑娘送进京来的。"
霍戍在前面骑马,没回头。
耳朵动了一下。
周鸣以为自己看错了。
后来他才明白,统领那个时候就已经上心了,只是那张脸天生不会说话。
还有一件事,我隔了很久才回过味来。
那天我蹲在墙根假装找猫,叫得口干舌燥。
禁军的队伍过来,那匹黑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些。
不是慢了一点,是慢得后头的队伍差点撞上。
我趁机抬头看了一眼。
马上的人目不斜视,脸绷得笔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周鸣在旁边小声嘀咕:"统领,咱这马是不是累了?"
霍戍没理他。
马也没累。
就是慢。
第3章 "祝姑娘"
第三十天,他跟我说了第一句话。
那天辰时,我照例站在路口,手里拎着一包针线当道具。
马蹄声由远及近,我低头理线,用眼角余光丈量距离。
这套动作我练了三十天,已经很熟练了。
十步,五步。
马蹄声停了。
就停在我面前。
我一抬头,霍戍不知什么时候勒住了马,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日头从他背后照过来,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马耳朵动了动。
"祝姑娘。"他开口,声音平平的,"你每天走这条路,不累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三十天了,他头一回跟我说话。
我准备了一肚子的俏皮话,什么"统领吃了吗"、"这天真好",临场全忘了。
张嘴就是:"不累,我正好顺路。"
"你家在城东。"他说,"这条路在城西。"
"……"
好嘛,连我家在城东都知道。
"我绕路,"我梗着脖子,"锻炼身体。"
他看了我一会儿。
就那一会儿,我觉得自己的脸烧到了耳根。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赶车的,都往这边瞅。
我恨不得把针线包顶在头上挡住。
他什么也没再说,一抖缰绳,打马走了。
走出老远,周鸣回头看了一眼,凑到霍戍边上:"统领,您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您嘴角动了。"
"风吹的。"
这段对话我当然没听见,是周鸣后来学给我的。
他说统领说完"风吹的"三个字,耳根红了,只不过骑马走在前头,没人看得见。
"您是没瞧见,"后面周鸣跟我比划,"统领那天回衙门,把马刷了三遍。那马平时刷一遍就打鸣,那天愣是站那儿让人刷了三遍,一动不动。"
我说马都知道他心虚。
周鸣说,可不是。
我当时只顾着站在原地,脸上烧得慌,心里美得慌。
他跟我说话了,他还知道我家在城东。
他怎么知道我家在城东的?他打听过我?
回府的路上我脚步都是轻的,春杏问我捡着钱了,我说比捡钱好。
结果第二天,我再去,他又不说话了。
队伍经过,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去,马速没减,走了。
第三天,不说话。
第四天,还是不说话。
我站在路口,心里空落落的,针线包都懒得拎了。
我跟自己说,祝蘅,人家就是随口问一句,你还当真了。
可我不服气。
那句话明明是真的。
他明明停下来问我了。怎么转头就不认了呢。
回府之后春杏问我:"姑娘,怎么蔫蔫的?"
"针线买多了,愁的。"
春杏掰着指头数:"您这个月买了二十包针线了。咱府上下一季的衣裳都够缝了。"
"那明天不买针线了。"我说,同时心里想着明天换个什么借口。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没敢问,买针线跟蔫不蔫有什么关系。
我没法跟她解释。我等了一个月,等来一句话,然后他又不理我了。
这个人,撩一下就跑。
他到底什么意思?
第4章 糖葫芦与糖炒栗子
第三十一天,三月初三,我干了件出格的事。
那天我路过糖葫芦摊,鬼使神差买了一串。也没什么理由,就是想吃。
也可能,是想看看他接不接。
到了路口,我举着糖葫芦站着。
糖衣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衬得我这个借口格外敷衍。
哪有举着糖葫芦锻炼身体的人。
禁军来了。
霍戍骑在马上,目光落在我手里的糖葫芦上,停了一下。
真的停了一下。
我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的是糖葫芦,不是我。
我心一横,把糖葫芦递过去:"尝尝?"
街上安静了一瞬。
周鸣在后面瞪大了眼。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打马走了。
我举着那串糖葫芦站在路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卖糖葫芦的老头在不远处看着,眼神里全是同情。
最后我自己把糖葫芦吃了,山楂酸得我直眯眼。
我想,完了,他嫌我了。
嫌我当街失仪,嫌我蹬鼻子上脸。
回家我把这事跟春杏说了,春杏安慰我:"姑娘,也许是统领不爱吃酸的。"
"他都没尝,怎么知道酸。"
"那也许是他当值,不方便吃。"
"当值?他当值还能停下来问我累不累,吃个糖葫芦倒不方便了?"
春杏想了想:"姑娘,您说,统领是不是不喜欢甜的?"
"那他怎么不直说?"
"统领那种人,"春杏说,"怕是不会直说。"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结果第二天,周鸣来了。
他一个人来的,没骑马,穿过人群,塞给我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统领让给的。"
我捧着栗子,愣了:"为什么?"
"属下不知道。"周鸣一脸正直,"统领只说给您。"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就这句。"
我琢磨了半天,试探着问:"他是不是觉得,昨天没接我糖葫芦,不好意思?"
"那属下就不知道了。"周鸣顿了顿,又说,"不过统领今早吩咐这事的时候,属下多嘴问了一句,为什么买栗子。统领说,糖葫芦是凉的,栗子是热的。"
周鸣说完,行了个礼走了。
我捧着那包栗子站在路口,热乎气从纸包里透出来,烫着我的手心。
他这人,还兴记账的。
昨天没接我的,今天还我一包。
一笔一笔,倒是算得清清楚楚。
我一颗一颗把栗子吃完了,壳随手扔在路边。
栗子是甜的,心里也是甜的。
我跟自己说,祝蘅,你完了,你连人家一包栗子都能吃出心花怒放来。
后来我才知道,账不是这么记的。
那天周鸣又路过路口,奉命"收拾一下"。
他蹲下身,把我扔的那堆栗子壳,一个一个,全捡了回去。
他回去交给霍戍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离谱:"统领,您要这壳干什么?"
霍戍接过那包壳,收进值房的匣子里,标上日期。
"她扔的。"
"……行吧。"
周鸣说,他当时站在值房里,看着统领把那包栗子壳用细麻绳扎好,放进匣子,又拿软布把匣子擦了一遍。
他忽然觉得,他家统领可能真的病了,病得不轻。
这些我当然是后来才知道的。
我当时只知道,他没接我的糖葫芦,却给了我一包栗子。
我把栗子壳一扔,把这事翻篇了。
我不知道的是,有个人连我扔的壳,都舍不得扔。
第5章 "你是不是烦我"
第三十五天,出事了。
那天我随婶母去赴一场茶会。
婶母是叔父的夫人,王氏,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爱念叨两句规矩。
茶会设在城西一家园子里,各府的夫人小姐坐了满庭。
我本来嗑着瓜子听戏,嗑得挺美。
戏到一半,一位姓柳的千金,当着满座的面,忽然站了起来。
"我给诸位学个新鲜事儿。"
她站起来,踮脚,探头,手里比划着一串不存在的糖葫芦,东张西望。
学的是我每天在路口的样子。
满座的人都笑了。
有人笑出了声,有人拿帕子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不知道是被谁看见了,传出去的。
我在路口站了三十五天,早就是京城一景了。
我没恼。
我脸皮厚,这点场面还撑得住。
我还鼓了两下掌,说学得好,下回我站路口,给她留个前排。
柳千金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坐回去了。
我赢了场面,但我没赢人心。
那些夫人小姐看我的眼神,明晃晃地写着四个字:不知羞耻。
我不在乎。
我爹说过,嘴长在别人身上,腿长在自己身上。
我想站哪儿站哪儿。
但回去之后,婶母找我谈话了。
"阿蘅。"她坐在上首,手里转着茶盏,半天没喝一口,"外头传得不像话,说你追男人追到不要脸。你是个姑娘家,收敛些。"
"婶母,我没追……"
"你天天辰时站在朱雀大街第三个路口,"她抬眼看我,"你当我不知道?"
我不吭声了。
"我不拦你交朋友,"她叹了口气,"但你这样,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祝家?"
我嘴上应着,心里不服。我追谁了,我就是顺路。
第二天,我揣着这口不服气,干了我这三个月来最大胆的一件事。
辰时,禁军过来的时候,我直接走到了路当中,拦在马前。
马蹄在我三步外堪堪停住,马鼻子喷出的热气都快扑到我脸上了。
周鸣在后面吓得勒紧了缰绳。
我仰头看着霍戍,一字一句地问:"霍统领,你是不是特别烦我?"
街上的人都看呆了。
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那一会儿很长,长到我想,他要是说"烦",我就转身走,这辈子再也不来这个路口。
长到我又想,他要是说"烦",我就……我就明天再来。
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脸皮厚,而且不服输。
"不烦。"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当值不便。"
就四个字,干巴巴的。
我点点头,侧身让开路,转身走了。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在原地,马都没动。
那天之后的事,是周鸣后来才告诉我的。
我离开后,周鸣便问了霍戍:"统领,您明明想跟她说话,为什么不说?"
霍戍望着街那头,望着我走远的方向,好半天,说了一句周鸣听不懂的话。
"说什么?说我记得她三年前吃过糖葫芦?"
周鸣愣了:"什么三年前?"
霍戍没再开口,打马走了。
周鸣说,他追上去,看见统领的侧脸绷得很紧。
不是生气,是后悔。后悔刚才话说得太少。
三年前。
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我只知道,他说不烦我。
不烦。
就冲这两个字,我第二天还去。
第6章 三年前
这件事,我是很久以后才从他嘴里问出来的。
为了讲明白,我得先把话头拨回三年前。
三年前的秋天,京城城门口,万人空巷。
戍边三年的大军回京,百姓挤在路两边看。老人踮着脚,孩子骑在爹脖子上,卖炊饼的挑子都被人潮挤歪了。
霍戍骑马走在队伍前列,玄甲,长枪,二十岁的人,脸上已经有了边关风沙磨出来的冷硬。
他在边关待了三年。三年里,他守过城,追过敌,夜里裹着盔甲睡过雪地。
回京那天,他本来没什么感觉。
城还是那个城,人还是那些人,吵吵嚷嚷的。
然后人群里一阵骚动。
一个姑娘被人潮挤得站不住,直直往马蹄底下倒。
霍戍几乎是本能地俯身,伸手扶了一把。
隔着一层袖子,他把人拎稳了。
姑娘站稳了,抬起头。
她手里还举着一串糖葫芦,一颗都没掉。她冲他笑了一下,眼睛亮亮的:"谢谢军爷!"
然后人潮涌过来,把她卷走了。
霍戍坐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
人已经找不见了。
满街都是脑袋,没有一个回头看他的。
他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马速慢了半拍,又提起来。
周鸣刚跟了他不久,那天在队尾维持秩序,没看见这一幕。
他没看清那个姑娘的全脸。
只记得一串糖葫芦,和那个笑。
边关三年,夜里冷得睡不着的时候,他偶尔会想起城门口那个笑。
没什么道理,就是记得。
同袍说他魔怔了,他也不辩。
回京的第三年,他官拜禁军统领,应国公府的门槛都快被媒人踏平了。
他一概不应。有人问起,他说忙。忙什么呢?忙巡街。
这一记,就是三年。
今年春天,二月初二,他巡街经过朱雀大街第三个路口,看见一个姑娘站在路边,东张西望,伸着脖子找包子铺。
那姑娘东张西望的样子,和三年前被人群挤得站不住时,一模一样。
她抬手挡太阳的姿势,都没变。
霍戍的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马速慢了半拍。
周鸣问:"统领,怎么了?"
"没什么。"
第二天,那姑娘又来了。第三天,又来。找猫,等亲戚,看杂耍,借口一天比一天敷衍,敷衍得他都替她着急。
他让人去打听。
回话说,太傅府的侄女,姓祝,叫祝蘅。
他"嗯"了一声,没说什么。
那天夜里,他在值房坐了很久。匣子是新打的,桐木的,上了锁。
他提笔写了第一张纸条,墨迹落得很慢:
"三年前,城门。她吃糖葫芦,被人挤倒了。我扶了她一把。她说了声谢谢军爷,走了。"
写完,他把纸条放进匣子,锁上。
匣子擦了一遍,才收起来。
周鸣后来跟我说,统领那天夜里没睡,坐在值房里,对着那个空匣子坐了一宿。
我说他怎么知道。
周鸣说,他半夜去送军报,看见值房灯亮着,他没敢进去。
三年后,朱雀大街第三个路口。
他看着她蹲在路边假装找猫,"咪咪"叫得有气无力,猫毛都没找着一根。
他手在缰绳上紧了一下。
她完全不记得他。
在他心里没关系,他记得就够了。
第7章 帕子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下去。
他偶尔停,偶尔不停,偶尔跟我说一句半句,大多数时候只是路过。
我习惯了。
他停,我就多站一会儿;他不停,我就回家。
反正借口管够。
第六十天,四月初二,起风了。
那天风大,吹得幌子猎猎地响。
我袖口掖着的帕子被风卷出去,打着旋儿,一路滚过青石板,正好停在霍戍的马前。
那是我的旧帕子,角上绣了一朵小花。我绣活不行,那花歪歪扭扭的,说它是花,其实更像个团起来的线疙瘩。
春杏嘲笑过我好几次,说这花像被马踩过。
现在好了,真停马跟前了。
霍戍勒马,俯身,把帕子捡了起来。
我赶紧跑过去,伸手去接:"多谢统领。"
他把帕子递过来。我手指都快碰到了,他忽然收回了手。
我愣住。
他从袖中取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帕子,递给我:"那条脏了。换这条。"
说完,他把我的旧帕子往袖中一收,一抖缰绳,打马走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我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我捏着那条新帕子站在路口,半天没回过神。
帕子是上好的杭绸,雪白,挺括,还带着一点皂角的清气。
我翻到角上,看见那里绣着一个小小的字。
霍。
我"啪"地一下把帕子攥住了,跟攥着什么罪证似的。
春杏去买吃食,所以没看到刚才那一幕,凑过来看到我手里的帕子:"姑娘,这帕子……"
"捡的。"我把帕子一叠,塞进袖子。
春杏嘴张了张,没敢问。捡的?角上绣着"霍"字的帕子,满大街捡一个试试?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春杏以为我病了,伸手摸我额头,被我拍开了。
我不是病了。我是懵了。
他为什么给我一条新的?为什么收走我那条旧的?新的这条,角上为什么绣着"霍"?
想来想去,想不明白。
回家路上,我把那条帕子在袖子里捏了一路。
料子是好料子,但我满脑子都是另一个问题。
我那条旧的呢?
他说"脏了,换这条"。
那条帕子我用了两年,洗得干干净净,哪儿脏了?
就算脏了,也是他的马踩的。
他赔我一条新的,天经地义。
可他为什么把我的旧的收走了?
春杏看我一路上心神不宁,小声问:"姑娘,您没事吧?"
"没事。"我说,"就是觉得,这个人有点怪。"
"哪里怪?"
"怪好的。"
春杏差点绊倒。
那天晚上的事,是周鸣后来告诉我的。
周鸣看着霍戍把那条旧帕子从袖中取出来,打开,摊在桌上。
帕子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被马踩没踩过不知道,反正他看了一会儿,叠好,收进匣子,又写了张纸条。
"统领,"周鸣实在忍不住,"您要人家旧帕子干什么?"
霍戍没答。
周鸣又说:"您给她的帕子,是您自己的吧。"
霍戍抬眼看他。
"属下瞥见角上有字。"
霍戍没说话。
周鸣闭嘴了。
周鸣说,那天晚上统领把匣子锁上之后,又打开看了一眼,确认那条旧帕子放好了,才重新锁上。
周鸣站在门外看见这一幕,忽然觉得,他家统领不是魔怔了,是栽了。
而我这边,那条绣着"霍"字的帕子,我当晚就收进了我自己的匣子里,压在箱子底。
没舍得用。
可脑袋里一直想的是他要我的旧帕子干什么?
第8章 雨天的伞
第七十五天,四月十七,下雨了。
那天我嫌春杏啰嗦,一个人出的门。
春末的雨说来就来,出门时天还好好的,辰时刚到,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砸在青石板上腾起一层白雾。
我没带伞,缩在茶棚檐底下,衣裳还是湿了大半,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
我想走,又不甘心。
这个时辰,他该来了。
茶棚老板劝我:"姑娘,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回吧。"
我说再等等。等什么呢,我没说。
茶棚老板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街那头,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没再劝,转身给我倒了碗热茶。
"姑娘,"他说,"霍统领今天,怕是不会停了。"
"为什么?"
"这雨,"老板说,"太大了。"
我捧着热茶,心里凉了半截。
是啊,这么大的雨,他就算想停,也没法停。
马蹄声果然从雨幕里过来了。
禁军的队伍冒雨巡街,一个个淋得盔甲往下淌水,马尾都湿成了绺。
霍戍骑在马上,雨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
他看见我缩在檐底下,浑身上下没一块干地方。
他勒住马,解下自己的伞,朝我扔了过来。
我手忙脚乱接住。
一句话没说,他一抖缰绳,打马走了。
雨落在他肩上。
我举着那把伞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在雨里越走越远,忽然有点后悔。
我该多问一句的,问他,你怎么办。
伞是好伞,桐油面,竹骨,撑开来很大。
我撑开的时候看见伞柄上刻着一个字,刻得规规矩矩。
霍。
是应国公府统一发的式样。
那天我撑着伞回府,一路走得很慢。
伞很大,把雨全挡在外面,伞底下干干爽爽的。
我闻着伞面上桐油的味道,觉得这雨下得挺好。
春杏在府门口等我,看见我撑着伞回来,愣了:"姑娘,您哪来的伞?"
"捡的。"
"这也能捡?"
"京城的雨,"我说,"掉伞。"
春杏仰着头看了看天,一脸茫然。
雨还在下,可就是没有掉伞。
第二天,我抱着伞去衙门口还。
周鸣出来见我,听完来意,转身进去传话。
没一会儿便出来了。
"统领说,不用还。"
"那怎么行,一把伞呢。"我急了,"我难道白拿他一把伞?"
"统领说,"周鸣顿了顿,"他还有。"
"他真的还有?"
周鸣的表情有点微妙:"统领说有,那就是有。"
我抱着伞站在衙门口,进退两难。
还,人家不要;不还,我一个姑娘家,留着他的伞算怎么回事。
传出去又该有新的话本子了。
我问周鸣:"你们统领,平时就这么说话?"
周鸣想了想:"统领平时不说话。"
"那今天怎么说了两句?"
"大概是,"周鸣斟酌着用词,"怕您非还不可。"
我抱着伞,站在衙门口,忽然觉得这人真有意思。
平时一个字没有,关键时刻倒知道怎么堵人。
最后我把伞抱回家了。
当晚,我把伞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擦干净,收进了我自己的匣子。
跟那条绣着"霍"字的新帕子,放在一起。
春杏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姑娘,您这匣子,快成霍统领家的库房了……"
"捡的。"我说,"都是捡的。"
春杏闭嘴了。
我躺在床上想,这算什么?
他收我的旧帕子,我收他的伞。
我们像在交换信物,又像在互相偷东西。
偷着偷着,东西越来越多。
我那时不知道,他嘴里"还有"的那把伞,后来我在他的匣子里见到了。
伞柄上,不止一个"霍"字。
第9章 "我不去了"
又过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他偶尔停,偶尔不停,没再多说一个字。
我也习惯了这套哑谜,反正我站我的,他巡他的,谁也不戳破。
外头的风言风语一直没断。
茶会上学我的人越来越多,版本越来越离谱。
有说我追人追到马前被踩了的,有说我给霍统领送了一车针线被拒收的,最难听的一版,说祝太傅管教不严,由着侄女当街丢人。
婶母盯过我几阵,我消停两天,第三天照去不误。
叔父一直装聋作哑,我也就当他不知道。
我以为这日子能一直这么混下去。
第九十天的时候,五月初二,婶母又把我叫去了。
这回她的脸色比上回沉得多。
屋里没旁人,她让我坐,我没敢坐。
"阿蘅,"她说,"外头传得越来越不像话。你叔父昨儿在同僚宴席上,被人拿话挤兑。有人当着满桌的人问他,祝家的姑娘,是不是要在路口站一辈子。你叔父回来,脸都挂不住。"
我低着头没吭声。
"你爹娘把你托付给我们,我们不能由着你胡闹。"
"我就是顺路。"我嘴硬。
"顺路?"婶母把茶盏往桌上一搁,茶水溅出来一点,"顺路顺了三个月?阿蘅,你不小了,该懂事了。你叔父不说你,是疼你。可满京城的人,不都是疼你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我想起他说的"当值不便"。
想起他从来不主动多说一句话。
想起三个月里,我换着花样找借口,他连台词都不换一句。
也许他是真的不方便。
也许我这三个月,一直在给他添麻烦。
他一个禁军统领,被我这么堵着路口追,京城里传成那样,他没让人赶我走,已经是客气了。
婶母说得对,满京城的人,不都是疼我的。
我丢人不要紧,叔父的脸往哪儿搁?
我又想起另一种可能。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我站不站路口,对他来说,就跟街边的树没什么两样。
树在,他路过;树砍了,他也路过。
越想越心凉。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不去了。
第二天,我没出门。
春杏进来伺候,看了我好几次。
"姑娘,今儿不出门了?"
"不去了。"我说,"京城我也熟悉得差不多了。"
春杏"哦"了一声,没敢多问。
她把那条绣"霍"字的帕子从我枕边拿起来要收,我说别动,放那儿。
那天我在屋里坐了一天。
绣花,描了两笔,扔下;下棋,自己跟自己下,下到一半,烦了,收起来。
春杏端来午饭,我吃了两口,说没胃口。
春杏说,姑娘,您这是病了。
我说,没病,就是不想动。
其实不是不想动,是不知道动了干什么。
以前每天辰时出门,站在路口,等他经过,这是正事。
现在正事没了,一整天都空落落的。
而路口那边,辰时,禁军照常巡过。
周鸣说,那天霍戍经过路口,马速没减。
周鸣小声提醒:"统领,今天那姑娘没来。"
霍戍"嗯"了一声。
没停。
周鸣说,统领那天巡街巡得特别快,比平时早半个时辰就收队了。
收队之后他没回府,一个人在值房坐到天黑,灯都没点。
周鸣当时想,完了,统领这是真不在意。
人家姑娘知难而退了,统领连马都没勒一下。
他错了。
错得离谱。
第10章 他等了一整天
这三天的事,是后来周鸣一句一句学给我听的。
他说他讲的时候都替我后悔,后悔没早点来找我。
"您知道统领那几天什么样吗?"周鸣说,"白天当值,晚上回府,一句话不说。饭也吃得少。属下以为他病了,请了军医,军医把了脉,说统领身体无碍,就是心里有事。"
我说他还能有什么事。
周鸣说,您就是他那件事。
我不去的第一天,霍戍经过路口,马速没减,只"嗯"了一声。
但那天夜里,他在值房坐到三更。
第二天早上,周鸣到值房点卯,发现统领不在。
他心里纳闷,骑马往巡街的路线上找。
还没到辰时,天刚亮透,街上只有挑水的和扫街的。
他远远看见第三个路口站着一个人。
没骑马,没带随从,就一个人。
霍戍。
卯时,巷子里的包子铺刚开门,第一笼包子刚上汽。
他走进巷子,买了一笼包子,站回路口,慢慢吃完。
吃完没走。
他就站在那儿,站在我平时站的位置旁边。
站到辰时。
往街那头看了一眼,发现我没来,他才转身去巡街。
巡完了,又绕回路口,看了一眼,才走的。
周鸣远远看着,没敢上前。
为了腾出这一个时辰,霍戍把巡街的时辰往后挪了。
好在禁军巡街的时辰本来就有弹性,也没人敢问统领为什么。
就算有人问,统领那张脸一板,谁还敢问第二句。
第二天,同样。
卯时到,买包子,站路口,等到辰时,我没来。巡街,绕回来,看一眼,走。
第三天,还是同样。一笼包子,一个时辰,两趟路口。
包子铺的大娘都认识他了,见他来,手脚麻利地装包子,还多送了一个。
他没推辞,吃了。
周鸣终于忍不住了,凑过去:"统领,您等谁?"
"不等谁。"霍戍说,"这条路我巡惯了。"
"巡街不用提前一个时辰吧?"周鸣小声嘀咕,"也不用巡完了再绕回来吧?更不用,非得站在人家姑娘站的位置上吧?"
霍戍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那一眼周鸣后来跟我形容,说统领那个眼神,不是恼,是让他别多问。
可他还是看不下去了。
"属下跟统领六年了,"周鸣跟我说,"统领这个人,话少,但做的事比谁都多。边关三年,弟兄们的家信他都帮着带;回京三年,手下人谁家有事他都知道。那三天他站在路口,站在您平时站的那个位置,买了一笼他自己根本不爱吃的包子。属下看着,心里堵得慌。"
我说你怎么知道他不爱吃包子。
周鸣说,统领在边关啃了三年干粮,回京后最烦的就是面食。
我说那他为什么天天买。
周鸣看着我,说,祝姑娘,您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没答。
那天下午,周鸣私下打听了我家住哪,找了个在太傅府当过差的同僚问了一嘴,把祝府的门房姓甚名谁都摸清了。
他决定来找我。
周鸣说,他当时想,统领自己说不出口,那就让他这个当副将的,替他说。
大不了,挨一顿军棍。
第11章 周鸣上门
第九十四天,下午,周鸣找上门来了。
门房通报的时候,我正在屋里描花样子,描得乱七八糟,一张纸上画了四个不像样的花骨朵。
听说禁军衙门来人了,我手里的笔差点掉在纸上。
我让春杏把人请到偏厅,自己换了件见客的衣裳,又觉得不妥,换回来了。
见一个副将而已,我换什么衣裳。
周鸣进来,行了个礼,站得笔直,一脸为难。
"祝姑娘,"他说,"我们统领让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统领问,"周鸣清了清嗓子,学着他家统领那平平的调子,"'那个每天在路口买包子的姑娘,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捏着茶盏,没抬头:"没出事。就是不想买了。"
周鸣"哦"了一声,行礼,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指望一点一点凉下去。
这就没了?人家就是例行公事问一句。
你不去,人家就问一句"是不是出事了",问完就走。
这三个月,到底是我自作多情。
周鸣走到门口,跨过门槛。
走了三步,他又折回来了。
"祝姑娘,"他压低了声音,"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告诉统领是我说的。"
我看着他。
"你不在的这三天,统领每天提前一个时辰到路口。卯时,包子铺刚开门,他买一笼包子站路边吃完,等到你平时来的时辰。你没来,他就去巡街,巡完了再绕回路口看一眼才走。天天如此。"
我愣住了。
"统领在边关啃了三年干粮,"周鸣又补了一句,"回京后最烦面食。您说他天天站那儿吃一笼包子,是图什么?"
"他等谁?"
周鸣看着我,表情像在看一个傻子。
"您说呢。"
我半天没说出话。
"还有。"周鸣犹豫了一下,往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统领值房有个匣子,锁着的。属下不知道里头是什么,但统领天天擦。说不定,跟您有关。"
"你怎么知道跟我有关?"
"我猜的。"周鸣说,"统领这个人,除了公务就是您的事。匣子不让碰,还天天擦,能是什么。"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你别是编瞎话哄我。"
"我编这个干什么?"周鸣叫屈,"我闲的?"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跟我说?"
周鸣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情真意切:"他要是能自己说,还用得着我来?祝姑娘,属下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我们统领那张嘴,在边关三年,一天说不了十句话。他能问出'是不是出事了',已经是他能说的极限了。"
我沉默了。
周鸣走到门口,又回头:"您要是不信,明天自己去看。卯时,路口。"
他走了,后面我才知道,周鸣其实知道匣子里是什么,只是他想不通,不好开口。
我在偏厅坐了很久,茶凉了也没喝。
春杏进来续水,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
"春杏,"我说,"你说,一个人提前一个时辰去等人,是什么意思?"
春杏想了想:"那得看等的是谁。"
"等的是我。"
"那还用说,"春杏把茶壶一放,"那是上心了。"
"可他不跟我说。"
"有的人,"春杏一边收拾茶盏一边说,"嘴是哑的,心是聋的,只有腿是勤快的。"
我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姑娘学的。"
我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眼眶发热。
第12章 不信
我不信。
不是不信周鸣这个人,是不信有这种事。
三个月,他跟我说的话加起来不到二十句,最亲热的一句是"那条脏了"。
他会提前一个时辰去路口等我?
我让春杏去打听。
春杏傍晚回来,一边关门一边说:"姑娘,路口卖包子的大娘说了,这几天确实有个当官的,每天一大早站在那儿。买了包子就站路边吃,吃完不走,站到辰时才走。过一会儿又绕回来。一天没落。"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娘还说,"春杏压低声音,"那位军爷看着面熟,好像就是天天巡街的那位统领。大娘还多嘴问了一句,官爷等谁呢。您猜那位统领怎么说?"
"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春杏说,"就把包子钱付了。"
"付了就走?"
"没走。"春杏说,"站着。站了一个时辰。"
我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然后我跟自己说,也许他就是巡街路线改了。
当官的事,谁说得准。也许他就是突然爱吃包子了。
可我坐不住了。
第二天,我去了路口对面的茶楼,找到老板,加了钱,让他明天提前开门。
老板认识我,这三个月我在路口站成了地标,他痛快答应了,还多嘴问一句:"姑娘,这是要相什么人?"
我说:"相一个骗子。"
老板乐了:"相骗子还来我们茶楼?"
"你们茶楼视线好。"
"行,"老板说,"明儿我给您留最好的位置。"
回去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周鸣的话,大娘的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提前一个时辰。
卯时。
天都没亮透。
他站在路口,吃一笼包子,等一个不来的人。
我想起他那句"不烦"。想起他扔给我的伞。想起他收回手换掉的那条帕子。
这个人,到底藏了多少事?
我又想起另一种可能。
万一他是可怜我呢?一个姑娘家在路口站了三个月,忽然不来了,他于心不忍,来看看是不是出事了。
这跟喜欢不喜欢,两码事。
我得亲眼看看。
天蒙蒙亮,我叫醒春杏。
她睡眼惺忪地跟着我出门,一路打哈欠,鞋都差点穿反。
"姑娘,咱们这是去哪儿?"
"茶楼。"我说,"看戏。"
"看什么戏?这大清早的,戏班子都没起呢。"
"比戏好看。"
卯时前,我坐进了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
春杏被我安排在一楼坐着望风,面前摆了一碟瓜子。
老板亲自给我泡了壶茶,放下的时候小声说:"姑娘,不管您相的是谁,这人能让您起这么早,就值得一看。"
我说,借您吉言。
路口空荡荡的,青石板泛着青灰色的光,昨夜的露水还没干。
我盯着那个路口,手边的茶冒着热气。
周鸣,你要是骗我,我跟你没完。
你要是没骗我……
那这三个月,算什么?
我想起这三个月里,他每天从我面前经过。
有时候停,有时候不停。有时候说一句话,有时候一个字都不说。
我以为他是烦我。
现在想想,也许他不是烦我。他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像我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等另一个人,等那么久,不说一个字。
第13章 看见了
我坐在茶楼二楼,路口空荡荡的。
早起的商贩刚支摊子,巷子里包子铺的幌子才挂出来,蒸笼的白汽一阵一阵往外冒。
卯时整,街那头走过来一个人。
没骑马,没带随从,一个人。
霍戍。
他穿着常服,走路不快。
天色青灰,街上没几个人,他走得很显眼。
他走到巷口,拐进去,进了巷子最里头的包子铺。
不一会儿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笼包子。
他没走。
他站回路口,就站在我平时站的那个位置旁边,一笼包子,慢慢吃完。
他吃得很慢。
一口,一口,好像那笼包子是什么山珍海味。
周鸣说过,他最烦面食。
可他吃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剩。
我隔着茶楼的窗缝,看着他把最后一个包子吃完,把笼屉还给铺子,然后站定。
不动。
就那么站着。
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
挑水的从他身边过去,赶车的从他身边过去,他都不看。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我每天来的方向。
包子铺的大娘掀开笼屉,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就站在白汽后面,一动不动。
辰时到了。
他往街那头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我每天来的方向。
从城东过来,拐过杂货铺,过一座小石桥,就是这个路口。
这条路我走了三个月,闭着眼都认识。
没有人来。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我坐在茶楼里,手边的茶凉了,我没喝。
我以为这就完了,正准备叫春杏上来结账。
过了半个时辰,他又绕回来了。
他站在路口,往街那头又看了一眼,又站了一会儿,才真正离开。
这回我看清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茶棚,看了一眼糖葫芦摊,看了一眼墙根——我找猫蹲过的那个墙根。
他在看我待过的地方。
春杏从一楼跑上来,气喘吁吁:"姑娘,看见了吗?"
"看见了。"我说。
"霍统领他真站了一个时辰,一动没动。楼下大娘都议论,说这位官爷怕是魔怔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空下来的路口,忽然鼻子发酸。
这三个月,我以为我在追他。
我换着借口站在路口,觉得自己聪明。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干什么,但我觉得全京城只有我知道我在干什么,连他都被我蒙在鼓里。
原来他比我早到一个时辰。
原来我不在的这三天,他每天站在这儿,吃一笼包子,等一个不来的人。
我想起他说的"不烦"。
我想起他说的"当值不便"。
这个人,嘴上不说,脚比谁都诚实。
春杏在旁边小声问:"姑娘,咱们回家吗?"
我说:"不回家。"
"那去哪儿?"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回家换身衣裳。"我说,"换身新的。"
"然后呢?"
"然后,"我看着楼下那个路口,"明天,继续让他尝尝等人的滋味。"
顿了顿,我又改口:"算了,不让他等。我等了他三个月,他等了我三天。明天我直接去。"
"去干什么?"
"去问他一句话。"
春杏问:"什么话?"
我没答。
有些话,说出来之前,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怎么说出口。
第14章 "你等的是包子,还是人"
第九十六天的时候,我换了身新衣裳,空手站在路口。
没带针线,没带糖葫芦,什么都没带。
这回我不装了。
新衣裳是上个月做的,一直没舍得穿。
春杏给我梳头,梳了三遍,问我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说本想说明知故问,但回了句是个该说实话的日子。
出门的时候,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跟自己说,祝蘅,你今天去,不是去偶遇的。
你是去问个明白的。
他要是认了,你就认。
他要是不认,你就回来,把这三个月忘了,该嫁人嫁人。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出了门。
辰时,禁军巡街过来。
霍戍骑在马上,看见我,马速明显顿了一下。
我直接拦在马前。
"霍统领,"我说,"我听说,你每天提前一个时辰到这儿。"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巡街。"
"巡街需要站在路边吃完一笼包子,吃完了还不走?"
他沉默了一下。
"……那家包子好吃。"
"好吃?"我仰头看着他,"周鸣说你在边关啃了三年干粮,回京后最烦面食。"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周鸣低着头,朝我眨了眨眼。
我猜霍戍肯定在想,周鸣这个叛徒。
"你等的是包子,"我一字一句地问,"还是人?"
街上的人都竖起了耳朵。
卖菜的停了挑子,茶棚里探出七八个脑袋。
连巷子里包子铺的大娘都端着笼屉挤到巷口看。
他不答。
我也不催。
我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回头补了一句:"明天我还来。"
我继续走。心里数着,一,二,三。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人。"
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大半。
但我听见了。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听见身后周鸣憋笑憋得直咳嗽的声音,听见马蹄声原地踏了两步,听见那个人又补了一句,这回声音大了些:
"明天,我提前来。"
我还是没回头。我怕一回头,让他看见我脸上的笑。
我祝蘅也是要脸的人,被笑了三个月,可不能再被笑了。
那天回府,春杏说我走路都是飘的。
我说没有,我踩得可实了。
春杏说,姑娘,您刚才上台阶,差点踩空,还是我扶的。
我说那是台阶的问题。
春杏说,姑娘,您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
我说,我乐意。
当天晚上,话就传开了。
祝家姑娘当街拦马,问霍统领等的是包子还是人。
版本一个比一个离谱,最难听的一版说我把马都惊了。
最难听的,往往传得最快。
第二天,我如约去了。
他果然提前到了,这回没买包子,就站在路口等我。
看见我,他翻身下马,当着满街的人跟我说了几句话。
无非是"来了"、"吃了吗"这种废话,重要的是,全街的人都看见了。
围观的人炸了锅。
卖包子的看得忘了揭笼,一笼包子蒸老了。
他认了。
当着全京城认的。
我叔父,终于坐不住了。
第15章 叔父发难
第九十七天,霍戍被请进了祝府。
我叔父这个人,平日里装聋作哑,其实耳朵灵得很。
前几天风声他就听到了,一直忍着,昨天路口的事传得有鼻子有眼,他坐不住了。
他不动怒则以,一动怒,直接把帖子下到了禁军衙门。
一个当朝太傅,请一个禁军统领过府"叙话"。
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叙话,是问罪。
婶母把我叫到正厅的屏风后面坐着:"你自己的事,自己听听。"
叔父从屏风前走过,看了我一眼,没反对。
霍戍进来,行礼,姿态端正:"祝大人。"
叔父坐在上首,没让他坐,劈头就是一顿训。
"成何体统。"叔父拍着桌子,"我祝家的脸,我兄长的脸,都让你们俩丢尽了。她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一个禁军统领,与我家侄女当街牵扯不清,像什么话!满京城都在看笑话!"
霍戍站在那儿,一句不辩。
叔父越训越来气:"她爹把她托付给我,是让她来长见识的,不是让她来站路口的!"
我在屏风后面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叔父这话骂的是我,但句句都砸在他身上。
他站得笔直,一句都没替我辩,也一句都没替自己辩。
叔父训完了,屋里静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办?"叔父问。
"三书六礼。"霍戍说,"明日请媒人上门。"
屏风后面的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叔父显然也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准备好的后半篇训词全堵在了嗓子眼里:"我侄女的爹娘不在京城,我这个当叔父的,得替他们把把关。"
"祝大人尽管把关。"
"她要是嫁过去受了委屈……"
"不会。"霍戍说。
就两个字,说得又轻又稳。
叔父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发现没什么可训的了。
人家行礼周全,认骂认罚,张嘴就是三书六礼。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回去准备一下。"
叔父起身送客,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你以后,还让她在路口站着?"
"不了。"霍戍说,"以后我来府上接。"
叔父哼了一声,走了。
走到廊下,我听见他跟婶母嘀咕:"这小子,倒还算个明白人。"
婶母的声音飘过来:"老爷,您刚才不是还要打断他的腿?"
"我那是,"叔父咳嗽了一声,"吓唬吓唬他。"
"人家吓得站得笔直。"
"站得笔直好,"叔父说,"站得笔直的人,靠得住。"
婶母识趣地拉着下人退了出去,正厅里就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从屏风后面出来,看着霍戍。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问。
"你第一次在路口买包子那天。"他说,"你多看了我两眼,我就想好了。"
我瞪他:"那你还让我找了三个月借口?"
霍戍看着我,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
"我想看看,"他说,"你能找出多少种。"
我气得抬手便要打他。
他站着没动,让我打了一下。
胳膊硬得硌手。
"你这个人,"我甩着手,"心机怎么这么深。"
"不深。"他说,"我就是,不太会说话。"
"那你刚才跟我叔父说的那些……"
"那些话,"他看着我,"我在心里练了很多遍。从你在路口买包子那天起。"
我噎住了。
然后他说:"祝蘅,以后不用找借口了。"
"那我出门的理由是什么?"
"你不用理由。"他说,"我来接你。"
第16章 值房的匣子
第九十八天,叔父请了媒人上门,换了庚帖。
亲事,算定下来了。
我心里踏实了,但那个匣子,我一直好奇。
锁着的,天天擦的,装着我猜不出来的东西。
周鸣那天来找我,说统领进宫了,要半个时辰才回来。
"您想不想看看那个匣子?"他问。
我说想。
周鸣带我去了禁军衙门的值房。
一路上他东张西望,反复叮嘱:"您快点,被发现了我这差事就没了。"
"你怕什么,"我说,"我都是要嫁过去的人了。"
"就是您要嫁过来了,统领才更不能知道。"周鸣说,"他要知道我带您翻他的东西,我这半年的俸禄都得搭进去。"
值房不大,收拾得极整齐,被子叠成方块,笔架上的笔按长短排。
那个匣子就在桌案上,桐木的,上了锁。
"钥匙呢?"我问。
周鸣指了指墙边的枕头:"统领防的是别人乱翻,不是防贼。钥匙在枕下暗格。"
我取出钥匙,手有点抖。
锁开了。
匣子擦得干干净净,一点灰都没有。里头东西不多,但每一样都让我心口发紧。
一包栗子壳。壳都干透了,用细麻绳扎着。纸条上写:"三月初四,她吃了,壳扔了,我捡的。"
一条旧帕子。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我的。
角上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还在,洗得发白了。
纸条上写:"四月初二,她的。我说脏了,换了一条。"
根本不脏。我用胰子洗得干干净净的。这个骗子。
一把伞。我翻过来,伞柄上"霍"字旁边,果然刻了一个"祝"字,刻得比"霍"字浅,是一刀一刀后刻上去的。
纸条上写:"四月十七,下雨,她淋湿了。我把伞给了她,我把自己这把刻了个祝字,跟她手里那把凑一对。她手里那把只有霍,这把有霍和祝。"
我想起自己手里那把,只有"霍"。
他把他的那把,刻上了我的姓。
我撑着那把伞过了半个春天,收在我自己的匣子里。
他把他的这把刻了我的姓,收在他的匣子里。
我们一人一把,各藏各的心思。
我把伞放回去的时候,手在"祝"字上摸了一下。
刻痕不深,但每一笔都很稳,一笔一刀,能看出来,刻得时候很慢。
这个人,刻我名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最底下,还有一张纸。
字迹比别的都旧,墨色发沉,边角都磨圆了,看得出被拿出来看过很多遍。
"三年前,城门。她吃糖葫芦,被人挤倒了。我扶了她一把。她说了声谢谢军爷,走了。"
我拿着那张纸,手有点抖。
三年前?
周鸣在旁边说:"昨儿夜里,统领摸着匣子自言自语,他说,您的东西他都收着,一样都没糟蹋。"
"三年前城门口,"我抬头,"怎么回事?"
周鸣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虽然跟了统领六年,只是进城那天,城门口的人实在是太多,我在队尾维持秩序,离统领远得很,真没瞧见。"
我把东西都放回原位,摆得跟原来一模一样,锁好匣子,钥匙放回枕下。
周鸣松了口气:"您可算看完了。我这心一直吊着。"
"你怕什么?"
"怕统领突然回来。"周鸣擦了擦汗,"您不知道,统领那匣子,谁都不让碰。有一回我来打扫值房,抹布碰了一下,统领回来就看出来了。"
"怎么看出来的?"
"匣子挪了半寸。"周鸣无奈说,"统领说,周鸣,你动我东西了。我当时就跪了。"
我憋着笑:"那你今天还敢带我来?"
"所以您快点,"周鸣说,"我这可是拿命在赌。"
但我把那张三年前的纸条,揣进了袖子。
周鸣瞪我:"您怎么还拿?"
"我不拿这个,"我说,"拿什么去问他?"
我得问问他。
他到底记了我多久?
第17章 三年前
第二天上午,我便拿着纸条去了衙门。
霍戍刚从宫里回来,一身官服还没换。
我把纸条拍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是什么意思?"
他看了一眼纸条,又看了我一眼。
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匣子里的东西。
"字面意思。"
"三年前城门口,"我盯着他,"你扶过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
"你当时举着糖葫芦,被人挤倒了。我扶了你一把。你说了句谢谢军爷,就被人潮挤走了。"
我努力回想。
三年前,我爹进京述职,我跟着一起来的。
那年我十四,头一回来京城,看什么都新鲜。
大军回城那天,我偷溜出驿馆看热闹,跟带我的婆子挤散了。
人潮一涌,我确实摔了一下,也确实有人扶了我一把。
我仔细想了下,好像是说过句谢谢军爷。
但我没看清脸。一回头的功夫,我就被人潮冲散了。
后来我被婆子找回去,挨了一顿骂。
再后来,我爹述职完了,我们又回了老家。
我早就把那件事忘了。
忘了三年。
"……是你?"
"是我。"
"那你为什么不说?"
霍戍看着我,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想让你因为三年前那点事,觉得欠我的。"他说,"你要来,得是因为你想来,不是因为感激。"
"霍大统领,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你有没有想过,我要是不问呢?"
"那就不提。"
我瞪着他,气得笑了:"你打算一辈子不提?"
"嗯。"
"嗯什么嗯!那你每天提前一个时辰去路口等我,也是打算一辈子不说?"
他没答。
我深吸一口气:"霍戍,你是不是傻?"
他看着我,忽然问:"周鸣带你去的?"
我僵住。
"你怎么……"
"纸条在我匣子里。"他说,"匣子锁着。钥匙在枕下暗格。知道钥匙在哪儿的,只有周鸣。"
好嘛,人赃并获。
我试图狡辩:"万一是我自己猜到的呢?"
"你猜不到。"他说,"你连包子铺在哪儿都找不到。"
"……那是第一天!"
"嗯。"他说,"第一天,我巡第二圈的时候,你才刚找到。"
我瞪他:"你还巡第二圈?"
"怕你找不到,走丢了。"他说得一本正经。
我噎住了。
这个人,连我第一天多狼狈都看在眼里。
他面上不显,脚底下倒是绕了第二圈。
他转身朝外喊:"周鸣。"
周鸣进来,一脸正气:"统领。"
"俸禄减半,这个月。"霍戍说,"理由你知道。"
周鸣张了张嘴,看我一眼,眼神里写满了"您怎么把我供出来了",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我憋着笑,看霍戍:"你罚他干什么?他那是为了你好。"
"他多嘴。"霍戍说,"而且,他带你开我的锁。"
"那你藏我丢的栗子壳干什么?"我理直气壮,"藏我的帕子干什么?在伞上刻我的姓干什么?"
霍戍顿了顿。
"留着。"他说,"当念想。"
"念什么想?我不是在这儿吗?"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说:"你不在的那三天,就靠这些念想。"
我噎住了。
这个人,平时一句话没有,一开口就要人命。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回来坐下。
"霍戍,"我说,"我问你,我要是真不来了呢?一辈子都不来了呢?"
他想了想。
"那我就每天提前一个时辰去路口。"他说,"等到你来。"
"我要是一直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我巡不动街了,"他说,"我就让周鸣来等。"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个人,认真得让人没法接话。
走的时候,他把那张纸条从桌上收了起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晚就把它放回了匣子,压在最底下,跟原来一模一样。
第18章 "我怕你不顺路了"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衙门口。
上午的事我还没消化完。
三年前,他记了我三年,我却连他的脸都没看清。
这事怎么想怎么亏,亏得我午饭都没吃好。
这回他站在衙门口,没穿官服,一身常服,像是知道我要来。
"你为什么不早说喜欢我?"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说你顺路。"他说,"我怕我一说,你就不顺路了。"
我愣住。
"你每天来的时候,比买包子高兴,我看得出来。"他说,"你找借口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像真买针线的。"
我瞪着他:"你都知道?"
"买包子,找猫,等亲戚,看杂耍,买针线,锻炼身体。全京城都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把我的事儿一个一个数出来,顿了一下:"你,一共用了六种借口。"
"你数这个干什么?"
"闲着。"
"闲着?"我气笑了,"你堂堂禁军统领,闲着没事数我用几种借口?"
"嗯。"他说,"数一遍,就知道你明天该用哪种了。"
"那我明天该用哪种?"
"该用第七种。"他说,"直接来。"
我脸烧得慌:"那你还装不知道?还问我累不累?还说我顺路?"
"我想看看,"他说,"你能装多久。"
"装了三个月,你满意了?"
"不满意。"他说,"太短了。"
我被他气笑了。
这个人,原来不是不会说话,是平时不说,一说就堵得人没词。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说你专门来的,"他看着我,"那我得看着你,别让你白来。"
"怎么看?"
"你明天来,我明天在。你哪天不来,我去接你。"
我鼻子又有点酸。
这个人,话少,但每句都砸在实处。
"霍戍,"我说,"你提前一个时辰等我,不累吗?"
"不累。"他说,"比等三年轻省多了。"
我转过身,假装看街,不让他看见我眼眶红了。
衙门口的石狮子蹲在两边,看门的小兵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我数着地上的砖,一块,两块,数到第七块,才把眼眶里那点热意压下去。
"那成亲以后呢?"我问,"你还提前吗?"
"提前。"他说,"提前一辈子。"
我笑了。
这回我没回头,我知道他在看我。
我也知道,我以后再也不用找借口了。
走出老远,我又折回来,扒着门框探头:"对了,周鸣的俸禄,你还给他。"
"为什么?"
"他是我这边的恩人。"我说,"你敢罚我的恩人,我天天去你值房翻匣子。"
霍戍看了我一会儿。
"下不为例。"
我满意地走了。
走了没多远便听见身后他对门房说:"告诉周鸣,俸禄照发。"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罚抄《军律》十遍。"
这个记仇的。
不过我喜欢。
我一路走一路想,这个人,藏了三年,藏了一个匣子,藏了一肚子的话。
要不是我拦马问,要不是周鸣多嘴,他打算藏到什么时候?
藏到我嫁给别人吗?
想到这儿,我脚步一顿。
幸好。
幸好我去了。
幸好我没放弃。
幸好我脸皮厚。
不然这辈子,我都不知道有人等了我三年。
第19章 路口
定亲之后,日子松快了许多。
婶母的态度也变了。
以前见我就念叨规矩,现在见我就念叨嫁妆。
叔父还是那副端着的样子,但有一天我撞见他跟门房说,霍统领来了不必通报,直接请进来。
我问门房,那以前呢。
叔父听到了说,以前也是这么办的。
合着全家就我一个人在偷偷摸摸的。
我问霍戍:"以后还巡那条路吗?"
"巡。"
"那我还去路口等你。"
"不用。"他说,"以后我巡街,先绕到你家门口。你出来,我就去巡街;你没出来,我巡完了再来。"
"那你得等多久?"
"等多久都行。"他说,"反正记了三年了,不差这一会儿。"
"你以后每天都来?"
"每天。刮风下雨都来。你哪天想出门了,门一开,我就在。"
我笑了。
第二天,他真的先绕到了祝府门口。
辰时,我出门,他站在那儿,手里提着一笼包子。
"你怎么又买包子?"
"你第一个借口是买包子。"他说,"以后包子我买,你不用找借口了。"
"那我出门的理由是什么?"
"你不用理由。我来接你。"
我接过包子,热气腾腾的。
门房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春杏站在门口,捂着嘴笑。
"我三个月白蹲了。"我说。
"没白蹲。"他说,"你不蹲,我不知道你愿意蹲。"
我咬了一口包子,皮薄馅大,还是那家。
"霍戍,"我含糊不清地问,"你说,咱们这算谁追的谁?"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想了想。
"算偶遇。"他说。
我笑了,包子渣差点喷出来。
"行,偶遇。"我说,"偶遇了三个月,偶遇了一辈子。"
他伸手,替我擦掉嘴角的包子渣。
动作很自然,就像做过很多次。
后来我才想起来,他确实做过很多次。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在城门口,在路口,在无数个我没看见的瞬间。
他一直在。
那天我们沿着朱雀大街走了一路。
他牵马,我走在他旁边,一路走一路吃包子。
路过茶棚,老板冲我们笑;路过糖葫芦摊,老头还多看了我们两眼。
"再来一串?"老头问。
"不来了。"我说,"我吃腻了。"
霍戍看了我一眼:"你三个月前还举着它追人。"
"那是道具。"我说,"现在不需要道具了。"
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糖葫芦。
我愣住:"你什么时候买的?"
"早上。"他说,"怕你路上想吃。"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还是酸的。
但我笑得很甜。
那天走到我家门口,他停下来,把缰绳递给随从。
"明天,"他说,"还是辰时。"
"知道。"
"别迟到。"
"你这话说的,"我瞪他,"我等了你三个月,你才等了我几天?"
"所以你得补回来。"他说,"往后几十年,慢慢补。"
我转身进门,听见他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祝蘅。"
我回头。
"包子,"他说,"趁热吃。"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笑出了声。
春杏从屋里出来,看见我这样,摇了摇头:"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20章 最后一句话
数月后,我们成了亲。
成亲那天,京城里热闹得像过年。
周鸣跑前跑后,比新郎官还忙。
春杏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哭,说姑娘您总算不用站路口了。
我说,谁说我不用站了,我以后天天让他站。
花轿从祝府抬出去,走过朱雀大街,走过第三个路口。
我掀开轿帘看了一眼。
路口还在。
包子铺还在,糖葫芦摊还在,茶棚也还在。
只是从今往后,我不用站在那儿等他了。
他会来接我。
成亲后,他把值房的匣子搬回了家,放在书房。
那天我去书房找他,他不在。
我一眼看见书架上那个匣子,这次没锁。
我顺手打开了。
匣子擦得很干净,一点灰都没有。
我一件一件看过去。
栗子壳,旧帕子,那把刻着"霍"和"祝"的伞,三年前的纸条。
一样都没少。
最底层,多了一张新纸条。
"今天她嫁给我了。这个匣子不用再攒了。"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书房里,眼眶又热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霍戍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手里的纸条,没说话。
"你这些东西,"我转过身,"都是怎么留下来的?"
"你给的我都没扔。"
"那以后呢?"
"以后不用匣子了。"他说,"你人在我跟前,我不用攒东西了。"
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身上有皂角的味道,很干净。
"霍戍,"我说,"我'偶遇'了你三个月,以为自己在追你。后来才知道,你比我还早到一个时辰。"
"嗯。"
"三年前城门口那一扶,我转头就忘了。你记了三年。"
"嗯。"
"成亲前我问你,你以后还提前到吗,你说什么?"
"提前。"他说,"提前一辈子。"
我抬起头看他。
他也正看着我,那双总是冷着的眼睛里,有我熟悉的、藏不住的东西。
窗外有风吹过,书房的门没关严,吱呀一声。
就像很多年前,城门口的风。
就像这三个月,路口的风。
就像以后,每一年的风。
他都会在。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书房里,把匣子里的东西又看了一遍。
栗子壳,旧帕子,那把刻着"霍"和"祝"的伞,三年前的纸条。
"你说,"我问他,"这些东西,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留到我们老了。"他说,"拿出来给孙子孙女看。"
"看什么?"
"看他们祖母,"他说,"当年是怎么追他们祖父的。"
我气得拧他。
"明明是你先记了我三年。"
"嗯。"他承认得很痛快,"但外人不知道。"
"那我要说出去呢?"
"你说,"他说,"我就认。"
我笑了。
这个人,什么都认。
后来周鸣来府里做客,看见书房那个匣子,问:"统领,这匣子还擦吗?"
霍戍说:"擦。"
"里头不是不攒东西了吗?"
"不攒了。"霍戍说,"但得擦干净。"
"为什么?"
霍戍看了我一眼,说:"这是她当年翻过的。"
周鸣翻了个白眼,走了。
我坐在旁边笑。
这个傻子。
这个我爱了一辈子的傻子。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