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前七天,我把三亿身家换成十一个没人要的空铺子。
董事会上十二个人说我疯了。
第七天凌晨三点四十,整座城黑了。
卷帘门全锁死,合同成了废纸,我抱着一串钥匙站在街上,一间也开不了。
分盐那天,一百多号人排到路口,我一袋一袋递,没让他们留名字。
后来我才知道,真正值钱的不是铺子,是我爸生前偷偷续下的那份仓库租约,
和那个跟了我七年、我从来没算进账里的人。
第1章 冷风
财务总监念到“城南 11 间商铺”的时候,我回来的。
前一秒我还在六号楼的天台上,风大得把晾衣绳吹起来,贴在脸上。
楼下有人撞单元门,一下,隔几秒,又一下。
我手里握着一把扳手,柄上缠着黑胶布。
这一秒我坐在十七层的会议室,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后颈,皮一阵阵发紧。
桌上放着半杯水,杯壁上留着一圈干过的水痕。
我没抬头,先把那半杯水喝完。
水是温的,咽下去,喉咙还是干的。
手背上有一道口子,已经结了痂,三天前割的,那天我在六号楼。
“周总?”
“不对,”我说,“不是城南那个项目”
“是金桂苑一楼的 11 间,连着的那一排”
会议室里翻纸的声音停了。
“两亿一千万,”我把杯子放下,“今天下午四点以前,定金到账”
十二个人一起看过来。
长桌上摊着三份方案,出风口的塑料片一直在响。
“还有两件事,”我说,“三个在建项目,今天停;总部大楼,抵押”
“停哪三个?”财务总监问。
“城南住宅,西郊厂房,二期”
有个副总把笔掉了,弯腰去捡,捡了两次都没捡起来。
有人把方案合上,又有人打开。
周朔先开口:“姐,理由”
“地铁 4 号线支线,”我说,“站口从南街挪到了金桂苑北侧,规划图三个月前就改了”
“改规划我们怎么不知道?”
“没人通知我们,”我说,“我上周自己去看了围挡”
周朔笑了一声:“你去看围挡”
“围挡换了新的。旧的那块画着南街站,站口在路口东侧”
我停了一下。
“新的那块,站口的位置空着,被人用白漆刷掉了”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城南住宅是周朔在管,空调的风把最上面那张方案掀起一个边角,又落回去。
“姐,”他又叫了一声,“三个都停,工人怎么办?”
“遣散费从我的分红里出”
“三个项目加起来 4,100 万”
“我算过”
他没再问,别人也没再问。
我把笔帽按上,咔的一声。
笔杆是黑的,父亲留下的那支。
左手边那位老董事把眼镜往上推了推。
“周总,”他说,“大楼押一半是 4.5 亿”
“这笔钱搁在账上不动,股东那边不好交代”
“股东要的是分红,”我说,“我给”
“今年的?”
“今年的,一分不少”
他张了张嘴,最后把眼镜摘下来,拿袖子擦。
第三排有个人从头到尾一直在看手机,没抬过一次头。
“押给谁?”老董事问,眼镜还捏在手里。
“一家”
“分四家,”陈默开口。
他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空着,一份材料都没摊。
我看了他两秒,他没有解释。
“分四家”
“还有,”我把方案推开,“把三号仓库的老韩叫上来”
秘书出去了。
七八分钟后,走廊尽头响起脚步声,很慢。
老韩站在门口,工装洗得发白,鞋边一层干了的泥。
他手里那个搪瓷缸掉了漆,里面泡着茶叶梗。
他不往里走。
“进来”
他走到长桌最末,两只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挪到身前,没地方放。
“三号仓库,续租”
“续多少?”他问。
“五十年”
老韩看了周朔一眼,把搪瓷缸换到左手。
“那仓库的租,你爸续到 11 月底了”
我抬起头。
“续到什么时候?”
“11 月底,”他说,“去年腊月里他自己坐车去镇上办的。回来的时候在仓库门口坐着,坐到天黑,我给他端了碗面,他也没吃”
“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这仓库别退”
“别的”
“没了,”老韩想了想,“他让我把西边那面墙根底下的货挪开,说那儿潮”
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西边墙根。
我记得的租期是 10 月底。
我记得 11 月初那扇铁门上了锁,里面的东西后来被人拉走,按废铁称的。
我记得那一夜之后,这座城里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医院楼顶那两盏应急灯,亮了三天。
“散会”
椅子一阵响,人往电梯口去。
我坐在原处,把水杯推到一边。
老韩最后走,把门带上。
门吸没吸住,门轻轻弹回来一点。
陈默在门口停了一下,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我桌角,一句话没说。
信封没有封口。
我捏了一下,里面几张纸,硬的,像票据。
我没拆。
笔记本摊着,我把它压进去,合上。
电梯到了十七层,又下去了,数字一个一个往下跳。
傍晚六点四十,空调自己停了。
窗外的天压得很低,楼下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亮到第七盏的时候,有一盏没亮。
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19:47。
我算了一遍:从这里到 11 月 1 日凌晨三点四十,还有六天七小时五十三分。
桌上的方案我一份都没翻。
这三块地我记得:城南住宅烂在四层,钢筋一直露在外面;西郊厂房的地梁浇了一半,混凝土在雨里泡着。
二期那块地,现在是一块长草的空地。
包里有一支黑杆笔,我拿出来,又放回去。
我抽出一张便签,写三行:11 间,定金;三个项目,停;4.5 亿,不动。
写完我把它撕了。
这种纸,往后没人认。
我给小满发了条信息:明天八点前,把全部合同抱到会议室。
发完我看了一眼电量,61%。
这个数字,往后一天比一天要紧。
笔记本收进包,信封在里面,纸角硌着我的手背。
楼下的灯亮到第四十盏,再往后就黑成一片。
这座城的电,现在还够用。
门口的灯亮了。
陈默站在门框边上,手里拎着那个旧工具箱,箱扣上垂着一小截电线。
“周总,那封信……”
“明天再说”
第2章 七天
10 月 26 日,早上七点十分,桌上摊着三样东西:股票账户,厂房评估报告,应收账款明细。
“七天内,这三样全变成现金”
财务总监站着,没坐,手里捏着一支笔。
“股票现在割,亏一成一”
“割”
交易软件上那个数字一直在跳。
我点了三次确认。
第一次跳出来的框问是否全部卖出,第二次问是否确认价格,第三次是一个红按钮。
我按了下去。
“厂房评估 1.2 亿。要押,只能按六折算”
“押”
“应收账款 3 亿,一半是坏账”
“不对,”我说,“一半是能要回来的。能要回来的那一半,我亲自打”
他把本子合上出去了,门在身后带上。
陈默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签第一份委托书。
“厂房别全押,”他把工具箱放在脚边。
“押多少?”
“六成,”他说,“你会把公司押进去”
“不对,”我说,“公司押不进去。押进去的是我”
他没接这句,把工具箱往墙边推了推。
“留四成,工人不走,”他说,“你才有地方站”
笔停在纸上,停了两秒。
“押六成”
那天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前十四个是同一套话:“周总,账期还有两个月”“周总,我们也在等款”。
第十五个是典当行。
柜台玻璃底下摆着一排表,他说收表,不收债权。
第十六个是法务。
他说合同都能打,赢了要一年。
第十七个姓吴,3 亿里他欠 1.6 亿。
“周总,你疯了”
“我没疯”
“3 亿的账,你要我三天给你?”
“两天”
那边静了几秒,有打火机的声音,打了三下才着。
“你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
“没出事你割股票、押厂房、追我这笔账?”
“我要用钱”
“周总,”他声音低下去,“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请你吃饭”
“什么时候?”
“明年”
他笑了一声,很难听,然后说:“一个亿,明天到。剩下的我给不了”
一个亿。
我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差 6,000 万。
6,000 万我从别处凑,凑不出来,就少买两间。
钱到账那天我看了一眼余额,九位数。
七天后,这个数字没人认。
老韩跟着我跑了三天。
他不会开车,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一个布袋,袋里是他的搪瓷缸。
“我跟你说,铺子这东西看着是死的,其实是活的,得有人进人出。一天不开门,一天就是一块砖头;锁上七天,连砖头都不是”
“不对,”我说,“锁上的是门,铺子还在”
“铺子在,人在哪儿?”
我没答,把车往路口拐。
他把那 11 间从头数了一遍,从 1 号数到 11 号,数完把布袋抱紧一点。
10 月 28 日,签完第九间,老韩在卷帘门底下等我,门缝里漏进一条日头。
“你买这 11 间,到底图什么?”
“我要的不是铺子,”我说,“是门口那块地”
“那块地是化粪池”
“嗯”
“化粪池你也买”
“那块地空着二十年了,”老韩说,“草长到腰”
“地不归我,”我说,“买了铺子,地才跟着走”
老韩想了很久。
风把卷帘门上的一张招租纸吹起来,翻了两个面。
“你爸当年也这么算过,”他说,“他算完,在仓库门口坐了半宿”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没问下去。
那天下午我翻包找印章,摸到笔记本。
信封还在里面,纸角硬,硌手,我没拆。
10 月 29 日,周朔在电梯口拦我。
“姐,董事会授权呢?”
“授权不需要你签”
“2.1 亿的定金,你一个人拍的”
“我一个人拍的”
“出了事呢?”
“我担”
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说:“你担得起吗?”
我没回头。
10 月 31 日傍晚六点,最后一份合同签在城南的售楼处。
售楼处的灯只亮了一半。
笔尖落到纸上之前,我停了一秒。
父亲签字前也停一秒,停完会把笔往上抬半寸,再落。
我抬了半寸,落下去。
钥匙装在一个塑料袋里,11 把,坠手。
卷帘门的钥匙全一个样,只在柄上贴了号,1 号到 11 号。
小满抱着一摞合同跟在后头。
“这些归吗?”
“归,”我说,“往后可能就这一份了”
她没听懂,只把纸角对齐,压平。
43 个人的工资是 30 号发的,现金,一人一个信封。
信封口没封,有人捏了捏厚度,问是不是要出事。
我说不是。
有人又问,那为什么发三个月,我说账上宽裕。
没人再问。
回总部,天已经黑透。
白板笔快没水了,我甩了两下,在白板上写。
3 亿。
2.1 亿,11 间铺。
900 万,仓库五十年。
1,050 万,43 个人,三个月工资。
剩下的 7,050 万,留在账上。
我擦掉,重写。
铺子评估 3.15 亿。
厂房自持 1.2 亿。
仓库和货 3,500 万。
4.7 亿。
我盯着这个数看了很久,它只在白板上成立。
我把笔盖上,咔的一声。
抽屉最里层压着一个纸盒,一盒胰岛素,我妈的。
她走那年剩的,我一直没扔。
我把盒子往里推了两格,推到旁边那沓现金后头。
陈默在仓库门口等我,铁门半开着。
他把半瓶水递过来,瓶口拧开过。
我喝了,水是凉的。
“你今晚不回去,”陈默说。
“不回”
他没再说话。
车灯照着铁皮顶,一片白。
十一点,我趴在桌上睡了,脸压着胳膊。
03:40。
空调声停了。
我睁开眼。
走廊的应急灯亮了两秒,又灭。
整栋楼黑透。
玻璃上没有反光,只有外面一点点天。
电梯停在 17 层,数字不亮了。
楼下有人喊了一声,听不清喊什么。
我摸到手电,就在抽屉边上。
按下去。
光柱里全是浮尘。
第3章 血手印
天亮得很慢。
没有灯,天是自己亮起来的。
六点二十,我把手电关了。
光柱里的浮尘还在,只是看不见了。
下楼的时候电梯没动,我走的安全通道。
十七层,走到腿发抖。
楼道里本该有应急灯的位置,全是空的。
街上像过年,也像逃难。
有人拖着行李箱往回走,有人推着自行车往城外走,两拨人在同一个路口错开,谁也不看谁。
红灯还亮着。
一辆公交车停在路中间,门开着,人早没了。
超市门口有一地鸡蛋,纸箱被踩扁。
有人蹲在台阶上系鞋带,系得很慢。
小满在车里等我,怀里抱着本子,上面写满了电话号码。
“物业的电话打不通,”她说,“十一次,都是关机”
“去金桂苑”
车开到城南,路口堵死了。
不是车祸,是人都站在路中间。
我们把车停在两条街外,走过去。
11 扇卷帘门全锁着。
我从塑料袋里拿出钥匙,1 号,插进去,能转,门纹丝不动。
钥匙在手里,铜是凉的。
门是电动的,断电就抬不起来。
手摇的摇把在物业办公室,物业的人凌晨就走了。
我试了 3 号,又试了 7 号。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 A4 纸,上面写着“暂停营业”四个字,打印的,边角被雨泡烂。
我沿这一排走了一遍。
11 扇门,门楣上的铜号从 1 排到 11。
一样。
七天里我算过每一笔账,没算过门是电动的。
中午,人来了。
一开始是七八个,后来是三十几个。
他们不喊,也不砸得很用力。
三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往前冲。
一个人用拳头敲,敲三下,停一下。
“我们订过货,交了钱”
我把合同从包里拿出来。
纸边被雨气浸得发软,十一间铺子的平面图钉在后面,红章盖得很正。
“这 11 间,10 月 31 日过的户,”我说,“现在归我”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件蓝工装。
人越站越多,有人坐在台阶上,有人打电话,打了三遍都没通。
有个女的抱着孩子,孩子手里捏着半个面包。
没人骂我,这比骂难受。
他把合同接过去,翻了两页。
“这纸能开锁吗?”
我没答。
“我交了 8 万,”他说,“货在三号铺子里。你让我进去拿,我拿完就走”
“货单呢?”
“在家里”
“家在哪儿?”
“东边,过不去了”
“过不去,货也拿不出来,”我说,“里面没电,门抬不起来”
“那我们白交钱”
“钱不是我收的”
“铺子是你买的”
“是我买的”
陈默站在我身后,他说:“回去”
“回哪儿?”
“回仓库,”他说,“那是你的铺子,不是人”
我看了他一眼。
“不对,”我说,“门我开不了,但我给你们分”
老韩是在仓库门口拦住我的,他站在铁门中间,两只手张开。
“这盐是去年冬天给工地食堂备的,一袋一斤,我数过三回,一袋都没少。你要动它,得先跟我说一声”
“我要 200 袋”
“200 袋是全部”
“全部”
他站着没动。
仓库西头那垛盐码得很齐,塑料布盖着,绳子是我父亲系的扣。
“老韩,”我说,“这一垛盐放在这儿,明天还在;拉出去,今天晚上就有人替我守着这栋楼”
他让开了,搬了第一袋。
陈默走过来,从我手里把袋子接过去。
“你手在抖”
“没有”
“袋子给我,”他说,“你报数”
一袋一斤,200 袋,一人一袋,不问名字,不留电话。
队伍从卷帘门底下排到路口,一点一点往前挪。
一袋。
一袋。
一袋。
我的手被塑料袋勒出一道红印。
“这盐多少钱?”有人问。
“不要钱”
“不要钱你图什么?”
“图你们站在这儿”
“站在这儿有什么用?”
“人多,门就有人守”
有人拿了就走,有人问我叫什么,我说不用记。
小满抱着本子跟在我后头。
“这个怎么记?”
“不记”
“不记?”她把笔停在纸上,“那怎么知道发给了谁?”
“不用知道”
她站在原地,笔还举着。
后来她把笔收起来,掏出那个碎屏手机,开始拍人。
有个老太太接过盐,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她弯了一下腰。
天黑以前,200 袋空了。
仓库西边墙根露出地面,老韩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说那底下潮,得空出来。
小满数出来,63 个人没走。
“6 号楼,”老韩说,“我那儿一楼有个水泵房,断电了泵转不了,可屋子是空的”
我们去了 6 号楼。
8 层,没电梯,门口堆着一堆煤渣,告示栏上还贴着水费单。
“这楼里还有多少人?”
“三十七户,”老韩说,“走了一半”
“剩下的干什么的?”
“修车的,看门的,卖菜的,”他说,“还有一个会接电线的”
楼道灯不亮,有人点蜡烛,光从门缝底下漏出来。
楼道里堆着旧沙发、纸箱、一辆没气的自行车,还有一股味道,是煤,也是尿。
十一点,第一个高烧的人被抬进来。
是个男的,三十来岁,白天排在队伍里,还跟我点过头。
他躺在一块门板上,垫着一件棉袄,四个人抬着,脸红得不正常,手垂在边上,指甲是紫的。
老韩伸手按了一下他的额头,又把手背贴在自己嘴上。
“39 度 5 以上”
“然后呢?”
“十个里头有一个会再站起来,”他说,“剩下的,烧三天,就凉了”
楼道里没人说话,有人往后退,脚在水泥地上蹭出一声。
我转身。
一楼单元门是两扇玻璃的,其中一扇裂了,没碎。
玻璃上按着一个血手印。
五指张开,掌心实,指缝里有往下淌的痕,已经干了一半。
高度在我肩膀上面一点。
比我高。
第4章 三个人
11 月 5 日,三楼以上没水了。
水压从 2 号起就不够,现在一楼的水泵房还有一个龙头能出。
队伍从楼道排到院子里,一桶。
一桶。
一桶。
一楼的泵房黑着。
有人从楼道里拉了一根线出来,接在一台旧电瓶上,灯泡十瓦,照出半个院子。
队伍里没人说话。
桶放在地上,桶沿磕出白印。
我坐在台阶上写名字,三个。
纸是从笔记本上撕的,撕的时候我摸到那个信封,硬的一张,还在里面。
第一个姓钱,银行行长,周氏七年在我们身上放了 11 个亿。
第二个姓孙,区里管规划的,在我办公室喝过 40 次茶。
第三个姓吴,就是那个前天给我一个亿的人。
陈默把车钥匙放在我膝盖上。
“他们不会认你”
“试试”
“先去哪个”
“银行”
“他们不会认你,”陈默说,“先去吴,他欠你”
“不对,”我说,“银行欠我 11 个亿”
“欠条在谁手里?”
我停了两秒。
“先去吴”
吴家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层,没电梯。
他开门的时候穿着棉拖。
客厅里摆着两张桌子,桌上摊着粮食、蜡烛、一箱水。
“周总,”他说,“你怎么来的?”
“开车”
“路上好走吗?”
“不好走”
他把一瓶水推过来,我没接。
我把表解下来,父亲那块,皮表带磨得发亮。
“这个你收着”
他看了一眼。
“这个我不收”
“值 18 万”
“现在值什么?”他说,“周总,我不缺表”
他把表推回来,推得很轻。
然后他蹲下去,从桌底下拖出半箱罐头。
“这个给你”
“多少钱?”
“不是换,”他说,“这个给你”
我抱着那半箱罐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这辈子没遇上过不要钱的东西。
“周总,”他说,“你们那 4.7 亿,现在是多少?”
我没答。
“我这儿还有两箱水,”他说,“你要不要拿一箱?”
他家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五个人,笑得很齐。
相框边上有一道裂。
“你儿子呢?”
“在城北,”他说,“过不来”
“你还剩多少?”
“两箱水,四袋米,”他说,“够吃 20 天”
“20 天以后呢?”
“20 天以后再说”
“要”
“你不问价”
“不问”
他把那箱水搬到门口,用胶带在箱子上缠了两道,缠得很仔细。
钱行长家在城西,楼下摆着两个花圈,白的。
风把挽联吹起来一角,露出底下压着的砖头。
挽联上写着名字,红字,写得很工整,纸还是新的,边角没被雨打湿过。
这个人在我办公室里坐过 40 次,喝茶,谈额度,谈抵押率,茶杯从来不用我的。
最后一次他说,周总你太急。
我按门铃,没人应。
我又按了一次,听见铃在屋里响,一直响到停。
我站在门口数,数到第十一下,它停了。
楼下有人倒垃圾,我问了一句。
“走了,”他说,“前天夜里”
“什么病?”
“不知道。烧了两天”
我把手从门铃上拿下来。
孙家那栋楼有门禁。
断电,门禁是开着的。
楼道里堆着煤球和酸菜缸,墙上有一道水渍,从顶上一路淌到三楼。
我上到四楼,门里有人,我听见脚步。
我敲门。
“谁?”
“周砚”
门里静了很久。
“你找错门了”
“孙主任”
“你找错门了”
脚步往里走了,走得很快。
门上贴着一张福字,红色的,倒着贴。
回程的车里没开空调,玻璃上起了雾。
雾从玻璃下沿往上爬,爬到一半停住。
小满抱着那半箱罐头坐在后座,她数了一遍。
“12 罐,”她说,“够 43 个人吃一顿”
“一顿”
“周总,”陈默开口,“你现在跟刚接手那会儿一样”
“哪样”
“一样以为自己算得清”
我没说话。
他把车停在路口,前面堵着,一排车屁股。
路灯不亮,有一家药店把卷帘门拉开一半,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拿烟,一个拿米,换完了各走各的。
“你算的是账,”他说,“他们算的是活着”
“不对,”我说,“我算的也是活着”
“那你算出来了吗?”
我没答。
“周总,”小满在后座开口,“他们为什么不认你?”
“因为我算错了”
“算错什么?”
“算错我有几个朋友”
天黑前回到 6 号楼,单元门口堵着人。
楼里的人把门关上了,八个人站在门里,手扶着门框。
“外人不能进,”一个老头说。
老韩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一手拎着布袋,一手抱着两箱火柴。
“我这份盐,”他说,“还有这两箱火柴,一家一份”
布袋里是他自己那份。
按人头分的,他那份一直没动,扎着口,塞在床底下。
门里没人说话。
“我住 3 单元 401,”他说,“二十九年,我没求过谁”
门开了一条缝。
盐一袋一袋递进去,火柴一盒一盒递进去。
老韩最后进去,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了。
“狗还在里头,”他说。
“哪儿?”
“仓库,”他说,“一天没喂了”
夜里小满清点。
她拿着那个碎屏手机,一个门一个门敲。
“401,三个人”
“402,两个”
“403,没人”
数到最后一户,她把手机放下。
楼道里的蜡烛一支一支灭了,剩下的人不说话,各回各的门。
“43 个”
楼里 8 层。
43 个人。
楼道窗户外面,半城的灯都灭了,只剩医院楼顶那两盏应急灯还亮着。
我把那半箱罐头放在水泵房门口。
12 罐。
第5章 八百毫升
11 月 6 日早上,院子里摆了一张矮桌,桌上一盆白菜,一袋盐。
矮桌是从三楼搬下来的。
桌面裂了一道,四个角用铁皮包着。
老韩把袖子卷到胳膊肘。
“一斤菜三两盐。揉,揉到出水”
我抓了一把盐撒下去,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又撒了一把。
“半斤了,”他说。
“多了”
“多了会苦”
我把菜倒回盆里,用水冲,冲完再揉。
这一次我用手掌根压,一圈一圈。
白菜塌下去,盆底积了浅浅一层水。
“这盆能吃多久”
“二十天,”他说,“开了口,七天”
第二件事是认菜。
他带我到院子外头的空地上,蹲下,指给我看。
“荠菜,叶子边上有齿。马齿苋,茎是红的。灰灰菜,背面有一层白”
他说了七种,我记住三种。
他念一个,我跟着念一个。
念错了,他重念。
这些名字我一个都没听过。
地上还有一片绿的,叶子细,长得像芹菜。
我伸手去掐,他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那个不能吃”
“看着一样”
“看着一样的东西,死过很多人,”他说,“你只认你记住的那三种。剩下的,饿死也别碰”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土是干的,一拍就散。
“这三种,够你吃到下个月”
“下个月呢?”
“下个月再说”
第三件事是水。
水泵房的水箱是两吨的。
井在院子里,抽得动,就是一小时只能抽这些。
柴油机一天开四小时,1,200 升,43 个人。
一人一天 27 升,喝的、做饭的、擦身子的,都在里头。
“我定 800 毫升,”我说,“喝的水,一人一天 800”
小满把这句话写在门板上。
粉笔是从三楼一户人家借的。
粉笔字很小,风一吹,粉掉一层。
小满用袖子护着。
中午有人不服,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刘,二楼,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站在院子里。
“老人小孩该多,”她说,“你这一人一勺,孩子怎么活?”
“孩子 500”
“500 比 800 少”
“孩子不干活,”我说,“喝得少”
“那老人呢?”
“600”
三楼一个老头在窗子里喊,说他不要 600,要 800。
“你搬得动一桶水吗?”
他不说话。
“搬不动,就 600”
“凭什么?”
“凭他们不搬东西”
她把孩子往上抱了抱。
“那谁搬东西?”
“干活的人 1,200”
“谁能干活?”
“从明天开始,”我说,“干活的人自己报”
院子里静了一下。
“自己报?”
“自己报,”我说,“报了就得干,干了才有 1,200”
第二天早上,门板上写了一排名字,用粉笔,歪歪扭扭。
31 个。
31 个名字里,9 个是女的,2 个过了六十。
43 个人里,31 个说自己能干。
剩下的 12 个,是老人、孩子,和两个下不了床的。
11 月 8 日下午,院门口有响动。
一辆三轮车,车斗里绑着一台柴油机,绳子打了六七个结。
陈默从车上下来,衣服上全是油,手背有一道划的印子。
“11 公里,”他说,“走了四个小时”
“路上有人拦?”
“有。看了一眼就让我过了,”他说,“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蹲下去看皮带。
“皮带松了”
“能修吗?”
“能,”陈默说,“得剪一截,重新接”
他剪了两指宽,接口用铁丝扎了三道。
我们四个人把柴油机抬进泵房。
机器很重,四个人抬,抬到第二个台阶就得歇。
老韩在后面顶,他腰不好,顶一下就哼一声。
他趴在机器边上,接了四根线,试了三次。
“带不动”
“不对,”我说,“带得动”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伸进机器后头,摸了一会儿,拧了半圈。
柴油机响了。
声音很大,整栋楼都在抖。
柴油是厂里带回来的两桶,他说够开 8 天。
水从管子里出来的时候,先是黄的,带着沙。
流了大概两分钟,清了。
水是凉的。
有人接了一瓢,没先喝,捧在手里看。
排队的人从泵房门口一直排到三楼,没有人说话。
只有水声。
桶放在地上,一桶满了,提走,下一只桶放下。
有人接水的时候手在抖,桶沿磕在管子上,叮的一声。
有个老太太接满一桶,提不动,把桶放在地上,两只手抱着桶沿,一点一点往前挪。
我站在门边看,看了很久。
“手,”陈默说。
我把手伸过去。
十个指头,八个有口子,是这两天揉菜、搬桶、拆箱子划的。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卷胶布,灰的,电工用的那种。
他一根一根缠。
缠得不好,太厚,指头弯不下去。
“疼不疼,”他问。
“不疼”
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要走的事,”我说,“等这事儿完了再说”
他停了半秒。
“嗯”
他去工具箱里找扳手。
箱子摊在地上,最底下压着一本卷了边的账本。
他把它合上,塞回去了。
天黑透了,水还在抽。
我把阀门关小,留一线。
铁门外面传来一声电流响。
然后是喇叭。
“明天开始,”一个男声,很稳,不快也不慢,“每户每天半斤粮。咱们这是为大家好”
楼里有人从窗户探出头。
喇叭又响了一次,一模一样的一句话,一个字都没变。
喇叭关了以后,院子里没有人动。
43 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先回屋。
我走到铁门边,从缝里往外看。
看不清人,只有车灯。
我数了数。
三辆。
走的时候,两盏灯灭了。
剩下那一盏,一直亮到天亮。
第6章 登记簿
11 月 9 日上午,培正建材的厂区。
铁门是新焊的,焊口没打磨,一道一道的疙瘩,手摸上去能划破。
门有 4 米高。
门里的探照灯也是新的,灯罩上没有灰,玻璃亮得能照见人。
门后头停着两辆车,车头朝外。
登记桌摆在门内三米,桌后坐着一个女人,手里一支笔,笔帽咬在嘴里。
桌上一个本子,一盒号牌。
号牌是塑料的,红底白字,从 001 编起,边上打了一个圆孔,穿一根尼龙绳。
本子摊开,她用尺子压着,一行一行往下写。
厂区里原来堆石材的地方,现在码着碱块和粮袋,用雨布盖着,四角压了砖。
装卸工在门口排队,每人一张纸卡,上面印着号和名字。
院墙比原来高了半米,顶上拉了一道铁丝。
郑培从办公楼下来,穿一件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周总,”他说,“路上好走吗?”
“不好走”
“进来坐”
他给我倒了一杯水,热的。
这一带有电。
“你这儿有电”
“一台小机组,”他说,“够照明,够烧水”
他把登记簿推过来:“看看”
本子很厚,一页 20 行,写了十几页。
名字,门牌,号牌号,每天领多少。
字迹不一样,是几个人的手。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表:会开车的 7 个,会接电的 3 个,会缝的 11 个。
这张表他放在最后,不是随手放的。
“200 户,”他说,“537 个人。每天半斤粮,两瓶水。谁家有病人,多给半瓶”
我翻,我不看名字,抬头看院子。
院子里码着柴油桶,两排。
前排 9 只,后排 8 只。
17 只。
“你这柴油,哪来的”
“朋友留的”
“哪个朋友”
“周总,”他笑了一下,“咱们不说这个”
他说话声音一直不高,也不快。
他每说一句,先看对方的手,像在等你把手放下来。
我把本子合上,推回去。
“我给你水,”我说,“你给我人”
“多少水?”
“一天 400 升”
“600”
“400”
“500”
“400,”我说,“你这 537 个人,一天喝不到 300。你缺的不是水,是让人听话的东西”
他看了我一会儿。
“周总还是做生意的”
“我一直是”
“15 个人,”他说,“一周。多了没有”
“20”
“15”
“15,”我说,“今天下午到。带自己的碗”
“周总,”他说,“你答得太快了”
“我算过,”我说,“你院里 17 桶柴油,比我早准备”
“周总眼真尖”
“准备什么?”他说,“过日子罢了”
他把号牌盒推过来,让我挑一个,我没挑。
小满在门口数人。
她数了两遍,然后把本子合上,冲我点头。
15 个。
她把这 15 个人的名字抄在本子上,抄完了念了一遍,一个不差。
下午那 15 个人进院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回程走了 40 分钟。
路上没有灯,车灯照出前面 15 米,15 米以外是黑的。
15 个人挤在车斗里,没人说话。
有个人抱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他的碗,碗底还沾着干了的米粒。
回来的时候,二楼拐角有人跪着。
是周朔。
他脸上有血,从鼻子下面一直流到下巴,没擦。
血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他那件羽绒服左边袖子撕开一道,露出里面的白绒。
他跪得很稳,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像跪,像在等一个会。
他手上没有伤。
血是从鼻子里出来的。
“姐”
“起来”
“我跪着说”
楼道里站着几个人,有人端着碗,有人抱着孩子。
“仓库的位置,我告诉他了”
“哪一天”
“11 月 2 日”
“换什么?”
“管理费免三个月,”他说,“还有,他说以后让我管人”
“你还说了什么?”
“没了”
“你挪的钱”
“2,700 万,”他说,“采购价我抬了两个点,抬了半年”
“账呢?”
“陈默给我补的,”他说,“补不平。他补了三个月,一笔一笔往回填”
我抬头。
陈默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工具箱。
“辞职信,”我说。
“我让他签的,”周朔说,“他要不签,我就把那本账交上去”
楼道里没人说话。
有人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水泥上,一声。
陈默走下来,把工具箱放在地上,打开,从最底下拿出一本卷了边的账本。
他把它放在周朔面前,没说话。
“姐,”周朔说,“我没办法”
“你怕什么?”我问。
“怕你把我赶出去”
我看着他。
“不对,”我说。
他抬头。
“你不是没办法,”我说,“你是算好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停住。
“他没要钱,”他说,“他要的是仓库”
楼道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我看着那本账本。
摊开的那一页上,是采购价,一行一行,被人用蓝笔改过,改的数字压在原数字上,能看出两层。
“明天六点,”我说,“一楼”
“干什么?”
“搬水”
他扶着墙站起来,膝盖上两块灰。
“姐,”他说,“我留下?”
“你留下干活”
我把账本合上,放回箱子,箱扣一按,咔的一声。
声音很轻,楼道里的人都听见了。
柴油机的声音从泵房传上来,一楼的地面在抖。
有人拎着桶上楼,桶里的水晃出来,在台阶上留下一串湿印。
楼道窗户外面,有车灯扫过来,光扫到二楼,停住。
楼上有人关窗,玻璃响了一声。
车灯没有熄。
第7章 免费
11 月 11 日早上七点,门口两辆车。
一辆横在门正中,一辆斜停。
车头对着单元门,车灯没关,照进门里,把楼道照出一道白。
郑培站在车边上,还是那件深蓝夹克,拉链拉到一半。
他带来的人站在车后面,四十来个,都是男的,手上没有东西。
有一个拎着铁皮喇叭,喇叭上贴了一块胶布,写着 3 队。
“周总。早”
铁门上贴了三张纸,A4,打印的,用胶带贴得笔直。
第一张写:管理费调整,每户每日一斤粮。
第二张写:号牌有效期七日,逾期作废。
第三张写:本安置点不接收无号人员。
楼里的人都站在楼道口,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拎着桶。
天冷,每个人说话都带白气。
有人把桌子搬到楼道口,堵了一半。
三楼的窗口挂着一床被子,挡光。
孩子在哭,哭了两声,被人捂住。
“给吧,”二楼一个老太太说,“一斤粮,我们还有”
“给到什么时候?”
“给到没有。给了再说”
“不对,”我说,“给了,明天要的就是两斤”
有人在后头喊了一声:“他从哪儿来的?”
“就是他,”另一个声音说,“11 月 2 号,他去过厂里”
人往两边让,让出一块空地。
周朔站在那块空地上,两只手各拎一只桶。
“姐”
我没看他。
郑培往前走了半步。
“周总,我不是来抢的,”他说,“咱们讲个数。你这口井,一天出多少,我拿一半;你这楼里的粮,我包”
“你要井”
“我要个稳当”
“一半是多少?”我问。
“井口一天出多少,我不管。我只要一半”
“你连井口都没见过”
“我见过,”他说,“11 月 3 号,你抽第一桶水那天,我的人在门口站了一夜”
“一斤粮”
“行情,”他说,“我早知道会断,我提前备了。周总,你那点柴油,能撑几天”
“陈默,”我说,“泵在哪儿?”
“泵房”
“接出来。一根软管,从门底下塞出去”
“管子多长”
“有多少拿多少”
“三米”
“够了”
他看了我两秒,没说话。
“阀门开多大”
“全开”
“一步都不留”
“留一步,他们就不排队”
他下楼了。
郑培还在说话。
他说规矩,说先来后到,说这城里早晚要有个人管。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看着我的手。
我没把手放下来。
软管是黑的,一寸半。
陈默把它从泵房拖出来,穿过一楼的水泥地,从铁门底下的缝里塞出去,塞了三米。
管口搁在一块砖上,朝外。
他直起腰,手上全是黑的。
“开哪个”
“你开”
阀门在泵房,他下去,两分钟。
先是一声闷响,管子抖了一下,门槛上的灰跳起来。
然后水出来了。
水柱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来一米高,落在车灯的光里。
响声顺着门洞往楼道里灌。
水还在流,地面上冲出一道沟,顺着沟往外走,溅起来的水打湿了车头,一直流到马路牙子底下。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
没有人说话。
郑培的人站在车边上。
第一个走过来的是个年轻人,手里拎一只塑料桶。
他把桶放在水柱下面,接满,提起来,走了两步,放下,回头看郑培。
水从桶沿溢出来,顺着他手往下流,他没擦。
郑培没说话。
“水不要钱,”后头有人问。
“不要钱,”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让人管我”
第二个人看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已经在排队了。
第二个。
第三个。
排队的人从铁门外面排出去,一直排到马路对面。
有人抱着盆,有人拿两个桶,一只提着,一只夹在腋下,队伍往前挪一步,桶沿就撞一下。
有人没桶,拎着锅。
“接满了就走,别堵口”
没有人问价,没有人看那三张纸。
郑培站在车边,登记簿还夹在他胳膊底下,中间别着一支笔。
“周砚”
我没答。
他往前走两步,手伸进夹克里面。
旁边两个人同时动了,一人抓一只手腕,把他按在车门上。
“郑老板,”其中一个说,“我媳妇还在排队”
他的手松了。
他从车门上直起腰,把夹克拉平。
天黑以前,最后一个人接满水走了。
有人在门口蹲下来,把手伸进水柱里洗,洗了很久,洗完了也不走,就那么在边上站着。
铁门上那三张纸还贴着,边角被风吹起来。
三楼那床被子收进去了,有人在窗口看。
郑培走的时候,一脚把地上的铁皮喇叭踢出去。
喇叭滚了两圈,停在排水口上,口朝下,里面的电池盖摔开了,滚出两节电池。
他手下的号牌还挂在腰上,红底白字,001。
天黑以后,编号没有用了。
“周总,”他在车门边说,“你这不是做生意”
“对,”我说,“这不是生意”
周朔是下午走的。
楼里人要赶他,我给他一箱水,一把刀。
“姐”
“往南走”
“我错了,”他说。
“知道错了,就往前走”
他往南边去了,走到路口,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挥手。
人都散了,我转身去看井。
井口盖着一块水泥板,板上一个铁环。
陈默把桶放下去,绳子放到底。
绳子是麻的,湿了以后更沉。
桶是铁皮的,桶底有一圈锈。
他手上缠着胶布,摇的时候一格一格往下数。
桶沉了一下,晃了两下。
他往上摇,摇到一半,绳子轻了。
桶上来。
桶里是泥。
黄的,稠的,桶壁上挂着一层,慢慢往下滑。
第8章 价目牌
11 月 12 日早上。
井边。
扳手在我手里,螺丝下了两颗。
第三颗锈死了。
我把扳手反过来用柄敲,敲了七下,锈掉了一层,螺丝没动。
陈默蹲在水泥板上,拿一支铅笔在纸角上算。
“11 天,”陈默说。
“不够”
“不够,”他说。
他没问怎么办,我也没问。
井口的水泥板掀开着,绳子垂在里面,末端有一个铁钩,钩上挂着一点泥。
泵是 8 号装的,装了四天,四颗螺丝,两颗在我手里,一颗锈死,一颗还没动。
“拆下来干什么?”老韩站在门口问。
“螺丝锈死了,”我说。
“用角磨机”
“没电”
“那就锯,”陈默说。
“搬走”
“搬哪儿?”
“仓库”
他愣了一下。
仓库我去过一次:铁皮顶,一口独立的水井,井台是水泥抹的,边上有一道裂缝,缝里长着草。
“仓库那口井,你爸留的”
“我知道”
“你知道”
“昨天才知道”
老韩走过来,蹲下,看那颗锈死的螺丝。
“你爸续那半年,不是舍不得那点货,”他说,“他是看出来那块地底下有水。他没跟我说透,只说这仓库别退”
“他什么时候说的?”
“去年腊月。他自己坐车去镇上办的手续,回来在仓库门口坐到天黑”
“他跟你说了水”
“他说,往后这城里要断水,断得比电晚”
我把扳手放下来。
“他还说什么?”
“他说别告诉砚砚,”老韩说,“让她自己看”
我拿起扳手,接着敲。
九点,三楼的老太太抱着孙子下来。
孩子脸红,眼睛半睁,嘴唇干得起皮,头发湿得贴在额头上,一缕一缕。
“烧到多少?”
“39 度 8,”她说,“昨天夜里就烧起来了”
我伸手摸他的额头,烫。
“他一天没吃东西,”老太太说,“是饿的”
“不对,”我说,“他在烧”
“给他喝点水”
“他不喝”
“用勺子喂”
“哪儿有药?”我问。
“药店都空了,”小满说,“我昨天跑了三家,货架是空的,玻璃碎在地上”
“有一家没空。城南,姓赵的,他自己留了”
赵的药店只开了半扇门。
柜台后面堆着纸箱,箱子上写着字,字是他自己的,笔画很用力,纸背都透了墨。
“退烧药”
“没有”
“有什么?”
他把三个小瓶子放在柜台上,玻璃的,透明的,瓶口封着蜡。
胰岛素。
“这个不对症”
“我知道,”他说,“我只有这个”
“退烧的呢?”
柜台上有一只玻璃罐,里面泡着几根人参。
罐子上贴着价签:8,000 元,是末世前贴的,没人撕。
“换完了,”他说,“前天换完的。有人拿两袋米换走了最后四盒”
表是 2011 年买的。
父亲戴了九年,最后一年他手抖,是我替他扣的表带。
表带磨得发亮,表盘上有一道划。
我把它从口袋里拿出来。
他接过去,翻过来看背面,用袖子擦了擦玻璃。
“值不了这些,”他说。
“我知道”
“那你还换”
“我换”
他把三瓶药装进一个纸袋,递过来。
“孩子多大”
“三岁”
“一次半瓶,别多用,”他说,“这不是治病的,是顶着的”
我把纸袋抱在怀里,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纸袋响。
下午,天台。
天台的水箱空着,盖子掀开,里面一圈水垢,底下积着一点没干的水,浮着灰。
门板是从仓库拆的,一米八,红漆写着“三号”,漆掉了一半,我用砂纸磨了磨。
小满拿一支毛笔,蘸红漆,写三行。
红漆拎在一个小铁桶里,桶上有一根铁丝,做提手。
她跪在门板上写,写一笔,停一下。
“一袋盐换一天工”
“一瓶水换一小时活”
“会修东西的人,免单”
字写得不好,第三行她写得最小,写完把手悬在半空,没敢落。
“为什么最小?”老韩问。
“因为最重要,”小满说。
“这牌子挂上去,”老韩说,“明天就得有人来问价”
“问就问”
“问了你得答”
“我答”
牌子挂上去。
铁钉四颗,两个人扶着,一个人敲。
风大,牌子晃。
我把四角摸了一遍,毛刺没磨净,扎手。
老韩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他的搪瓷缸放在脚边,里面没有茶。
“你爸那句话,你记岔了”
“哪句”
“铺子最保值”
我看着他。
“他说的是,铺子最保值,前提是有人买,”老韩说,“后半句他每回都说,你小时候只记前半句”
“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
“不对,”我说,“我问过”
“你问的是铺子,”他说,“没问前提”
我没说话。
小满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屏幕碎的那块正好压在牌子右下角。
“拍到了吗?”
“拍到了”
风把牌子吹得响了一下,是铁皮碰铁皮的声音,响过之后院子里静了两秒。
我站在牌子底下,看第三行。
会修东西的人,免单。
我看了一会儿。
没有算。
楼里的人一个一个下楼,站在院子里看那块牌子。
有人认出字,念了一遍,念到第三行,停了。
楼下有人喊,问水什么时候发。
老韩没有跟车,他留在 6 号楼,说得看着点,等人来问价。
他把搪瓷缸提起来,往楼里走,走了两级台阶,回头看了一眼。
陈默把泵抬上三轮,绳子绕三圈,打了一个死结。
他手上缠着胶布,就是给我缠手的那卷。
他抬头看我。
“走了”
“走”
三轮拐出院门。
牌子还在响。
响到路口。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