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梦的人
一
夜市西头,靠墙第三个摊位,卖梦。
摊主姓马,叫马多,五十来岁,瘦,头发乱。他每天七点出摊,十一点收摊,摊上摆一只木箱,木箱里码着小玻璃瓶。
瓶子不大,比大拇指粗一点,塞着软木塞。瓶里的东西会动,有时候是雾,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一片很细的沙。
二
我是在二〇一九年秋天碰见他的。
那天我在夜市吃炒面,吃完闲逛,走到西头,看见那个摊子。摊子上没写招牌,只有一块纸板,用记号笔写着:
"梦,十块一个。可以挑。不满意不用给钱。"
我站住了。
马多抬头看我,说:要梦吗?
我说:什么梦?
他说:什么都有。你想做什么梦?
三
我说:随便。
他说:随便最贵。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得替你找。找错了你不认。找对了,你觉得理所当然。
我说:那就十块。
他从木箱里拿出一个瓶子,递给我。
瓶子里的东西在动,像一小团灰色的雾。
他说:今晚回去,睡前放在枕头边上,打开塞子就行了。
四
那天晚上我照做了。
我梦见我在一个菜市场里,很挤,人很多。我在找一个摊位,找不到。我在市场里转,转了很长时间,所有的摊子都卖一样的东西:一块一块的白豆腐。
我转了半天,最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我要的摊子。
摊主是我妈。她已经死了六年。
她递给我一块豆腐,说:你怎么才来。
五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坐在床上。
心里很涩。
我回去找马多。他还在那个位置,坐着,脚底下放着一个保温杯。
我说:你那个梦,怎么那么真?
他说:梦都是真的。你平时的梦也是真的,只是你记不住。
我说:为什么我记不住?
他说:因为你没花钱。
六
我买了第二个。
这一次我挑。我说:我要一个能让我睡着的梦,不要做梦,就要睡。
他看了我一眼,说:那种梦最便宜。
他从箱底拿出一个很小的瓶子,里头几乎是空的,只有一点白。
他说:这个是空梦。放枕边,一夜到天亮。什么都没有,也不做梦。
我说:多少钱?
他说:三块。
七
那一夜我睡得很好。
第二天我在他摊前站了一会儿,说:你为什么卖这个?
他说:因为有人要买。
我说:你从哪儿弄来的?
他说:从人那儿。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人做的梦,我收。收了以后装瓶,卖给需要的人。
我说:你收什么样的梦?
他说:好梦收五块,坏梦收三块。
八
我在他摊前站了很久。
夜市上人来人往,卖烧烤的、卖袜子的、卖手机壳的、套圈的、算命的。声音嘈杂。马多的摊子在最边上,靠着一堵墙,墙上是旧的宣传标语,字掉了。
我说:坏梦你还收?
他说:坏梦也有人要。
我说:谁要坏梦?
他说:有的人一辈子没做过噩梦,他想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九
从那天起,我常去他的摊子。
不买,就是站着看。
我渐渐看出来一些事:
来卖梦的人,比来买梦的人多。
来卖梦的,多是些看起来不怎么样的人:打零工的、摆摊的、开摩的的、上夜班回来的。
他们走到摊子前,蹲下,跟马多说几句,然后马多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空瓶,递给那人。
那人接了瓶子,放在额头上,闭上眼睛。
十
大概一两分钟,那人把瓶子拿下来,递还马多。
瓶子里有了东西。
马多往瓶子里看一眼,说:好梦,五块。或者:一般,三块。或者:这个太淡了,两块。
那人接了钱,走了。
十一
我问马多:那个梦就没了?
他说:没了。
我说:从那人脑子里拿走了?
他说:算是吧。
我说:那他以后还记得这个梦吗?
他说:记不得。
我说:那他亏不亏?
马多说:他自己愿意的。一个梦,五块钱。他明天早上要买两个包子。
十二
我认识了一个卖梦的人,叫李强。
他三十来岁,在附近工地干小工,一天一百八。他隔三差五来卖梦。
我问他:你卖了多少个了?
他说:记不清了。
我说:记不清?
他说:我十块钱就能买一碗面和一个鸡腿,我为什么要记。
我说:那你现在还记得你做过什么梦吗?
他想了想,说:不记得。
十三
他说:有时候夜里我做梦,梦见我媳妇。
我说:你媳妇?
他说:离婚了。
我说:那你还卖?
他说:我不卖也记不住。我早上起来,什么都忘了。卖给马师傅,还能赚五块。
他低头抽烟,抽完把烟头在地上摁灭。
他说:反正我也是个记不住的人。
十四
我在马多的摊子旁边,待了大半年。
我慢慢学会了看瓶子。
好梦的瓶子,是亮的,有时候里头有金色的东西在飘。坏梦的瓶子,是暗的,沉,摇起来有声。还有些瓶子,很淡,像水。
我问马多:这种淡的是什么梦?
他说: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梦。人睡着了,什么也没做,醒来觉得睡了一觉。这种梦最不值钱,两块钱。
十五
我问:那最贵的梦呢?
他从箱子底下拿出一个瓶子。
那瓶子里的东西,是我见过的最亮的。不是金色,是白的,很干净的白,像雪,像光。
他说:这个一百二。
我说:这么贵?
他说:这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梦。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这是他做过的最好的一个梦。他到现在还记得。他把这个梦卖给我,就再也不记得了。
十六
我问:那个卖的人是谁?
他说:一个老头。去年冬天来的。他说他做梦做得太多了,睡不着,想把最好的那个卖掉,以后就不做了。
我说:那他现在还做梦吗?
马多说:不知道。
十七
那个瓶子在箱子底下放了一个月。
有一天,来了一个女人。
三十几岁,穿得整齐,提一个包。她在摊前站了一会儿,说:老板,有没有那种,能梦见一个人的梦?
马多看了她一眼,说:有。什么关系?
她说:我妈。
马多说:死了多久?
她说:三年。
马多说:那不行。梦不能指定人。
十八
她说:为什么?
马多说:梦不是照片。你梦见一个人,是因为你心里有那个人。别人做的梦,你拿去,梦里的人是他心里的。
她说:那怎么办?
马多从箱子底下拿出那个白瓶子,放在摊上,说:这个。
她说:这是什么?
马多说:一个人一辈子最好的梦。一百二。
她说:那我梦见什么?
马多说:不知道。你梦见什么,是你的。
十九
她买了。
付钱的时候,她手在抖。
马多说:我劝你一句。
她说:什么?
马多说:你拿回去,不要急着用。放三天。三天以后你还想用,再用。
她问:为什么?
马多说:因为很多人用了以后,第二天来找我,说没用。
二十
三天后,她没来。
半个月后,她来了。
她站在摊前,说:老板,谢谢你。
马多说:梦怎么样?
她说:我梦见了。
他说:梦见什么?
她说:梦见我在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房子里什么也没有。我在地上坐着。我知道我妈在外头。我听见她在门口走。
他说:然后呢?
她说:我一直没开门。
二十一
马多没说话。
她说:我在梦里坐了一整夜,听着她在门口走。我不敢开门。我怕开了门,她就不在了。
她说:我醒的时候,天亮了。我知道她在门口走了一夜。
她说完,眼泪掉下来了。
她说:我这三年,一直想梦见她。梦见了,我又不敢开门。
马多说:那你现在知道了。
她说:知道了。
二十二
她走了以后,马多把那个瓶子从摊上撤了。
我说:那个瓶子呢?
他说:扔了。
我说:扔了?
他说:一个梦,用一次就没了。她用过了。
二十三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还留着?
他说:我留着看。
我说:看什么?
他说:一个瓶子,能看出一个人的一生。
二十四
我问他:你自己卖梦,自己做不做梦?
他说:做。
我说:那你卖不卖自己的?
他说:不卖。
我说:为什么?
他说:卖了就没得做了。
二十五
二〇二〇年春天,夜市停了。
停了两个月。疫情。街上没有人,摊子都收了。
我去找过马多一次。他住的地方在夜市后头的一排平房里,一间,七八平方。门开着,他在里头躺着。
我说:怎么不摆摊了?
他说:没人。
我说:梦还有人要吗?
他说:有。可是来不了。
二十六
我坐在他屋里,看了一圈。
屋里很干净。一张床,一张桌,一个柜。柜上放着一只木箱,就是摊上那只。
我说:你的箱子在这儿。
他说:嗯。
我说:里头还有梦吗?
他说:有二十几个。
我说:这些卖不出去,怎么办?
他说:放着。
二十七
那两个月我常去他那儿。
我给他带点吃的,他给我讲梦。
他讲过一个梦,我记着。
他说:有一个男的,四十来岁,开出租的。他来卖梦。我看了一眼瓶子,跟他说:这个梦,我不收。
那人问为什么。
马多说:这个梦太好了。你自己留着。
那人说:我要钱。
马多说:你要多少钱,我给你。这个梦我不要。
二十八
我问:那个梦是什么?
马多说:我不知道。我只能看出好。
我说:那个人后来呢?
马多说:他接了钱,走了。梦还在他脑子里。
我说:那你怎么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后悔?
马多说:不知道。
二十九
二〇二〇年五月,夜市重开。
马多又出摊了。
我去了,看见他在老位置,箱子摆着,纸板换了一块新的,字写得更工整:梦,十块一个。可以挑。
我说:生意怎么样?
他说:还行。停了两个月,攒了一批。
我说:什么叫攒了一批?
他说:这两个月没人卖,我收不到新的。所以箱子里的都是旧的。
三十
那年秋天,我做了个决定。
我说:马师傅,我跟你学。
他说:学什么?
我说:学看梦。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你为什么想学?
我说:我不知道。
他说:那不行。你得知道。
三十一
我想了三天。
第四天我去找他,说:因为我想知道我自己的梦是什么样。
他说:你自己不知道?
我说:我一辈子没记住过几个梦。我睡下去,醒过来,中间是空的。
他说:那你为什么想知道?
我说:因为我已经五十了。我活了一半,有一半是空着的。
三十二
他笑了。
他说:行。你跟着我看。
三十三
他教我的第一件事,是看颜色。
他说:梦有颜色。你拿到一个瓶子,先看颜色。红的,是想;蓝的,是怕;黄的,是想不起来的事;灰的,是没意思的事。
我说:那白的呢?
他说:白的,是干净的。一个人一辈子,白梦超不过五个。
三十四
他教我的第二件事,是摇。
他说:摇一摇。听声音。沉的,是压着的。轻的,是散的。有响的,是有东西的。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一个人。梦里有个具体的人,摇起来有声。
三十五
他教我的第三件事,是温度。
他说:瓶子放在手心里,捂一会儿。热的,是活事。凉的,是死事。
我说:什么叫死事?
他说:梦见过的人,已经不在了。
三十六
我学了半年。
半年里,我给他看了几百个瓶子。看错的很多,他一个一个说我错在哪儿。
有一次我拿着一个瓶子,看了半天,说:这个是蓝的,是怕。
他说:不是。
我说:那是白的?
他说:你看它的边。
我看边,边上有一点红。
他说:这里面一半是怕,一半是想。一个人又怕又想,才是真的。
三十七
我在他摊子上,学到的最后一件事,是属于他自己的。
那是二〇二一年冬天。
一个人来卖梦,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几岁,穿一件羽绒服,脸冻得红。
她蹲下,说:老板,收梦吗?
马多说:收。
她把手放在额头,闭上眼。
三十八
一两分钟,她把瓶子递过去。
马多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把瓶子还给她,说:这个我不收。
她说:为什么?
他说:这个梦,你自己留着。
她说:我要钱。
他说:多少钱我给你。
她说:我要五十。
他掏出五十,给了她。
她拿了钱,走了。
三十九
我问:那个梦是什么?
他说:她梦见一个人,在等她。
我说:什么人?
他说:她心里的人。她说她在梦里走过去,那个人就笑了一下。
我说:那为什么那么好?
他说: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
四十
我说:你怎么知道?
他说:瓶子的边是凉的。凉到透手。
我说:那她为什么卖?
他说:她怕。她怕记着。
我说:那你为什么给她钱?
他说:一个梦,如果一个人舍不得,就不该卖。我给她钱,是替她把梦留住。
四十一
那天晚上收摊,我帮他搬箱子。
搬完,我问他:马师傅,你自己的梦是什么样?
他站在路灯底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有梦。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我不做梦。
我说:一天都不做?
他说:一天都不做。
四十二
我说:那你卖梦,自己不觉得亏?
他说:不亏。
他说:我这辈子,收了几千个梦。我见过人梦见亲人,梦见自己小时候,梦见一个没走到的地方。我见过人梦见自己飞,梦见自己死。
他说:我不用做梦。我都看见了。
四十三
二〇二二年,我五十岁。
那年春天,我去找马多,摊子空了。
连着去了五天,都没人。
我去了他住的那排平房。门锁着,门上贴了一张纸,用铅笔写的:
"马多走了。东西都在这儿,谁要谁拿。木箱给周。"
四十四
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后来找房东开了门。
屋里跟他走的时候一样:床,桌,柜。柜上放着那只木箱。
我打开箱子。
里头有二十几个瓶子,码得整整齐齐。还有一本笔记本。
四十五
笔记本是黑皮的,很旧。
我翻开。第一页写:
"二〇一五年。今天开始收梦。不收小孩的,不收快死的人的。"
后面是记录。一天一条,写得很简单:
"三月十一日,收了四个。好梦一个,五块。一般的两个,六块。差的,两块。"
一直记到二〇二二年一月。最后一页写:
"一月十七日,收了一个。是她。她的梦里她儿子在门口等她。我没收。给了五十。"
"我要走了。去看看这些梦都是谁做的。"
四十六
我坐在他的床上,看着这本笔记本。
看了很久。
后来我在箱子底下,找到最后一个瓶子。
瓶子很小,很轻。
我拿起来,对着灯看。
里头什么都没有。是空的。
瓶底有一张纸,卷着。我抽出来,展开。
上头写着:
"周,这个是空梦。留给你的。你有一天会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梦。"
四十七
那个瓶子我留着。
放在我家书架上,跟别的书放一起。
我没有用。
有时候我拿下来,对着灯看。
里头是空的。
四十八
二〇二二年底,我在夜市西头,靠墙第三个摊位,摆了摊。
我卖梦。
摊上摆一只木箱,纸板一块,写着:
"梦,十块一个。可以挑。不满意不用给钱。"
第一个来买梦的,是个学生,十七八岁,穿校服。
他站在摊前,说:叔叔,有那种,能梦见考试的梦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有什么?
我说: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考试的。
四十九
第一个来卖梦的,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
她蹲下,说:你收梦吗?
我说:收。
她说:我卖一个。我做了个梦,梦见我老伴。
我说:多少钱?
她说:你说多少。
我说:这个我不收。
她说:为什么?
我说:你自己留着。
五十
她愣了一下,说:我老伴死了十九年了。我做梦做了十九年,都是他。我烦了。
我说:你真的烦了?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她说:不烦。
我说:那就留着。
五十一
她走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你是马师傅的什么人?
我说:徒弟。
她说:他走了?
我说:走了。
她说:他去哪儿了?
我说:不知道。他说他去看这些梦都是谁做的。
她说:这个人,一辈子没干正事。
我说:是。
她说:可是我们都记得他。
五十二
现在我摆摊,摆了三年。
来卖梦的不少,来买梦的不多。
我学着马多的样子,看颜色,摇,捂热。
有时候,一个人蹲下来,把瓶子往额头上一放,我就知道,这个梦该收多少钱。
有时候,一个人把瓶子递给我,我一看就还给他。
五十三
我收过一个梦,是很好的。
那人四十来岁,开一辆面包车,拉货的。
他梦见自己十七岁,在高中的操场上跑,跑到终点,全班都在鼓掌。
我说:这个梦,我给你五十。
他说:五十?你不是收五块吗?
我说:这个值五十。
他说:那我卖了。
我说:你想清楚。这个梦卖了,你以后就记不得了。
他想了想,说:卖。
五十四
我给了他五十。
他把钱塞进口袋,走了两步,回过头说:你为什么给五十?
我说:因为你这个梦太好了。
他说:好还有什么用?我今年四十三了,我还在开货车。
我说:所以它好。
他没听懂,走了。
五十五
那个瓶子我留着,没卖。
它放在箱子里最上一排。
有时候我拿出来看。瓶子里的东西很亮,一片白,中间有一点绿,是操场的草。
我知道这个梦,不该卖。
可是他已经卖了。
五十六
说说我自己的事。
我叫周文斌,一九七二年生,今年五十四。
我原来是印刷厂的。县印刷厂,排字工,排了二十年。二〇〇五年厂子倒了,我出来,什么都干过:卖过早点,送过水,给建材店看过门。四十五岁那年腰坏了,干不了重活,就在夜市摆摊,卖过袜子,卖过手机壳,卖过烤肠。
二〇二〇年我四十八,在夜市吃炒面,第一次看见马多的摊子。
五十七
我老婆叫张慧,一九七四年生,我们一九九八年结的婚。
二〇一六年她病了,癌。二〇一七年走了。
我们没有孩子。
她走以后,我一个人住在老房改的一间屋里,三十平方。
五十八
我老婆活着的时候,我常做梦。
她走了以后,我不做了。
不是完全不做。是一夜到亮,醒来什么都不记得。我睡下去,黑,然后天亮。
有几年我怕睡觉。我一躺下就想,要是这一夜又是个空的,那这八个小时算什么。
五十九
我跟马多学看梦,最想问的一件事,就是这件事。
我问他:一个人为什么不做梦?
他说:因为他不肯记。
我说:不肯?
他说:梦是做完就散的。你要去抓,才抓着。你不抓,它就散了。
六十
我说:那怎么抓?
他说:早上醒的时候,不要动。躺着,别睁眼,别想别的。想刚出来的那一分钟。抓得住,就记住了。
我说:我试过。
他说:试了多久?
我说:十几天。
他说:十几天不够。要三个月。
六十一
我试了三个月。
第一个月,什么都没。
第二个月,有一天早上,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忽然抓住一点东西:一条河。
我梦见一条河。河不宽,水浑。河边有柳树。
我睁开眼,坐起来,心跳得厉害。
六十二
那天我坐在床上,把这条河记在本子上。
记完,我去找马多,说:我梦见一条河。
他说:河上有桥吗?
我说:没有。
他说:有人吗?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是你自己的河。你心里有这么一条河。
六十三
我想了很久。
我们县城北边有一条河,叫沙河。我小时候常去。河不宽,水浑。河边有柳树。
那年我八岁,跟我哥去河里摸螺蛳。我哥十二岁,蹲在河边,裤子卷到膝盖。
他后来去了南方,二十年没回来。二〇一五年死了,死在外地。
六十四
我梦见的,是那条河。
我记起来了。那条河里,我哥蹲着。
我在梦里看见他蹲在河边,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六十五
我从那以后,天天早上躺着抓梦。
三个月里,抓住了十几个。
都是些小事。一辆自行车。一扇门。一个碗。我妈在灶前烧火。我老婆在阳台上晾衣服。
我把这些记在一个本子上。
六十六
马多走的那年,我记了一百多个。
他走了以后,我摊子摆起来,也接着记。
现在这个本子记了三年,四百多个梦。
四百多个梦,我全记了下来。有的记得清楚,有的只剩一句。有的只有一个人名。
六十七
有一天,我翻这个本子,发现一件事。
四百多个梦里,我梦见我老婆的,只有十七次。
十七次里,有十次,她在做同一件事:在阳台上晾衣服。
六十八
我把这十次抄出来。
一次是二〇二二年三月。她穿着一件蓝的褂子,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件衣服,正要往绳上挂。
一次是二〇二二年八月。她站着,衣服挂了一半。
一次是二〇二三年一月。阳台上有风,衣服在摆。
一次是二〇二三年四月。她背对着我。
六十九
这十次,她都不说话。
我从来没有在梦里听见过她的声音。
七十
我问过马多一个问题,是在他走之前的那个冬天。
我说:梦里的人,为什么不说话?
他说:因为他们的话,你没记住。
我说:什么意思?
他说: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你听他说了多少话?你记得几句?
我说:记得几句。
他说:那就是那几句。梦只给你那几句。
七十一
我算了算。
我跟张慧结婚十八年。
十八年,一天算说一百句话,是六十五万句。
我记住的,不超过二十句。
七十二
那二十句,我写在了一张纸上。
"你回来了。"
"菜凉了,我再热一下。"
"你别抽那么多。"
"这件衣服好看吗?"
"明天是不是要下雨?"
"你睡吧,我把这个弄完。"
"我头疼。"
"没事,一会儿就好。"
"你怎么又不说话。"
"我说话你也不听。"
七十三
最后那句,是她说的最后一句。
二〇一七年九月,她在医院。那天我去,她躺着,看着窗外。我说:今天怎么样?
她说:我说话你也不听。
我说:我听。
她说:我说了三年了,让你少抽烟。
我说:我戒。
她说:你不会的。
七十四
我没有戒。
她死了以后,我戒了。
七十五
去年冬天,有个人来卖梦。
三十来岁,男的,瘦,穿一件旧棉袄。他蹲下说:老板,收梦吗?
我说:收。
他说:我这个梦,你能给多少?
我说:先看。
他把手放在额头,闭眼。
七十六
一两分钟,他递过来。
我看了,说:这个不收。
他说:为什么?
我说:这是你梦见你妈的。
他愣住了,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凉。
七十七
他说:凉就是我梦见死人了?
我说:差不多。
他把瓶子拿回去,看了半天,说:我妈死了四年。我这四年做了一百多个梦,只有这一个是她。
我说:那你更要留着。
他说:我留着也没用。她一句话都没说。
七十八
我抬头看他。
他说:她在梦里就站着,看着我,不说话。我喊她,她不应。我说,妈,你说话。她不说。我在梦里哭,哭醒了。
我说:那你还卖?
他说:我受不了。
七十九
我说:我跟你一样。
他说:你也梦见死人?
我说:我老婆。
他说:她说话吗?
我说:不说。
他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记下来。
八十
他坐在我的摊子前,坐了很久。
后来他说:你把她的都记下来了?
我说:记了一百多个梦,她出现十七次。
他说:十七次。你有十七次。
他说:我一百多个梦,只有一次。
八十一
我说:那你把这个梦留着。
他说:留着干什么?
我说:留着。以后你会想起来。
他说:我不想要这个。
我说:你现在不要,十年以后你会想要。
他说:十年以后我记不得了。
我说:所以我给你写下来。
八十二
我从摊子底下拿出一个本子,翻开一页,递给他笔。
我说:你把这个梦写下来。写完,你把瓶子带走。
他看着我,说:写?
我说:写。写完你就不会忘。忘也不要紧,本子在。
八十三
他写了。
写了半页,字很丑,一行一行的。
写完他抬头说:这样就行了?
我说:行了。
他把瓶子塞进怀里,站起来,说:多少钱?
我说:不要钱。
八十四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半页纸撕下来,夹在我的本子里。
我给他编了个号:四三七。
四百三十七号梦,是一个男人梦见他的母亲站在窗前,不说话。
八十五
我摆摊的第三年,来了一个客人。
她二十来岁,穿一件米色的风衣,站在摊前。
她说:你是接马师傅的?
我说:是。
她说:他怎么样?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没给你留地址?
我说:没有。他说他去看这些梦都是谁做的。
八十六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箱子。
她说:我买一个。
我说:什么梦?
她说:随便。
我说:随便最贵。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随便。
八十七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瓶子,递给她。
瓶子不大,里头有一点黄,不是亮的,是温的。
我说:十块。
她付了钱,拿着瓶子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说:叔叔,这个梦是谁做的?
我说:不知道。
她说:那你怎么卖?
我说:梦不问出处。
八十八
半个月后,她回来了。
她说:叔叔,我把那个梦用了。
我说:怎么样?
她说:我梦见了我不认识的地方。
我说:什么地方?
她说:一个有山的地方。山上有一片地,地里种着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有个人在地里干活,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脸。我在田埂上站着,站了很久。
她说:我醒的时候,很平静。
我说:那就好。
她说:这个梦是谁做的?
我说:不知道。可能是一个农民。
八十九
她说:那他为什么卖?
我说:可能他要钱。
她说:那他现在在哪儿?
我说:不知道。
她说:他做的梦,我做了。他不在那儿了。
我说:那个梦已经不是他的了。
九十
她想了很久,说:那我应该谢谢他。
我说:怎么谢?
她说:不知道。
九十一
我说:你把这个梦记下来。
她说:记下来干什么?
我说:记下来,它就不是白来的。
九十二
她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夜市上灯都亮了,卖烧烤的烟起来,套圈的摊子上有小孩在喊。
我坐在摊子后头,看着街。
街很长。人很多。灯一盏一盏。
我想,马多现在在哪儿?
九十三
他说他去看这些梦都是谁做的。
我猜他去了很多地方。他大概在一个村子,找一个卖过梦的农民。在一个工地,找一个卖过梦的小工。在一条街上,找一个卖过梦的出租车司机。
他找了,也找不到。因为卖梦的人自己都忘了。
九十四
我摆摊这三年,收了两千多个梦。
我记的号码已经到了两千三百。
两千三百个梦里,有一千多个我记不清。我记的只是号码和颜色,梦的内容只有一句:某年某月,某人,好梦,五块。
真正记得那些梦,是另外一些。他们卖给我梦的时候,跟我说了一点。说了为什么卖,说了那个梦是什么。
九十五
我把这些写在本子的后半部分。
后半部分不分时间,分人。一个人一段。
到现在,写满了三十几个人。
九十六
有一个是开摩的的,五十多岁。他梦见自己开着一辆新车,是白的。他卖给我,说:我这辈子买不起车。
有一个是洗头房的女孩,二十出头。她梦见她在家乡的学校里,坐在第一排。她说她已经五年没回去。
有一个是在工地上做饭的女人,四十岁。她梦见一锅饭煮好了,一家人围着吃。她说她三年没见过她男人。
九十七
我把这些梦里的人,都记下来了。
他们卖掉的东西,我都记着。
我知道这不重要。他们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是我记着。记得的人多一个,那个梦就多活一点。
九十八
今天下午,我在家翻本子。
翻到四百三十七号——那个男人梦见他母亲站在窗前。
我看了看那半页纸。字很丑,一行一行的。
上头写:她在窗前站着,不说话。我想过去,腿动不了。窗户上有雾,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我看清了她的脸。
九十九
我合上本子。
窗外下雨了。
我老婆以前常说:明天是不是要下雨?
她说这话的时候,我不答。
现在我想答了。
我想说:下了。
一百
二〇二四年夏天,来了一个老头。
他站在我的摊子前,看了很久。七十多岁,头发全白,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不看箱子,看我。
我说:大叔,要梦吗?
他说:我找马多。
我说:他走了。
他说:走了?去哪儿?
我说:不知道。
他说:什么时候走的?
我说:二〇二二年春天。
他站着,没说话。
一百〇一
我说:你找他什么事?
他说:我欠他一个梦。
我说:欠他?
他说:二〇一八年,我卖给他一个梦。他给了我一百二。那个梦是我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我卖了以后,就记不得了。
他说:我这两年,一直想把它要回来。
一百〇二
我说:你要不回来了。梦卖出去,就没了。
他说:我知道。
他说:我就是想问问他,那个梦,他卖给别人了没有。
一百〇三
我从箱子底下拿出一个瓶子。
那瓶子是很亮的,白的,像雪。
我说:是不是这个?
他接过去,手在抖。
他对着路灯看,看了很久。
他说:我不知道。我记不得了。
一百〇四
我说:里面是什么,你能看见吗?
他说:一片白。
我说:有别的吗?
他说:有一个人,很小,在很远的地方。看不清。
他把瓶子放下,说:我不认得。
一百〇五
我说:这个瓶子,我一直没卖。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太亮了。亮的东西,一般不该卖。
他说:马多也这么说过。
我说:他说过?
他说:他跟我要那个梦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话?
他说:他说,这个梦太好了,我不该买。可是我买了,我就要守住它。
一百〇六
我把瓶子推给他。
我说:你拿回去。
他说:我没钱。
我说:不要钱。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这是你的。
一百〇七
他没有拿。
他说:我不拿了。
我说:为什么?
他说:我要是拿回去用了,我又忘了。忘了以后我还得来。
他说:我七十多了。我不想再来。
一百〇八
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你知道吗,好梦不是让人高兴的。
我说:那是什么?
他说:好梦是让人知道,自己有过那么好的时候。
一百〇九
他走了以后,我把那个瓶子放回箱子底。
第二天我又拿出来,放在箱子最上一排。
后来我想,那个瓶子,我一直留着,不是因为舍不得卖。
是因为我不知道它里面是什么。
一个人卖掉的东西,另一个人收着,两个人都不记得。这个瓶子在中间,空着。
一百一十
去年冬天,我摊子上来了个小孩。
七八岁,穿一件黄羽绒服,站在摊前,看箱子。
我说:小朋友,你要买什么?
他说:我不买,我看。
我说:你家人呢?
他说:我妈在那边买袜子。
我说:那你看吧。
他看了很久,说:叔叔,这里面是什么?
我说:是梦。
他说:梦怎么能装起来?
我说:做了梦,就能装。
他说:那我做一个,能装吗?
我说:能。
一百一十一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放在摊上。
他说:我买一个。
我说:一块钱不够。
他说:我只有一块。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很小的瓶子,递给他。
我说:这个送你。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还小。
他把瓶子拿在手里,看了很久。他说:这里头什么都没有。
我说:对。你回去自己做一个。
一百一十二
他跑走了,跑到他妈那边。
我看着他跑。他跑的时候,瓶子在手里晃。
一百一十三
那天夜里收摊,我把箱子搬回去。
路上我想,我七岁那年,做过一个什么梦?
我想不起来。
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我小时候常做梦,梦里说胡话。她说有一回我半夜坐起来,指着墙角说:那里有个人。
她吓得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问我,我说什么都不知道。
一百一十四
我想,那个梦,现在在哪儿?
没有人收。散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半夜指着墙角说那里有个人。那个梦没有瓶子装,没有记录,没有编号。
它散了,散在这个世界上。
一百一十五
现在我五十四,摊子还摆着。
木箱的角磨圆了,纸板换了三回。我写的字比马多丑。
来买梦的,来卖梦的,一天三五个,有时候一个也没有。
没有人的时候我就坐着,看街。
一百一十六
街上什么都有。
卖袜子的、卖水果的、卖铁板鱿鱼的、贴膜的、擦鞋的、算命的、套圈的、卖气球的、卖唱的。
有一个人,天天在夜市口拉二胡。拉得不好,可是每天晚上都来。
有一对夫妻,卖炸串,两个孩子,一个在摊子底下睡觉,一个在旁边写作业。
有一个老头,推一辆三轮车,车上是一箱旧书。他不卖,他换。一本换一本。
一百一十七
这些人,可能一辈子没做过一个值得卖的梦。
可是他们每天晚上在这儿,灯光底下,油烟里头,站着,坐着,喊着,笑着。
我想,这比梦好。
一百一十八
今天有个人来,站在摊前,看了半天箱子。
他说:老板,你这卖的是什么?
我说:梦。
他说:什么梦?
我说:别人做过的梦。
他说:那有用吗?
我说:没什么用。
他说:那我为什么要买?
我说:你不一定买。你可以站一会儿。
一百一十九
他真的站了一会儿。
站了一会儿,他说:老板,你这摊子,能摆多久?
我说:不知道。
他说:那你以后不摆了,这些梦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扔了?
我说:不会扔。
一百二十
他说:那你怎么办?
我说:我记着。
我说:我有一本本子,两千多个梦,都记着。我死了,本子在。
他说:本子在有什么用?
我说:没什么用。
他说:那你记它干什么?
一百二十一
我想了想,说:
一个人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妈站在窗前,不说话。这个梦他卖了五块钱,第二天就忘了。他不知道,他的梦在我这个箱子里放了一年,被我卖给一个姑娘,那姑娘梦见了一座山。
那个梦现在还活着。
一百二十二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他说:老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
他说:我买一个。
我说:什么梦?
他说:随便。
我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瓶子,递给他。
一百二十三
他拿着瓶子走了。
走了几步,回过头说:老板,今晚我做梦,能装吗?
我说:能。你明天来,我给你一个瓶子。
他说:多少钱?
我说:不收你的。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