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苦潮漫过甜品街
铁皮卷帘门被风撞得哐当一响,铁锈摩擦发出刺耳刮声。 苏糖指尖捏着一把不锈钢甜品小刮刀,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稳住心神。 空气里漫开一股浓重的苦杏仁味道,涩得喉咙发紧,是苦潮来了。 灰黑色、像稀释墨汁一样的潮水贴着街面流动,流速很慢,不像洪水那样汹涌,一层薄薄的潮雾飘在半空。 街对面传来男人嘶哑的怒吼,夹杂耳光脆响。 “把你手里的饼干交出来!苦潮来了,留着吃的给你也是浪费!” 苏糖隔着沾满灰尘的玻璃窗往外看。 两个幸存者扭打在一起,他们的动作僵硬凶狠,眼底灰蒙蒙一片 —— 已经被苦潮扫过,心里的甜意被抽走大半,只剩下本能的掠夺和恶意。 就在两人脚边,一团巴掌大、奶白色、像蒸软的米糕一样的小东西慢慢爬出来。奶糕虫。 它身体软软糯糯,表面一层细细的糖霜一样的白绒,脑袋小小的,没有眼睛,头顶一根细触角轻轻晃。它不靠近打架的人,只是趴在地砖缝隙,小口小口衔起一点淡淡的金色光点。 那是刚才争执里,小女孩丢掉糖果时,短暂闪过的一点甜碎片。 奶糕虫叼住光点,触角抖了抖,转身,朝着苏糖这家旧甜品店的方向爬过来。 它爬到玻璃门前,软软的身子贴在玻璃上,触角一下一下敲着门板,笃、笃、笃。 苏糖的甜品店叫拾糖铺,卷帘门拉了一半,她昨天在灶台留了一小碟没吃完的黄油曲奇。 苦潮爆发第七天。 第一天,隔壁蛋糕店老板娘,看着自己烤了十年的烤箱,再也想不起来奶油是什么味道;第二天,一对父子,为半瓶水互相推搡,忘了彼此曾经相依为命;第三天,她第一次遇见奶糕虫,它叼着一点糖粒,换走了她一块芒果大福。 它们捡甜,但是不会制造甜。 “别敲了。” 苏糖压低声音,弯腰拿起桌上油纸包着的一小块曲奇,从卷帘门底下的缝隙递出去。 奶糕虫停下敲打,触角凑过来闻了闻曲奇,身子轻轻一颤,像是闻到好闻的香气。它松开嘴里叼着的金色光点,光点飘起来,慢悠悠落在苏糖手心里,暖融融的。 光点落进掌心的瞬间,一点点微弱的暖意漫上来。她脑子里闪过一个模糊画面:小时候外婆牵着她,在柜台前挑草莓棒棒糖。 是别人遗失的甜记忆碎片。 “苏糖!开门!我们看见你刚才跟那个怪物说话了!” 粗重的脚步声顺着苦潮边缘传过来,三个男人停在店门口,橡胶靴子踩过积水,发出咕叽咕叽的水声。是这条街区抱团的幸存者小队,领头的叫老周。 他脸上蒙着脏纱布,眼底灰沉沉的,苦潮已经浸染了他大半情绪。 “大家都在挨饿,你居然拿吃的喂怪物?” 老周抬脚踹卷帘门,铁皮震得灰尘簌簌往下掉,“听说这种虫子能带来甜,你把办法交出来,不然我们砸门进去!” 旁边瘦高男人跟着附和:“被苦潮裹着太难受了,心里苦得发慌,你手里有能让人舒服的东西,凭什么藏着自己用?” 奶糕虫察觉到门外人的恶意,软软的身子缩成一团,飞快钻回苦潮边缘,躲进下水道口,只露出一截触角偷偷张望。 苏糖握着手里那点金色甜光点,慢慢站直。 “它不是害人的东西。它捡别人散掉的甜碎片,我拿甜品和它换。这个办法,你们做不了。” “凭什么我们不行?不就是给它一点吃的?” 老周冷笑,伸手去扯卷帘门,“今天要么把甜碎片交出来,要么把这个怪物引出来给我们抓。抓到它,以后我们不愁没有舒服的东西。” 灰黑色的苦潮还在慢慢往台阶上漫,苦杏仁的涩味越来越重。 潮水里浮起一串串圆圆的半透明水球,水球泛着淡淡的蜜色微光,慢悠悠飘过来。蜜泡水母。 蜜泡水母不游动,靠着潮水托着,水球里面裹着好多细碎的甜光点。一旦被心怀恶念的人伸手触碰,泡泡直接炸开,里面所有甜碎片会瞬间湮灭,还会加重人心里的苦涩。 蜜泡水母飘到老周几个人面前。瘦高男人眼睛一亮,伸手就想去抓那个蜜色泡泡。 “别碰!” 苏糖出声制止。 晚了。 指尖撞上水球。 啵的一声轻响。 蜜泡炸开,微光一瞬间消散无踪。瘦高男人猛地捂住胸口,脸色更加灰暗,低吼一声,抬手就朝着苏糖这边扑过来。 “都是你!要不是你废话,我已经拿到甜了!” 苦潮持续上涨,漫过店门口第一层台阶。下水道方向,传来更多细碎、软软的爬行声,不止一只奶糕虫,好几只都被动静惊动,在潮水里来回游走。 苏糖往后退半步,手悄悄摸到灶台旁放着的一锅温热焦糖酱。 她抬眼看向暴怒的几个人,又看向潮水里成群的奶糕虫。 外婆留给她最后一条短信,灾变当天发来的: 【糖糖,苦潮找情绪锚点,所有甜碎都在往老糖厂汇聚,别相信抱团的人,他们心里的苦,会吞噬一切。】 消息发完,外婆就失去联系了。
第二章 绵绵蜗的桥
拾糖铺后门通向一条窄巷,苏糖把帆布双肩包塞得满满当当。 密封黄油、袋装面粉、一小罐炼乳、几个保鲜盒、便携小瓦斯炉、打火机、一把折叠小刀,还有外婆留下的一个银质糖勺。 苦潮在巷子里浅浅铺了一层,踩上去凉丝丝的,沾到裤脚的时候,涩味立刻钻进鼻腔。被苦潮长时间浸泡的东西,木质家具会慢慢发黑,金属会长一层暗褐色霉斑。 巷口连接跨河大桥,是去往老糖厂唯一的路。 桥面大半浸在灰黑色潮水里,护栏锈得坑坑洼洼。桥面上零散躺着几个被苦潮浸透的人,他们没有死,只是呆呆靠着栏杆,一动不动,心里的甜全部抽干,变成只会原地停滞的 “苦壳”。 苏糖贴着桥边干燥的护栏往前走,鞋底踩过干裂的沥青,沙沙响。 桥中段,桥墩位置,一只只背着浅褐色螺旋小壳、身子白白软软的蜗牛,慢慢沿着桥墩往上爬。绵绵蜗。 它们的壳上,沾着星星点点金色甜碎,爬过的地方,会留下一道淡淡的、带着麦芽糖香气的粘液痕迹,粘液可以短暂隔绝苦潮的侵蚀。 一只个头偏大的绵绵蜗爬到她脚边,触角晃了晃,停住,不肯往前。 苏糖蹲下来,从包里摸出一小块奶糖,拆开糖纸放在它面前。 绵绵蜗凑近舔了舔奶糖,壳轻轻晃了晃,转头朝着桥对面的方向,慢慢爬。它在给她带路。 “原来你们认得路。” 苏糖低声说,跟上绵绵蜗留下的麦芽糖痕迹。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咕叽咕叽踩在潮水里。 是老周那三个人,居然跟上来了。 “她往大桥这边走了!肯定是去找更多甜碎片!” 老周的声音隔着潮湿的风飘过来,“跟着她,找到怪物的老窝,我们就能拿到源源不断的甜!” 苏糖脚步加快,绵绵蜗察觉到后面的声响,爬得更快,桥面上一群绵绵蜗集体调转方向,全部汇聚到她身前,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麦芽糖小路。 小路之外,全是流动的苦潮,一旦踏进去,苦涩感瞬间钻进神经。 “它们在护着你?” 瘦高男人停下脚步,盯着满地绵绵蜗,眼里又贪又躁,“这些蜗牛身上有甜!抓几只带回去!” 他弯腰伸手,去抓离他最近的一只绵绵蜗。 绵绵蜗受到惊吓,立刻缩进壳里,它留下的麦芽糖痕迹快速褪色、消失。瘦高男人的手掌直接落进旁边的苦潮里。 灰黑色潮水沾到他手背。 男人浑身猛地一颤,抱着脑袋蹲下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原本仅剩的一点点情绪,被苦潮啃得干干净净,眼神迅速变成一片死寂的灰。 变成苦壳了。 老周和剩下的同伴停下脚步,脸色发白,不敢再随便伸手抓绵绵蜗。 “这东西碰不得…… 但苏糖可以靠近它们。” 老周咬着牙,“我们不抓蜗牛,就跟着她,她去哪我们去哪,她能安全走,我们跟着她的路,也能活。” 他们不再贸然动手,隔着一段距离,死死跟在苏糖身后,把她当成开路的诱饵。 苏糖回头扫了一眼,眉头收紧。 绵绵蜗的引路痕迹有限,走到桥后半段,潮水变深,能落脚的干燥地面越来越少。 远处河面上空,亮起星星点点暖黄色的微光,像萤火虫,成群结队掠过苦潮水面。啾啾萤。 它们很小,飞起来会发出细细啾啾的轻响,每一只萤虫身体里都裹着一枚甜碎。啾啾萤胆子极小,一旦感受到强烈的恶意,会瞬间引燃体内的甜碎片,微光炸开,产生短暂热浪,灼烧靠近的恶人。 一大群啾啾萤朝着苏糖这边飞过来,绕在她头顶盘旋,暖光落在她身上,冲淡苦潮的暗沉。 老周两人看见漫天暖光,呼吸变粗,忍不住往前快跑两步。 啾啾萤的啾鸣陡然变急促,好几只小虫体表的黄光骤然变亮,像是要点燃。 老周立刻刹住脚步,不敢再靠近。 苏糖借着啾啾萤的光,看向桥对岸。 对岸厂房轮廓隐约可见,高高的烟囱,外墙刷着褪色的糖厂广告 —— 就是外婆以前工作的老糖厂。 但是糖厂大门外面,潮水翻腾,一团团圆滚滚、白白胖胖像糯米团子一样的东西在潮水里浮浮沉沉。糯糯团。 糯糯团是这片区域的高阶畸变体,它们收集大量甜碎,聚集在糖厂入口,把守通往核心的路。 绵绵蜗爬到桥尽头,停下不动,触角指向糖厂大门的糯糯团。 苏糖站在大桥尽头,风吹起她的头发,苦潮的涩味混着远处淡淡的焦糖香气飘过来。 老周两人还在身后跟着,虎视眈眈。 糯糯团堵死大门,想要进去,必须和这群糯米团子做交易。 她摸了摸包里的面粉和炼乳。
第三章 潮边的小灶台
大桥尽头一块高出潮水的水泥平台,勉强干燥。 苏糖放下背包,搬出便携瓦斯炉,拧开阀门,蓝色小火苗轻轻跳起来。 风卷着苦潮的雾气吹过来,火苗晃了晃,她用铁皮挡板挡住风口。 绵绵蜗趴在灶台旁边的石头上,触角安静垂着;啾啾萤落在挡板边缘,暖黄微光映着她手里的碗;几只奶糕虫从潮水里爬上来,围在脚边,安安静静等着。 潮水里的糯糯团,一团团浮在不远处,圆滚滚的身子时不时轻轻弹一下,白色表皮微微透光,里面裹着密密麻麻金色甜碎。 它们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着灶台这边。 “它们好像在等你做新的东西。” 苏糖低声自语,拆开袋装面粉,倒进不锈钢小碗,加水,挖一勺炼乳,慢慢搅拌。 面糊稠稠的,带着淡淡的奶香。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周和剩下那名同伴,停在平台边缘,不敢踩上来。绵绵蜗留下的麦芽糖痕迹到这里就断了,再往前就是深水苦潮。 “你还真给怪物做饭?” 老周声音沙哑,“快点做完,把里面的甜碎分我们一半,不然等你做完,我们直接抢。” 苏糖没有回头,手里不停,把面糊摊成小小的圆饼,放在瓦斯炉上面慢慢烘。 面饼受热,甜香一点点漫开,盖过周围苦杏仁的涩味。 潮水里的糯糯团开始躁动,一个个慢慢朝着平台漂过来,水面荡开一圈圈浅波纹。 为首最大的那只糯糯团,漂到离平台半米的位置,微微张开表层,露出里面一团攒了很久的金色甜碎云。 苏糖烘好第一张甜饼,吹凉,放在平台边缘。 大糯糯团轻轻一弹,滚到饼旁边,软软的身子贴上去。 饼的香气渗进它身体,它身上白光柔和下来,吐出一小团流光溢彩的甜云,飘到苏糖面前。 甜云靠近的时候,无数细碎画面在她眼前闪过: 外婆揉面团的样子、小时候过年吃糖瓜、糖厂车间里旋转的熬糖大锅、外婆笑着跟她说,情绪和糖一样,要慢慢熬。 里面混着一段零碎的片段:外婆在糖厂地下室,对着一台闪烁红灯的仪器,眉头紧紧皱着。 苦潮不是自然涌出来的,那台仪器,是源头。 “看到没有!好多甜光!” 老周眼睛发红,再也忍不住,抬脚想冲上平台。 他刚踏出一步,脚下直接踩进苦潮。 灰黑色潮水瞬间裹住他脚踝,涩意顺着皮肤往上钻。他惨叫一声,迅速往后缩,小腿皮肤已经蒙上一层灰扑扑的暗沉,眼神又开始变浑浊。 “苦潮不让没有诚意的人过来。” 苏糖把第二张甜饼继续烘烤,“它们只换真心做出来的甜,你们就算抢到甜碎,也吸收不了,一碰就碎。”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同伴忽然开口:“老周,刚才那个甜光,我看见里面有画面,是她外婆…… 会不会她外婆还在糖厂里面?” 老周喘着粗气,盯着糖厂大门:“不管里面是人还是甜,我们必须拿到。我们守在这,等她进去,我们跟着溜进去。” 苏糖的甜饼一张一张烤好,陆续递给围过来的糯糯团。 越来越多甜云飘到她手里,很多陌生的细碎回忆涌入脑海:小姑娘第一次吃到生日蛋糕、少年拿到录取通知书、老人和老伴坐在院子晒太阳。 都是被苦潮从人类心里抽走,被小怪一点点捡回来的甜。 啾啾萤绕着甜云飞舞,奶糕虫趴在甜云上打滚,绵绵蜗慢慢爬过甜云边缘。 就在这时,潮水忽然开始翻滚,原本平缓流动的灰黑色苦潮,掀起小小的浪,苦杏仁的味道陡然加重。 糯糯团集体往后缩,紧张地在水里抱团。啾啾萤全部升高,啾鸣急促。绵绵蜗缩进壳里一动不动。 苏糖关掉瓦斯炉,把甜云小心收进外婆留下的银糖勺里 —— 银勺子可以暂时锁住甜碎,不让它们飘散。 “怎么回事?” 老周也察觉到潮水异常,声音发颤。 水下,一道长长的、灰黑色的影子缓缓游过,体型很大,速度不快,所过之处,水面上所有零星的甜光点瞬间熄灭。 不是小怪。 是被大量苦潮同化、失去所有情绪的巨型苦影。它不吃甜,专门吞噬一切甜碎片。 水下影子靠近,糯糯团吓得紧紧挤在一起,体表白光快速变淡。 老周和同伴吓得往后退,转身想跑,但是身后大桥上,好几只苦壳慢慢朝着这边走过来,堵住退路。 前后都被堵住。 苏糖握紧手里的银糖勺,勺子里的甜云轻轻发光。 拾糖的小家伙们全部躲到她身后,奶糕虫、绵绵蜗、啾啾萤、糯糯团,全都把她当成唯一的庇护。
第四章 糖厂车间的旧笔记
水下苦影贴着水面缓缓游来,潮水被它搅动,一圈圈发黑,涩味浓得呛人。 苏糖低头看向怀里缩成一团的奶糕虫,又看了看银糖勺里浮动的金色甜云。 甜是苦的天敌,浓烈纯粹的甜光,可以短暂驱散苦潮、逼退苦影。代价是甜云会燃烧消散,那些捡回来的、属于无数陌生人的甜回忆,会一次性消失。 啾啾萤好像读懂她的想法,一只只主动飞过来,把自己体内小小的甜碎送进银勺。甜云瞬间膨大一圈,金光更亮。 糯糯团也慢慢推过来几团甜碎,绵绵蜗爬上来,粘液抹在勺子边缘,稳住金光不散。 “谢谢你们。” 苏糖轻声说,抬手,倾斜银糖勺。 金色流光从勺子里倾泻而出,铺在前方的苦潮水面上。 金光碰到灰黑潮水的瞬间,滋滋的轻响响起,潮水快速退散,水面上浮现一大片干净的区域。水下的巨大苦影发出沉闷的涌动声,猛地调转方向,沉入深水,远远逃开。 苦影退走了。 但是银勺里大半甜云,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薄薄一层微光。 大桥那边堵路的苦壳,被金光波及,浑浊的眼神短暂闪动一下,停下脚步,不再往前。 老周和同伴呆呆站在原地,看着水面消散的金光,沉默很久。 “原来甜不是用来让我们舒服享乐的,是挡苦的东西。” 同伴低声喃喃,眼底那层灰暗,淡了一点点。 老周抿紧嘴,没有说话,攥紧拳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苏糖收好银勺,看向糖厂敞开的铁门。 大门里面,是巨大的熬糖车间,一排排巨大的不锈钢熬糖锅静静摆在厂房里,管道纵横,地上积着浅浅一层苦潮。 “我进去找外婆。你们不要再跟着我,里面比外面危险。” 苏糖对两人说。 老周沉默片刻:“我们不抢甜了。外面到处都是苦潮和苦壳,我们跟着你,只求一条活路,绝不捣乱。” 他身边的同伴跟着点头。 苏糖犹豫几秒,点了头。多两个人,多一份人手,但也要时刻提防他们心里的苦涩再次翻涌。 奶糕虫在前引路,啾啾萤飞在半空照明,绵绵蜗沿着地面爬,留下麦芽糖安全痕迹,糯糯团守在门口,不跟着进车间。 车间里空气混杂焦糖陈味和苦潮涩味,货架上堆着泛黄的纸质笔记、实验记录本。 苏糖走到一张积灰的木桌前,吹掉灰尘,翻开最上面一本笔记本,封面上是外婆的字迹:情绪锚定实验记录。 一页页往下翻。 十年前,实验室想要提取负面情绪,帮助抑郁的人走出痛苦。项目选址放在老糖厂,用糖的甜意作为中和介质。 但是实验意外失衡,仪器反向抽取全世界普通人心里的甜情绪,源源不断转化成苦潮。 负责项目的核心研究员,就是外婆。 外婆发现失控之后,拼命想关停仪器,但是项目投资方不愿意停止 —— 他们觉得剥离甜情绪,可以更容易控制人群。投资方锁住地下室仪器,派人盯着,外婆只能偷偷收集甜碎片,想找到平衡的办法。 灾变爆发那天,外婆主动留在地下室,稳住仪器,不让苦潮扩散速度加快。 笔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带着慌乱: 【仪器不能直接关掉。一旦强行关停,所有被抽走的甜会一次性炸开,整座城市所有人的情绪直接崩溃。只能持续供给稳定、温和的甜锚点,慢慢中和苦潮。】 “所以苦潮是人为造出来的……” 老周拿起一页纸,指尖发抖,“我们这么多天互相厮杀,痛苦煎熬,全是一场实验的副产品?” 他心里积压的苦涩翻涌上来,脸色再度变灰,手里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同伴伸手扶住他:“老周,稳住,我们刚才见过甜光,我们还有机会。” 啾啾萤飞到老周肩头,一点点微弱暖光落在他脸上,他眼底的灰暗,又淡下去一点。 苏糖看向车间深处,一道向下的金属楼梯,通往地下室,楼梯口的铁门紧闭,锁是电子密码锁。 外婆就在地下室里面。 就在这时,楼梯铁门里面,传来轻轻的敲击声,笃、笃、笃,节奏缓慢。 是外婆在里面敲门。 苏糖快步走到铁门前,手指贴在冰凉金属门板上。 “外婆?是我,糖糖。” 门里面的敲击声停顿一下,接着,传来外婆疲惫又沙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 “糖糖,别开门。地下室的仪器已经快要过载,最近涌出来的苦影越来越多,投资方的人也在往这边赶,他们想要重启仪器,彻底清空所有人的甜情绪。”
第五章 地下室的仪器
电子锁屏幕暗着,需要六位数字密码。 苏糖盯着锁盘,脑子里回想外婆的习惯。外婆一辈子守着糖厂,每年熬糖开炉的日子,是她的生日。 她指尖按下六个数字。 滴 —— 绿灯亮起,锁弹开。 铁门缓缓向内推开,一股远比外面浓烈数倍的苦气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地下室空间很大,正中央矗立一台半人高的银灰色仪器,无数管线缠绕,屏幕上红色警报灯不停闪烁。仪器顶端,一个凹槽,是用来放置甜锚点的位置,现在空空如也。 外婆靠在仪器旁边的墙角,脸色苍白,手臂有擦伤,看见苏糖,疲惫地笑了笑。 “我就知道,你会找来。” 外婆声音很轻,“我撑不了多久,仪器的缓冲快要耗尽,再过半天,整片城区的苦潮会暴涨,苦影会铺满每一条街。” 苏糖快步走过去,把银糖勺递出去,勺里残存的微光飘向仪器。红光短暂柔和一瞬,很快又重新急促闪烁。 “这点甜碎不够。” 外婆摇头,“需要大量稳定甜锚,源源不断供给。之前我一直在地下室收集零星甜碎,但是越来越难。” 奶糕虫、啾啾萤顺着楼梯跑下来,纷纷吐出自己积攒的甜光点,光点飘向仪器凹槽,红光稍微缓和。 绵绵蜗爬进地下室,粘液抹在仪器管线上面,抑制苦能量溢出。 糯糯团没有进来,它们怕地下室超高浓度的苦潮,守在楼梯口,防止苦影顺着楼梯往下钻。 老周和同伴站在地下室入口,警惕盯着四周:“外面有车子的声音,好几辆,往糖厂这边来了,应该就是外婆说的投资方的人。” “他们手里有特制防护服,不怕苦潮。” 外婆眉头紧锁,“他们打算带走这台情绪抽取仪,转移到别的城市,继续做实验,批量剥夺人的甜情绪。” 脚步声从车间方向靠近,皮鞋踩在积水里,节奏整齐。 四个穿黑色防护服、戴着防毒面罩的人走进地下室,手里拿着电击棍,面罩后面的声音冰冷。 “苏女士,好久不见。把仪器交出来,你外孙女儿,还有这群捡甜的畸变体,一并交给我们。” 为首的人抬手,队员分散站位,堵住楼梯出口。 “这个实验早就失控了,你们还要继续?” 苏糖把外婆护在身后,银糖勺握在手里。 “痛苦会带来反抗,甜会滋生软弱。只有抽走甜情绪,所有人只会剩下理性和服从,秩序才能永久稳定。” 领头人淡淡开口,“那些软软的小怪,是情绪溢出的副产物,正好可以抓回去驯化,帮我们收集甜碎片,供给仪器。” 啾啾萤集体升空,暖黄光团在半空聚拢,随时准备引燃甜碎冲击敌人;奶糕虫缩在苏糖脚边,触角紧绷;绵绵蜗全部爬到管线上面,封住仪器向外溢散苦潮的接口。 老周往前站一步,捡起地上一根生锈钢管:“之前我被苦潮蒙了心,抢别人物资,做了很多混账事。现在我不想再跟着苦走。” 他同伴也站到苏糖一侧。 双方对峙,地下室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仪器嗡鸣声越来越大。 “动手。” 领头人一声令下,队员举着电击棍冲上来。 啾啾萤率先爆发,一团金色热浪砸向冲在最前面的队员。防护服隔热,热浪只让对方后退两步,没有重伤。 奶糕虫飞快爬到队员脚面,吐出一点点微弱甜雾,甜雾钻进面罩缝隙。那名队员动作一顿,面罩底下,原本冰冷僵硬的动作迟疑一瞬 —— 他心里被强行压制的一点点甜情绪,短暂苏醒。 “别被甜干扰!继续行动!” 领头人厉声呵斥。 苏糖忽然想到笔记里写的内容:仪器本身,既能抽取甜,也能反向灌注甜。只要把大量甜锚放进凹槽,修改仪器参数,它就不再抽取甜,转而中和苦潮。 但是需要有人留在仪器旁边,持续引导甜能量,作为活的情绪锚。 “外婆,你已经撑太久了,换我。” 苏糖说。 外婆摇头:“糖糖,锚点会持续消耗自身情绪,长期待在这里,你心里的甜会一点点被抽干,慢慢变成苦壳。” “拾糖铺本来就是捡甜的地方。” 苏糖看向围在身边的小怪,“它们和我一起,源源不断提供甜碎,我不会独自扛。” 领头人看见她们打算修改仪器参数,急了,亲自冲过来,伸手去抢夺仪器控制面板。 楼梯口忽然传来糯糯团沉闷的弹跳声。 大批糯糯团从大门滚进车间,顺着楼梯冲进地下室,一团团白胖团子叠在一起,挡住追兵去路,源源不断吐出甜云。
第六章 满城糖香
苏糖指尖飞快落在仪器的触控面板上,外婆在一旁指导,一行行参数快速改动。 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仪器嗡鸣震得地下室地面微微发抖。 糯糯团吐出的甜云层层叠叠裹住四名追兵,甜光不断渗入防护服缝隙。面罩里,原本麻木冰冷的追兵,动作越来越迟疑。 有人想起小时候过年吃糖、家人团聚的画面,握电击棍的手慢慢垂下来。 老周和同伴拦住想要冲破甜云的领头人,钢管横在身前。 “别过去。” 老周声音沉稳,“你想要的没有甜的世界,不是秩序,是一潭没有温度的死水。” 三十秒倒计时,面板跳出确认按钮。 苏糖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下去。 滴。 仪器警报红灯熄灭,转为柔和暖黄色。 仪器顶端凹槽缓缓旋转,所有飘在地下室的甜碎,缓缓汇聚进去,不再向外抽取甜情绪,转而持续释放中和苦潮的柔和能量。 管线里原本灰黑色的苦能量,一点点转成淡淡的蜜色流光。 外面整座糖厂、整条河流、整片城区里的灰黑色苦潮,开始肉眼可见地变淡、退散。呛人的苦杏仁涩味慢慢消散,空气里浮起淡淡的焦糖甜香。 潮水里游荡的苦影,身体一点点消融,化作细碎光点散开。 困住追兵的甜云缓缓散去。 领头人摘掉面罩,脸色灰败,看着稳定运转的仪器,知道计划彻底失败。 “你们拦得住这一台仪器,投资方在别的城市,还有备用实验机组。” 他丢下一句话,带着剩下队员,狼狈退出地下室,开车离开糖厂。 他们没有被抓住,带着隐患离开了。 地下室里,奶糕虫欢快地爬来爬去,触角轻轻蹭仪器外壳;啾啾萤绕着暖黄仪器灯飞舞,啾鸣轻快;绵绵蜗慢悠悠爬过管线,留下麦芽糖纹路;糯糯团挤在楼梯口,互相轻轻碰撞,像一群玩耍的糯米团子。 外婆长长松了一口气,靠着墙壁慢慢坐下。 “至少这座城市,保住了。” 三天之后,苦潮彻底从这座城市退去。 阳光重新落满街道,被抽走甜情绪的苦壳们,在仪器散发的蜜色微光滋养下,慢慢找回属于自己的细碎快乐。有人想起爱人的样子,有人记起蛋糕的香甜,有人重新愿意对陌生人伸出援手。 苏糖把拾糖铺重新开回甜品街。 铁皮卷帘门重新拉起,橱窗擦得干干净净,玻璃罐子里装着糖果,烤炉每天定时飘出曲奇、蛋糕、奶糖的香气。 奶糕虫趴在柜台一角,客人偶尔会看见白白软软的小虫,叼着一点金色甜碎,换走一小块饼干;绵绵蜗趴在窗台,留下甜甜的痕迹;啾啾萤傍晚飞来,在店里飞来飞去,点点微光当小灯;糯糯团住在甜品铺后院的蓄水池里,时不时浮上来,讨要一勺炼乳。 老周和他同伴留在街区,帮着维护秩序,不再掠夺物资,帮失去记忆的人一点点找回属于自己的甜。 外婆留在老糖厂地下室,和苏糖轮流当情绪锚,照看仪器,维持中和能量稳定。 很多幸存者会专程来拾糖铺。有的人丢了大半甜回忆,坐在店里,吃一块苏糖烤的小点心,看着这群软乎乎的小怪,一点点捡回心里的暖意。 这天傍晚,夕阳染红街道。 苏糖正在揉面团,啾啾萤忽然集体朝着西边天空飞去,叽叽啾啾叫个不停。 念念趴在窗边,指着远处公路:“糖糖姐姐,西边天边,有淡淡的灰雾飘起来,味道苦苦的。” 苏糖停下手上动作,望向远方地平线。 天边,极淡一层灰黑色的潮雾,正在别的城市方向缓缓升起。 别的地方,备用仪器启动了。 奶糕虫停下啃饼干的动作,抬起触角,望向西边。 绵绵蜗缩回壳里,安静等待。 糯糯团在后院水里,不再打闹,安安静静浮着。 苏糖擦干净手上面粉,看向柜台里静静放着的银糖勺。 拾糖铺的生意,还没有做完。 她要带着这群捡甜的小家伙,去往别的城市,去把散落在世间的甜,一片一片,慢慢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