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药
沈问渠死在嘉宁六年的秋天,死在离青阳县六十里外的官道上。
他是替人看病回来的路上走的。那家的孩子出痘,高热不退,他在那户农家守了三天三夜,把孩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主家千恩万谢,要留他吃酒,他说家里还有病人等着,连夜骑了驴往回赶。驴走夜路,失蹄,摔进了路边一条干沟里。
他摔断了腿,又淋了一夜的雨。第二天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
素年接到信,赶到邻县医馆的时候,她爹正躺在草席上,面如金纸,只剩一口气吊着。他看见她,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素年扑过去,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他含含糊糊地,吐出一个字:
“药……”
素年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攥住她爹枯瘦的手,说:“爹,我知道,药方,您的药方,我都收着呢,一本也没丢。”
沈问渠摇了摇头,用尽最后一点力气,伸出指头,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
素年觉得手心里痒痒的,像是有只蚂蚁在爬。她爹的指头在她掌心停了很久,写完了,才颓然垂下去,眼睛却还直直地望着她。
素年低头,看自己的手心。她爹写的是个什么字,笔画太轻,她没认出来。像是“药”,又像是“园”,又像是别的什么。
“爹,”她哑着嗓子问,“您写的是什么?”
沈问渠看着她,嘴唇又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当天夜里,他就走了。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嚼完的干粮,是给路上喂驴备的。
素年给她爹收了尸,用一口薄棺,葬在青阳县西郊的山坡上。葬完那天,她在他坟前坐了一整夜,想她爹这一辈子。
她爹是个走方郎中。没有铺面,没有田地,没有攒下什么家业。他这一辈子,就是背着一个药箱,从这个村子走到那个村子,给人看病,收几文药钱,或者,连药钱都不收——遇上穷苦人家,他常常倒贴药材。
他死的时候,除了那本手抄方书,什么都没留下。
素年翻开那本方书,一页一页地看。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方子:小儿惊风方、妇人产后调理方、跌打损伤方、时疫清瘟方……字迹又密又小,边角都磨毛了,有些地方,还沾着药汁的渍痕。
方书的最后一页,画着一幅图——一个方方正正的园子,分成四畦,标着:春种丹参、夏栽紫苏、秋收桔梗、冬藏黄芩。图边一行小字:“吾平生所愿,无他,唯求半亩薄地,种药自给,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素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爹这一辈子,最想做的,其实是种药。可他走了一辈子方,始终没能攒下一块自己的地。他走到哪儿,医到哪儿,活到老,流落到老。
素年把那本方书,用油布一层一层裹好,压在箱底。
她对自己说:爹,您没做成的事,我来做。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她这一生,会有那么一天,真的蹲在一片属于自己的药圃里,把种子一粒一粒地按进土里。她也不知道,那个替她耕地的男人,会把她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书名上。
她只知道,她得先活下去。用她爹留给她的那身手艺,活下去。
1 聘书
嘉宁九年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初九,青阳县的柳树才抽出第一茬鹅黄的芽,沈素年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正把最后一包干艾草往油布里裹。
她要走了。
院子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河对岸布庄的捶布声。她爹沈问渠是青阳县有名的走方郎中,三年前病死在路上,连个囫囵的坟都没留下。她娘去得更早。家里剩下三间瓦房、一院子的药架子,和一个隔三差五来打秋风的叔父沈良田。
她叔父沈良田今儿早上又来了,坐在堂屋里,把一碗凉茶喝得呼噜呼噜响,说:“素年,赵家的聘礼,叔已经替你收下了。八月就过门,你收拾收拾。”
赵四海,城西的布商,死了原配,今年五十三,家里三个儿子都成家了。他要纳她做妾。
素年没说话。她低头把茶碗续满,转身进了里屋。她叔父在身后喊:“你别不吭声!你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叔还能害你?赵家好歹是殷实人家,你跟了他,下半辈子吃穿不愁!”
她没回头。她打开木箱,把几件旧衣裳、一卷银针、两本她爹留下的手抄药方——那是她爹一辈子攒下来的东西,字迹又密又小,边角都磨毛了——一包一包地码进一个靛蓝的包袱皮里。
她不打算去赵家。
她打算走。去邻县的姑姑家,或者再远些,去府城。她认得字,会抓药,会看妇人小症、小儿惊风,走到哪儿都饿不死。她爹说过,人这一辈子,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只有靠手里的本事,最牢靠。
她把包袱系好,拴在腰上,外头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正要开门,院门却被人叩响了。
“沈家在么?可是沈素年沈姑娘?”
门外站着个婆子,穿得体面,身后跟着个戴方巾的中年人,手里托着一只红漆匣子。那婆子笑吟吟的,先福了一福:“沈姑娘,老身是顾家的,奉我家老夫人之命,来给姑娘送个信。”
“哪个顾家?”素年问。
“城南读书的顾家。”婆子说,“顾老太爷早年间是举人,如今大老爷虽不在了,大少爷顾叙顾秀才,可是县学里数得着的文章好手。我家老夫人听说姑娘是沈郎中的千金,又会医理,特来求娶——大少爷元配三年前没了,膝下空虚,想求姑娘去做续弦,正正经经的夫妻。”
素年站在门口,没说话。
那婆子把红漆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封聘书,和一对成色尚好的银镯子:“姑娘别嫌礼薄,顾家如今不比当年,可到底是体面人家。姑娘过去,是明媒正娶的当家奶奶,不比去旁人家受气。”
她叔父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两眼放光,一把把聘书抢过去,翻了半天,又掂掂那对镯子,堆着笑问:“不知……聘金几何?”
“二百两,另备四季衣裳八套。”婆子说,“顾家老夫人说了,姑娘进门,就是顾家的人,往后沈家的债,顾家一并担了。”
沈良田的眼睛亮了。
素年看着他叔父那张脸,心里忽然很平静。她想起三天前,她蹲在河埠头洗药,听见几个婆子闲话:“顾家那个大少爷,学问是好,可惜命硬,前头那个媳妇,嫁过去三年就没了,连个小子都没落下……如今哪家姑娘肯嫁?”另一个说:“听说他家老太太急得很,放出话去,只要肯进门,聘金好商量。”
她当时只当是闲话,没往心里去。现在她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份聘书,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有时候真跟配药一样——你抓了甘草,又抓了黄连,本以为熬出来的必是苦的,偏巧来了个病家,正缺这一味。
顾家。书香门第,正妻名分,后院里一方土。她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置一块地,种一园子药。
她伸手,把聘书接过来,轻轻抚过那行字,说:“烦请回报老夫人,就说,沈家应了。”
婆子眉开眼笑地走了。她叔父凑上来,絮絮叨叨地说着“好好好,到底是顾家排场大”之类的话,她没听。她转身回了屋,把包袱解开,把药方重新放进箱子底。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步是对是错。她只知道,与其去做一个五十三岁老人的妾,不如去试一试,能不能在一方陌生的院子里,活出自己的样子来。
三日后,顾家的花轿到了。
青阳县不大,顾家娶续弦的事,半天就传遍了。有人啧啧:“到底是书香门第,娶个郎中的女儿,也肯给正妻的名分。”有人撇嘴:“那沈姑娘我见过,长得倒是齐整,可惜是个药罐子里泡大的,一身药味。”
素年坐在花轿里,听着一路上的闲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她怀里揣着她爹留下的那卷银针,指腹一遍一遍地摩挲着针尾的缠丝。
花轿在城南顾府门前停下。她下了轿,眼前是一片青灰的瓦,几丛瘦竹,门楣上悬着“顾宅”二字,被风雨剥蚀得有些发白。
堂上拜了天地,她隔着盖头,只看见一双青布靴子,停在她面前,又移开了。礼成之后,众人散去,她被人引到后院东厢,坐了大半夜,也没等来那个人。
红烛燃了大半。她揭了盖头,自己动手,把凤冠卸了,把嫁衣叠好,又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就着月光,一口一口地喝。
窗外的院子里,有一片荒着的地,野草长得齐腰深。月光照在上面,白茫茫的,像落了一层薄雪。
第二天清早,她推开窗,看见一个清瘦的男人站在那片荒地里,背对着她,一动不动。晨风里,他青色的衣角被吹起来,又落下。
她认得那身衣裳——昨天拜堂时,那双青布靴子,是他的。
她没有说话,转身去打水,开始收拾这间新屋子。
她想:来都来了,总得先把日子过起来。
2 新妇
顾家的规矩,比素年想的要多。
头一件,是晨昏定省。她进门第二天卯时,天还没亮透,就被婆子叫起来,梳洗了,去正堂给老夫人请安。顾老夫人六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盏茶,见她来了,眼皮也没抬,先让她跪着听了一炷香的训话。
大意是说:顾家是读书人家,祖上出过举人,诗书传家,最重脸面;你既进了门,就是顾家的大奶奶,一言一行都要合规矩,不能给顾家丢人;你的本分,是侍奉婆母、照料夫君、操持中馈、开枝散叶,旁的闲事,一概不必管。
素年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硌得生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她听完了,规规矩矩磕了个头,说:“儿媳记下了。”
顾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问:“听说你爹是走方郎中,你认得字?”
“认得几个。”
“认得字就好,”顾老夫人说,“账房上的账,往后你学着看。顾家人口虽少,进项也薄,但你既是当家奶奶,柴米油盐的账,心里得有数。”
素年应了声“是”,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她原以为婆婆会嫌她出身低微、一身药味,如今看来,顾家到底是读过书的人家,图的是她识文断字、能管账,不是图她好看。
散出来,天已大亮。她沿着回廊往后院走,路过顾叙的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一阵轻微的翻书声。她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
她回到自己的东厢,先不去想那些规矩,而是把嫁妆箱子打开,把银针、药方、一包干艾草,一样一样地摆在桌上,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大奶奶,”陪嫁过来的丫鬟小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我听说,姑爷的书房里头,供着一个牌位……是前头那位奶奶的。”
素年“嗯”了一声,没接话。
“还有,”小荷又说,“府里的人都说,姑爷这几日总往城外跑,去一座小庙,给前头那位烧香。昨儿夜里回来得晚,醉得不成样子,是老仆忠伯架回来的。”
素年把银针一根一根地收回布卷里,说:“知道了。”
她没去书房,也没去追问。她想,人都有过不去的时候。她爹死了三年,她到现在,听见别人喊“郎中”,还会恍惚一下,以为是在喊她爹。
午后,她去后院的灶间看了看。顾家如今人口不多,主子三个——老夫人、顾叙、还有个小姑子顾蘅,十五岁,在县学女馆念书。底下人是忠伯和他媳妇,加一个厨娘,一个小丫鬟。日子过得清简,但井井有条,看得出从前是殷实过的人家。
素年转了一圈,没多话,只把灶间的盐罐子、米缸、菜瓮一样样看过去,心里记下数,又回屋,从包袱里翻出一本旧册子,翻开,一笔一笔地写:米若干、盐若干、炭若干。
她爹从前给人看病,总说要“望闻问切”,如今她进了顾家的门,头一件要学的,是“量入为出”。
晚间,她去给顾叙送一盏热茶。
书房里没点灯,只有一炉将灭的炭火。顾叙坐在案后,手边是一壶酒,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间夹着一片干枯的叶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又移开,半晌,说:“茶放那儿吧。”
素年把茶盏放下,却没有立刻走。她看见案角压着一叠药方,墨迹旧了,边角卷起,上头写着“川芎三钱、当归二钱”之类的字,底下缀着几个小字——“叙郎煎时,文火慢熬,勿令沸”。
那笔字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手笔。
她没有多看,退了出来。回到屋里,她坐在灯下,把那片从书页间瞥见的干叶子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是枸杞叶,秋日里晾干的那种,泡茶能清肝明目。
她忽然有点明白,顾叙为什么总在喝酒了。
一个人要是连妻子留下的药方都不敢看、又舍不得扔,那他心里头,一定压着一座山。
她吹了灯,躺下,望着帐顶想:这座山,她搬不动。她也不想搬。她只要在后院里,把自己那半亩日子过好,就行了。
可是过了几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绕到后院那片荒地上,站了一会儿。
那荒地足有半亩,杂草丛生,土倒是肥的,踩上去松松软软,能看出从前是正经种过东西的——墙角还立着半截竹篱,篱笆根下,一丛忍冬藤枯了大半,剩几根青梗,倔强地往上攀。
她蹲下来,掐了一截枯藤,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抬头,看了看天。
四月的雨,快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回到屋里,翻出她爹留下的那本手抄方书,一页一页地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上没有方子,只画了一幅图——一个方方正正的园子,分成四畦,标着:春种丹参、夏栽紫苏、秋收桔梗、冬藏黄芩。图边一行小字,是沈问渠自己的笔迹:“吾平生所愿,无他,唯求半亩薄地,种药自给,不为良相,便为良医。”
素年看着那行字,指尖轻轻抚过,半晌,合上书。
她不是良相,也当不成良医。但她忽然想,她至少可以试一试,在顾家这半亩荒地上,种出她爹这辈子没能种成的那园子药来。
3 荒园
素年说要收拾后院那片荒地,顾老夫人起初是不同意的。
“顾家虽不比当年,也还没到要奶奶亲自下地种菜的地步,”老夫人端着茶碗,慢条斯理地说,“传出去,像什么话。”
“儿媳不是种菜,”素年说,“是种药。”
“种药?”老夫人抬眼看了她一下,“好好的园子,种那些野草做什么?”
“儿媳家传的是医药,”素年低着头,声音不高不低,“爹在世时说过,采药不如种药,种药不如识药。儿媳种的不是野草,是往后家里头疼脑热时,随手就能抓的药。再说,”她顿了顿,“那片地荒着也是荒着,翻出来,好歹不叫外人看了,说顾家的宅子,一半都长草。”
这句话戳中了老夫人的心事。顾家如今败落,最怕的就是被人说“败了”。老夫人沉吟半晌,终于松了口:“种可以,不许招摇,不许叫外人来家里看稀奇。要用药材,让忠伯去药铺买便是。”
“是。”素年应了。
第二天一早,她换了件粗布衣裳,把头发用布巾包了,扛着锄头,去了那片荒地。
她爹从前在家乡也种过药,她从小跟着,知道怎么起垄、怎么分畦、怎么在清明前后下种。她先花了两天,把齐腰深的野草连根刨了,晒在墙根底下,又花了三天,把土翻了两遍,敲碎,起成四道垄。
四月的日头还不毒,可干起活来,汗珠子照样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直起腰,拿手背擦汗的时候,看见顾蘅扒着院墙的月亮门,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看着她。
“嫂嫂,”顾蘅喊她,“你真要自己种啊?让忠伯帮忙呗。”
“忠伯年纪大了,”素年说,“再说,种药有种药的讲究,不是挖个坑埋下去就行。你过来,嫂嫂教你认认。”
顾蘅欢天喜地地跑过来,蹲在地头,看她把一粒粒黑褐色的种子按进土里。素年一边按,一边说:“这是丹参的种,这个性子慢,埋浅了不发芽,埋深了闷死;这个是紫苏,好养活,撒下去就长,苦夏的时候掐一把叶子煮水,解暑气。”
“嫂嫂懂好多,”顾蘅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我听人说,你会看病的?”
“会看一点点妇人的小症。”素年说。
“那你给我看看,”顾蘅把手腕伸过去,“我这几日老是睡不好,做梦梦见我哥,梦见他又喝醉了,掉进后头的荷花池里……”
“胡说什么。”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
顾蘅吐了吐舌头,跳起来跑了。
素年直起身,看见顾叙站在月亮门下,负着手,神色淡淡的,看不出喜怒。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这园子,是阿沅生前打理的。”
阿沅。素年知道,那是他前妻的名字。
“她从前也爱种花,”顾叙说,声音很轻,“她身子不好,种不得重活,就雇人翻地,自己蹲在垄边,撒一把花籽。她说,等花开满了,这宅子就有生气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素年蹲在地头,看着那半亩新翻的土,很久没有说话。她忽然明白,这园子为什么荒了——不是因为没人种,是因为种花的人不在了,剩下的人,不敢看花开。
她低下头,把最后一垄土按实,心里想:花有花的好,药有药的用。她种不了阿沅种过的花,但她可以种她自己的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丹参、紫苏、桔梗、黄芩,四垄药苗陆陆续续地冒了头。素年天不亮就起来,浇水、除虫、松土,晌午最热的时候,她就在檐下磨药、晒药,把家里几个旧药罐子都翻出来,装了满满当当的干药材。
她不是多话的人,顾家上下渐渐地也就习惯了——大奶奶不爱说话,爱蹲在园子里,弄得一身土一身汗,可家里的饭食、炭火、衣裳,都给她料理得妥妥帖帖,账也记得清清楚楚,一文不差。
六月里,府里一个粗使婆子发起了高热,烧得人事不省。素年给她煎了一剂药,用被子捂出一身汗,第二天人就醒了。婆子千恩万谢,逢人就说大奶奶医术好,比外头的郎中都灵。
这话传到了顾叙耳朵里。那天傍晚,他难得没喝酒,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从园子里回来,胳膊上挎着半篮刚摘的紫苏叶,衣角还沾着泥。
他看着她,忽然问:“你……真会看病?”
素年站住了,说:“会看一点。”
“那,”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我这几日,夜里总睡不安稳,一睡着就做梦,醒来心口闷得慌。你……能不能给我看看?”
素年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暮色里,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一角,人还是那样清瘦冷淡,可眉眼间,竟有一丝她自己也没料到的、近乎小心翼翼的软。
她把篮子放下,说:“好。你把手伸出来。”
顾叙伸出手。他的手指很长,很瘦,指节分明,手心里有一道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
素年搭上他的脉,诊了一会儿,又换了一只手,说:“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又兼酒伤肝胃。先停三日酒,我给你开个方子,你按方吃半个月。”
顾叙收回手,垂着眼,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那晚,素年坐在灯下开方子。她写完最后一味药,又想了想,在方子末尾添了一行小字:“叙郎煎时,文火慢熬,勿令沸。”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愣住了。
那是阿沅的字,她只见过一眼,却不知怎么,一笔一画都记得清清楚楚。她本没想学她,可手底下,到底还是写了这几个字。
她怔了半晌,把那张方子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又重新写了一张,只写药名剂量,再没添别的话。
4 药圃
入夏以后,素年在后院种药的名声,到底还是传出去了。
最先传开的,是给对门吴婆家的小孙子治好了惊风。那孩子才两岁,半夜发起热来,手脚抽抽,嘴唇青紫,吴婆吓得要命,连夜请郎中,偏巧城外刘郎中出诊未归。吴婆急得在门口直跺脚,忽然想起顾家新娶的那个大奶奶是郎中的女儿,也顾不得什么体面,拍着顾家的门喊起来。
素年披衣起来,看了那孩子,说无妨,是小儿急惊风,退了热便好。她回屋取银针,在孩子人中、合谷上各刺了一针,又用紫苏、薄荷煎了一剂,灌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孩子不抽了,烧也退了大半,睁着黑亮的眼睛,冲她咧嘴笑。
吴婆感激得不知说什么好,第二天提着一篮子鸡蛋上门来谢。素年收了,转手就把鸡蛋给了灶间,说给老夫人炖碗蛋羹。吴婆回去逢人便说:“顾家那个新奶奶,别看年纪轻,手底下真有两下子!针扎下去,稳得很,眼都不带眨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青阳县地方小,鸡犬相闻,渐渐地,后街的妇人、巷口的婆子,有个头疼脑热、月事不调、小儿积食的,都偷偷摸摸来敲顾家的后门,找“顾家大奶奶”看。
素年来者不拒。她不收钱,只在药圃里收一些时鲜的瓜果,或是谁家晒的干菜,权当药资。但她给自己立了规矩:只看妇人小儿的小症,遇上拿不准的重症,她绝不逞能,一律劝人另请高明。
“大奶奶,”小荷有一回忍不住问,“您给人看病又不收钱,图什么呢?”
素年正蹲在垄边,给一株丹参松土,闻言直起身,说:“我爹给人看了一辈子病,也没攒下什么钱。他说,医者手里那根针,图的是个心安。我如今不指着这个过日子,”她顿了顿,“可我怕日子过久了,把手艺忘了。手艺这东西,跟人一样,你老不用它,它就生疏了,生疏到后来,自己都不信自己会了。”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也有登门来求她出诊的。有一回,城外王财主家的管家,带着仆役抬了轿子来,说夫人病重,请大奶奶过府看诊,许了一锭银子。素年诊了脉,开了方子,却不肯去:“尊夫人这是郁结于心,肝气不舒,不是急症。我开个方子,你们回去照方抓药,将养半月便好。若实在不放心,城外刘郎中今日在县里,可以去请他。”
管家急了:“刘郎中是男的,我家夫人女眷,怎好相见?”
“那就去请县里的女医,”素年说,“县学隔壁新来了一位,是府城退下来的老嬷嬷,专看妇人症候。她若不肯,我再去。”
管家无奈,只得走了。小荷不解:“奶奶,王财主家许的银子不少,您怎么不去?”
“我如今没那么多工夫,”素年把药碾子推得咯吱咯吱响,“再说,我一个刚出师的小辈,什么病都敢应,那不是救人,是害人。看得准的病,我看;看不准的,我绝不出门。这是规矩。”
“规矩?”小荷问,“谁定的规矩?”
“我爹定的。”素年说,“他走方一辈子,就守一条:拿不准的病,宁可让病人另请高明,也不许自己动手。他说,医者手里那根针,扎错了,是要出人命的。这个名声,背一辈子。”
小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这日午后,素年正在檐下晒药,忽听前门一阵喧哗。忠伯跑进来,脸色发白:“大奶奶,街口刘屠户家的媳妇,要生了!稳婆不在家,说是难产,血流得止不住,一家子哭天抢地的,刘家说……说求大奶奶去瞧瞧!”
素年放下药篓,二话没说,回屋取了银针和几味药,跟着忠伯就出了门。
刘家媳妇二十出头,头胎,孩子横在肚子里,下不来,人已经疼得昏过去一回。素年进屋,先净了手,把了脉,又摸了摸肚子,心里有了数。她先扎了两针,稳住产妇的心神,又让刘家烧了热水,把几味药煎上,然后蹲在床边,一边按着产妇的肚子,一边轻声安抚她。
“大奶奶,”刘屠户蹲在门外,五大三粗的汉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大人孩子,可都要保啊……”
“你闭嘴,”素年头也不回,“外头等着。”
一屋子人屏息凝气。半个时辰后,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是个闺女,八斤二两,红扑扑的,嗓门亮得能掀了房顶。
刘屠户喜得抱着孩子直磕头,又非要给素年塞银子。素年没收,只让他把产房里的秽物收拾干净,又交代了几句产后将养的话,便回了家。
她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她洗了手,换了衣裳,坐在灯下,一时竟有些累。她闭了闭眼,忽然听见窗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
她推开窗,看见顾叙站在窗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月光落在他脸上,神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可他说出的话,却让她愣了一下:“我路过街口,听人说了。你……辛苦。”
“不辛苦。”她说。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我方才去买纸墨,顺道在药铺给你带了一包甘草。你给刘家开的方子里,有一味甘草用得多,我想着,你园子里许是没种。”
他说着,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甘草放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素年看着那包甘草,又看了看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夏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夜里,她拆开那包甘草,拈起一片,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甘草味甘,性平,能调和百药——是药方里最不起眼的一味,也是最好的一味。
她不知道他懂不懂医理,她只知道,他看懂了她的方子,又怕她短了药材,才特意绕了那么远的路。
她把甘草收进药罐里,吹了灯,躺下,望着帐顶,弯了弯嘴角。
她来顾家四个月了,头一回觉得,这间屋子,好像不全是冷的。
5 醉话
顾叙又喝多了。
这夜他回来得极晚,忠伯架着他,一路踉跄地穿过月亮门。素年被惊醒了,披衣起身,见他已经瘫坐在廊下的石阶上,头抵着柱子,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扶到书房去吧。”她吩咐忠伯。
忠伯应了,刚要伸手,顾叙却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忠伯,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月色下,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睫上沾着一点酒气凝成的湿意,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哑着嗓子说:“阿沅……是你吗?”
素年站在那里,没有动。
“你回来了,”他含混地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回来,我再也不去那劳什子庙里了,再也不去了……”
忠伯在旁边急得直搓手:“大少爷,您喝多了,这是大奶奶,不是……”
“忠伯,”素年打断他,“你先去睡吧。”
忠伯看看她,又看看顾叙,叹口气,退了下去。
素年在顾叙身边蹲下来。他没有再说话,头一点一点地垂下去,眼看就要栽倒。她伸手,扶住他的肩,把他往屋里带。他比看上去沉得多,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他安置在书房的榻上,又替他脱了靴子,盖好被褥。
她起身要去给他煎醒酒汤,手却被他攥住了。
顾叙闭着眼睛,握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声音却低得几乎听不见:“别走……别把我一个人留下……”
素年站在原地,被他攥着手腕,一时竟动弹不得。她低下头,看着他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指节,看着他眉心那道怎么抚都抚不平的竖纹,忽然想:这个男人,比她想的还要苦。
她没挣开。她蹲在榻边,任由他握着,等他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松下去,等他终于沉沉睡去,才轻轻把手抽出来。
她去了灶间,给他煎了一碗醒酒汤,温在炉子上,又回到书房,把那床滑落的被子重新给他掖好。她没有立刻走,在榻边坐了一会儿。
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蹙着的,像是梦里也在赶路。
她伸手,想去抚平那道竖纹,指尖伸到一半,又收回来。
她起身,走到书案边,把昨夜他散落在地的几页纸拾起来,掸了掸灰,放回案上。案角,阿沅那张药方还压在那里,边角又卷了些。她想了想,把它展平,用镇纸压好。
第二天一早,顾叙醒了。他坐在榻上,揉着额角,脸色青白,显然还记得昨夜的事。他见素年端着醒酒汤进来,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垂下眼,说:“昨夜……失礼了。”
“无妨。”素年把汤放在他手边,“你先把汤喝了,伤胃。”
他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忽然说:“我昨夜,是不是说了什么混账话?”
素年想了想,说:“你说了阿沅。”
顾叙的手顿住了。他握着碗,指节发白,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对不住。”
“没什么对不住的,”素年说,“她是你明媒正娶过的妻子,你想她,是人之常情。我要是连这个都计较,那也太小气了。”
顾叙抬起头,看着她,像是有些意外。
“我爹死的时候,”素年说,“我三年不敢回老家那条巷子。走一步,就觉得他在前头等我,回头一看,又谁都没有。人心里那点东西,放不下,就先放着,日子长了,它自己会轻。”
顾叙没有接话。他低着头,把那碗醒酒汤一口一口喝完了,忽然说:“我明日,想去城外小庙,给阿沅上柱香。”
“嗯。”素年应了一声。
“你……要不要一起去?”他问。
素年愣了一下。这大概是他头一回,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做什么事。
她想了想,说:“好。”
第二天,两人坐了辆旧马车,出城去了西郊那座小庙。庙不大,香火冷清,一个老和尚在院子里晒经。顾叙进了大殿,在阿沅的牌位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又静默地跪了很久。
素年没有进去。她站在殿外,看檐角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摇。
过了许久,顾叙出来了。他没有说话,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回走。走到半山腰,他忽然停住脚步,看着山下的青阳县——屋舍错落,炊烟四起,田野里一片碧绿。
“我考了两次乡试,”他说,“两次都名落孙山。阿沅走的那年,我本来要考第三次,卷子都备好了,她病倒了。我在家守了她三个月,误了考期。后来我总想,要是那年我考中了,她兴许心里一宽,病就好了。可我又想,我到底是真的想考,还是怕考?”
素年站在他身边,没有接话。
“我读了二十年圣贤书,”他说,“越读越觉得自己没用。治国平天下,是书上的话;我连自己家里的一亩地,都种不好。”
素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说:“你昨儿夜里,还拉着我的手,说别把你一个人留下。”
顾叙脸一红,别过头去。
“你一个人,确实会把自己照顾得一团糟,”素年说,“你屋里那些药方,是阿沅的。她走了三年,你还留着她写给你的方子,连熬药的火候都记得清清楚楚。你这样的人,说没用,谁信呢。”
顾叙怔住了。
“我不是你,”素年说,“我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一个人要是连记着一个人的心都没有了,那才是真没用。”
她说完,自顾自地往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说:“走啊,该回去吃饭了。我今早出门前,腌了一坛子酸梅,回去正好能吃。”
顾叙站在原地,看着她青布衣裳的背影一点一点走下山坡,忽然觉得,心里那座压了三年的山,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6 婆婆的药
入秋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顾老夫人就病了。
起初是咳嗽,断断续续的,谁也没当回事。素年劝她歇着,她说老毛病,年年入秋都这样,喝几剂枇杷膏就好了。可这次不同——第三天夜里,她咳得弯下腰去,帕子一掩,竟见了红。
屋里伺候的婆子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要去请郎中。素年拦住她,说:“外头雨大,路滑,先让我看看。”
她进门的时候,顾老夫人半靠在床上,面色灰败,见她来了,勉强抬了抬眼,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去请刘郎中。”
“娘,”素年在她床边跪下,声音不高不低,“刘郎中出诊去了府城,明儿才回。您这咳血,拖不得。您先让我把个脉,若我看不准,明儿再请刘郎中,两不耽误。”
顾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半晌。这几个月,她冷眼看着这个新儿媳:不争不抢,不卑不亢,把后院那片荒地种成了药圃,又悄悄给街坊邻里看些小症,手底下确实有两下子。她心里不是没有数,只是一直端着婆婆的架子,不肯认。
此刻,她看着素年跪在床前的模样,心里那口气,不知怎么忽然就松了。她闭了闭眼,伸出手,说:“那你……看看吧。”
素年诊了脉,又看了看痰色,心里有了数。是肺热咳血,又兼脾胃虚寒,外感风寒郁而化热,瘀热伤络。她开了一剂方子:白及、侧柏叶、茜草炭,配三七、藕节,止血为先;又加川贝、杏仁润肺,山药、茯苓固本。
她亲自去药圃,采了新鲜的白茅根,又翻出干的侧柏叶,在灶间守着煎了一个时辰,一碗浓黑的药汁,端到老夫人床前。
“娘,”她说,“这药苦,您含片陈皮,一口闷了。”
顾老夫人皱着眉喝了。喝下去不到半个时辰,咳嗽竟真的缓了下来。又服了两剂,咳血止住了。素年日日守在她床前,煎药、喂药、换帕子,夜里就睡在脚踏上,随叫随起。灶间的厨娘私底下跟忠伯媳妇嘀咕:“大奶奶这是真上心,一宿起来四五回,我看她眼底下都是青的。照说,婆母又不是亲娘,图什么呢?”
忠伯媳妇叹了口气:“你懂什么。大奶奶是郎中家的女儿,从小就知道,药是给人治病的,不是给人看脸色的。她这人心实,谁到了她跟前,她都当亲人待。”
这话,不知怎么传到了顾叙耳朵里。那几天,他不再窝在书房,每日早晚,都到正堂来,站在廊下,也不进去,就隔着门帘,听一会儿屋里的动静。有一回,素年端药出来,正撞见他站在门口,两人都愣了一下。
“你站这儿做什么?”素年问。
“……看看,”他说,“看有没有要帮忙的。”
“用不着你,”素年说,“你回去看书吧。娘这边,有我。”
顾叙没走。他看着她手里那碗黑浓的药汁,忽然说:“我帮你端进去。”
第五日,顾老夫人能坐起来了。她靠着软枕,看着素年忙进忙出,忽然开口:“素年。”
素年应声回头:“娘。”
“你爹,”顾老夫人顿了顿,“是个好郎中。”
素年一愣,随即眼眶就热了。她低下头,说:“他要是听见您这么夸他,指不定得多高兴。”
“你过来,”顾老夫人朝她招招手。素年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老夫人拉着她的手,摩挲着她手心的茧——那是握锄头、捻药、磨药磨出来的。
“我这个做婆婆的,”顾老夫人说,“头几个月,没给你好脸色。我原想着,顾家好歹是读书人家,娶个郎中的女儿,是委屈了。可这几日我看明白了——你比你公公在世时请的那些个郎中,都强。我这条命,是你救回来的。”
“娘言重了,”素年说,“儿媳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顾老夫人摇摇头,“这世道,肯把本事使在别人身上的,就是大善人。你给街坊邻里看病不收钱,我都知道。我原嫌你抛头露面,丢顾家的脸,”她顿了顿,“可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个能把别人的命当回事的人,才是真正配得上顾家这块匾的人。”
素年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哭什么,”顾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也红了眼圈,“明儿让忠伯去买几斤好炭,把你这几月吃的苦,都补回来。”
素年破涕为笑。
这日傍晚,顾叙从县学回来,听说母亲大好了,先去了正堂请安。他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素年蹲在药圃边上,正把新晒的侧柏叶一把一把地收进麻袋里。晚霞落在她身上,把她青布的衣裳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色。
他站在月亮门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素年。”
她直起身,回头看他。
他张了张嘴,像是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问了一句:“你的药圃,冬天还种什么?”
“冬天?”素年想了想,“冬天歇地,养地。来年开春,再种丹参和桔梗。”
“那,”他说,“冬天的时候,我想跟着你学认药。”
素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那我先教你认,你园子里那丛忍冬藤。”
“那是什么?”
“金银花,”素年说,“清热解毒,治温病发热。你阿沅……你前头那位,留下这丛花,是给家里留的一味好药。”
顾叙站在晚风里,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天边最后一丝霞光都暗了下去。
那晚,他破天荒地没有喝酒。
7 秋闱
八月初,顾叙要去省城应乡试。
这是他第三次赴考。素年不知道他从前的考期是怎么过的,她只看见,消息定下来的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叠纸墨,枯坐了半宿。
她去给他收拾行囊。衣裳、鞋袜、笔墨、考篮,一样一样地归置。她把他常喝的胃药包好了,又用油纸裹了一包干姜、一包陈皮,嘱咐他:“贡院里冷,号舍窄,你胃寒,这几日别贪凉。考场上要是心慌,嚼一片干姜。”
顾叙站在一旁,看着她蹲在地上,把东西一件一件码进藤箱里,半晌,忽然说:“素年。”
“嗯?”
“我要是……这回又考不中呢?”
素年直起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他问她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可攥着书卷的手指,却绷得发白。
素年想了想,说:“考不中,就回来。”
“回来做什么?”他说,“回来,继续让一家子跟着我喝西北风?”
“回来种药,”素年说,“我药圃里正缺个人手。你书读得好,记性好,帮我记药性、抄方子,总比旁人强。”
顾叙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笑了——素年进顾家快半年了,头一回见他笑。那笑意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水面上一道转瞬即逝的涟漪,可到底是笑了。
“你倒想得开。”他说。
“不是我宽心,”素年说,“是我想明白了。我爹行医一辈子,没考过功名,可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他一声沈先生。人这辈子,立身的东西,不一定在考场里。”
顾叙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把那卷书轻轻合上,过了很久,才说:“我记下了。”
第二天清早,素年送他到城门口。他没让她送进省城,说天热路远,让她回去。她也没坚持,只把一包煮好的茶叶蛋和几块干粮塞进他手里,说:“路上吃。”
他接过,垂着眼,忽然说:“我走了。家里,拜托你。”
“嗯。”她说。
他转身,牵过骡子,踏着晨光出了城。素年站在城门口,看着他青色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直到消失在官道尽头,才转身往回走。
那半个月,她照常过日子:早上种药,晌午晒药,午后给街坊看小症,傍晚陪顾老夫人说说话。顾蘅从女馆回来,缠着她问:“嫂嫂,你说我哥这回能中么?”
“能中不能中,”素年一边给顾蘅挑面里的葱花,一边说,“他都还是你哥。”
顾蘅撇撇嘴:“你倒是一点也不替他着急。”
“着急有用么?”素年说,“他要考,是他的事;他考不中回来,家里也有他的饭。”
顾蘅托着腮看她,忽然说:“嫂嫂,我哥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素年愣了一下,没接话。
八月二十,顾叙回来了。
素年是在灶间听见马车声的。她擦干净手,走到门口,看见顾叙从车上下来,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他没说话,先看了她一眼,然后垂下头,摇了摇头。
没中。
素年没问。她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考篮,说:“先回屋洗把脸,我给你下碗面。”
顾叙跟着她进了门,洗完脸,坐在灶间的小凳上,看着她在灶前忙活。她擀了面,切了细细的葱花,卧了两个荷包蛋,端到他面前。他捧着碗,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着,忽然,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他飞快地偏过头去擦。素年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收拾灶台,说:“吃完把碗搁着,我一会儿洗。”
“素年。”他哑着嗓子喊她。
“嗯?”
“我……不考了。”
素年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读了二十年书,”他说,“考了三次,考到连我自己都想不明白,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在考。是为了光宗耀祖?为了给阿沅争口气?还是就因为我只会读书,别的什么都做不了?”
“那你想做什么?”素年转过身,看着他。
他抬起眼,眼里的泪还没干透,声音却慢慢稳了下来:“我想……跟你学种药。”
素年看着他,半晌,忽然弯了弯嘴角:“行。明儿一早,鸡叫三遍,我教你起垄。”
“好。”他说。
那天夜里,素年坐在灯下,翻开她爹留下的那本手抄方书。她看着扉页上那行“不为良相,便为良医”,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忽然觉得,她爹这辈子没做成的事,好像正被什么,慢慢地推到她的面前来。
8 时疫
那年的时疫,来得没有半点征兆。
九月初,先是城外王家村有人发热呕吐,不出三日,一个村子倒下了一半。到了九月十五,青阳县里也传开了——先是东街的几个伙计,再是河埠头的船工,一传十,十传百,县城里人心惶惶。
县衙封了城门,可封城封不住病。药铺里的金银花、连翘、板蓝根,两天之内被抢购一空。刘郎中赶着开了几副方子,说是时疫初起,宜清瘟解毒,可方子传出去,有人喝了管用,有人喝了照样烧得人事不省。到了九月二十,城里已经有七个人没了。
顾府上下也人心浮动。忠伯搓着手问:“大奶奶,这可怎么好?咱家要不要也备些药?”
素年站在檐下,看着天上灰蒙蒙的云,想了很久,说:“备。不光自家备,还要给街坊备。”
第二天一早,她带着小荷,在顾府门口支了个药棚,架起两口大锅,昼夜不停地煎药。她亲自定了方子——不是照搬刘郎中的清瘟解毒,而是依据她爹留下的手抄方书,加减了几味:金银花、连翘、板蓝根,另加一味她药圃里新收的紫苏,一味白茅根,又因人而异地,在每碗药里添一撮甘草。
“这方子管用么?”有人怀疑。
“不敢说包治,”素年说,“但我这方子,是从我爹传下来的方书里改的。我爹在乡下行医二十年,遇上过两回时疫,都是这么熬过来的。信得过,就喝一碗;信不过,也不勉强。”
头两天,来喝药的人寥寥无几。到了第三天,城南吴婆家的小儿子喝了药,退了烧,消息一传开,药棚前便排起了长队。
可药,很快就不够了。
她药圃里那点存货,三天就见底。她去药铺买,掌柜的摊手:“大奶奶,不是我不卖给您,是城外封了,药材进不来,我这铺子里的存货,也只够自家留的了。”
素年站在药铺门口,站了很久。当天夜里,她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大胆的决定——她要出城,去西山采药。
她爹从前采药的地方,她知道。那山上有金银花、有连翘、有板蓝根,九月正是采收的季节。
她没说。她怕顾老夫人拦她。她半夜起来,收拾好药篓、镰刀、干粮,刚要翻墙出去,月亮门下,忽然亮起一盏灯。
顾叙提着灯笼,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他问。
“……采药。”她说。
“我也去。”
“你——”素年急了,“你去做什么?你一个读书人,山高路远的……”
“读书人也是人,”他说,声音很平,“你一个妇道人家都敢去,我有什么不敢的。再说,”他顿了顿,“我认得路。阿沅在的时候,我常陪她出城散心,西山的路,我熟。”
素年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那走吧。”
两个人趁着夜色出了城。城门已封,他们绕到西边城墙根下,从一段坍塌的老墙豁口爬了出去。月色很好,山路却难走,素年背着药篓,顾叙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里走。
到了后半夜,他们找到了那片山坡。金银花藤爬满了半面崖壁,连翘的枝条上挂着一串串干瘪的果荚,正是采收的时节。素年顾不上歇,借着月光就开始摘,顾叙放下灯笼,也跟着摘。
他不会认药。素年就一边摘一边教他:“这是连翘,认它果子,两头尖尖像雀舌;这是金银花,认它藤,一蒂双花,黄白相间……你记着,采药要采当季的,过了时候,药性就差了。”
他学得很认真,摘一会儿,就停下来看看她教他的那几味,再动手。天蒙蒙亮的时候,两个人摘了满满两药篓,又挖了几株整棵的板蓝根,连泥带土地裹在布里。
回城的路上,素年背一篓,顾叙背一篓。他读书人的肩膀,没担过这么重的担子,走一段,就得停下来歇。素年回头,看见他额上的汗,说:“给我。”
“不用。”他咬着牙,又往前走。
走到城墙豁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塞给她:“我在山下溪边,顺手摘的。你一路没喝水。”
素年拆开油纸,是一包洗净的野山楂,红彤彤的,还带着晨露。
她拈了一颗放进嘴里,酸得直皱眉,心里却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快走,”他说,“天亮了,别让人看见。”
两人从豁口翻进城。当天上午,两口大锅重新架起来,药香重新飘满了半条街。素年在药棚里忙到日头偏西,一抬头,看见顾叙不知什么时候也蹲在锅边,笨手笨脚地帮人分药,袖子卷得老高,胳膊上沾着药渣,哪里还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时疫最凶的那十来天,素年几乎没合过眼。她白天在药棚里坐诊,夜里回去还要熬第二天的药。有一回,她累得倚着药柜就睡过去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男子的外袍,灶上的药锅换成了新的,火候正好,一锅药汁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谁熬的?”她问小荷。
“姑爷,”小荷抿着嘴笑,“姑爷说,您歇着,他照着您教的方子,把火候看住了。他说,您教过他,文火慢熬,勿令沸。”
素年怔了一下。她端起那锅药,低头看了看——药汁浓黑,香气扑鼻,火候竟然当真分毫不差。她不知道顾叙是什么时候学会熬药的,也不知道他守了多久,她只知道,那锅药,她端在手里,竟觉得格外沉。
病患里头,也有让人揪心的。城东的老秀才陈伯年,七十多了,独居,儿子在外地做买卖,赶不回来。他染上时疫,烧得糊涂,躺在床上一连两天水米不进。素年每天上门,给他灌药、擦身、换洗,又让忠伯熬了粥送去。第三日傍晚,老秀才退了烧,睁开眼,看见床前坐着的素年,老泪纵横:“顾家奶奶,老朽这条命,是您捡回来的。”
“您别说话,”素年给他掖了掖被角,“您先养着。等您好了,还上街给孩子们讲书去。”
老秀才颤巍巍地伸出手,朝她拱了拱,说不出话。
也有救不回来的。西街的孕妇小翠,怀着八个月的身子,染上时疫,高热不退,孩子保不住了。素年守了她两天两夜,到底是回天乏术。小翠死的时候,拉着素年的手,说:“顾奶奶,我认得你……你前年,还给街口的刘家媳妇接过生……你是个好人……”
素年跪在床边,握着她冰凉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青砖地上。
那天夜里,她回到家,坐在药圃的垄边,很久没有说话。顾叙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我救不了所有人。”素年哑着嗓子说。
“嗯。”顾叙应了一声。
“我爹走方一辈子,”她说,“也救不了所有人。可他从来没停下过。我以前不懂,他为什么明明知道救不回来,还要去救。”
“那现在懂了吗?”他问。
素年看着满园的月色,过了很久,说:“大概懂了。医者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可要是一个也不救,那就连一个人都救不回来了。”
顾叙没有说话。他只是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鬓发拢到耳后,轻声说:“你做得对。”
时疫在十月末渐渐平息。封城的令,十一月才解。后来有人问素年,那回是怎么熬过来的,她只说了一句:“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人肯并肩站着,天大的事,也能扛过去。”
9 流言与护持
时疫那两个月,素年抛头露面的事,到底还是传成了闲话。
起初是说她“不守妇道”——好好的顾家大奶奶,不在家相夫教子,跑到街上给人发药,成何体统。后来话越说越难听:“谁知道她那些药里掺了什么?别是趁机卖弄,图个虚名。”“我听说,她那个药棚,夜里还亮着灯,大少爷都跟着忙前忙后,堂堂读书人,跟个药婆子似的。”
这些话,忠伯听了都气红了脸,素年却只当没听见。她照旧天不亮起来生火煎药,照旧蹲在锅边给人分药,手被药汁浸得发黄,指尖的裂口一道连着一道。
有一回,一个来领药的婆子,端着碗,阴阳怪气地说:“顾家奶奶,您这一碗药,是善心,还是为了堵我们这些人的嘴啊?”
素年抬起头,看着她,声音平平的:“药是给人治病的。你喝了病好,是你自己的造化;病不好,你再来说这话也不迟。”
那婆子噎住了,脸一红,端着碗走了。
顾老夫人听说这些闲话,是在一个傍晚。她倚在榻上,听完婆子转述,半晌没说话。第二天一早,她让人抬着软轿,亲自到了药棚前。
素年正在给人分药,一抬头,看见婆婆的软轿停在街对面,吓了一跳,赶紧迎过去:“娘,您怎么来了?这里人来人往的,您身子才好……”
“我怎么不能来?”顾老夫人坐在轿里,抬了抬眼皮,声音不高,却让半条街都安静下来,“我顾家的媳妇,在这里替街坊邻里煎药,我老婆子来看看,不行么?”
她说着,朝素年伸出手:“药碗给我。我老婆子也尝尝,我儿媳妇的手艺。”
素年怔住了。半晌,她端了一碗温热的药,递到顾老夫人手里。顾老夫人接过来,当着满街人的面,一仰头,喝了个干净,然后擦了擦嘴角,说:“苦。可苦药救人。谁再嚼我顾家媳妇的舌头根子,先到我老婆子面前来嚼。”
满街寂静。方才那个阴阳怪气的婆子,早缩到了人群后头。
那天晚上,素年伺候顾老夫人歇下,正要走,老夫人忽然拉住她的手,说:“素年,你受委屈了。”
“没有,”素年说,“儿媳不委屈。”
“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顾老夫人叹口气,“你进顾家这大半年,种药、管账、伺候我、替街坊看病,哪一样,是容易的?我从前只想着,娶你是为了给顾家添个主事的人,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不是你沾了顾家的光,是顾家,沾了你的光。”
素年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到底没掉下来。
“去吧,”顾老夫人拍拍她的手,“你爹传你的那些本事,别糟蹋了。往后想做什么,跟娘说,娘给你做主。”
素年“嗯”了一声,退了出去。她站在廊下,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想,她来顾家那年春天,跪在青砖地上听训话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有一天,她婆婆会对她说出“娘给你做主”这句话来。
十一月,封城的令解了。县衙里开了一桌庆功宴,请了刘郎中,也请了素年。刘郎中是个厚道人,当着满堂人的面,拱着手说:“这回时疫,顾家大奶奶的方子,救了不少人。老夫行医三十年,自愧不如。”
素年慌忙推辞。县令捋着胡须,笑着问:“顾大奶奶,往后有什么打算?若愿意,县里可以给您一个女医的名头,专门给城里的妇人小儿看诊。”
素年想了想,说:“民妇想,先把我爹留下的那本方书,整理出来。”
“哦?为何?”
“我爹走了三年,”素年说,“他那一辈子的本事,都在这本书里。这回时疫,我从里头改出了方子,救了不少人。我想着,要是我能把这本书整理成册,传下去,往后青阳县再有这样的灾,就不至于手足无措了。”
满堂人听了,都静了一静。县令抚掌叹道:“善。此乃积德之事。”
散席时,夜已深。素年提着灯笼往回走,走到顾府门口,看见顾叙站在门廊下,像是一直在等她。
“回来了?”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
他接过她手里的灯笼,两个人并肩往里走。走到月亮门下,他忽然说:“你方才在席上说的那本方书,我帮你整理。”
素年脚步一顿。
“我读书多,”他说,“抄录、校注、分门别类,这些事,我做得来。你懂药性,我懂文字,”他顿了顿,“咱俩搭伙,兴许能把这本书,做成一件像样的事。”
素年站在月亮门下,看着他。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神色还是那样淡淡的,可眼睛里头,有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春天,她站在自家门口,接过顾家那封聘书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家里,找到一个能跟她一起,把一件旧事做成新事的人。
“好。”她说。
那晚,两个人就着灯,第一次一起翻开了那本泛黄的手抄方书。他念,她听,遇到不认识的字、记不清的药性,她就伏在案边,一笔一笔地给他讲。讲着讲着,她困了,头一点一点地往案上栽。
顾叙看着她打盹的模样,放下书,把她身上滑落的衣裳重新披好,又拨了拨灯芯,让火苗亮了一些。
他没有叫醒她。他只是坐在灯下,把那本书轻轻合上,看着她的睡颜,看了很久。
10 素年堂
时疫过去之后,素年想开一间药铺。
这个念头,不是一时兴起。她爹沈问渠一辈子走方行医,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有一间自己的铺子——他总说,走方郎中像无根的浮萍,飘到哪儿,医到哪儿,可病人回头想找你,却找不着了。
她把这想法跟顾老夫人说了。顾老夫人这回没拦,只问:“铺面选在哪儿?”
“东街口,”素年说,“挨着桥头,人来人往的,好寻。我看了,有一间空铺子,原是卖杂货的,东家要转,三间门面,一年十二两租银。”
“十二两,”顾老夫人盘算了一下,“咱家一年的进项,统共也就四五十两。租了铺子,家里就得紧着过。”
“儿媳知道。”素年说,“儿媳想好了,头一年,不请伙计,就儿媳自己坐堂,忠伯帮衬着抓药。顾叙——他帮着整理方书,等书成了,再誊抄一份挂在铺子里,遇上疑难杂症,也好有个依据。”
顾老夫人看着她,半晌,点了点头:“行。娘信你。铺子的租银,从公中出;置办药材家伙什儿的钱,娘再给你添二十两。”
素年红了眼圈:“谢谢娘。”
“谢什么,”顾老夫人摆摆手,“你给咱家挣回来的脸面,何止这二十两。”
铺子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素年忙前忙后,找工匠修葺门面、打药柜、做匾额。匾额上的字,她本想请县学的先生写,顾叙却拦住了她:“我来写。”
“你?”素年一愣,“你写的字,能挂出去?”
顾叙没有回答。他研了墨,提笔,在宣纸上写了三个大字——素年堂。
他写过不知道多少篇八股文章,字是下过苦功的,一撇一捺,端方清正,隐隐然有股金石气。素年看着那三个字,忽然觉得,她活了二十二年,头一回有人,把她的名字,端端正正地写在匾上。
“怎么样?”他问。
“……好看。”她说。
腊月初八,素年堂开张。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只在门口贴了一副顾叙写的红对子,左边是“半亩药圃,四季枯荣皆入药”,右边是“一卷方书,百般病痛总关情”。街坊邻里来了不少人,吴婆提着一篮鸡蛋,刘屠户送来半扇猪肉,连那个当初阴阳怪气的婆子,也讪讪地提了两串红辣椒,搁在柜台上就跑了。
素年没有办酒席。她只是把熬好的腊八粥,一锅一锅地端到门口,谁来了,都喝一碗,热腾腾的,甜丝丝的。
那几日,铺子里的生意渐渐上了手。素年立了规矩:看诊不收诊金,只收药钱;赊账的,记在账本上,年底清一次;拿不准的重症,一律劝人另请高明,绝不逞能。顾叙帮她在柜台上誊抄方子,又替她把《问渠本草》的目录编了出来,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有一回,县学的孙先生路过,看见柜台上供着那本方书,翻了几页,连连点头:“这是积德的东西。顾奶奶,若肯借老夫抄录一本,等县学里那些学生大了,也好让他们知道,青阳县出过这样的能人。”
素年大方地说:“先生要抄,尽管拿去。只是这方书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还望先生爱惜,莫要污损了。”
孙先生郑重地应了。过了几日,他果真送来一本工工整整的抄本,还附了一篇小序,夸沈问渠“医者仁心,遗泽后学”。素年把那本抄本供在柜台上,与原本并排摆着,每天擦一遍灰。
那日午后,铺子里来了一个熟人。
赵四海。当年那个要纳她做妾的布商,站在柜台前,人比两年前老了不少,身后跟着个小厮。他见素年抬头,尴尬地咳了一声:“顾……顾奶奶。”
素年放下手里的药杵,说:“赵掌柜,看症?”
“是,”赵四海搓着手,“这两年,我这腰腿的毛病越发重了,一到阴雨天,疼得下不了床。听人说……听人说您这儿,治这个拿手。”
素年没有提从前的事。她让他坐下,诊了脉,又看了看舌苔,开了方子:“肝肾亏虚,寒湿痹阻。我给赵掌柜开三剂药,先吃五日,再来复诊。另外,”她提笔在方子后头添了一行,“赵掌柜久坐,每日早晚,用艾叶煮水泡脚,胜过吃药。”
赵四海连连点头,付了药钱,走了。
小荷在旁边憋着笑:“奶奶,您怎么不臊他一臊?当年他……”
“提那些做什么,”素年头也不抬,“他是病人,我是大夫。在医者眼里,只有病,没有仇。”
小荷吐了吐舌头,不说话了。
素年看着赵四海走远的背影,心里其实很平静。她想起两年前那个春天,她蹲在自家院墙根下裹干艾草,准备逃走的那个早晨。那时候她想,她这辈子,只要能靠手里的本事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就知足了。
如今,她有了自己的铺子,自己的匾,自己的药圃。她爹没能做成的事,她替他做成了。
傍晚,顾叙来接她回家。他站在铺子门口,抬头看着“素年堂”那块匾,看了好一会儿,说:“我方才在桥头,听人议论,说顾家那个大奶奶,如今是青阳县的一号人物了。”
素年笑了一下:“什么一号人物,不过是给人抓药看诊的。”
“抓药看诊,”顾叙说,“这四个字,多少人一辈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素年看着他,没有接话。两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又挨得很近。
走到顾府门口,素年忽然说:“顾叙。”
“嗯?”
“等开春,”她说,“药圃里,我想再开两畦地,种上你爱喝的枸杞叶。”
顾叙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说不出。半晌,他轻声说:“好。”
那天夜里,素年睡下,做了一个梦。她梦见她爹坐在药圃的垄边,手里捏着一把种子,笑着对她说:“素年,你看,爹种的东西,发芽了。”
11 除夕
除夕那天,青阳县下了一场薄雪。
顾府的堂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顾老夫人坐在上首,顾蘅缠着她撒娇,素年带着小荷在灶间忙活——剁馅、和面、包饺子,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顾叙难得没有窝在书房,挽着袖子,蹲在灶前添柴。
“哥,”顾蘅趴在灶间门口,“你会添柴么?别把火弄灭了。”
“去去去,”顾叙头也不回,“你嫂嫂教的,火要空心,人得实心。”
顾蘅“噗嗤”一声笑了,跑回堂屋,把这话学给顾老夫人听。老夫人也笑了,说:“你哥如今,倒像个会过日子的人了。”
饺子包到一半,素年去院角拿白菜,一抬头,看见药圃里的雪已经积了一层。她站在雪地里,看着那几畦被冻土盖住的黑垄,心里想:来年开春,这些种子,就该醒了。
回到堂屋,饺子已经下锅。素年调了醋碟,又拌了一碟腌萝卜。一家人围坐着吃了年夜饭,顾老夫人喝了半盏屠苏酒,脸上泛起红晕,说:“今年这个年,过得像样。”
“是嫂嫂会持家。”顾蘅抢着说。
“你嫂嫂是会持家,”顾老夫人点点头,“也是咱家的贵人。”
素年低着头,筷子在碗里顿了顿,说:“娘,是您心善,才容得下儿媳。”
“一家人,说什么容不容得下。”顾老夫人摆摆手,忽然又想起什么,转向顾叙,“叙儿,过了年,你也三十了。素年进门也快一年了,这开枝散叶的事……也该上上心了。”
素年的手一抖,筷子上的一只饺子掉回碗里。
顾叙放下筷子,没有接话。他垂着眼,过了一会儿,才说:“娘,这事,不急。”
“怎么不急?”顾老夫人皱眉,“顾家到你这一代,就你一个男丁……”
“娘,”顾叙打断她,“素年如今,忙着素年堂的事。她有自己的营生,有自己的奔头,”他顿了顿,“儿子想,等她把那本方书整理完,开了春,再说。”
顾老夫人看看他,又看看素年,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叹口气,说:“行。你们年轻人的事,娘不掺和。来,吃饺子。”
素年低着头,把那只饺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她只觉得心口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焐住了。
饭后,顾叙出去送顾蘅回房,又给老夫人添了炭,才回书房。素年收拾了碗筷,路过书房门口,看见他坐在灯下,正把那本方书摊开,一笔一笔地抄录。案角放着一碟她新腌的酸梅,是给他夜里提神用的。
她没有进去。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去灶间,给他煮了一碗红枣茶,端进去,放在他手边。
“趁热喝。”她说。
“嗯。”他应了一声,放下笔,端起茶碗。喝了两口,他忽然说:“素年,我方才跟娘说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我不是拿话搪塞她,”他说,“我是想……你如今有素年堂,有药圃,有那本方书,你这一年的日子,是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我要是这时候催你生儿育女,把你困在后院里,那是我对不住你。”
素年站在原地,没有动。
“我从前觉得,读书人的本分,是考功名、光门楣,”他放下茶碗,看着案上那本方书,声音放得很轻,“可这一年,我看着你种药、熬药、给人看病,我忽然想明白了——人这一辈子,真正要紧的,不是书里那点虚名,是手里这点实打实的本事,和身边这个实打实的人。”
素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偏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说:“你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
“不是嘴甜,”他说,“是心里的话。”
窗外,雪还在下。窗内,炭火噼啪地响。两个人坐在灯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可那间屋子,却好像比外头的雪夜,暖了许多。
守岁到子时,顾老夫人熬不住,先歇了。顾蘅也打了个哈欠,被婆子牵回房去。堂屋里只剩下炭火与灯影。素年起身,回屋取来一个针线笸箩,坐在灯下,做起针线来。
“做什么?”顾叙问。
“给家里每人缝个香囊,”素年说,“我药圃里收的艾叶、藿香、佩兰,晾干了,研成末,装进去,夏天驱蚊,冬天避秽。娘的那个,我绣了朵忍冬花;顾蘅的那个,绣只小兔子;忠伯两口子,一人一个素面的,不花哨。”
“我的呢?”顾叙问。
素年手里的针线顿了一下:“你的,还没想好绣什么。”
顾叙没有追问。他重新拿起笔,把那本方书又翻开来,借着灯,一笔一笔地誊抄。窗外的雪下了一夜,窗内的灯亮了一夜。
天将明的时候,素年靠着软枕,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等她醒来,天已经大亮。她低头一看,自己身上盖着顾叙的外袍,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方小小的青石印章,卧在雪光里。
她拿起来,翻过来看。印面上刻着三个小篆:沈素年。
印底蘸着一点朱砂,是新的。旁边压着一张字条,是顾叙的笔迹:“没有别的好送。这方印,给你开素年堂的时候,印在药方上。往后,你的名字,走到哪儿,都能作数。”
素年握着那方印章,指腹摩挲着“沈素年”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个除夕,她收到过最好的东西,不是新衣,不是压岁钱,而是这一方小小的、温热的石印。
素年后来想,她这辈子,听过许多好听的话。可只有这一句——“身边这个实打实的人”——让她记了一辈子。
那一夜,她没有回东厢。
她坐在书房里,陪着他,把那本方书的第一卷,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完了。
12 开春
第二年开春,比哪一年都来得早。
正月底,河里的冰就化了。二月初二,龙抬头,青阳县的街巷里,一夜间冒出了许多挑着担子的货郎,卖芽糖的、卖春饼的、卖纸鸢的,热热闹闹。
素年蹲在药圃里,把去年冬天冻了一季的黑土重新翻起来。她爹教过她,冬歇养地,春耕起垄,垄要起得高,药苗的根才扎得深。她翻完两畦,直起腰擦汗,看见顾叙也扛着锄头进来了。
“你这垄,起得浅了。”她走过去,蹲下,手把手地教他,“土要敲碎,垄要踩实,种下去的种子才肯扎根。你试试。”
顾叙学着她的样子,笨手笨脚地起了一垄。素年蹲在垄边,捏起一把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说:“这土今年肥,能种丹参。丹参性子稳,适合你。”
“为什么丹参适合我?”他问。
“丹参活血,”素年说,“你这个人,心事重,郁气结在胸口,正该种一味能活血的药。种它几年,兴许就把你心里那点结,慢慢化开了。”
顾叙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会编排我。”
两个人蹲在地头,把一冬攒下的药籽,一颗一颗地按进土里。日头升起来,暖融融地照着,他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垄上,又细又长。
二月十八,素年堂开张满一年。
素年没有张罗什么排场。她只是把铺子重新洒扫了一遍,把顾叙誊抄好的那本方书,用锦缎包了,供在柜台上。方书题名,是顾叙拟的——《问渠本草》,取的是她爹的名字。
“问你爹的名讳,不忌讳么?”素年问。
“有什么忌讳的,”顾叙说,“你爹一辈子走方,连个铺面都没有。这本书传下去,就是他的铺面,他的名声。让他问渠那得清如许,让后人看见,青阳县出过一个姓沈的郎中。”
素年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本包着锦缎的方书,忽然想起她爹临终前,攥着她的手,说不出话,只是用指头,在她手心里一笔一画地写了个“药”字。
她当时不明白。如今她明白了。
她爹留给她两样东西:一样是这卷方书,一样是这身手艺。他没能做成的事,她替他做成了;他没能开成的铺子,她替他开成了。
晌午,铺子里来了一个妇人,抱着个哭闹不休的孩子,进门就喊:“顾奶奶,快给我看看,我这孩子,从昨儿夜里就开始烧……”
素年应声过去,把孩子接过来,先摸了摸额头,又诊了脉,说:“无妨,小儿伤食,积了热。我给孩子扎一针,再开两剂消食的药,回去煮了喂他,明儿就好。”
她取银针,在孩子的商阳穴上轻轻刺了一下。孩子“哇”地哭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睁着黑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她。
“好了,”素年把孩子还给妇人,“回去别给孩子喂太多,积食最伤脾胃。”
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素年送她到门口,一抬头,看见顾叙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桥头,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回家。”他说,“今儿是咱家开张满一年的日子,娘说,晚上做一桌好的。”
素年“嗯”了一声,回身要去关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说:“你等我一下。”
她回到柜台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是一包晒干的枸杞叶。
“去年夏天晒的,”她说,“你说你夜里看书,眼睛发涩。枸杞叶泡茶,清肝明目。我本想等你过生辰再给你,如今开春了,先给你泡一盏尝尝。”
顾叙接过那包枸杞叶,低头看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包药叶仔细地收进怀里,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吧,”他说,“回家。”
两个人并肩走过桥头。春水初涨,河岸两边的柳树,又抽出了一茬新芽。素年回头看了一眼,素年堂的匾额在斜阳里泛着光,门口的楹联红底黑字,还簇新簇新的。
她忽然想,她来顾家那年,是嘉宁九年的春天。那时候,她蹲在自家院墙根底下,裹干艾草,准备逃婚。她当时以为自己这一生,要么是寄人篱下,要么是颠沛流离,怎么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她有一间自己的铺子,一园子自己种的药,一个肯陪她蹲在地头起垄的男人,和一个替她撑腰的婆婆。
她没有大富大贵,也没有轰轰烈烈。她只是把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成了自己喜欢的样子。
“想什么呢?”顾叙见她出神,问。
“想我爹,”素年说,“想他要是还活着,看见我如今的样子,该多高兴。”
顾叙没有接话。他松开她的手,却从怀里,把那包枸杞叶又摸出来,拈了一片,放进嘴里,嚼了嚼。
“苦的,”他说,“回甘。”
素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抬手,把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轻声说:“是。苦的,回甘。”
药圃里的种子,在春天的土里,悄悄地发了芽。
三月里,顾蘅带着女馆的同窗来看药圃。几个姑娘蹲在垄边,叽叽喳喳地问:“顾家嫂嫂,这是什么花?”“这是丹参,开花是紫的。”“这个呢?”“紫苏,叶子揉一揉,有香气。”素年蹲在她们中间,一样一样地教,耐心得很。
“嫂嫂,”顾蘅忽然说,“我听说,有人给县学里送了您爹那本方书的抄本,如今府城的书坊,也要刻印了?”
“是孙先生张罗的,”素年说,“他说,这样的书,印出来,能救更多人。”
顾蘅托着腮,看着她:“嫂嫂,你如今,算是青阳县的名人了。”
素年笑了一下:“什么名人。不过是把爹留下的事,接着做罢了。”
“那,”顾蘅眨眨眼,“我哥呢?他如今不考功名了,天天跟着你种药,县学里的人都说他‘想开了’。嫂嫂,你们俩,如今算是……”
素年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看着园子里那几畦新绿,说:“你哥那个人,如今不用人操心了。”
那天傍晚,素年从铺子里回来,路过药圃,看见顾叙蹲在垄边,正给一株新发的丹参苗搭架。他做得很认真,架子搭得歪歪扭扭的,却结结实实。
素年站在月亮门下,看了很久。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又并在一起。她没有走过去,也没有喊他。她只是站在那里,想:
她这辈子,爹走得早,娘走得早,一个人无依无靠地过了那么多年。她原以为,她的日子,就是一间药铺、一园子药、一本方书,把这些守住,就是一辈子了。
可如今她才知道,原来她的日子,还可以多一个人。
一个肯在深夜里,替她守一锅药的人。
一个肯把她爹的名字,写进书名里的人。
一个蹲在垄边,笨手笨脚地搭架子,却搭得认认真真的人。
药圃里的种子,在春天的土里,悄悄地发了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