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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26-10-24 12:54:43

第一章

儿童乐乐园 天没亮透,露水还压在黄瓜叶上,江潜已经蹲在萝卜畦里拔间苗。 泥是凉的,透过后背那件洗得发薄的旧褂子渗上来,贴在脊梁上一小片。他两根手指掐住一株挤得太密的萝卜苗,往上一提,根须带着一小撮黑土离了地,土腥气混着叶子的涩味散在晨雾里。畦垄旁那排黄瓜架昨天刚上过绳,一夜过去,藤蔓又蹿一节,黄花谢了几朵,坠在架下的嫩瓜把竹杆压得微微打晃。 “江潜!” 声音从篱笆那头砸过来,震得黄瓜叶上的露水抖落一串。江潜没回头,指头上那株苗轻轻一抖,抖掉根上的泥。 “江潜你聋啦!”篱笆顶上探出个脑袋。秦朗踩着土埂翻过来,光脚,裤腿高挽到膝盖,塑料拖鞋拎在手里甩着,“正经事,你听好。我下个月,走,上城里念书去。” 江潜拔苗的手停了半拍。 他把那株苗搁进脚边的柳条篮,又伸手掐住下一株。 “你倒说句话啊。”秦朗一屁股蹲在黄瓜架下,顺手揪了根嫩瓜,拿袖子擦两把,咔嚓咬下一口,汁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你猜怎么着,昨晚我爸翻来覆去一宿,说人家学校门朝哪开他都门儿清。一个种地的,他哪门儿清。” “架没上好。”江潜开口,声音低,“风要起,绳得再紧一道。” “我跟你唠正事呢。”秦朗嚼着瓜,含混不清。 江潜把绳头在竹杆上又绕两圈,收紧,打了个死结,手掌按在杆上试了试,晃不动才罢手。 “哪个城。”他问。 “就县里那个。”秦朗把瓜核吐在草叶上,“我同桌他哥在那儿念,说楼高得能看见云。” 江潜嗯了一声。 秦朗也不恼,蹲着啃完半个瓜,一拍大腿站起来:“哎,你还记不记得村口那个牌子?” “哪个。” “儿童乐乐园啊!”秦朗扯着嗓子,学小时候的腔调,“就咱俩那年拿粉笔写的,四个字,歪得跟一窝蚯蚓似的。走,去看看,趁我还没走。” 江潜抬头看了眼日头,把苗搁好,拎起柳条篮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下土埂。露水重,走没几十步,裤脚都湿了半截。江潜脚上是双旧胶鞋,鞋帮磨出白茬,踩在泥里呱唧一声;秦朗光脚踩草叶,倒没声响,走得又快,几步蹿到前头,回头喊:“你磨蹭啥呢,跟个老头似的。” “草里有蒺藜。”江潜说。 秦朗哎哟一声,原地跳两下,还真低头看了看脚底。 老槐树在村口,树底下斜插着那块木牌。 木牌比记忆里矮了半截,不知哪年让车撞过,歪着栽在土里。四个字“儿童乐乐园”,红漆掉了大半,剩下的地方爬满藤蔓,牵牛花顺着“乐”字往上开,开了两三朵,紫的,湿漉漉的。 秦朗凑上去,手指抠那个字。漆皮一抠就掉,露出底下的白木。 “你看这个‘乐’字,我写的。”他得意,“我那时候手一抖,上头那一横写歪了,你看。” 江潜没看字。他蹲下去,伸手把秦朗脚边那蓬缠脚的藤蔓拨开。藤蔓底下,木牌根部的土让雨水冲出一道沟,露出半截朽烂的木桩。 “哎。”秦朗盯着那截木桩,想起什么,“底下埋着咱那盒子呢吧?铁皮的,我记得,里头还搁了东西。” 江潜拨藤蔓的手停了停。 “等我回来,”秦朗直起身,语气随意得很,“咱俩把它挖出来看看呗。” 江潜没接话。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秦朗也不在意,往村口那条大路望。路是土路,往镇上拐,再从镇上搭车,就到县里了。晨光顺着路面铺过来,把浮尘照得发白。 “城里头,”他眯着眼,“我同桌说他哥的宿舍有六层楼高。你说我去了,能住那么高的地方不?” 江潜嗯了一声。 秦朗笑,笑得没心没肺:“到时候我给你写信。你识字,看得懂。” 江潜手里还拎着那柳条篮。篮子底躺着今早间下来的一把萝卜苗,细的,还带着湿泥。 “江潜。”秦朗转过头,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其实你本来也能去。” 风从大路上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片。 江潜蹲下去。他把篮子里那把萝卜苗一根根码齐,拣出最粗实的一根,站起来,塞到秦朗手里。 萝卜还沾着湿泥,头顶削过一刀,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肉。秦朗下意识接住,凉得手指一缩。 那句话,就这么被塞了回去。 秦朗捏着那根萝卜,张了张嘴。 “其实我爸……” 三个字出了口,他停住。槐树叶子还在响,路上有辆拖拉机远远突突过来,又突突过去。 “我爸说城里好。”他改了口,拿萝卜在裤子上蹭两下,咬一大口,脆生生一响,“你这萝卜,土里捂得比黄瓜结实。” 江潜没追问。 两人站在老槐树底下,一时谁也没换话头。太阳升高了些,把两人的影子压短,一块儿贴在木牌歪斜的那四个字上。 过了会儿,秦朗把吃剩的萝卜头扔进草里,说声走,回去。江潜拎着篮子跟在后面,一路没说话。 回到园子,日头已经爬上东边屋顶。江潜重新蹲进萝卜畦,把没间完的苗接着间。一株拔出来,底下坠着个指头大的小萝卜,白生生的,比上头的叶子沉。 天黑透了,屋里点了灯。 江潜坐在桌边,翻开那本农事本。本子封皮卷了角,边上一圈油渍,里头一页一页记着每一畦的播种、浇水、收成。他翻到最后写了字的那页,拿铅笔在手边空白处,落下一行字。 笔尖在纸上停了停,他把本子合上,压到枕头底下。 窗外,隔壁秦朗家的灯还亮着,亮了一夜。

第二章# 比叶子沉

第二日的日头斜压下来,黄瓜架上还留着晌午的热气。 江潜蹲在萝卜畦边,一锹下去,湿土翻上来,凉腥气扑脸。锹尖磕到硬东西,他没使力撬,伸手拨开土,露出半截白皮,皮上挂着湿泥。 隔壁那架黄瓜底下有人哼歌,调子跑得理直气壮。秦朗踮脚够最高那根,身子拉得老长,指尖一勾,刺扎得手一缩,甩甩手,又笑着使劲拧。 「接着。」 瓜飞过来。江潜心口一沉,接住,凉,坠手,刺扎得掌纹发痒。他搁进脚边的竹筐。 秦朗自己又掰下一根,咔嚓咬掉半截,声响在园子里蹦得老远,汁水顺嘴角淌,他抬袖子一抹。 「你这条地,上头就一蓬叶子,底下埋着多少东西。」 「够吃。」江潜说。 「够吃,够吃。」秦朗蹲到畦边,盯着那半截萝卜,眼睛发亮,「我挑根最大的带走。」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半截:「我爸这两天不叫我往你这边跑了。说跑多了,心就散。」 江潜拨土的手停了停,指头没从土里抽出来。那半截萝卜的切口挂着湿泥,白生生晃眼。 「散不了。」他说。 秦朗咧了下嘴,没接。 江潜把那截萝卜整个起出来,锹背磕掉泥。萝卜白得发亮,托在手心压手腕,比上头那蓬叶子沉得多。 「这根。」 秦朗接住,掂了掂,掂出分量:「沉。」他咬一口,辣气冲鼻子,眼角逼出一点水光,「生着都够劲。」 日头落到屋脊后头,天色一沉,蚊子成团地转。两人往院里走,江潜手里一把青菜,秦朗一手黄瓜一手萝卜,胳膊晃得欢。 院门外有人喊,嗓门劈开傍晚的静:「秦朗!饭凉透三回了!」 秦朗的步子一下收窄,脸上的笑收了半层,肩膀往下塌,手在裤缝上蹭了蹭。 秦父跟着话尾巴进院,鞋底在门槛上蹭两下,手上夹着半支烟。他个子不高,背微驼,脸红是常年被日头晒出来的那种。看见江潜,他点了下头,又瞧见儿子手里的萝卜,眉头动了动,把烟在鞋底摁灭。 「在人家这儿吃现成的?」他嗓门还带着余劲,「江潜,婶子身子不好,我们不添乱。今儿这顿,我回去端碗过来。」 夜里那顿便凑一桌。江潜炒了青菜,拍了一碟萝卜,撒盐淋醋;黄瓜切了凉拌,蒜末一撒。屋里只点一盏灯,光罩在桌面上,三个人的影子叠上墙。里屋阿婆睡熟了,江潜盛出一碗饭,搁在灶上温着。 秦父夹了一筷子黄瓜,嚼得直点头:「这菜爽利。」 秦朗埋头扒饭,夹了一块萝卜,慢慢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筷子在碟沿上磕了一下。 「江潜,」他闷声开口,「走之前,牌子根底下那盒子,咱俩得挖出来。」 江潜没抬头,筷子点了点萝卜碟:「萝卜得趁水气吃,搁蔫了发糠。」 秦朗的筷子停在半空,看了他一眼,到底把剩下那块夹进嘴里。 秦父的筷子也停住了:「江潜,念书的事,当年要是……」 江潜起身,端过秦父的空碗,添满了饭,搁回他手边,碗底碰在桌上,轻轻一声。 那半句就断在那儿。秦父看了他一眼,端起碗扒饭,饭粒嚼得比方才慢。 「城里好。」他把那口饭咽下去,「娃念出去,往后不用面朝黄土。守着这几垄地,能刨出啥。」 江潜笑了一下,没顶嘴,低头把碗里的饭吃完,一粒米没剩。 秦朗的筷子在萝卜碟里停了停,夹走最后一块,扒饭扒得快,像要把什么一块儿咽下去。 饭后秦父先走,说家里鸡棚门没闩。秦朗留下收碗,手泡在凉水里,几次像要开口,又低下头去洗。 江潜从灶边拎出个旧布袋,把剩的几根萝卜拢进去,单挑了畦里最沉那根,塞到手底,压上两根青瓜,掂了掂,递过去。 秦朗接住,袋子往下一沉。他掂了两下就觉出不对,那分量压手,不像几根萝卜。 他低头去看袋口。江潜已经转身洗碗,后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直直的,水声哗哗。 「江潜。」 「嗯。」 「你……」秦朗把这半句咬在嘴里,袋子往怀里紧了紧,脚跟朝门口挪,挪到门边又停住。 屋里没人接他的话。他站了一会儿,抱着袋子出门,脚步过了院门,轻,慢,还带着拖音。 江潜收完碗,封了灶膛的火。进屋,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本农事本,翻到前一夜写的那页,就着灯看了很久。他没落笔,把本子合上,挪到墙角那只腌萝卜的坛子底下,垫平了。 熄灯躺下,炕席底下空出一块。他伸手摸到筐里剩下的小萝卜,凉的,硌手。 院门又响了一下,脚步在外头立着,没进来,来回挪了两趟,泥地上有拖动的闷声。 黑暗里,那脚步终于远了。江潜没动,手里那根小萝卜攥出了水气。

第3章 牌子根底下

黎明时分,江潜已经在畦边蹲了一刻钟。 绳子从指缝间过,一道一道,把黄瓜藤引上竹架。露水顺着叶尖滴进领口,凉得他缩了缩脖子。今天要去村口挖那个盒子,他没急着动身,先把这畦绕完。急事也等节令,他改不了这毛病。藤蔓不等人,早上不引,晌午风一吹,一根就得歪。 卷须缠上指根,他一圈一圈解下来,引到绳上。旁边萝卜畦刚间过苗,缨子贴着地皮铺开,青叶子底下那一截白的全埋在土里,看不见。他伸手把缨子上一只青虫拨到土里,没往那畦多看一眼。 “江潜!” 墙那边一声喊,秦朗翻过篱笆落进湿泥里。白球鞋鞋头沾了泥点,他低头看了一眼,甩甩脚,没管。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小铁铲。 “你猜我在仓房里翻到什么?”他晃了晃铲子,“我爹年轻时候挖坑撂管子用的。你那把锹卷了刃,先用这个。” 江潜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接话,低头继续绕绳。秦朗也不催,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一根歪掉的黄瓜藤扶正。动作比江潜想的熟练。 “走不走?”秦朗问。 “绕完这畦。” “你这人。”秦朗笑了,“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绳子打完。” 他把铲子插进泥里等。等江潜系上最后一个活结,直起腰,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秦朗先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站住等他。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底下,立着一块木牌。红漆剥得只剩几个字,“儿童乐乐园”那个“乐”字掉了半边,像一张笑到歪的嘴。牌子年岁久了,边上朽出一层木屑,手指一碰就掉。 秦朗蹲在牌子根底下,拿铲子往下刨。雨刚下过,土是松的,一铲就带出黑乎乎的一坨。 江潜站在旁边,记得盒子的位置。靠西那根支脚,埋得比膝盖深一点。 “是这儿?”秦朗仰头问。 “往左半掌。” 秦朗挪了挪,铲尖“当”地磕上铁皮。两个人都停了。 秦朗的手顿在泥里。江潜蹲下来,两个人四只手扒。泥从指缝钻进去,指甲缝里黑了一道。盒子出来了,一个生锈的饼干铁盒,边角锈成暗红色,盖子扣得死紧。 秦朗拿铲背撬。铁皮“嘎”一声,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泥土气冲出来。 盒子里两样东西。一张对折的纸,铅笔写的,纸边泛黄卷角;两粒种子,用旧布分开包着,布上原是花格子图案,早褪得看不清了。 秦朗先把纸拿起来,展开,就着叶缝里漏下来的日头念。 “第一条,土上的归秦朗。第二条,土下的归江潜。” 他念一句,顿一下。 “第三条,牌子描新那天,两个人一起去看儿童乐乐园。” 江潜低头看那张纸。纸角画着一个歪扭的圆圈,圈里几个小点,大概是小时候想画的太阳。底下几排歪字,横不平竖不直,是小学生的笔迹。末尾一个红手印,旁边还有一个,按得淡,按得小。他认得。是自己的。 “第四条,”秦朗念,“谁反悔谁是小狗。” 念完这句,他自己先笑。笑到一半,嘴角停在那儿,没往下拉。 江潜把两粒种子拿出来。旧布摊开,一粒细圆发黄,是萝卜籽;一粒扁长带白边,是黄瓜籽。 秦朗伸手把那粒黄瓜籽捏在指头尖上,捻了捻。种皮光滑,蹭着指腹有点凉。 “我妈说,黄瓜籽埋下去,一个月就能爬藤。”他声音低下来,“爬上来,就能吃。” 秦朗把手里那张纸捏得发皱。他抬眼看江潜,又低下去,把第三条重念了一遍:“牌子描新那天,两个人一起去看。” 风吹过牌子,朽木屑簌簌往下掉。 “你要是也……”他说到一半,后半句咬断了。牙齿碰了一下,很轻,可江潜听见了。 江潜没看他。他把那包萝卜籽搁在腿上,把黄瓜籽那包往秦朗手里推了推。 “土上的归你,土下的归我。” 秦朗没接。 “走之前,”江潜开口,声音很平,“三件事。” 秦朗抬起头。 “第一,把这两粒种下去。黄瓜你种你家后墙根,萝卜我种我这边。第二,换着吃一顿,你吃我这份萝卜,我吃你那份黄瓜。第三,牌子描新那天,一起去看一趟。” 他数完,把萝卜籽揣进自己兜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秦朗还蹲在那儿,日头从树叶缝里筛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地晃。 回村的路上,秦朗走在前头,铲子在手里甩,时不时朝路边的野草削一下。走到自家院墙的拐角,他站住了。 晌午的日头硬,知了在树上嘶着嗓子叫,路面的土晒得发白。 “江潜。”他叫。 江潜停下。 秦朗张了张嘴。眼神从江潜脸上滑过去,落到他兜里那包鼓起来的东西上,又抬起来。那张纸在他手里捏得发软,他折了两折,塞进江潜兜里,跟萝卜籽那包挤在一处。 “纸也在你那儿。”他说,“别弄丢了。” “铲子。”他又把铲子塞进江潜手里,“放你那儿。” 说完转身进了自家院门。门轴响了一声,又合上。 江潜站在墙根底下,攥着那把铲子。铲把上还带着汗,黏。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自己家。 夜里屋里点了一盏灯。江潜把碗筷收进灶房,蹲下身,挪开墙角那只腌萝卜的坛子,从底下抽出本子。 牛皮纸封面磨得发毛,边角卷起来。他翻到那一页,就着灯看。纸边磨得起了毛,是他翻得最多的那一页。 那页上字不多,一行。灯苗晃了晃,他看了很久,没添一个字,也没划一个字。 他沿着纸边,把那一角撕下来。撕得很慢,纸很脆。撕下的那一角,他折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 本子合上,塞回坛子底下,坛子挪回去,正正地压住。 他出门。月亮大,土路照得泛白。走到村口,蹲在牌子根底下,把那张纸摊在膝头抚平,照着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在盒底。萝卜籽那包搁在纸上头,还是原来搁纸的位置。折好的那一角压在种子底下。 土一捧一捧填回去,他没用铲子,用手。填平了,站起身,在土上踩了两脚。 槐树叶子在头顶响,风从地里升起来,凉。他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停了一下。 隔壁秦朗家的灯还亮着。 他没站太久,推门进去。门栓落下去,响了一声。黑暗里他摸到墙角那只坛子,挪开半边,把本子重新塞到底下,坛子挪正。 那包黄瓜籽他没往兜里塞,摆上窗台里侧,靠着墙。月光从窗纸上漏进来,落在坛沿那道白天剩下的水痕上。

# 第4章 断口牵丝

开盒那夜之后又过了半个多月。黄瓜藤爬上了架顶,萝卜畦的缨子铺满了地皮,早晚的风里带上了凉。秦朗走的日子,定死在明早。 夜沉到底了。灶膛里压着一点余火,屋里阿婆睡得沉。江潜从窗台里侧拿过那包黄瓜籽,布包搁在掌心,隔着一层粗布,籽粒硌手。他没点灯,摸黑出门,提上那把旧小铁铲,往村口走。院墙那头,秦朗家的灯还亮着,捆行李的响动断断续续。明早五点的车,村口等着人。 河湾的藕塘起过一茬了,水面浮着断梗,田埂边堆着几节起出来还没洗的藕。江潜弯腰捡起一节,两手一掰,断口拉着老长的白丝,扯下半尺也没断。他松了手,那丝慢慢往回收,缩到指缝里才散。他把藕搁回田埂,手心黏上一层薄浆,在裤腿上蹭了蹭。 儿童乐乐园的旧木牌立在坡上,红漆被雨水泡得发白。秦朗坐在牌根,背靠着木牌,脚边一个鼓鼓的旧帆布包。听见脚步,他抬了下头,又垂下去。 “睡不着。” 江潜没接话,蹲下去,用铁铲拨开牌根那层浮土。上回回填的坑还在,土松,几下就刨到了底。他掀开盒盖,把纸上头那包萝卜籽拿出来揣进兜,又掏出自己那包黄瓜籽,两个布包并排放到秦朗脚边。 “种下。” 秦朗坐着没动,眼睛落在那个布包上。江潜也不催,把铁铲搁到他手边,蹲下等着。 “土上的归你。” 秦朗盯着那包黄瓜籽,盯了半晌,伸手抓起来,布包在掌心里捏得皱巴巴。他拆开绳,把扁长带白边的籽粒倒在掌心,看了两眼,攥回手里。 “你家后墙根,土松,向阳。”江潜说。 秦朗没答,把籽粒一粒一粒拢回布包,绳头在指头上缠了两圈。江潜把萝卜籽包往兜里按了按,两个人手上都是泥。江潜把那张十岁的合约纸照折痕折回,压进盒底,铁盒重新放进坑里,捧土盖严,踩了两脚。 “我明天走。”秦朗说,“你就不问问我怕不怕。” 江潜蹲在原地,把掌心里的湿泥慢慢搓掉,没接话。秦朗等不到回答,便自己往下说。 “吃苦我不怕。我爹说外头闯出来就是本事,我信这个。”他停了停,“我怕的是,这一走,就跟没来过这儿一趟似的。” 江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只说两个字:“回去种。” 路过藕塘,秦朗踢了块石子进水里,咚一声,藕叶晃了晃。 江潜拐进自家院墙外那片菜畦。白天刚浇过的萝卜畦,土面发暗。他蹲下,拆开萝卜籽包,一撮一撮按进土里,按完盖上一层浮土。土下的归他。 秦朗站在畦边,没有走。这半个月他把行装捆了三回又拆了三回,夜里蹲在井台边,江潜隔着墙都听见过。村路上过来一串咳嗽,秦父先到的是声,后到的是人。 “秦朗,明儿五点的车。”父亲把嗓门压着,“不回去睡,蹲人家地头上干啥。” 秦朗没应声,也没回头。秦父走到畦边,看见江潜手里那个种子包,脸沉了下来,站在畦沿上不动了。 “又是这些。”他抬脚点了点畦沿的土,“守着这一亩三分地,能守出个啥来。” 江潜没抬头,指头还在往土里按籽。秦父绕着畦边踱了半步,鞋跟磕在土块上,咔一声。 “你留下,一辈子就是你爹那样。当年要是我……” 他停住。上回这句话到这儿,让江潜一碗饭盖过去。这回没人添饭。 “当年厂里那个名额,没让你爷爷拦下来,我早出去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又硬起来,“我没走成,是我没本事。他得走,这是出息。” 秦朗站起来,脚边的帆布包被碰得歪了一下。 “爹,那是你的悔。” 秦父的脸僵住,抬起来要指人的手停在半空,落了回来。 “你没走成,那口气你压了半辈子,压在你自个儿身上。”秦朗的声音高上去,“你把它压我身上,说我留下就是没出息。你自个儿的悔,凭啥算他的命。留下咋就没出息?他这一畦萝卜,冬天挖出来,整个村都来担。” “你懂个啥。” “我懂。”秦朗喘了口气,“我明儿就走。你让我走,我走。可那口气是你的,我不替你背。” 秦父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 江潜站起来,把手里的种子拢好,进了屋。屋里灯亮了一下。 他出来时,手里多了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卷得起了毛。他没递给谁,就在畦沿上摊开,往秦朗那边挪了挪。秦朗凑过去。本子上是江潜的字,横平竖直,一畦一垄记着:哪天下的种,哪天浇的水,哪根藤先上架,写满大半本。 翻到一页,秦朗停住。那页夹着薄薄一张纸,角上盖着红戳,年头久了,红得发黑。 “县里的学校。”秦朗读出来。 江潜把那页合上。 “那年咋没去。” “我阿婆摔了腿。”他把手按在封面上,“走不开。” 就这一句。 秦朗又往后翻。最末几页字稀了,有一行写得比别处用力,墨透到了纸背。他刚看半行,江潜的手按上来,把本子合了。 “不看了。” 秦父在畦边站了一阵,喉咙里哼一声。 “念书念一半,回来刨地。”他说,“明早的车你不上,往后别叫我爹。” 他转身往村路走,走几步,回头看了眼那畦盖了新土的萝卜,没再说话。 东边的天泛了白。秦朗把帆布包提起来,搭上肩。 “你跟我一起去城里,看看就行。” 江潜摇头,把话说得慢:“阿婆走不得,地也走不得。”他顿了顿,“你去了,把菜价打听打听。城里菜论斤还是论捆,肥料贵不贵,回来说给我听。” 江潜把本子合上,指头压住封面。“话我不说了。”他说得很慢,“明年秋上,我挑我的萝卜,你带你的,回这桌上吃。咱俩要是话对不上,就吃菜。”秦朗看着他,肩膀绷着,喉咙动了动,没应。 村口那头,车的喇叭催了一声。 秦朗把包带往肩上一勒,抬脚跨出院门,走到墙拐角,抬手在帆布包上拍了一下。 没回头。 江潜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攥着那个本子。天一层一层亮起来,畦里那层新土上,浮起一层薄露。村口那边,车的喇叭又响了一声。

# 第5章 土上的土下的

深秋的萝卜,天没亮透就能起。 江潜蹲在畦头,半截手指扣进土里,湿泥凉得往骨头缝里钻。一提,一根通体玉白的萝卜脱土而出,须根上挂着碎土,在晨雾里直颤。他抖两下,码进筐里。 畦面上那排叶子还绿着,看着比地底下那截热闹。江潜心有数,菜篮里压秤的那一头,从来都在底下。这一畦间苗、追肥、培土,从黄瓜下架忙到霜降,土上的张扬是给天看的,土下的沉是给根收的。 他起了半筐,随手把萝卜在畦沿磕两下,碎土簌簌落下。畦边搁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农事本,边角卷起,页脚让汗手翻得发毛。他翻开今日那页,写了四个字:深秋,萝卜。写完合上。末页那行字写了大半年,他不翻,也知道它在。 村口那边响了一声喇叭。面包车在土路上颠几下停稳,秦朗从车上跳下来,肩上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两个鼓鼓的塑料袋。 “江潜!” 嗓门还是那么大。江潜抬头,看那身影穿过小柏树跑过来,脸比走时瘦了一圈,眼睛还亮。秦朗跑到畦头刹住脚,把塑料袋往畦沿一搁,里头叮叮当当响。 “菜价抄了两页纸。叶子菜论斤,根茎的论捆,你这萝卜搁城里论斤卖能到一块八。肥料年前涨了两块,复合肥。”他抽出折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递过去,上面密密麻麻标着价,末尾画了个圈,“我怕你嫌乱,抄了两遍。” 江潜看了两眼,把纸折回兜里。“进屋嚼口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门。堂屋方桌上,阿婆的碗已经摆好。江潜在灶前盛饭,秦朗在桌边转了两圈,目光在碗筷上停了停,没说话。 傍晚秦父来了,在院门口站了站才抬脚。旧棉袄洗得发白,手里的散装酒瓶没盖严,一股冲味。他坐下先扫桌上的菜:凉拌黄瓜、萝卜炖排骨、油焖茄子、清炒青菜、藕汤。五样摆得齐。中间还多一盘,秦朗从城里带回来的一袋酱肉,切了片,是秦朗自己动手装的盘。 “坐。”江潜盛了第四碗饭,搁在他手边。 秦父扒了两口,夹一筷子黄瓜。黄瓜是架子上最后一批,脆,酸里有一点甜。秦朗把城里叶子菜和根茎价的行情一样一样说给桌上听,语气里藏着那点想让父亲点个头的意思。秦父闷头吃,不接话。 饭到一半,秦父抬筷,越过藕汤,从萝卜炖排骨里夹了一筷。那筷萝卜没往自己碗里放,拐个弯,搁进江潜面前那只空碗。 桌上静了一瞬。 江潜低头看一眼碗里那筷萝卜,没说什么,吃了。 秦朗的筷子在碗边停住,慢慢拿起来,往嘴里扒了一口饭。他没看他爹,他看他爹那只手,那手夹完菜就搁回膝上。 吃到后半程,秦朗端起那盘酱肉往江潜面前推:“你尝尝城里的。”江潜夹了一片,嚼了嚼,说:“咸。”秦朗笑起来,说城里的都咸,饭馆的厨子下手重。江潜嗯一声,把自家萝卜往秦朗那边挪了挪,让他就着酱肉吃萝卜。一碗饭吃完,秦朗碗里那几块萝卜是江潜的,江潜碗里那片酱肉是秦朗的。 这顿饭吃到月上墙头。秦父起身先走,走到院门口,脚步在那辆装满萝卜的板车前顿了顿,伸手搭住车把,帮着往墙根推了几步,推到位,松手,背着手踱回去,一路没丢下什么话。秦朗追到门口,站住了。 收拾完碗筷,两人坐在畦边田埂上。夜露下来了,萝卜叶上结着一层细水。秦朗从兜里摸出那包黄瓜籽,布包的绳头还缠着,籽一粒没少。他把包搁在两人中间。 “我在城里没种。”他说,“宿舍窗台搁不下盆。我想过,怕种不活,糟蹋了。” 江潜没接话,把身旁那本农事本递过去。 秦朗翻开,一页一页往后。翻到夹红戳那张时停了停,那年县里学校的通知,他没问。再往后,就是末页。江潜靠在田埂上,双手搭膝,看着前面那排浮着水汽的萝卜叶,没伸手去合。 末页那行字写得比别处用力,笔迹深深压进纸里,透到背面。 **七月十六。县里通知压在米缸底。阿婆腿断,我没去,不怨谁。你走你的,我守我的。桌上少一样,不成。** 秦朗读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过。风从藕塘那边刮过来,带着水腥味。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过了很久,秦朗把本子合上,搁回畦沿,声音有点哑:“我在城里省着花,一个月能存下四百。不多,可也够活的。” “我这儿也不亏。”江潜说。 就这两句。 秦朗拿起那包黄瓜籽,拆开绳头,在两人中间那块空土上抠了个浅坑,把籽一粒一粒放进去,盖上土,按实。“浅的。”他说。江潜从筐里抽一根萝卜,在旁抠了个深坑,把萝卜埋进去,土盖严,踩两脚。“深的。”他说。 第二天一早,两人往村口去。木牌还立着,漆皮剥了大半,“儿童乐乐园”几个字只剩下边角。秦朗从老屋翻出半罐油漆和一支旧毛笔,蹲在牌前,一笔一画地描。江潜蹲另一头,拿块布把牌面浮灰擦净。描完最后一笔,秦朗退后两步看,念出声来:“儿童乐乐园。”江潜站起来,把铁盒从牌根底下取出,打开。那张合约纸在里头折着,边角已经软了。他拿起来,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压进盒底,盖盒,捧土埋回,踩实。秦朗把描好的木牌立回篱笆根,两人各扶一边。 下午车来了,喇叭在村口响一声。帆布包还是那个帆布包,只是多了一筐江潜塞的萝卜。“明年秋上,回这桌上吃。”江潜说。 “每年秋上。”秦朗纠正他,又补一句,“都回。” “嗯。” 秦朗把包往肩上一甩,转身走了,没回头。车开远,土路上那点尘散在日头里。 江潜一个人留在菜园。日头偏西,萝卜叶的影子拉得长。他把擦干净的木牌挂回篱笆,扶正。手机响了一下,秦朗发来城里食堂的饭,白米饭配两样绿叶,摆得齐整,底下压着一行字:明年见。

江潜看了看,举起手机对着菜园拍了张照。满屏的绿叶子,底下埋着白胖的萝卜。他什么也没写,发了出去。风从畦那头吹过来,叶子一齐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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