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入顾家那天,秤杆却被婆婆紧紧握在手里,不允许掀盖头。
红盖头压在头上很沉,我坐在床边低眼看去,只能看见自己的脚尖,和一双绣着金线的红鞋。婆婆站在我面前,隔着盖头,一字一句地说:
“小满,进了顾家的门,就要守规矩。头三天,每晚子时,去祠堂里坐一个时辰。闭着眼睛,别说话,别戴金饰,安安静静在镜子前坐着。”
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远方缓缓传来的声音。
我攥了攥手,回了句:“好。”
没人知道,我的新婚夫君在扶我下花轿时,在我耳边悄声说了一句:
“逃”
一、
顾家不是什么大门大户,在江南有一套二进的大宅子,一进宅子,正门对着的天井里养着一缸睡莲。
我嫁过去那天是阴雨天,雨声滴滴答答像在倒计时。
第一晚,子时。我手握一盏孤灯缓缓去了祠堂。
祠堂在最里面一进,平时锁着,只有这会儿虚掩着。里面只有两盏油灯被开门的风照的一晃一晃的。油灯中间摆着一面铜镜,黄澄澄的,镜面把人照得发虚。镜框上刻着一圈我看不懂的字,像符,又不像符。
我把孤灯吹灭放在油灯旁。
又按婆婆说的,在镜前坐下,闭眼,坐满一个时辰。
那一整个时辰里,我时不时就感觉到有风从镜子吹来。
等到时间结束,我看着紧闭的大门,一点风都没吹进来。
第二晚,子时。我照例闭眼坐着。
坐到一半,我听见镜子里有声音。
很轻,像个小姑娘在哭。抽泣声越来越大,贴着镜面传过来。
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但我不敢睁眼。我想起婆婆的话:“不能睁眼。”
我紧闭着眼,手上却轻轻捏着自己,边捏边数,一、二、三……
数到三千六百的时候,哭声停了,祠堂里的油灯,也灭了。
黑灯瞎火里我感受到,有什么东西离我很近,过了一会还在往我的脖子上吐气,一呼,一吸,惊的我脖颈起了肤栗。
我还是坐着没动,等到丫鬟来敲门:“夫人,一个时辰满了。”
我站起来,打开门,“翠儿,祠堂可有人来过?”
“回夫人,翠儿一直守在门口,没有人来。”
我回头看了看那在油灯中见忽明忽暗的镜子。
第三晚,子时。最后一晚,在坐到半个时辰的时候,我睁开了眼。
镜子里面,浮现的却不是我的脸。
而是一个女人,穿着和我当时成婚的一模一样的红嫁衣,她流着泪,手握成拳不停的砸着镜子,镜子却没有一点声音。
我仔细端详了一下她,她的脸比我白,比我瘦,而眉眼却和我有七分像。
我突然笑了出来,忽的就明白了,顾衍写那个“逃”的意思。
翠儿又来敲门了,“夫人,时辰到了,您该出来了。”
油灯晃了晃,镜子亮了又暗,女人不见了。
这三天过后怪事却是一件接一件。
先是我的脸。
翠儿拿来的铜镜照的,一天比一天“不像我”。我抱着铜镜看了很久,我的眼睛,原本又圆又大,后来一点一点变细、变长;我的嘴唇,原本是薄的,现在厚了一点。像是有另一个人,正一点一点,从我的皮肉底下,长出来。
然后是顾衍。
有天半夜,他翻了个身,突然从背后抱住我,喊了一声:“阿蘅。”
我浑身一僵:“你叫我什么?”
他猛地醒了,满头冷汗,说:“梦话……我不记得了。”
再后来,是婆婆看我。
她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满意。像是一个老师傅,在对自己的验收成果感到无限满意的商人。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嫁进顾家做媳妇的。
而我,也确实不是来当媳妇的。
二、
第二天,我掏出内衫的镇煞符放在枕头下贴着,抬脚就去了祠堂。
白天,祠堂门大开,油灯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我走过去轻轻一吹,油灯灭了。
我敲了敲铜镜,却不见女人的身影。
这个时候婆婆进来了,看见我拿着铜镜厉声大喊:“你在干什么,不要乱动列祖列宗的东西!”
我笑了笑说:“我看这铜镜有点花了,想着来擦干净点,好帮列祖列宗看看自己。”
婆婆一巴掌拍在香案上,恶狠狠的盯着我,“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做好你自己的事情,不该你做的事情不要去动。”
我笑了笑,没接话,只把铜镜轻轻放回香案上,又用袖口把镜框上那圈字抹了一遍。
婆婆的手放在香案上却在微微发抖。
"母亲,"我垂着眼抚了抚铜镜,"这镜子真好看。背面刻的花纹,儿媳想拓下来,绣在帕子上,日日带在身上。"
"不行。"她几乎是抢着说的,"镜上的东西,一个字、一道纹,都不许外传。传出去,是要折寿的。"
"好吧。"
我走到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我瞥眼去看,是婆婆把手从香案上拿开,掌心在裙摆上蹭了两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
回到房里,我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道镇煞符。
符纸已经焦黑了一半,边角蜷曲,像被火舌燎过。正中那个"镇"字,淡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它翻过来。背面,我用米浆写了三个字,我的名字:沈小满。
名字还在,墨迹都没晕开。
我松了口气,把符重新折好,贴身塞进肚兜。
顾衍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没人动过。
这三天,他夜里不是在书房,就是借口出门,从没跟我同过房。
也好。
我坐到梳妆台前,第一次认认真真看镜子里的人。
镜中人眉眼细长,嘴唇微厚,下巴尖尖的。像她,又不太像我。我抬手,她也抬手;我笑,她也跟着笑。可我总觉得,她的笑比我的慢了半拍,像是她自己想笑,又不想叫我看出来。
"姐姐。"我对着镜子里的人,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我来了。"
镜中人没有反应。油灯的光在她脸上一晃,她的眼神忽然黯了一下,像要哭,又硬生生忍住了。
我在顾家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三年前,姐姐嫁进顾家。信里说顾衍待她极好,说婆婆慈爱,说她在家中水缸种满睡莲。后来信越来越少,最后只等来一封讣告,说姐姐"病故"。
只一夜,爹白了发娘哭瞎了眼,我却不相信。
姐姐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生人,纯阴之命。外婆活着的时候说过,“阿蘅这命格,生在寻常人家是福,嫁进有些门第,是祸。”
当年她要嫁顾衍,外婆拦过,没拦住。
后来我托人查顾家。江南顾氏,祖上制镜,最盛时宫里用的铜镜,一半出自顾家。到了这一代,人丁凋零,家道中落,只剩这一座二进的老宅,和那一缸睡莲。
可怪的是,顾家每一代,都会死一个年轻媳妇。有说病死的,有说落水的,还有一个,连个说法都没留下。
再往深里查,我查到了四个字。
锁魂入镜。
那一刻我就明白,姐姐没死,她是被人锁进镜子里了。
我用了三年,才把自己做成了顾家想要的那个"媳妇"。改了姓,托了媒人,造了一份和姐姐一模一样的假八字,纯阴之命,眉眼七分像,父母双亡,无牵无挂。
我知道顾家一定会要。
因为我就是他们等的下一个人。
三、
过了几天,顾衍在一个雨夜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潮气,衣摆沾着泥,站在房门口,迟迟不进来。油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屏风上,像一道裂口。
"你站那儿做什么?"我坐在床边,"进来,衣裳湿了,会着凉。"
他进来了,却没脱外袍,坐在离我三步远的圆凳上,眼睛不看我,看地上。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小满,你走吧。"
"走去哪儿?"
"回你家去。哪里都好,离开顾家。"他的声音压得极低,"趁你现在还能走。"
我看着他:"那天在花轿前,你也是这么说的。你让我逃。为什么?"
他不说话,手指绞着袖子,攥的袖子都变形了。
"顾衍,"我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他的脸,"你怕什么?是你母亲,还是那面镜子?"
他猛地看向我,眼底全是血丝。三天不见,他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黑的胡茬,像被什么东西熬干了。
"你都知道。"他声音发颤,"你既然知道,怎么还敢来?"
"因为,我是来带我姐姐回家的。"
他僵住了。
"你认识她。"我盯着他的眼睛,"阿蘅。你梦里的人。"
顾衍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沧桑的神态显得更加颓废。
"我……"他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又咽了下去。
"阿蘅是我姐姐。"我说,"亲姐姐。沈蘅。"
他长叹一口气后屋内陷入死寂。
雨打在屋瓦上滴滴答答的声音让屋内的空气显得更加沉重。
很久,顾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和她,眉眼是像。我早该想到。"
"你没想到,是因为你不敢想。"我站起身,"顾衍,我姐姐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别开脸,望着窗外那口睡莲缸的方向,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他们都说,是痨病。咳了半年,人就没熬过去。走的那天,我抱着她,她说让我好好活着,别难过。"
"你信吗?"
"我不信。"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苦,"她走之前,把一样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小的铜簪,断了半截,簪头上刻着的眼睛也只剩一半。
"这是顾家祖传的镜子背后的花纹。"他说,"阿蘅临死前,把这半截簪子塞给我。她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一直看着我。"
我接过那半截铜簪,摩挲了一下。
簪头那半只眼睛,和我白天在镜背上看到的字,是同一套纹路。
"她是在告诉你,"我轻声说,"害她的,是顾家。"
顾衍浑身一震。
"这三年,你就没想过查清楚?"
他闭上眼,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顺着他的脸滑落,声音带了些许哽咽:"我不敢。我娘……她为我做了太多。我怕查下去,查出来的是她。"
我看着他,没忍住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猜到了。他只是不肯承认。
"你和我姐姐,"我忽然问,"是怎么认识的?"
顾衍抬起头,望着窗外的那缸睡莲,好像陷入了美好的回忆,脸上居然带上了些许笑意。
"三年前,她跟着她爹到江南贩布。我在渡口落水,是她跳下去,把不会水的我拽了上来。"他顿了顿,"她那时候还笑我,说堂堂顾家少爷,连水都不会,不如回家绣花。"
我愣了一下。这件事,姐姐在信里从没提过,只说她救过一个人,那人病恹恹的,却有一双很亮的眼睛。
"后来她天天来给我送药,一来二去……"顾衍声音低下去,"我就想娶她。"
"我娘原本不肯,说沈家小门小户,配不上顾家。是我跪了三天三夜,她才点头。"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又苦又涩:"现在想来,我娘点头,未必是因为我跪了三天。"
也是,怎么会是因为心软呢。
"她嫁过来之后,"我轻声问,"待你如何?"
"极好。"他眼眶红了,"好到……我有时候觉得,我这条命,配不上她。"
"顾衍,"我重新坐回床边,"你身子不好,对不对?自小带病,靠药吊着命。"
他睁开眼,惊讶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
"因为三年前,你本该死。"我说,"是我姐姐,用她的命,续了你的命。"
四
我把知道的,一点一点说给他听。
顾家祖上传下来一面锁魂镜。这镜子能把将死之人的魂锁进去,借他未尽之寿,续顾家的气运。但镜子里住着的魂,得是纯阴命格的女子的魂,才压得住、喂得饱。
到了这一代,顾家气数将尽。顾衍自小体弱,是个药罐子,本活不过弱冠。
三年前,婆婆为了救这个独子的命,害死了纯阴命格的阿蘅,把她的魂锁进了镜里。
"所以你活了。"我看着他,"用我姐姐的命。"
顾衍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现在,我姐姐的魂在镜子里快被吃尽了。"我继续说,"你开始做噩梦、夜里冒冷汗、叫她的名字,是因为你身体里那点她的命,也在被镜一点点往回抽。"
"所以你……你是来救她,还是来……杀我娘?"
"都要。"我捂着放符的地方摩挲了一下,"先救她,再杀你娘。"
屋子里又是一阵死寂。
过了许久,顾衍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忽然跪了下去。
我愣住了。
"别跪。"我冷声道,"你跪我也没用。"
"我不是求你饶她。"他抬起头,眼里有水光,却咬着牙,"我是谢你。谢你来了。"
"谢我?"
"这三年,我每一天都在想,阿蘅是不是白死了,我这条命是不是偷来的。"他说,"现在你来了,至少……有人来问一句,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看着他跪在那儿,肩背挺得笔直,像个终于敢抬头认罪的人。
"起来吧。"我别过脸,"你这条命,是偷我姐姐的。要还,也得等我把话问完。"
他慢慢站起来,坐回圆凳上,声音终于稳了些:"你想让我做什么?"
"两件事。"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今晚起,我要你睡在这房里,寸步不离。你娘看你在,才不敢对我下死手。"
"第二呢?"
"第二,"我压低声音,"告诉我,那口睡莲缸底下,埋着什么。"
顾衍的脸色变了变:"你……怎么知道那缸有问题?"
"那缸睡莲,开得太好了。"我笑了笑,"江南的睡莲,没有哪家开得像顾家这么旺,红得发黑。花养得好,是因为底下的泥肥。"
"泥肥,是因为底下埋着人。"他替我把话说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们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下去。
那夜,我和衣睡下。顾衍在屏风外打了地铺。半夜,我听见他翻来覆去,后来终究没忍住,低低喊了一声:"阿蘅。"
天还没亮,我摇醒顾衍,拉着他去了天井。
我们不点灯。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两个人合力,把那一缸睡莲慢慢挪开。缸离了地,底下的泥散发出一股甜腻的腥味,和婆婆那碗汤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缸底压着一圈新泥,平平整整,像被人翻过又抹匀。我抄起墙角的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
挖到三尺深,铁锹碰到一样硬物,"当"的一声。
顾衍的手在抖,我却没有停。
我把那东西四周的泥一点点拨开,露出一角红布。颜色还没褪尽,像新嫁衣的一个边。
布裹着几根骨头,很细,很轻。骨头旁边,躺着一只玉镯。
我认得那只玉镯。是阿蘅出嫁那年,我娘从自己腕上褪下来,亲手套到她手上的。
我把玉镯拾起来,用袖子一点一点擦干净,贴在心口。
"姐姐,"我低声说,"再等两日。我带你走。"
顾衍站在我身后,一声不响,忽然踉跄着跪了下去,对着那几根白骨,重重磕了三个头。额角磕破了,渗出血来,他也不擦。
我别过脸,把红布重新裹好,原样埋了回去。
天光终于亮了。满缸睡莲在晨风里轻轻摇着,红得发黑,像一缸烧透了的血。
五
第五天,我的脸又变了一点。
镜子里的人,现在已经有七八分是阿蘅了。我的圆眼睛彻底没了,变成了她那对细长的眼;我的薄嘴唇,也成了她微厚的样子。最要命的是,我笑起来,右边脸颊会先动,我抬起手摸了摸,扯开嘴角,恍惚间好像真的看见阿蘅在对着我笑。
我摇了摇头,对着镜子开始一遍一遍念自己的名字。沈小满,沈小满,沈小满。
念到第三遍,镜中人的眼神才终于透出一点我的影子,怯怯地,又带着点倔。
"别怕。"我抚着铜镜,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姐姐说,"再撑两天。"
从那天起,我早晨起来,都会用糯米蘸水,在眉心点一颗米粒大的白点,镇住自己最后一魂;中午,把外婆教的清心咒念上三遍;夜里入睡前,用盐水蘸了,在左手腕上写一遍自己的名字,再绕上一根红绳。
这法子,是外婆当年教给姐姐的。姐姐出嫁前,外婆也这样叮嘱过她。可惜姐姐心软,为了救顾衍,把外婆的话全忘了。
午后,婆婆差翠儿送了一碗汤来。
汤色碧绿,浮着两片睡莲花瓣,香气甜得发腻。翠儿端着碗,手在抖。
"夫人,"她小声说,"老夫人说,这是安神的,让您趁热喝。"
我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
甜香底下,压着一股很淡的腥气,像锈,又像泥。
"翠儿。"我抬眼,"你在顾家几年了?"
"回夫人,奴婢自小就在顾家。"
"那你见过阿蘅夫人吗?"我盯着她。
翠儿的手一抖,汤险些洒出来。她"扑通"一声跪下,低着头,不敢看我。
"见、见过。"她声音发颤,"阿蘅夫人待奴婢极好。"
"她是怎么死的?"
"病、病死的……"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小,"老夫人不让说,谁问都要打。奴婢只知道,阿蘅夫人走的那天夜里,祠堂里亮了一夜的灯。"
我点点头,把碗里的汤,当着她的面,一点一点倒进了窗外的泥地里。
"回去告诉老夫人,"我说,"就说我喝完了,睡下了。"
翠儿伏在地上,全身却在发抖,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夫人……祠堂那面镜子,底下有个暗格。"
说完,她爬起来,逃也似的跑了。
我盯着她跑远的身影,心里有了数。
当夜,我等顾衍睡熟,摸黑去了祠堂。
六
祠堂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我没有点灯,摸到香案边,顺着翠儿说的,去寻那面镜子的暗格。铜镜很重,我双手捧住,往左一拧,没动;往右一拧,“咔”的一声,镜座裂开一条缝。
我把手探进去,摸到一样冰凉的东西。
是一本薄薄的本子,封面用油布裹着,防潮防蛀。
我借着从窗缝漏进来的一丝月光,翻开。
那是阿蘅的笔迹。
我认得,小时候我描红,她总在旁边教我,一笔一画,工整又温柔。
第一页写着:
"顾衍病重,大夫说撑不过这个月。婆婆说,顾家祖上有面镜子,能救命。她说,只需我每日在镜前静坐一个时辰,闭着眼,把'寿'渡给顾衍。我应了。若能救他,我什么都愿意。"
第二页:
"坐了三日,我照镜子,发现自己的脸在变。眼睛细了,嘴唇厚了。婆婆说这是好事,是'借形',说明我的气在渡过去。可我不明白,渡气给顾衍,为何要变我的脸?"
第三页:
"今日婆婆端来一碗汤,说安神。我喝了,夜里咳血。翠儿偷偷告诉我,那汤里,有祠堂底下的泥。婆婆在喂我吃泥。她说,人将死时吃下这泥,魂才能锁进镜子里。"
第四页:
"我好像懂了。婆婆要的不是我渡气给顾衍。她要的是我的命。锁魂入镜,借形还阳。她要先把我的脸,变成另一个人;再让那个人,借我的身子活过来。而我的魂,会永远锁在镜子里,喂给顾家。"
第五页,字迹已经歪斜,是垂死之人写的:
"顾衍不知情。别怪他。他若知道,定会拦。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告诉他了。我把他祖宗那半截铜簪塞给他,盼他有一日能懂。"
最后一行,字几乎淡得看不清:
"小满,别来。"
我捧着本子,指节捏得发白,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油布上,晕开一片。
我想起小时候,姐姐大我六岁。
爹娘常年在外贩布,家里只剩我们姐妹俩。夏天的夜里,我热得睡不着,她就摇着蒲扇,给我讲江南的睡莲,讲那里的雨一下就是一个月。
"小满,等姐嫁了人,就接你去住大宅子。"她笑着说,"天井里要养一缸睡莲,红的,你最喜欢的。"
我那时还小,只惦记着睡莲好看,说:"那我要天天看。"
她点着我的鼻尖:"好,天天看。"
后来她真的嫁了。嫁去了有睡莲的江南,住进了那座二进的大宅子。
只是她信里说,那缸睡莲是婆婆养的。她每次路过,都觉得那花红得太艳,艳得不像真花。
如今我才明白,她那时候,是不是已经隐约觉出了什么。
姐姐到最后,还在叫我别来。
可她不知道,我若不来,下一个被锁进镜子的,就是我自己,又或者,就是别的哪家姑娘。
我合上本子,把它重新塞回暗格,原样放好。
然后我转身,对着那面黑洞洞的铜镜,轻声说:
"姐姐,我来迟了。"
镜子里,忽然有风吹出来。
很轻,很凉,像一只手,轻轻擦过我的脸,替我擦去了眼泪。
七
第六天,我的脸已经快完全变成阿蘅了。
只剩眉心一点,还留着我自己的一点样子。外婆说过,人身上最后属于"自己"的地方,是眉心,那儿藏着人的一魂。
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镜中的人也在看我,她的眼神,第一次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温柔地望着我,像姐姐看着我。
我知道,她在镜子里,已经认出我了。
"姐姐,"我轻声说,"你信我。明天,我带你回家。"
镜中人的眼睛弯了弯,像笑了,又像哭了。
这天傍晚,婆婆来了。
她站在我房门口,看着我,眼里是掩不住的满意,像老师傅打量一件快成器的活儿。
"小满,"她笑得慈眉善目,"这几日,你的气色好了许多。明日是第七日,按规矩,今晚要再行一场大礼,把前几日的功德圆满。子时,照旧去祠堂,坐一个时辰。"
我抬眼,温顺地应:"好。"
她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和头三天一样,闭着眼,别说话,别戴金饰。这一次,从头到尾,都不许睁眼。"
"儿媳记住了。"
婆婆走后,顾衍从屏风后走出来,脸色铁青。
"就是明晚了。"他压低声音,"七日成形。明晚子时,你的脸会彻底变成阿蘅,你的魂……会被锁进镜子里。"
"我知道。"
"你还笑?"他急道,"你究竟有什么法子?"
我看着他,忽然问:"顾衍,如果让你选,阿蘅和你娘,你救谁?"
他愣住了。
"我不喜欢拖泥带水。"我盯着他,"你之前让我逃,是善心。可善心救不了人。明晚,我要你在子时前,把祠堂那扇门,从外面锁死。"
"锁死?"他瞪大眼,"那你也出不来!"
"我要的就是谁都出不来。"我笑了笑,"你娘,我,还有镜子里那点东西,一起关在里头,做个了断。"
顾衍盯着我,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你疯了。"
"我外婆是神婆。"我平静地说,"我学了三年,就为明晚。"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他哑声说:"我锁门。希望你们能活着出来,我母亲…若你能留她一命。"
"再说吧。"
我转头望向窗外那口睡莲缸。夜风里,满缸睡莲轻轻晃着,红得发黑,像一缸烧透了的血。
八
第七日,子时。
我换上阿蘅穿过的那套红嫁衣,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的门虚掩着,透出里面昏黄的油灯光。我推门进去,婆婆已经等在里面了。她今日穿着一身黑,坐在香案旁的蒲团上,面前摆着三炷香,和一碗黑糊糊的汤。
"来了。"她抬眼,"把门带上。"
我依言关门,落上门闩。
祠堂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和那面铜镜。
"坐下吧。"她指了指镜前那张蒲团,"最后一个时辰。坐完,你就功德圆满了。"
我没有坐,反而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
"婆婆,"我笑,"今日之前,我一直想问您一句话。"
"问。"
"您这三年,夜里睡觉,可曾梦见我姐姐?"
婆婆的笑容一僵。
"沈蘅,是我亲姐姐。"
她的脸,刷地白了。
"你……"她猛地站起,撞翻了香案,三炷香倒在地上,那碗黑汤泼了一地,"你是阿蘅的妹妹?!"
"是。"我逼近一步,"您以为,天底下纯阴命格、又和姐姐眉眼七分像的姑娘,是您挑中的。您错了,是我自己,一步步走到您面前的。"
婆婆踉跄着后退,撞到香案,又慌忙去扶那面铜镜,把镜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命根子。
"那又如何!"她忽然尖声笑起来,"你现在,脸已经是阿蘅了!你的魂,已经和镜里的魂搅在一起了!再过半个时辰,你就是阿蘅,阿蘅就是你!"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抱着镜子,像抱着一个终于到手的宝贝。
"你早就知道了,还送上门来,正好省得我再去找下一个!"
她笑着笑着,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你以为我想害人吗?顾家要断根了,衍儿要死了。我有什么法子?祖上传下来的法子,就摆在那儿。锁魂续命,一代传一代。我婆婆当年,也是这么续的。我不过是在做顾家媳妇该做的事。"
她抬眼看我,眼底竟有几分哀求:"衍儿是我的命根子。为了他,我什么都肯做。阿蘅也好,你也好,谁让你们的命,生来就是为顾家续的。"
我看着她,只觉浑身发冷。
"你把吃人当成了理。"我说。
"吃人?"她笑起来,"这世道,谁不在吃人?顾家吃了三百年,才吃出这面镜子。你以为那些媳妇是白死的?她们的命,都化成了顾家的气运,一代一代,传到了我儿子身上。"
我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您算得都对。"我慢慢说,"只有一样,您算漏了。"
"什么?"
"您以为,我是来送死的。"我笑,"可我是来收债的。三年,我外婆教了我一样东西,专门破你们顾家的锁魂术。"
我从袖中抽出一把小小的铜刀,刀身锈迹斑斑,刀柄上刻着一只完整的眼睛。
正是那半截铜簪上缺的另一半。
婆婆的脸,一瞬间扭曲了。
"你哪来的这刀?!"
"顾家祖上制镜,最怕的一样东西,就是能照出真形的'天眼镜'。"我把铜刀举起来,刀面映着油灯,竟照不出我的脸,只照出镜中一个女人苍白的影子,"这刀,是你们顾家自己人铸的。铸它的人,就是被你们锁进镜里的第一个媳妇。"
婆婆浑身发抖,抱着铜镜往后退:"你别过来!"
"我不动。"我把铜刀横在身前,"我姐姐的魂,就在这镜子里。我今日来,是带她走。"
"走?"婆婆狞笑,"她的魂,早就和镜长在一起了!你打碎这镜,她也会魂飞魄散!你救不了她,只会害死她!"
我看着她,轻声说:
"我外婆说过,锁魂镜里的魂,若是自己心甘情愿走出来,镜就困不住她。"
我转向铜镜,举起手,缓缓按在镜面上。
"姐姐。"我对着镜子里的影子说,"你听见了吗?别怕,跟我走。"
镜面冰凉刺骨,像按在一块千年的寒冰上。
镜子里,那个穿着红嫁衣的女人慢慢显出身形。她流着泪,把一只手,从镜面里,一点一点地伸了出来。
冰冷的、细瘦的、白得透明的手,覆上了我的手。
"小满……"镜子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是我的名字。
"我听见了。"我笑着,眼泪却涌了出来,"我带你回家。"
我猛地握紧她的手,用尽全身力气,往后一扯。
同时,我把那柄铜刀,狠狠插进了镜面。
"不——!"婆婆扑上来。
镜子没有碎。
它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长鸣,像成千上万个女人在同一瞬间尖叫。镜面从铜刀插入的地方,裂出无数道细纹,里面透出幽蓝的光。
被锁在镜里的,不止阿蘅一个。
历代顾家媳妇的魂,这一刻,全都被放了出来。
她们从镜子里涌出,化作一阵阴风,直直扑向婆婆。
婆婆惨叫一声,跌坐在地,拼命往墙角爬。可那些魂认得她,她每害死一个,就多一张脸,此时全都围着她,撕她,咬她,一声声喊着:
"还我命来。"
婆婆的头发,一瞬白了。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像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转眼成了一具干瘪的躯壳,还保持着往外爬的姿势。
最后一声尖叫,也断了。
祠堂里,重归死寂。
尾声
镜子的光,灭了。
我的手心里,那只冰凉的手,已经散了。我低头看,掌心里只剩一点极淡的凉,像一滴露水。
"姐姐。"
没有人应我。
我站在空荡荡的祠堂里,身后那面铜镜,已经裂成了一地碎片。每一片碎镜里,都没有人影了。
天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子时已过,鸡叫了。
我走过去,拔下门闩,推开门。
顾衍就站在门外,靠着墙,守了整整一夜。他见我出来,猛地站直,眼睛先落在我脸上。
我的脸,已经变回了沈小满。
"你娘……"我开口,嗓子干得厉害。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我都听见了。"
他伸出手,似乎想扶我,又停在半空。
"阿蘅……走了?"
"走了。"我说,"她跟我回了家。"
顾衍缓缓垂下头,肩膀颤了一下。过了很久,他哑声说:"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她没怪你。"我说,"她到最后,写下的都是'别怪他'。她知道你不知情。"
顾衍忽然转过身去,用袖子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没有看他。我抬头,望向天井里那口睡莲缸。
一夜之间,满缸的睡莲,开了。
我忽然想起,姐姐信里写的最后一句:江南的睡莲,开了满缸。
"顾衍。"我轻声说,"我该走了。"
他猛地回头,眼睛通红:"去哪儿?"
"回沈家。"我看着他,"我爹娘,还在等我。姐姐的牌位,我要带回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保重。"
我点点头,转身往门外走。
走到天井边,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
"顾衍,你这条命,是我姐姐给你的。好好活着。别让她白死。"
身后没有声音。
我抬脚,走出了顾家的大门。
天刚蒙蒙亮,江南的雨,又落了下来,细细的,像谁在轻轻地哭。
我走在雨里,怀里揣着阿蘅的那本本子,和半截铜簪。
铜簪上那半只眼睛,被雨水一冲,凉凉的,像姐姐的手。
走到巷口,身后忽然追上来一个人。
是翠儿。她背着一个旧包袱,气喘吁吁地跪了下去:"夫人……不,小姐,求您带奴婢走吧。奴婢伺候过阿蘅小姐,往后,也让奴婢伺候您。"
我看着她,想起那晚她抖着声音告诉我暗格的事,点了点头。
"起来吧。我姐姐的玉镯,你替我收着。"
我把玉镯放进她手里。她捧着,哭成了泪人。
天光一寸一寸亮起来。
我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再没有锁魂镜,也没有顾家。
只有一个沈小满,带着她的姐姐,回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