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全城找的,是我家狗
全城通缉的灾害级黑犬,正在嚼一辆救援车。
我看了眼手机里的危险通告,又看了眼它屁股上的秃斑。
妈的,还真是它。
上星期真菌感染,我亲手给它剃的。
“大黑!”
旁边的救援队员一把拽住我:“别喊!车里还有人!”
翻倒的车底下,伸出一只带血的手。黑犬踩住车壳,低头张嘴。牙影一层层撑开,车门被咬得往里凹。
我头皮都麻了。
这狗东西,平时拆个快递都得我帮忙,现在改拆车了?
“松口!”
它耳朵一抖,停了。
我赶紧举起右手,做了个平时不许它抢食的手势。
“退后。坐。”
它叼着半块车门,犹豫了一下。
“车门也放下!你还想打包啊?”
当啷。
门掉了,露出里面卡住的人。
救援队员招呼同伴上前。我把带来的牵引绳扣上它的项圈,往旁边带。
它没动。
“祖宗,挪挪屁股行不行?先救人,回去给你开罐头。”
它呜了一声,鼻子往车底拱。
我蹲下去,顺着它看的地方照了一下。伤者的靴子被一截铁条缠住。铁条贴着裤腿,正往上爬。
不是往下掉。
卧槽,它自己在动。
我把手电递给队员,指住那截铁条:“它刚才咬的是这个!”
大黑急得刨地。
队员护住伤者,把裤腿和铁条分开。我指着露在外面的部分,让狗叼住,往后退。铁条滑离靴子,被甩到地上,还在扭。伤者被抬上担架,攥住我的袖子。
“不是狗……”
他喘了口气,看向路口。
“那些车,都是自己爬过来的。”
队员抬担架的脚步顿住了。
远处的废车堆里,忽然响了一声喇叭。一辆没有前轮的面包车,从另外两辆车中间挤出来,底盘拖着地,朝我们滑了一截。
没有人开。
它断裂的车轴伸出来,扒住护栏,像长出了腿。
“撤到水泥墩后面!”
拽过我的队员把担架往回推。我也想走,大黑却扑过去,一口咬断面包车伸出的轴杆。
车壳猛地翻了一下。
这回我看清了,里面没有发动机,也没有座椅,全是挤在一起的铁丝和钢片。那些东西从断口探出来,朝狗的爪子缠。
大黑张开嘴,黑影压了下去。
那团铁像饼干一样碎了。
碎渣滚了一地,最大的不过拇指肚,没再往一块儿凑。狗咽了几口,打个嗝,掉头朝我跑。
我往水泥墩后面缩了一下。
它站住,看我。
我也看它。
说不怕是扯淡。昨天它从狗洞钻出去,我满街贴寻狗启事,写的是“温顺亲人,酬谢五百”。现在还没来得及撤,那五百块就有点像悬赏我的命。
但它没往前扑,只把嘴边一截蓝塑料吐了出来。
那是它的旧玩具。
昨晚出去还带着。
我慢慢伸手,它把脑袋抵进我掌心,拿耳朵根蹭了蹭。鼻子还是湿的,蹭人还是一股子狗粮味。
我骂它:“你还知道回来。”
它尾巴扫在我的裤腿上。
刚才叫撤离的队员走过来,在离我们一段距离的位置停住。
“我叫赵航,负责这片救援。你是狗的主人?”
“陆迟,春芽救助站的。养它半年了。”
他看一眼我手上的绳子:“先别牵太紧,别再让它吃。后面有空院子,能带它过去吗?”
我点头,拿旧玩具朝前晃。大黑想捡,我没给,慢慢领着它走。到空院子门口,抬担架的人也从我们旁边经过。伤者的靴子被剪开了,小腿肿得厉害,裤腿上却只有浅浅的擦伤。我松了口气。
队员把剪开的靴子装进袋里。鞋帮已经勒出了几圈深槽,我没敢再细看。担架上的伤者认出狗,抬了一下手。
大黑往那边凑。
“别送了,先坐。”我把玩具塞进它嘴里。
赵航去查看伤情,我留在院口给唐医生发照片。拍到第三张,我发现大黑缩起了右后腿。它看着我,把右后腿又往肚子底下收了收。刚才踩车咬门,不是挺利索的吗?
“你这腿……”
手机震了,是唐棠。
【它在你旁边?先别骂,也别喂。给我看嘴和肚子。】
我刚想问怎么了,大黑的胃里就传出一阵铁罐滚地似的响声。它往下趴,后腿这次是真的没撑住。
02 天灾也会吃撑
我第一反应是把手伸过去,想给它揉肚子。
“别乱按。”
唐棠在视频里制止我,摄像头晃了一下,背后有人搬氧气瓶。
“它到底吃了多少?”
“不知道。刚才一团车轴,还有之前……”
我看向路口那堆废车,没往下说。
唐棠也看见了。
她没问“真的假的”,只让我把狗领到平地,解松胸带,拍它呼吸和腹部的起伏。
以前我嫌她看病慢,检查做一堆,最后结论都是吃撑了。今天我巴不得她还能给这个结论。大黑趴在地上,眼睛跟着我转。我拿开玩具,它张嘴想接,嘴里又掉出一颗螺母。
“先让它安静。不能接着吃,更不能拿罐头哄它继续干活。”
“会死吗?”
唐棠停了一下。
“我现在隔着屏幕,连它还是不是原来的生理结构都没弄清,不能瞎保证。你先别把它挪来挪去。我往你那边赶。”
我把到了嘴边的追问咽回去,照她说的,把镜头往下压。
电话刚断,赵航拿着块平板回来,屏幕上是路口监控。
昨晚,大黑追着一小团废铁跑过路口。那东西先钻进一辆停着的无人巡检车,巡检车不久就开始自己挪动。狗追上去咬,车壳被撕开,摄像头也翻了。原先传出来的短视频,只有最后几秒。
赵航把进度条往回拖:“车上传出来就这几秒。沿路的监控刚调到,后面还有,你看。”
我看着屏幕,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两下。
“所以不是它撞翻救援车?”
“救援车是早上被那些东西挤翻的。里面的小陈下车救人,被卷进去。监控里,你的狗一直没走。”
大黑抬头看他。
赵航蹲下,把自己的水瓶拧开,在干净的塑料盖里倒了一点,放到它够得到的地方。
狗闻了闻,喝了。
“谢谢。”他说。
我愣了一下。
不是跟我说的。
大黑把瓶盖舔得啪嗒响,没水了还拿鼻子顶。赵航又倒了一点,它才肯把头低下去。赵航起身,问我愿不愿意留下协助看护。外头已经设了临时隔离,他们需要弄清黑犬的情况,但眼下不适合把它硬装上车。
“我得回站里。”我把手机翻给他看,“有两个人,还有十几只普通猫狗。刚才钟叔打电话,说巷口也开始有东西动了。”
“人能先出来吗?”
“院门能开,两个帮工都能走。但钟叔肯定不肯把动物扔下。”
说这话时我有点心虚。
换我,我也不肯。
赵航问清位置,给负责那一片的队伍发了消息,让我留一个联系号码。
我又看一眼狗。
大黑趴着,肚子沉得连翻身都费劲。把它丢在这儿,我不放心;带它回去穿过正在撤离的人群,我更没底。
我跟赵航说:“先让人出来,狗猫的笼子都在院里。钥匙在水表箱,里面没别的锁。您让他们别硬扛那个大冰柜,里面没贵东西。”
他把这几项记下。
我给钟叔打电话,催他先走。
老头一听我不在站里就急了:“你又跑哪去了?我一把年纪都知道现在别乱跑,你——”
“狗找着了。”
“那赶紧回来!”
“暂时回不去。您听来接人的安排,别跟人吵,笼子能装就装,装不了先放下。”
电话那头半天没动静。
“钟叔?”
“你昨晚是不是一宿没睡?”
我看着狗,没说话。
“我不添乱。”他终于说,“你自己也别瞎逞能。菜锅里给你留了饭。”
挂掉电话,我把脸埋进胳膊里坐了一会儿。
那锅饭我八成又吃不上了。
大黑蹭过来,想把下巴搁我膝盖上。它刚抬起身,胃里又响了一下,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托住它的脑袋,没再骂。
赵航没催,给我放下一瓶水就出去了。
没过多久,钟叔发来一段视频。人已经出了巷口,跟刘姨坐在转运车边。笼子正在往车上搬,里面那只三花骂得比人响。
视频里,钟叔还嫌人家抱笼子的姿势不对。我又看了一遍,才想起来给唐棠回消息。
紧接着,负责搬运的人把手机转向厨房。
“陆先生,这只白猫是不是冻伤了?”
镜头里,年糕蹲在灶台上。
它身边的水盆,冻成了整整一块。
03 我家的制冷机不插电
“先别碰!”
我喊得太急,把视频那头的人吓退了一步。年糕抬起头,瞥了镜头一眼,继续舔爪子。
冻伤个屁。
这祖宗尾巴都快翘到房梁上了。我把赵航叫回来,让他看厨房窗边的白霜。结霜的地方不止水盆,跟水盆挨着的金属沥水架也白了一片。旁边纸箱里的毛毯却没事。
“它爪子搭在哪,哪就冻?”赵航问。
“我不知道。昨天还只会偷鸡胸肉。”
他说了声先别进,让现场的人把门敞开,撤掉门边堆着的盆和水桶,留出通路。
我赶紧又拨唐棠。
她刚坐上车,看见白猫的照片,第一句是:“你站里还有几只?”
“算上鹅,三只。这只就年糕,普通狸花那些没这样。”
“你先别给它们打包票。分开装,别图省事挤一车,我快到了。”
大黑趴在我脚边,呼吸比刚才平了。我跟赵航商量,能不能让我过去。
他没直接答应,先问身边队员:“猫那边的人能执行远程指引吗?”
很快,一个女队员接过了手机。她叫小邱,说灶台到后门有条窄过道,猫没哈人,只是不愿下来。我问她看到煤气罐旁边的纸箱没有。
箱子又旧又破,侧面写着“不要扔”。
“把箱子挪到过道口,别碰猫。里面有件灰色旧卫衣,别拿出来。”
小邱把镜头架好,用拖把柄把箱子勾了出来。
年糕扭头看。
我按住语音:“年糕,下来。换地方吃饭。”
猫没理我。
我又喊一遍。
它把屁股冲镜头。
行,正常发挥。
现场有个人小声问:“拿罐头引呢?”
“先不喂。”唐棠已经接进了临时通话,“别让它因为抢食突然扑出来。先把箱子稳住,周围的人退开。”
我想起年糕平时的毛病,让小邱把卫衣从箱边露出一截。那件衣服是我的。袖口被猫咬破了,它认准那块地方睡,洗完还要嫌我两天。
箱子一动,年糕终于站起来。
它跳到地上,轻轻踩住那截袖子,钻了进去。我刚松口气,纸箱底下就渗出一层湿印。小邱没马上搬,拿长柄工具试了试箱外的布料,又垫上两层干毯子,才跟同伴把箱子安进独立的周转架。
小邱的同伴托住箱底,问了声“好了没”,两人才一起往外挪。
我哄它三个月,上桌的毛病都没改掉。小邱认识它不到三分钟,靠我一件没洗的破卫衣,把它请下来了。
“原来是讲卫生讲出事了。”我嘀咕。
赵航看看我,又看看屏幕:“你这衣服,回头别洗。”
我说:“那得另算工伤。”
猫一离开厨房,剩下的小动物转运就快了。小邱给我报了笼子数,数到最里面,突然停了。
“还有只鹅,在办公室桌底下。”
“先别抓它翅膀,拿那把旧椅子——”
我话没说完,屏幕里就没声音了。
画面还在动。
小邱在说话,嘴开开合合,听不见。我以为网络断了,调高音量,视频里的大白鹅却从桌底钻出来,扇开了翅膀。它旁边,掉在地上的不锈钢盆滚了两圈。
没响。
赵航把手机拿近,看了看角落里持续跳动的时间,转头对队员说:“不是断网。先发文字,让他们停止搬运。”
我趁着还能发消息,一口气打了三行。
【别碰鹅。】
【它认自己的旧椅子,别拿笼子从头上罩。】
【先退出办公室。】
小邱看到了,朝镜头竖了下拇指。她拉住想去关笼门的同伴,两人慢慢退出来。
鹅没追。
它站在账本上,把翅膀张得更大了。
我对着屏幕张了张嘴。
这破站,除了我,全员有编制是吧?
04 这台空调会发烧
那阵没声音的怪事只持续了一会儿。小邱退到院门,视频里的警笛声就回来了。她站在原地比了个暂停手势,等鹅自己收翅膀,才把办公椅上那块旧坐垫拿下来,铺进敞口的转运笼。鹅蹦进去,踩了两脚,开始拧脖子梳毛。
我隔着屏幕看得牙痒。
有这本事,平时我给你洗笼子,你他妈还叫那么大声。小邱让另一辆车来接鹅,自己拍下笼子的位置发给司机,提醒他别伸手乱抓。唐棠赶到空院子时,临时车也刚进来。
她一下车,先看我的手。
“你被咬了?”
“磨的。”
“去洗。狗我先看。”
我还想跟她解释,唐棠已经从包里拿出手套,蹲到大黑侧面。她没扒开它的嘴,也没去戳它的肚子,先看了看呼吸,又观察它能不能自主换姿势。大黑还认识她,耳朵一贴,努力往我背后挪。
“躲什么?”我说,“你知道怕医生,不知道怕吃车?”
她问我从发现它到现在吃过几次,我把能记得的全说了。她在本子上画了条横线,抬头叮嘱我:“先不喂。水一点点给,别整盆端。它换姿势你拍下来,我得对着看。”
她自己去看年糕。
猫的箱子才从车上卸下来,架子下面就积了水。我想把卫衣抽出来,唐棠伸手挡住。
“你先看看它的毛。”
年糕的尾巴尖原来是灰的,现在灰毛里透着一层暗红,像被小灯从里面照着。它挤在纸箱里,没冻得缩成一团,反而张嘴喘。
“不是一味地往外放冷。”唐棠说,“它自己也不舒服。”
我一下不敢动了。
刚才我还在琢磨,往后是不是连空调钱都省了。
现在听它细细喘气,省个屁。
附近有个空置的水泥洗车槽,工人刚把里面的杂物清掉。唐棠把箱子安在槽边的干台上,浅盘搁到箱口,用长柄勺一点点添水。她让我站开些,年糕却把头探出来,盯着我脚边那一小块地方。
猫先嫌弃地缩脚。
我坐在箱子旁,拿袖子挡住刺眼的天光。它看看我,又把爪子伸了出去。
浅盘里没结冰。
过了片刻,水面开始冒气。
唐棠立即让人暂停加水,换了一个空盘,把刚才那盘隔开放着。她用测温仪确认后,才慢慢调换。年糕的喘息缓了,尾巴尖的红也一点点退了下去。我碰了碰换下来的盘边,烫得缩了手。刚才还嫌它浪费水。敢情这猫把半间厨房的热都扛身上了。
一个穿工作背心的中年人从旁边过来,看完唐棠记的时间,问能不能靠近一点。他没先碰猫,隔着线介绍自己,姓梁,负责临时转运和设备处理。
他刚开口,外头忽然有人喊:“别从那条沟走!”
院墙外的排水沟里,一截被丢下的铁皮爬了起来。
它贴着沟边往转运车底下伸。
车门边还有几个没来得及装走的小笼子,里面的小狗叫成了一团。我起身想去,大黑也撑起前腿。
唐棠抓住我的胳膊:“它现在不能接着吃!”
“那怎么办?”
梁工已经抄起了墙边的长木板。
“人又没死光,先别叫狗!”
他把木板横插进铁皮和车轮之间,另一个工人把整块板推进空的水泥隔挡里。小邱拉着笼车绕过沟口,关上院门。铁皮贴着水泥壁扭了几下,没能爬出来。
大黑站了一半,又趴回去。
我扶住它,把它的脑袋放在旧毛巾上。梁工喘着气,往隔挡上压了块盖板,回头冲我摆手。
“别什么都算它头上。它刚救完人,歇着。”
我这才松开攥死的狗绳。大黑垫好脑袋,眼睛还往门外瞄,我拿腿替它挡了挡。
05 它们不是来抢食的
唐棠让我吃点东西。
我没胃口,拿面包掰了一小块。刚送到嘴边,大黑就抬眼看我。
我背过身,它还往前蹭。
“你现在先别惦记。”
它把鼻子顶在我鞋帮上,委屈得我好像趁它住院偷吃了满汉全席。唐棠从车里拿出一小块干净垫子,让我把它头部垫稳,再看看腹部有没有继续鼓胀。她没说它没事,只说眼下呼吸稳定,要继续看。
我问她:“以前我喂的东西没毛病吧?”
“你自己吃泡面,都知道给狗买合格粮,能有什么毛病。”
“我怕是我把它养成这样。”
唐棠正在记猫的排热变化,笔停了一下。
“你把它救回来之前,它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
半年前的雨夜,大黑被埋在工地废料旁。那时连站都站不起来,我用手推车把它拖去医院,抽血、拍片,医生说最好别抱太大希望。
它挺过来了。
但从那以后,它一直怕金属笼的关门声。年糕是钟叔从停业仓库捡的,董事长则来自一次被查扣运输动物的转交。三个来路不同的小东西,眼下却都变了。
唐棠把本子推过来:“哪天开始不对劲的?吃了什么,去哪儿了?你先翻相册。别光坐这儿猜是不是狗粮的锅。”
我拿出手机翻照片,翻到上星期给狗剪指甲的视频。它在录像里嚎得凄惨,我刚放下指甲剪,它立刻四脚着地,叼着罐头追着我跑。唐棠把视频往回拖,正好停在我背狗上楼那一帧。
“你背它上楼,还得给它拍视频?”
“合着它真在骗我?”
“腿还得复查,真疼不疼不能靠一段视频。背上楼嘛,它下回抬腿,你先别跟着弯腰。”
我低头看狗。
大黑把脸塞进毛巾,假装没听见。赵航回来,给我和唐棠各挂上一张临时协作牌。我的名字写歪了,背面是联系电话和能进的区域。他让我别摘,免得换班的人把我拦外头。
“动物先在这里分开安置,你们暂时协助,行动听现场安排。”
我问普通动物送哪。
他把接收点的定位发我。城西一所已清空的体育学校,地势高,有水,合作救助机构的人也过去了。钟叔和刘姨都已经上了转运车。我想去送他们,被大黑一鼻子顶住膝盖。
它不愿我走。
赵航看见了:“先别硬分开。我让那边给你回图。”
这时,小邱忽然叫我们去看院门边的水泥隔挡。那截铁皮原先一直往同一个方向顶。
现在不动了。
不是死透,它边缘还在缓慢卷,可不再一下一下撞壁。院子另一头,董事长正在转运笼里张着翅膀。小邱站在它旁边,指了指耳朵,摊开手。
她听不见我们说话。
隔挡刚好在那片没声音的范围里。
“别碰它,也别敲铁皮。”梁工拿起手机录影,让人记下开始时间。
片刻后,鹅收了翅膀。
笼子里的小水碗晃了一下,响声恢复。隔挡里的铁皮也重新顶向同一侧。
我看看鹅,又看看那截铁皮。
“外头是不是有什么在叫它?这边听不见,就不跟了?”
赵航没马上宣布结论,叫人对照刚才院外的影像,另一边没有在鹅附近的碎铁一直保持着动作。
唐棠按住我去开笼门的手:“刚看见的先记。你别急着再抓它来一遍。”
我们一起往路口看。
地面上那些还没被清开的铁碎片,正慢慢朝南侧聚。南边就是转运队伍准备走的路。
06 这条路,你说了不算
中午前,原定路线不能用了。
一辆先行的空车试图绕过前方废车团,车底被缠住,驾驶员及时弃车退了回来。队伍没有继续往里送人,临时改走旧仓储区。赵航把地图铺在车盖上,沿仓储区画了一道。我们各自看清要走哪段,收拾东西上车,他还留在车头给下一组指路。
我们这个院子也要撤。
大黑休息后能自己站起,我不让它跑,慢慢跟着。年糕的纸箱放在单独的小推车上,旁边留着浅盘。董事长罩着半块遮光布,安静得很,像刚才开大会的不是它。刚到仓储区门口,我们就被拦下了。钱彪穿着反光背心,手里夹一本登记册,正在跟小邱争。
我认识他。救助站的备用粮存过他仓库,押金和仓储费都交了,前天通知他送货,他推说车坏了。
这会儿倒挺有精神。
“我的场地,我的叉车,使用得给钱吧?”他指着身后的高台,“要过我这儿,上面有地方歇,货也能卸。外边那些临时车,没我点头不能进。”
赵航让他先把消防通道让出来。钱彪立刻说让,手下也确实移开了路障,嘴上却不停。
“公共的我配合,私人的不能白用。我仓库又不是慈善堂。”
我看见小邱手里攥着一张清单,上面正是我的狗粮和药品。钱彪顺着我视线看过来,笑了一下。
“陆老板,你那批货另说,现在运费可不比前两天。”
“钱已经付了。”
“付的是正常时候送到你站里。现在站里没法送,你要在这儿提,我也得找人搬。”
我翻出合同,把自提那一条放大。
他没看。
旁边有家长抱着孩子,问能不能上高台避一避。钱彪让人把价格牌递过去:“单人休息位一百,搬运另算。先付,免得一会儿乱。”
我把狗往身后挡了挡。
大黑盯着他手里的钥匙圈,我怕它嘴馋。钱彪跟着看了一眼,往后缩半步,又很快站稳。
“你也别拿狗吓人。大家都拍着呢。”
“它看的是你钥匙。别晃了,待会儿真给你吃了。”
我把绳子缩短,转头找赵航:“外面还有路吗?货我待会儿跟他掰扯,别让大伙儿堵这儿。”
赵航没立刻说能,叫梁工去看备用路。
钱彪听见这句,把登记册一合:“绕呗。后面那条是废料通道,刚堵的。你要能过去,我也不拦。”
梁工很快回来,说路口有异常金属,混着一段压弯的电缆架,另一边墙角的线还带电,不能直接拖。
钱彪摊手。
“你看,不是我不给大家方便。人走得过去,车、担架、笼子走不过去,要不你们自己搬?”
刘姨他们的车还没到新接收区,另有一批老人正等转运。我看一眼大黑,它竖着耳朵,朝后面那条路闻了闻。
钱彪把目光又落到我身上。
“陆老板,先别算那几袋粮了。你也得有命喂,不是?”
我把合同截给负责登记的队员,又翻回付款记录。钱彪一看见那个日期,就把脸转开了。
“这几袋粮,我会算。”
我指了指高台下面那排有轮子的空托盘。
“不过现在,先借你点不值钱的东西。”
“什么?”
“木板。按租用登记,搬坏赔你。别一会儿又变成救命价。”
梁工在旁边看了我一眼,明白我想干什么了。他先去确认电缆的断电点,走之前拍了拍我的肩。
“狗先不动。我们把能做的做完,再看看需不需要它。”
钱彪站在原地,价格牌还夹在腋下。我把他那张价格牌也拍进了留档视频里,连同木板借用单一起存好。
07 他想买的,不是一条狗
钱彪答应借木板之前,先把我叫到门边。我没带狗,让它待在唐棠能看见的位置。钱彪先朝那边看了好几眼,确认它不会跟来,才从登记册里抽出另一张纸。
不是木板清单。
是份临时合作意向,名字起得很体面,内容却简单:他提供场地、物资和资金,我提供特殊动物的经营合作权,所有对外接洽由他的公司负责。下面还有一行,写着转交安置。
我看完,没签。
“你不是卖狗粮的吗?”
“我做仓储、做服务,不止卖粮。”钱彪把笔往前推,“陆老板,你现在手里是什么,你自己清楚吗?”
“狗。”
他笑了,像我说了句特别天真的话。
“行,狗。吃铁的狗。别人买保险求平安,你家现成摆着一尊。你这会儿还操心几袋粮,就真有点……”
他没把后面那句说完,换了个亲热的口气。
“我先给你五万,后面有收益,咱们分。先别说分钱多少,你那站一年的窟窿,我也能替你堵上。”
五万。
我听见这个数,确实停了一下。救助站最缺钱的时候,我把工资卡里的数反复看,恨不得它自己多长个零。那张卡倒是天天都在变——扣款短信没断过。现在真有人把零送到我面前了。
只要我在这张纸上写个名字。
钱彪见我没立刻把纸推回去,接着说:“今天借板、用设备都好谈。你那批货,我安排人赶紧给你搬。以后有个固定的地方,不比你一个月一个月凑房租强?”
我把纸往回翻,看到授权那几项,问他:“转交安置,安置到哪儿?”
“先去我那处新场地,地方大。”
“猫要排热,鹅不能被逼着一直张翅膀,狗刚站不起来过。谁照顾?”
“这不有你吗?再请个兽医,多大点事。”
“工作强度谁定?”
“你别一上来就把事情想坏。真有活,谁不想多挣一点?”
笔帽在我手里咔了一下。
钱彪像有点不耐烦,指住远处的人群:“现在缺的是什么?安全。它能保护人,你会管它,我有地方有渠道,这不都用上了?你非守着那几个旧笼子干吗?”
门外那张“一百一位”的牌子还立着。钱彪顺着我的眼神看过去,笑了一下。
我也明白过来了。今天敢收一百,明天把狗摆门口,怕是连零都懒得数。
“今天门口那个价格,谁定的?”我问。
“正常收费。你觉得贵?”
“我觉得你这五万,还没给我,就已经想从别人身上收回去了。”
钱彪脸上的笑没了。
“你想清楚。你能一直养着?这种东西迟早得有人管。到时候别人不一定给你钱。”
我捏着笔,确实舍不得那五万。救助站的房租、药费,加上欠唐棠的,挨个还完居然还能剩。
钱彪又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看着“转交安置”那几个字,想起狗刚才趴地上,连翻身都得我托着。它不知道这张纸值五万,也不知道我已经在脑子里把钱花过一轮了。
我把笔放回桌上,拍下那张意向书:“这个我不签。借木板的单子另拿,别一会儿借了你两块板,狗都归你了。”
钱彪抬手挡了一下:“合同还没谈,你拍什么?”
“怕我回头记错,以为你是白送五万。”
旁边的年轻搬运工抬手蹭了一下鼻子,转过脸去。
钱彪看见了,朝他骂:“站这儿发什么呆,后面货不用理了?”
年轻人赶紧走,绕到货架后面。
我把纸推回,准备去找梁工。
钱彪在身后说:“你会后悔的。”
我回头看一眼狗。
大黑趴在垫上,想站起来找我,被唐棠用熟悉的玩具稳住了。它把玩具叼在嘴里,眼睛还是望着这边。
“可能吧。”我说,“先等它舒服点,我再后悔。”
钱彪没再留我。
他把那份意向折回登记册,脸上重新挂起做生意的笑,朝外面等着的人招手。
我去找梁工量木板,钱彪还在背后招呼人。那声“陆老板”没了,又开始嫌我挡路。那年轻搬运工趁钱彪不注意,递给我一张库位纸。
“你那批药,箱子挪到最里面了。单上这个位置,别找错。”
我抬头看他。
他摆摆手:“别说我给的。我就……那批货也是我收的,箱封都还好着呢。”
我把纸折好收进兜。
“谢谢。等会儿提货,按单签,不让你夹中间。”
他松了口气,回去继续干活。
我走到大黑身边,没告诉它自己刚拒了多少钱,只揉了揉它耳朵。
它拿嘴把玩具顶给我。
玩具上沾了一手口水。我抹在裤腿上,狗又往我手里顶。我把玩具接过来,给它放回垫子边。
“先欠着,等你歇好了。”
08 它吃饭,你收什么钱
备用路比钱彪说的还糟。
一侧墙根积着水,另一侧是废弃装卸台,中间横着一堆正在缓慢爬动的金属。几根铁丝伸进墙脚的碎缝,卷着砖块往外带。我不懂工程,但看得懂那墙不能继续晃。
梁工让所有人退到空地,先联系电工切断受影响的支路。确认无电后,又让两名工人从侧面拆掉没有被异常包住的空货架,把外侧的木托盘铺过去。
大黑急得围着我转。
“等着。”
它看我,不太明白。
我举起手里的玩具,它只舔了一下,头又往那堆铁转。玩具都到鼻子底下了,它还在看那堆铁。这德性我见过,站里一进耗子,它连开饭的铃都听不见。
“它能走边上?”梁工指着已经垫好的干燥地面。
我拿绳子试着引导。大黑跟上来,脚落得稳,可一靠近铁堆就想扑。我停下,它也停下,鼻子里的喘气越来越重。梁工没催我,先把要拆的部分用醒目的布条标出来。那是已经卸开的一段铁架,跟墙、电缆都脱了关系,只剩下异常金属把它和地面结在一起。
“只处理这个位置。别让它往墙上咬。”
我点头,蹲在狗身侧,把旧玩具放在它眼前,指向布条。
“这个,叼出来。”
大黑张嘴,牙影压住那一截。
我以为会和早上一样,咔吧两下就完。但这次它的前爪先往后滑了半步。
铁堆在往另一边拽。
“别拉绳!”梁工喊,“人退出受力方向!”
我往侧面挪,手没再跟它较劲。大黑压低肩,嘴边的黑影猛地扩开,铁架被咬断了一处连接。整团东西翻过去,撞进事先留好的水泥隔挡。工人合上盖板,用木楔和外侧压重固定。
大黑还想扑过去吃。
我挡住它的眼睛:“看我。松口。”
它吐出嘴里一截弯铁,舌头卷了两下,没继续往前。梁工立即让人从两边检查路面,再架上跨过浅沟的厚木板。第一辆空推车从通道里试走过去,轮子压得木板响,没塌。后面轮椅上的老人抬头,问是不是能走了。
“能走,跟着前面的人。”小邱说。
我牵着狗退到路边,让出整条通道。第一个老人过去,第二个、第三个。笼车在中间,医护推着担架跟上。刚才挤在钱彪仓库门口的人,渐渐散了。钱彪跟过来,拎着他那张价格牌。
“你们这属于借用我后面道路,维护费——”
梁工抬起头:“这是园区公共装卸道。你门口那段我们没用,木板按清点借的,单子给你。”
“可前面是我的……”
“先让担架过。板子损坏多少你拍照,我这边也记着,出了这里再核。”
钱彪看看他,没再往前挤。
我把借用单拍了一张。他伸手想拿我的手机,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他看到账时间和自提条款。
“你说车坏了,没办法送,我认。今天我自己来提,你凭什么又收一次?”
人群还在走,没谁停下来围观。
钱彪却忽然不吭声了。
旁边一个搬运工小声说:“那几袋在里面,我搬出来吧。”
钱彪瞪他。
搬运工低头,手没停。
药箱和狗粮终于被抬出来。我核对箱封,封口没动,收货单签得清清楚楚。我抱住药箱,一角硌着肋骨,还是舍不得松手。搬运工问我放哪,我才想起来把转运车指给他。
钱彪嘟囔着什么,我没顾上听,先把收货照片发给钟叔。老头回了个大拇指,又问我药箱是不是拿倒了。大黑却往货物旁凑,鼻子一抽一抽。
我说:“别惦记,吃铁吃那么多,罐头更不能乱塞。”
钱彪看了看狗,又看了看正从他高台外经过的队伍,半天憋出一句:“这狗吃得也太杂了。”
我把玩具塞回狗嘴里。
“它吃饭,你收什么钱。”
09 这单,不接了
最后一辆笼车还没过去,大黑趴下了。不是平时那种往我脚边一歪,顺便把肚皮翻出来。它前爪在地上撑了两次,没站稳,嘴里的玩具滚到了木板缝边。我丢开手机去扶它,刚碰到腹侧,就听见它低低哼了一声。
它连看都没看玩具。
我没敢再按,把半边身体挡到人流外侧,叫唐棠。她正在另一辆车旁查看年糕的浅盘,跑过来时手套都没来得及脱。
人群里有个小伙子还没看清,指着前面喊:“那边也堵了,让狗再弄一下呗!”
“先别叫。”我说。
“就一小块,耽误不了多少——”
“它站不起来了!”
我声音一下大了。
小伙子看见狗蜷起的后腿,话断在嘴边。我也有点后悔,不该把火往他身上撒。他推着轮椅,椅子上的母亲一直弯腰捂着腰,肯定也急。
我朝他摆手:“不是不让你走。我先稳住它,前面找人处理。”
唐棠把硬垫铺到它侧面,让它慢慢挪,没准我从肚子底下托。她看完狗,抬头发现我手上的血,把旁边的医护叫过来。我的绳磨伤渗着血,刚才沾了地上的泥。我一直没顾上认真洗。
“你俩是打算谁先倒谁赢吗?”她拿消毒用品给我,“别瞪,它的情况得持续观察,你的伤也不能烂着。”
我被说得没脾气,伸手过去。
那小伙子没走,蹲下来帮我撑住垫子边缘。
“我刚才没看见,对不住。”
“没事。”
他母亲从轮椅上取下一把旧蒲扇,想给狗扇风。唐棠看了眼风向,说可以,不要太靠近。
老人的扇子慢慢摇起来。
大黑没有抬头,鼻翼却不再扇得那么急。扇子带起一点风,大黑闭上了眼。我把掉到地上的玩具擦干净,放到它鼻子前。它没叼。刚才咬开路时,我还想拍段视频发出去,标题都想好了:春芽救助站的大黑会救人。
现在手机还攥在我手里。
我把拍到一半的录像关了。
赵航赶过来,没问“还能不能再来一次”,先问需不需要转到更安静的位置。
我说需要。
“它这轮不能再接活了。”
我说完还攥着绳子,等赵航开口。他往狗身边蹲下来,我连忙把垫子上的空位让了让。
赵航只是点头:“知道。前面交给我们。”
他对着通讯器把大黑暂停协助的事交代下去,又让人把后段的工具车调来。前方堵住的是一个变形的小铁门,没形成异常大团。两名救援人员用切割和撑开工具一点点处理,比大黑咬一口慢,却始终在往前走。我看见那小伙子扶着母亲先挪到阴处,没再催。
过了会儿,他又过来,把滚进缝边的蓝玩具捡回来,放到狗鼻子旁边。
“它是不是认这个?”
“认。”
大黑闻了一下,眼睛动了动。
我攥着包扎好的手,不知道怎么跟它说今天够了。
最后只是挠了挠它下巴。
“歇着吧。再有活,我给你推了。”
10 不能把人丢在粮后面
工具车还没到第二个门,前面的呼叫声变了。仓库后墙外,一辆无人货车开始往斜坡上滑。轮子已经被铁丝缠住,看不见驾驶室有没有人。它不是往下溜,而是慢慢往上顶,越过路边的水泥限位块,朝高台通道的窄口挤。
刚过来的队伍被截在两边。
赵航立刻让还没进入窄口的人退回,不再往里面塞。已经过了的人继续走,别回头。那小伙子推着母亲的轮椅,就在窄口前。后头人一乱,他不敢跟着退,怕轮子碰到地沟,只能撑住不动。
我脚边的大黑动了。
我按住它的头:“不行。”
它看着我,喉咙里呜呜响。
那车又朝上顶了一截。狗爪子在地上刨,我按着它,自己也急得想往前冲。
“大黑,别动。”
这回喊得它有点委屈。我没松手,等唐棠过来,才把绳子交出去。唐棠攥稳绳子,我沿着墙根跑到轮椅后面。
“先把人挪到这边!”
小伙子喊:“我妈腰动不了!”
医护赶过来,让我们别直接抱。她先固定住老人的坐姿,让前后各一人抬住轮椅稳固的位置,沿侧边铺好的木板平移。动作不快,但我们没挤成一团。货车碰上了第一根隔挡,梁工带人从侧面放下木制挡架,挡架很快被车头压裂,却把车身偏开一点。
“够了,先撤人!”
我和小伙子托着轮椅往后退,医护在旁边护住老人。她抓着扶手,嘴里一遍遍说自己不重。
我喘着气,说:“您别给我们省劲儿,抓稳就行。”
到安全地面,我们刚放下轮椅,身后就传来一串铁件互撞的响声。高台边上一批空货架被带下来了。其中有一排正压向我那辆转运笼车。车上没有人,动物都已移到另一辆车里,只剩刚取回的狗粮和药箱。
我下意识往回迈了一步。
赵航从旁边拉住我。
“那边还有人吗?”
“没有。”
“别回去!”
粮袋被铁架勾破,散在地上。那批我跟钱彪争了半天的东西,转眼就被压在了货车底下。我手还托着刚放稳的轮椅把手,没松开。那袋粮在眼前一点点瘪下去,熟悉的绿包装先没了。
钱彪从仓库里跑出来,隔着老远喊:“我的货!那里面还有我的货!”
没人腾手理他。
救援人员利用已经放下的挡架和侧门,把人分批引走。梁工喊人把能带走的工具装车,剩下的就地撤离。我的手在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那些粮够普通动物吃很久,药也是一点点攒的。
赵航又喊了一遍撤。我跟上去,兜里的收货单蹭着伤口,疼得我直咬牙。钱彪想往货堆里钻,刚迈进去就被一根移动的铁丝擦破裤脚。他骂了一声,跌坐在地,终于没再喊钱。赵航让人把他拉出来,跟其他人一起走。
转过墙角,我看见那小伙子站在轮椅旁,正给母亲喂水。老人手里的旧扇子还在,扇面已经被抓皱了。她看见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朝我点了一下头。我摸了摸兜里的收货单,没拿出来。手上还有事,等会儿再心疼吧。
回到大黑身边,它抬起脑袋,急着闻我手上的血味。
“人都出来了。”我贴着它的耳朵说,“你没去,也出来了。”
它伸舌头舔了舔我没受伤的手。临时队伍继续往高处转移。远处,那辆裹着废铁的货车没有追出多远,反倒停在旧路口,跟从南边来的另一团东西挤在了一起。
它们不是谁靠近就追谁。
它们在汇合。
我把这一幕拍下来,发给赵航。
随后又发了一条消息。
【得弄清它们为什么往同一个地方走。光换路,恐怕不够。】
11 它怕的不是狗
临时点设在一处不再使用的公交调度院。院子北侧连着去城西的路,南侧是停车棚,几间房都已检查过。裸露的零散金属能移走的移走,暂时不能处理的区域用实物隔挡隔开,不让人靠近。
梁工给猫找了一处水泥池边的高台,狗在相隔一段的空库房休息,鹅占了值班室门口那把旧木椅。
是它自己挑的。
坐垫一放,它伸脚一踩,屁股就不挪了。我没力气跟它争,蹲到墙边给钟叔打电话。那边终于安顿下来,电话里先传来狗叫,后传来钟叔骂狗。我听见这个顺序,心里踏实了。
刘姨抢过手机,问我的饭是不是又没吃。我说吃了面包,她问面包能算饭吗,我说平时也没少算。
“今天算不了!”她说,“你晚上接视频,我看你吃。”
我应着,眼睛却看见手机另一头的墙边摆着熟悉的笼子。三花趴在上层,没再扯着嗓子叫,刚来的小黄狗靠在底下睡。只有一个空食盆,让我想起了被压掉的药粮。
钟叔似乎猜到我在看什么,凑过来说:“粮先够。那边给接了一批,你别急。东西能补,人和狗先留住。”
我说好,挂断后鼻子有点堵。
唐棠端来一份盒饭,直接放到我膝盖上。
“别等人看你吃才吃。”
我刚扒两口,赵航叫我去看刚汇总的影像。梁工给我挪出半张凳子,桌上的便携屏切成几个格子。赵航咬着没拆干净包装的面包,指给我看其中一路。好几个铁团原本各走各的,到了某个时刻,忽然一起掉头。
路边有人往北跑,它们却掉头朝南,一起往旧物流场挪。
“你是不是想问,咱们的车怎么还敢开?”梁工见我盯着院里的设备,点开一张近照,“看这块,碎片贴上去的地方先动。没贴上的,暂时没看见变化。工具得套着用,套破了就退,不能让它沾上。”
赵航在图上点给我看:“咱们在北边,它们往南边物流场聚。中间这块旧清洗区,梁工要用。转运车再往北走,别跟处理这些东西的车混一条线。”
我沿着旁边那条维护道划了一遍,把几处认清。
他又指住其中一段画面:“你发来视频的时候,北边几个点也在发生相同变化。我们联系了市里的观测组,这是他们让同步记录的结果。”
梁工把我们院门隔挡里的铁皮视频也放进去,时间对上。董事长张翅膀的那一小段,别处的小团没有停,只有靠近鹅的那块不再往前顶。
我说:“像听见有人喊开饭,只有这边戴了耳塞。”
记录员把“开饭”也打了进去。我赶紧拦他:“这个就别记了吧。”
梁工看一眼:“挺好,至少你讲得明白。你那段视频也留下。”
我们没有把鹅再搬过去做一遍。观测组找来两份已有的现场声音记录,在波形里标出几段反复出现的部分,又联系前线用普通隔声设备做小范围对照。
结果还得等。
我问那片旧物流场有什么。
“停产的装卸区,大部分人已撤。”赵航说,“但那里离现在用的转运主路不远。它们如果继续往北聚,车辆就得再改一次。”
屏幕上的航拍缓缓移动。
物流场中央,一团像旧水塔又像车壳的东西,正被周围的金属一点点包住。上面的废钢板缓慢开合,间隔很有规律。
我看得后背发紧。
这不是几截铁条疯了。
它们有个正在扩大的中心。
“那能不能直接炸掉?”我问。
问完又觉得自己嘴快。
梁工没笑我,把画面往旁边移了一点。有建筑,有还没完全查清的地下设施,还有铁团已经进入的厂房。它们的位置跟人的设施缠在一起,砸开整个场地会制造新的坍塌和火情,不一定能把所有活跃残片都处理掉。
“小团我们能逐个控制。麻烦是它们会聚成新的大团。”他说,“得试着让它们不再一起行动。”
我没再说话。
院门口,董事长把一只脚缩进肚皮,低头啄了啄自己的毛。我过去看董事长,它嫌我挡着光,啄了我鞋带一下。平时嫌它叫得吵,现在还得跟它商量,能不能替我管管外头那一大坨。
12 先别拿命试
下午,验证结果回来了。
观测组在一小团异常外面加上隔声围挡后,它仍会卷动,却不再按远处的节奏转向。撤掉围挡,过了片刻,原先的趋向又恢复了。
赵航把测试视频发给我,最后又补一条语音:“只试了这一团,别当成百试百灵。再有不一样的,你马上说。”
我能理解。
我陪着看了这么久宠物病,哪只狗偷吃骨头闹过肚子,账本上都留着一笔。
记录里,那团最大的被标成“核心”,外围统一叫“铁潮”。我刚想问哪儿查来的名字,赵航指指梁工:“他起的,省得对讲里一会儿那坨,一会儿这坨。”
接下来几个人讨论怎样接近。
赵航腾开桌子,拿笔圈出主路和核心,在旁边留了块空白。梁工把刚拍的壳体照片压上去,问我:“上午它从哪儿下嘴的?指一下。”
我拿着笔,迟迟没落下去。
“大黑现在不行。”
“今天不动它。”梁工说,“先看我们能做哪些。你只说你知道的。”
我指着画面里的外壳:“它能咬开一些,但咬开的东西得让它吐。今天第二次处理完就站不住,不知道是吃进去太多,还是别的负荷。”
唐棠把本子摊开:“下午能起来了,不代表歇够了。它吃下去那些东西到底怎么消化,我还没看明白。今天肯定不能再动它。”
“所以我们不安排它吃。”梁工在纸上圈了个位置,“如果只咬断一处连接呢?”
“得看到东西。”
“让它在靠外侧的位置咬,不碰核心本体。”
“也不能让它去试哪个烫。”
“测温我们做。”
我一项项说,他一项项改。
纸上的圈被我改成一条横杠,又改回一个小圈。大黑最多能认一个地方,我不能让它咬着咬着,还得听我临时换题。梁工没嫌烦,跟着我重画。
我盯着那张纸,问:“要是它不肯呢?”
赵航答:“停。方案改。”
我又问:“到了现场才不肯?”
“也停。”
我准备好的那句“它又不是机器”,没处说了。赵航还在等,我只好拿笔点了点猫的位置:“那这边也得留条退路。”
我想了想,把年糕排热那段视频也放出来。
唐棠把视频停在尾巴开始变红的地方,推到梁工面前:“这个颜色出来就得撤。它不像机器会报警,等喘起来就晚了。”
梁工看完,在纸上画了一只水槽。
我问:“要把它泡进去?”
“不是。让它自己接触浅盘,换水和隔热我们来做,跟今天一样。你别把我想得跟你一样,什么都想抱过去。”
“我怎么了?”
“刚才谁看狗肚子疼就上手揉?”
唐棠没替我说话。
我闭嘴。
到董事长时,所有人都停了一下。它的安静区域确实有用,可要让它去哪里、什么时候张翅膀,我没任何把握。我平时管它最有效的办法,是关上办公室门,然后当自己没有办公室。
说完,梁工揉了把脸。
“所以有个能隔声的,不能指挥;有个肯指挥的,不能多用;还有一个,只对旧衣服有兴趣。”
我说:“概括得挺准确,你们还缺照护人吗?我也能申请转岗。”
桌边的人笑了两声。
笑完,梁工把那张纸翻过来,重新画了一个更简单的路线。
“删。”梁工把刚画的箭头划掉两个,“别让它们猜。怎么到地方,怎么回来,咱们先弄顺,别临场连比画带吆喝。”
13 不是只有它们有本事
傍晚前,我们去看了备用隔离场。地方离调度院不远,原先是废旧设备的清洗区,地面有水泥沟槽,开阔,离人群远。所有进出口先检查过,里面的散金属已清走。我站在门口找了找,最像高科技的居然是测温仪。地上摆着木框、厚板,怎么看都像准备装修。
梁工带着人,正在搬木框、厚隔声板和分隔用的硬质垫块。
“这就能关住那玩意儿?”我忍不住问。
“你以为钉个箱子就完了?”梁工指着内侧,“里面不能让它乱爬,热还得导出来。外头这层,才是堵声音的。先关小的,大的还得改。”
他指向清洗区里面的一个独立围挡。里面是早先那截被抓来的活跃残片。它被放在水泥槽内,四周没有可攀附的裸露金属,靠固定的非金属压件约束活动。我隔着观察窗看它动,心里还是不舒服。那么薄的一片东西,刚才差点缠住一个人的腿。
观测人员让我们退到线外,先在不打开约束的条件下做隔声对照,又逐步改变外侧防护位置。每次都留记录,有一项不符合预想就停。
试到第三回,梁工还是让人退出来。我忍不住看了眼时间,他顺手把我往后带:“别站那儿,固定件歪了。”
那块刚换上的垫片已经弯了。我闭上嘴,帮他把地上的空箱子拖开。小样的隔声效果很明确,但外部热量一升高,固定件就有变形风险。梁工让人把最初的简易结构拆掉,换成更宽的分隔和保护层。
有人问要不要再加一层金属加固,他说不行,这东西会把那层加固也变成自己的材料。
我听到这里,忽然想起大黑。
“它吐出来的碎块,没再动过。”
梁工让我把上午保留的样本位置说清,联系人员取来,隔着固定防护观察。跟活跃残片放在相同距离、相同声音环境里,碎块始终没有出现聚拢。赵航提醒我不能因此断定所有咬过的都安全,这项也得继续验证。
我把碎块的视频转给唐棠,问她狗肚子里会不会也有东西在爬。
她看完又问了梁工几个问题,才回头瞪我:“我就说,你从中午开始怎么老盯着它肚子。”
“我怕它里头再长出个车轮。”
“先把这批记下。只知道这些碎块不动,别的还不能乱说。”
她把手机还给我,自己也往狗休息的方向看了一眼。我们回调度院时,暮色已经压下来。赵航收到一份新的路线图,去城西的主路还能用,但如果物流场继续扩大,最靠近场地的那段会最先中断。
有几个点不能马上走空。
一处临时医护站还有等待下一批专业车辆的病人,另有一队转运人员正在带行动不便的居民出楼。能先走的人都在走,剩下的人需要额外帮助。
我问还有多久。
“观测只能给趋势。”他说,“目前没有可靠的精确倒计时。今晚继续疏散和隔离,天亮前再评估是否具备进入条件。”
他说完,把地图折起来。
“你去休息。你和狗都一样。”
我想说自己不困,张嘴先打了个哈欠。
行。
今天连吹牛都不配合我。
回到库房,大黑正趴在垫上看我。它旁边放着一个空的食盆,已经舔得干干净净。
唐棠记录完,告诉我它刚才自主走了几步,没继续胀腹,也没吐,已经试着吃了少量平时的粮。
我坐到它旁边,把手伸过去。
它把脑袋搁上来。
我把梁工找来的厚垫子往它身下塞了塞:“还挑?咱家那个中间都塌了,这个给你换。”
狗没听懂,打了个哈欠,闭眼了。
14 工程图上没有这一条
第一次配合演练,开始不到一分钟就散了。
年糕死活不下箱子。
我们没给它安排危险任务,只在空地上摆了几个平时接触过的东西,试试能不能沿短路线到达、停留,再自己退回来。它从纸箱里看了看全新的转运架,扭头,把脸埋进我的卫衣。大黑倒是很积极,看见木托盘上摆着的旧铁片,叼起来就跑。
它以为又轮到自己干活。
我追上去喊停,董事长看我们来回跑,张开翅膀。
我后半句话没了。
梁工手里还拿着按步骤写好的指令卡,嘴在动。我看不懂,指着狗,让他先别靠近。他以为我说后退,拽住另一个工人就退。大黑夹着铁片,站在原地,挨个看我们。那眼神简直在说:饭都到嘴了,你们演什么呢?
等声音回来,唐棠先走到狗身侧,让它把铁片吐到空托盘,再带回垫上。
“停止,先到这儿。”
我喘着气,脸有点烧。
上午喊大黑松嘴那点得意,到这儿算是用完了。我追得气都没喘匀,猫不理我,鹅也不理我,只有狗,以为我陪它玩得挺开心。梁工没抱怨,蹲在转运架边,把过于光滑的新垫子撤了。
“它不喜欢这个?”
我说不只是垫子,年糕怕陌生地面,越催越不出来。以前去医院,我抱着它往笼里放,它能把自己撑成一把雨伞。
唐棠把年糕连箱转回来:“它都把家带来了,你还逼它住新房?就这个,底下垫稳,慢慢挪。”
梁工把流程里三个箭头划掉,拿一张空纸重画。鹅不用在现场接受一连串命令,它只要待在自己熟悉的坐垫上。小邱把它的坐垫先固定到隔热转运笼里,推到位置等着,省得到时连抓带赶。
年糕不用下箱追着新机器走。工程人员把导热件接到它熟悉的餐垫边,让它伸爪就能碰,电气部分单独隔开。梁工查完,又叫我蹲到猫的高度看一遍,有没有什么东西挡路。
我问年糕不肯碰怎么办,梁工把笔一搁:“再换。总不能你摁着猫爪子,我摁着你的。”
狗最后进。
它不需要懂前两只做了什么,只需要看见一个明确的标记,把那里咬开,再吐掉。所有人类的配合用简单的灯板和手势。电台信号能正常发出,但进了鹅的范围,人听不到扬声器,就看设备上的文字。梁工把指令卡翻到背面,写了四个大字:先别催它。
我盯着那四个字,忍不住说:“你这张图可比刚才好使。”
“技术进步。”他把笔递给我,“还有什么要补?”
我接过笔,在鹅的位置旁写:别占它的椅子。梁工看完,默默把刚才用来放工具的坐垫腾了出来。第二次,我们没有再让狗含铁片,只拿它自己的玩具确认到位和松口。猫带着箱子移动到稳定位置,先碰一块不烫的导热板,再自己退回。
董事长没张翅膀。
它梳毛去了。
没人强行逼它,大家先把没有声音时的撤离路线走完。第三次,鹅因为旁边的人来往过多,终于不耐烦地张开了翅膀。声音消失的那一刻,梁工把灯板翻了过来。我们不敢把鹅能撑多久当成保证,只按更短的窗口走完进入和退回,剩下的留作余量。
大黑看向我,我抬手让它等。
年糕待在纸箱里,没受惊。
三十多秒后,鹅收翅膀,工人踩过一片碎石,鞋底的响声重新出现。梁工刚抬手,小邱又差点往反方向走。他赶紧把指令卡翻出来,两人蹲那儿争了半天,最后干脆换成了更大的箭头。唐棠先把动物带回去歇着。我坐到台阶上,才发现后背出了一层汗。
大黑从库房门口探出头,看我没跟上,又缩回去了。我在台阶上多坐了一会儿,把刚才的退回手势照着做了两遍。
15 我签自己的名字
晚饭时,我接了刘姨的视频。
镜头那头,钟叔坐在一张折叠桌边,端着碗,故意夹了一块肉给我看。
“看见没?我们有饭吃。你的呢?”
我把盒饭举起来。
“还行,还知道吃。”刘姨说。
钟叔把肉凑近镜头,说这边伙食真不赖,让我少操点心。钟叔问狗怎么样,我把手机转给大黑。它已经能自己站起来换个姿势,闻见我饭里的肉味,又开始挤我。
“还是这个德性。”钟叔放心了,“那就好。”
钟叔隔着屏幕喊了一声,大黑把鼻子凑上去,把我镜头舔糊了。老头笑着骂它,我拿袖子擦手机,听着听着也笑了。
电话挂断后,我把那份动物清单打开,核对每只普通猫狗所在的笼号与接收照片。少了一只橘猫的近照,我打过去问,才知道它钻进了垫子底下,接收人员又给我拍了一张。
它瞪着镜头,脸上写着“有完没完”。
我这才合上手机。
赵航来问我是否愿意继续参与第二天的协作,带来的是一份简短任务说明,写清我要做的部分、现场指挥、撤退信号和风险。
我看完,问:“动物出状况,我能叫停?”
“能。”
“猫不肯碰,鹅不张翅膀,不算我违抗指令?”
“如实反馈。剩下的由我们判断怎么调整。”
我没马上签。
大黑在门口动了一下,我抬头看,它又趴回去,等着我。门外车来车往,轮胎碾得碎石一直响。
笔尖落下去,第一笔就洇开了。手上没擦干净,我换了块空白,重新把“陆迟”两个字写全。
“我愿意试,但我不能保证它们一定按想的做。”
赵航收好文件:“没让你保证。”
他走后,我坐回狗窝边,大黑把湿鼻子顶过来。半年里,我不知道抱着它骂过多少回,嫌它偷吃、乱钻、装瘸。师父以前说,救助站最难的不是救回来,是天天照顾一个不会说谢谢的东西,还得把日子过下去。师父不在了,站里就剩我和钟叔撑着。
我接手的时候,大家都说年轻人热血,三个月就散。撑到第四个月,我确实想散过。房租、药费、看病,手机一响不是催款就是求助。最穷那阵,我去医院交完押金,回站吃了三天白面。大黑那时刚能站,会叼着食盆跟着我走。
我没肉吃,它也不知道,只觉得我走哪,它就该在哪。这会儿要是有人来拍我,我肯定比平时坐得直。陆迟也有今天,谁不想风光呢。大黑把鼻子拱进我手里,又把我那点杂念拱散了。我摸了摸它的旧伤,垫子翻个面,把潮的那头卷到外侧。
我把饭盒盖好,挪远一点。大黑鼻子跟着转了半圈,没讨到吃的,又转回来看我。
“明天真不行就回来。”
它把头搭在我手上,像以前每次打完针一样。门口,唐棠没打扰我,等我起身才递来新的观察记录。大黑的腹部不再持续紧绷,主动饮水、进食和行走都在恢复。她又让我看了一遍它走路,说明早起来还得重新查,今晚看着好也不能直接算数。
她看着我的签字,问:“后悔吗?”
“还没出门呢,你别咒我。”
“我问你接这个站。”
我扭头看看狗,再看看走廊那头的猫箱和鹅笼。
“后悔。”我说,“当时要知道这么费钱,先多攒两年。”
唐棠笑了。
我也笑了一下。
唐棠说那行,往后催我缴费的时候,就不客气了。我刚想说她哪回客气过,大黑在旁边打了个长嗝,把话抢走了。
16 天亮之前,先把人送走
凌晨,我被通讯器的震动叫醒。
我以为大黑吐了,坐起来先往垫子边摸。它正睡得打呼,通讯器里却一直在叫换路。南侧物流场的核心移动得不快,但外围铁潮向主路扩散的范围比傍晚大。负责前线观测的人已经把最接近的一段路封掉,车队改走北侧回环。
路更远,有个狭窄的下穿段,普通大车过不去。不是所有人都能在天亮前撤完。我跑到值班室,看见赵航边听汇报边把地图上的车辆一辆辆挪位置。等专门转运车辆的几名病人必须先走,能步行的人跟着引导沿另外的路去接驳点,笼车不能占在医护车前面。
他抬头看我,先说:“普通动物那批已经到城西,你别担心。”
我本来想问的就是这个,被他抢先说出来,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但他没空跟我客套,马上继续调人。我在门边站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眼下帮不上忙,就回去给猫换浅盘,检查鹅的坐垫有没有湿。
大黑醒了,跟着我到门口。
这次它站得稳,走了几步也没哼。我没让它跑,唐棠站远些,让我带它走一小段,回来又看了呼吸,才点头说早上可以去现场再看。年糕的尾巴尖恢复原来的灰,肯喝水,也肯出箱转两步。鹅睡了一夜,见我靠近,又伸脖子叨我的裤脚。唐棠在三份记录上分别写了时间,翻回第一页,又说了一遍到了地方还要看。我把纸折好塞进防水袋,没敢像往常那样团成一坨揣兜。
天蒙蒙亮时,先行队发来现场影像。
核心不在昨天的空台中央了。
它被周围一层层废料推到了装卸棚下面,半边包进倒塌的框架,位置更靠近旧仓库的残墙。我盯着画面,想起梁工昨晚画的那张简单路线。
整个入口都变了。
梁工从我身后拿过屏幕,看了片刻,第一句是:“旧方案停。”
我还没来得及失望,他已经把几个参与人员叫起来。
“不是整件事停,位置变了,接近路线重做。谁都不按昨天的图往里走。”
有人问能不能赶时间直接穿旧棚。
梁工指着还在晃的框架:“你想让狗咬核心,还是先让它替你顶棚?”
那人没再说话。
我把已经往外挪的脚收回来,等梁工换图。狗踩了我一下,我也没催它。赵航一边协调最后几辆车,一边给我们明确新的行动条件。先行队查过的维护路还能用,侧面有块硬质平台,机械设备可以从那儿布置。我们只去能保障撤退的位置,进不去就不硬进。
我把狗、猫、鹅的转运位置重新确认了一遍。普通粮食和水放在不影响行动的车上,年糕的换热与排水单独安排,大黑的垫子和玩具放在最顺手的地方。我翻包时看见多出来一罐肉,问谁塞的,小邱说路口那个小伙子托她带来的。
我没打开,先收进外袋。大黑听见罐头碰包扣,耳朵就竖起来了。
“少听这个。等回去再说。”
临出发,小邱把一张照片发给我。
钟叔在城西的临时点举着手机,背后整整齐齐摆着我们的猫狗笼子。刘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纸板,写:回来吃饭。
纸板还是早餐铺那块旧价目牌,翻过来写的,边角露着半个“包子”。
我把照片存下,把手机塞进内袋。大黑听见车门响,自己叼起玩具,朝我走过来。
“走。”我摸了摸它的头,“这回一起。”
17 这东西,比照片上大
到了旧物流场,我才知道,屏幕会骗人。
照片里一团旧铁,落到眼前,能挡住小半片天光。车头、护栏、卷帘门、扭弯的装卸轨道,都被卷在一处。最外层不是固定不动的壳,钢片缓慢错开,又互相咬回去,缝隙里透出暗红。
像一口正嚼着东西的锅炉。
我下意识看向大黑。
狗也在看。
但它没像昨天见铁片那样兴奋,而是鼻子贴近地面,沿转运车边缘闻了一圈,最后靠回我腿边。
它也知道,这顿不好吃。
“你别光看那边。”唐棠拽了拽我,“狗绳都绕你腿上了,先解开。”
她把年糕放在有遮挡的稳定位置,换热用的浅盘和水槽跟着车布置,排出的水有单独收集,不会流进人员行走的区域。董事长在笼子里朝外看,没叫。小邱确认了它的坐垫位置和笼门固定,再跟着机械组去检查转运线。
我们隔着一片已经清出的地面,能看见先行队布下的实物挡板。外围几小团金属被隔在两侧,不时撞向边缘。有个小团顶弯了边角,负责的队员举起手,大家撤到后一道,重新补板。赵航从通信里问现场能否开始。
梁工先让镜头沿撤退线扫了一遍,把每个设备所在的位置和接应点确认,再报可以进行第一段常规处理。
我原以为下车就轮到狗。
结果最先往前走的是一台带防护的机械设备。它从侧面夹住一段已经松动的旧货架,往外移。货架上缠着异常金属,几处扯不断,操作人员没硬拽,换了角度,把能脱开的普通构件先卸走。
一段货架刚被拉开,旁边的铁皮就往空位上补。梁工骂了声麻烦,换了个角度再拆。我也把手里的绳子换了一遍,掌心全是汗。一根铁杆沿着地面滑过,撞在挡板上,发出的动静不大。我却清楚地看见旁边几个碎片跟着转了方向。
梁工拿出那张改过的图,在我们面前点了一下。
“靠外这一层,先由我们拆。大黑不用进去。这儿,等清出来,再看。”
我照他点的位置复述了一遍。梁工听完,又把我准备站的地方往外挪了些,才收起图。我把原本缠得很紧的狗绳松了一点,给大黑留出舒服的站位。它舔了舔鼻子,没去抢地上的碎铁。
我压低声音夸它:“这回像个懂事的了。”
它立刻把脑袋往我掌下拱。我刚停手,它又来。
“行了,免费按摩还带续的?”
嘴上嫌弃,我又给它挠了两下。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机械设备移开了最后一段普通框架,露出我们原本打算靠近的那块外壳。
比图上厚。
而且正在一层一层向外收紧。
18 换路
梁工让第一组设备停在原位,没有继续往前。
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先看变形,不进人。”
几分钟前还能看见的接缝,被新挤过来的钢板盖住。原计划让狗咬的那段连接,位置也偏向内侧。照原路线过去,我和狗会站进一处半包围的死角。小邱看完,没问我敢不敢,先把入口处的引导标识撤掉。
我在入口站住,大黑也站住,仰着头等。木板和工具已经运了一地,我忍不住往原来的标记那边看。
小邱把我叫开:“牌子撤了,别还照旧路走。”
我赶紧往旁边让。狗也跟着让,差点踩上我的鞋。梁工低头看设备返回的画面,叫操作员换到侧面,从旧平台的一处检修缺口看进去。那里没有被完全包住,能看见壳内相对独立的一层薄片。梁工把画面放大,数给操作员看,侧面比正面少了几层。
“能不能从这边清开?”我问。
“可以试。但工具够不着,得先移走前面这组压下来的旧支架。”
我看见大黑抬起了头。
“不用它。”梁工立刻补,“这组是普通支架,设备够得着,别叫狗。”
我刚才那个“狗能不能帮一下”的念头,硬生生咽了回去。
两组人员沿预先确认的方向控制支架,操作设备慢慢卸掉外侧的负荷。整个棚面晃了一下,我手心一下湿了,脚往后挪。以前房东说墙上不能打孔,我都觉得是吓唬我。现在看着棚顶晃,才知道人能怂成这样。脚还想站住,腿先退了。
小邱站在我侧后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
“退到这条线后。等他们喊。”
我照做。
大黑也跟着退。
机械夹具把支架向外放下,发出一串吱呀声。那团异常外壳随之伸过来,一下扣住其中一端,像不肯让人拿走嘴边的东西。梁工换了指令,没有再抢那截金属,而是让设备及时脱离,退回保护区。
支架被拖进去了。
核心外层又厚了一点。
我看得心往下沉,正想问怎么办,梁工却说:“位置露出来了,记录。”
屏幕上出现了我们要的缺口。
被拖进去的支架翻了个面,原先压住的侧口露了出来。窄是窄,能接近外壳了。
但这条路不会一直开着。
梁工把新的位置标出来,让机械臂先对准后面的转运槽,给我看清楚狗只需要做的那一步。
“咬外侧,往你这边退。等里面露出来,不继续往里够。”
我反复看了两遍,问猫的位置需不需要改。
“改到这边的工作台,导热件可以转过来。鹅不进缺口,它的范围覆盖入口就够。”
所有人重新换位。
旧图被梁工塞进包底。他换了支颜色更深的笔,重新给每个人指位置。我把狗的旧垫子铺在回撤方向,蓝玩具放到垫子上。
大黑想过去捡。
“等会儿。”我摸它的耳朵,“最后你得回这儿来。”
19 回来的那条路
新的接近路线短了,回撤却多了一个拐角。我带着大黑走了一遍能安全到达的部分,让它看见回去的垫子,再退回来。剩下靠近外壳的区域不让它提前上去,免得闻着味儿就开吃。机械组试走转运架,拐到一半,轮子在裂缝旁卡了一下。
负责的人立刻举手。
空架子晃了一下,推车的人扶住把手,没再往前顶。裂缝边缘刚好顶在轮子下,进也不顺,退也别扭。梁工让人换轮位、调整跨缝的垫板,又从侧面留出另一处吊运接点。
我在旁边看着,忍不住问:“备用那个也要试?”
“要。”
“不是只在这边出问题才用?”
他把手里的记录板塞到我面前。
“你等出问题再试,那还叫备用吗?”
我认错,闭嘴。
我把板子扶住,让他重新调角度。他还顺手纠正了我的握法,说这么抬,待会儿不用干活,腰先废了。
猫那边也出了个小问题。
导热件换了方向,年糕的餐垫贴不住,猫伸脚碰到边缘,马上收了回去。我以为它嫌弃,差点去按它的爪子,被唐棠看了一眼,手停住。她用长柄工具检查了一下接口,发现下方有轻微晃动。餐垫跟着晃了一下,年糕啪地拍了箱沿一爪子,回头看我。
好好好,是我冤枉你了。
我蹲下,把它的箱子挪到稳定的一侧,让它自己看。年糕绕着箱口闻了闻,才肯踏上熟悉的那块餐垫。
这回它没缩。
唐棠把尾巴尖指给我看:“这个颜色你昨天见过。变了就喊我,别等它喘起来。”
我蹲低些,让尾巴不再被箱边挡着。
董事长那边最省事。
它已经开始打瞌睡,脑袋缩进羽毛里,完全不知道一群大活人围着它的四十秒排了多少遍。我看着那颗鹅头,忽然有点担心。
“它不张翅膀怎么办?”
梁工从耳机里听见,答得很干脆:“先用外侧设备维持能维持的部分,不够就退。别掐它。”
“谁掐了?”
“防你。”
我想反驳,看看猫,想起刚才自己差点按它爪子,又没话了。太阳从云后出来,场地一下亮了。远处主路上,车辆一辆辆经过,车窗后能看见低着头的人和孩子。
我数到一半,没再数。
有个孩子贴着车窗看外面,经过围挡时,被身边的大人轻轻抱了回去。
小邱举灯板来找我,先翻“停”,再翻“退”。我照着走,她又翻到“到位”,点点头,把板子夹回胳膊底下。
我确认自己看得懂,又做给她看。
她拿着灯板走回外侧。
赵航的声音进入通讯:“人员位置确认。第一段开始。随时可以叫停。”
大黑抬头看我。
我握住绳子,掌心全是汗。
“走吧。”
20 董事长,借点安静
第一段常规隔离先起作用。
附近团块的动作慢了一点,但并没完全停下。那层外壳还在收拢,缺口也越来越窄。鹅笼被稳稳推到标好的位置。隔着耐热防护,笼子到接缝不到十米,猫的工作台和狗要去的位置都在先前确认过的覆盖范围内。
董事长醒了。
它先看见我,又看见有人从侧面走过去,伸长脖子,想叫。我蹲在它能看见的地方,没伸手抓。
“到了,老位置。”
我指了指它脚下的旧坐垫。它啄完这个角,又去啄另一个,嫌我铺得不平。
它低头啄了两下,踩稳。
外头一块残片撞上挡板,响了一声。
董事长猛地抬头,翅膀撑开。
整个世界像被人关掉了声音。
我早有准备,还是被空下来的那一下吓得心口发紧。电台连接的标识还亮着,耳机却像坏了一样。小邱在旁边翻起灯板,手指戳了戳工作台,又指我。
我点头。
大黑听不见我喊它,我举起训练过的手势,让它先等在垫子边。它盯住我,没有乱跑。
年糕在纸箱里抬了抬头。
唐棠朝工程人员点头,导热件慢慢靠到餐垫边。年糕低头嗅了嗅,爪子搭上去,屏上的一条线才开始往下走。附近铁潮失去了原先整齐的转向。几团碎铁仍在挪,有一团撞到挡板,沿边缘继续扒;但它们不再同时往缺口处挤。
小邱朝外侧比了一个动作。
机械臂沿已经清出的方向伸过去,压住工作面旁不参与切割的外层,让那条窄路短暂稳定下来。我牵着大黑走进指定位置,绳子不受力,只保持方向。
热气擦过脸。
我下意识想擦汗,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怕大黑把那个动作误认成指令。
它鼻子朝前,牙影慢慢出现。
我让它看清布条标记,再指向外侧那段。
它一口咬住。
那块连接先瘪下去,又从侧边豁开。大黑两只前爪往后撑,拖出一块厚壳,地上留了两道划痕。我张着嘴,没听见一点响。
我给它回撤手势。
它没马上退,嘴往里面又探了一点。
我心里一沉。
灯板边缘,计时已经快到结束。小邱举起退的标识,外侧的人开始按顺序回到挡板之后。我没有再给狗往里的方向,立刻退到它能看见的位置,拍了拍自己腿边的旧毛巾。大黑看见毛巾,耳朵动了一下。
它拖着壳往后退。
就在我们刚跨回外侧安全线时,世界里的声音重新涌回来。
首先是它脚下的铁块撞地。
然后是我自己的喘气。
再后面,是核心深处持续不断的低响。我抬头看外侧的计时,还没过四十秒。小邱冲我点头,我跟着点了两下,点完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把手放下。
21 猫先下班
“全员位置!”
我听到的第一句,是梁工的核对。我赶紧举手,报了自己的位置,又朝鹅笼指了一下。一个个位置回报后,他才让机械组把现有挡板扣稳,防止失去隔声压制的小团直接挤进来。
董事长已经收翅膀,被小邱沿原路推回保护区。它整个身子伏在坐垫上,眼睛半闭,没有再叫。小邱把笼子推进阴处,罩好半块布。董事长连拧脖子梳毛的力气都省了。大黑嘴里还咬着那块壳,我让它放到预留槽边。它低头,吐了。
刚松口,它就朝缺口看。
那里面有比外面更吸引它的东西。我扣住项圈,不让它自己回去。小邱暂时接住牵引绳,我留在狗能看见的位置,转去看猫。
“这口吃完了,先等。”
它鼻子喷气,急得前爪在地上蹭。
唐棠看狗一眼,再看我:“你盯住它,我看猫。”
年糕的尾巴尖已经不太对。
刚才那点暗红又出现了,比演练时明显。它还踩着餐垫,没有主动退,可嘴开始微微张开。
我立刻对唐棠说:“尾巴。”
她看过来,直接叫停。
工程人员停止继续把工作面的热引过来,隔开导热件。唐棠没去拽猫,先让人把箱口转向回撤方向,我蹲下来,把带着自己气味的袖子露在它面前。
“回家,先回箱子。”
年糕看了我两眼,从餐垫挪开,跳进纸箱。
我想去摸它,被唐棠挡住。
“它身上现在未必适合直接碰。”
我缩回手,老老实实托箱底的隔热支架。猫和导热件一撤,工作面温度重新上升。那边响起设备启动的动静,导热件另一头接上设备,管线往后撤。梁工盯着屏上的数,冲猫箱这边摆手,让我们继续往外,别停这儿等。我回头看了眼核心,又看监测屏。
唐棠挡到箱前:“你再看也没用。让开,换盘。”
她指着正在换盘的人员。
刚才从猫身上释放出来的热,让第一盘水很快升温。人把热盘移进隔离位置,换新盘,动作有序,不让热水泼进撤退线。年糕伏在箱边,爪子伸出去碰了碰水。
喘气一点点缓下来。
我蹲在它旁边,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唐棠看我一眼:“怎么了?”
“可刚才差一点,我就——”
“你喊停了,我听见了。来,扶住这个角。”
她说完又去看鹅,留我守着猫。
年糕没看我。
我起身想把箱子挪近一点,才走半步,袖子就被它勾住,只好又蹲回去。它这才把脑袋搁下。我在箱边坐稳,没让它的爪子直接碰到我皮肤,只把袖口留给它。
另一边,大黑还盯着缺口。
我知道,最要紧的那一下还没结束。
22 松口,不是开饭
核心露出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恶心。暗色的金属拧成一团,鼓出来的地方挤回去,底下又顶起一块,磨得人牙根发紧。周围那些壳,就是被它牵着,一层一层往自己身上补。
声音一直在。
有时像车底的异响,有时又低得只剩胸口发闷。旁边的人盯着波形,来回核对。我听不明白,只盼耳机里那句“可以”快点下来。
机械臂已经对准外侧固定架。
梁工告诉我,还有一处连接需要拆开,必须让狗在外边咬,不能把头探到里面。我把年糕交给唐棠,接回小邱暂时替我看着的牵引绳。
大黑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它没叫,前爪却在往前顶。
我把手放到它侧颈,先摸了摸,再给等的手势。它的眼睛终于从核心转到我身上。
“看这边。”
我指住布条。
普通布条被热烘得往上卷,我怕它看不清,又沿原先标记的方向示意一次。
大黑凑过去,闻了一下。
牙影贴住外侧连接,那团东西跟着猛缩了一下,旁边的壳同时向里收。
“别跟!”我喊。
它没往里面追,但整个肩背一下绷紧。隔着绳子我都感觉到,它在使劲儿。我突然想起第一次带它上复健台。它不敢踩,缩在台阶边,我拿罐头哄,哄了十几分钟,最后是我先坐上去,它才跟着爬。
它往我这边瞄了一眼,见我还在,肩膀才松了些。我沿外侧允许的站位挪近些,绕开挡住视线的板,让它一偏头就看得见我。
“好,就这儿。咬住,退一点。”
它后腿往后蹬。
连接处终于裂开一道。
机械臂用带隔离层的夹持面抓住了已经独立出来的固定架,接着把裸露核心周边的部件与外壳分开。
大黑嘴里那截东西松了。
它下意识一仰头。
我心里一凉。
它舌头往里卷了一下。
卧槽,要吞!
“大黑,松口!”
它喉咙动了一下,没吐。
牙影还包着那块东西,核心的低响从旁边持续传来。它耳朵向后压,眼睛却没再看我。
我没有把绳子往后猛扯。
越扯,它可能越想把嘴里的东西护住。我松开半步受力,拿出那个破得漏边的蓝玩具,在它视线前晃了一下。玩具上的塑料耳朵早被咬掉了,只剩我用布条打的结。
“大黑。”我叫它。
它眼睛动了一下。
我给出平时饭前最后那个手势,手心向下,停在它能看见的位置。
“放下,回来。”
它嘴角微微张开。
那块东西掉进预留的槽里。
我这才敢呼吸。
狗往前挪了一步,像是还想回头。我把玩具放到它脚边,让它叼起来,再慢慢朝旧垫子退。
它跟着我走。
身后有人在喊机械臂的位置。我回了半个头,大黑也跟着回,我赶紧拿玩具把它引回来。
“别看了,走。咱俩往这边。”
到了垫子边,大黑放下玩具,膝部一弯,趴了下去。
它这次没求罐头,只把脑袋贴在我鞋上,喘得又快又重。
我蹲下去,没有再说它厉害。
“回来了就行。”
身后,梁工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连接已分离,准备转运。”
我刚想把这个消息说给唐棠听,通讯里又紧接着响起一句:
“核心还有反应。外围团块在重新转向。”
23 它还没闭嘴
我转过头。
核心已经被机械臂移出了原来的壳。它仍旧收缩、摩擦,朝外发着那种低响。
周围的铁片跟着它挪了一点。
我刚松开的手又攥紧了。
妈的,光把喊话的人拎出屋有什么用,它又没闭嘴。还得送进隔离场,声音堵严,热也得稳住——昨晚明明听过,我怎么差点就忘了。
机械臂把核心放进独立的支撑槽,外围非金属限位件把它约束住。那东西扭了一下,边缘向外翻,没碰到转运架外露的机械部位。操作人员在屏幕上确认位置,开始沿既定路径后退。
狗在我脚边喘气。
我把目光从核心上移开,先看它的腿和嘴。嘴角破了,垫上沾着几滴血,右后腿抬起来,不肯落地。它试着往垫子里面挪,腿才落下去,就又缩了起来。
我叫唐棠,她扒开嘴角看伤,喊我别挡着光,又让人把架子推近:“先换地方,这儿太挤。让它自己调整,别捞肚子。”
“这轮不再用了。”她说。
“知道。”
我答得比之前快。
我把旧毛巾翻了个面,干净的地方垫到它下巴底下。小邱把转运架推到犬垫旁,跟我确认怎样抬,尽量让狗自己挪上去,不压着腹部。大黑不太肯动,头始终朝着我。我先把玩具放到架上,又站到另一侧。
“这边,跟我。”
它终于撑起前腿,一点点挪过来。我们托着垫子边缘,稳住,固定,再确认它不会从侧面滑下去。它腿上有一道擦破的口子,我看得嗓子发干。明明我刚才就在它旁边,却没注意到什么时候蹭的。
唐棠像知道我在想什么,说:“现在看到了,就处理。别站着骂自己,腾位置。”
我让开。
不远处,年糕已经结束第一轮排热,趴在箱边,尾巴尖的红退下去一些;董事长仍伏在笼底,听到人走过只抬了抬眼皮。
三只都在。
我把这个数数了两遍。
转运核心的队伍刚到拐角,旁边旧棚顶传来一声断裂。
我们谁都没往那边冲。
先行人员喊撤离边缘,操作员停架,所有人退到已确认的挡板后。一段早已变形的构件坠下来,砸在转运路线前方。半片棚面跟着往下一坠,吊在边上的断杆还在晃。尘土盖住了刚才铺好的那段路。梁工看着地面,抬手止住准备继续靠近的人。
“主路不能走,启用侧面接点。”
小邱抬手指向另一侧,我赶紧推车跟上。刚才试过的路口就在那儿,垫板上还留着空架子压过的印。
24 备用路
侧面接点不等于另一条宽敞大道。它是一处经过检查的旧吊装平台,能从外侧接住转运架,绕过落下的构件,再把核心移到下一段硬质地面。架子要先升上去,再绕出来,光看着就比刚才麻烦。我想起试空架时自己嫌慢,没敢吭声。
我跟着唐棠先把动物往外侧挪,没围在机械臂边上帮倒忙。小邱一边确认鹅笼,一边沿回撤线看有没有新落物,手里的灯板没收。
外面噪音又大起来,小邱没跟着喊,只把“退”的那面冲我们晃了晃。
核心仍在扭动,外围团块开始往我们这边靠。赵航协调的人员从更外侧控制几处小团,不跟它们拼速度,只不断把零散物与主体隔开,给撤退留出间隔。
我隔着防护,看见一位队员把刚刚用坏的木挡板撤走,换上新的。动作有点笨,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袖子粘在手腕上。他想把袖子捋上去,手套太厚,捋两下没捋成。旁边的人替他拽了一把,转头又去接下一块板。
我推着大黑从他们身后过去,车上那块毛巾往下滑,有人腾出一只手替我掖好。我还没来得及说谢,他已经转回去了。
侧面设备到位,梁工让操作员先做空程确认,再接上带核心的转运架。空程走完,梁工还在看回传的图,操作员手扶着控制器,等他点头才去接重架。我看不懂那些数,只看得见转运架慢慢升起,绕开落物,往另一边移动。
到了中途,核心外部一片突起撞上约束边缘。
架子轻轻偏了一下。
我整个人也跟着偏,差点伸手去扶。
唐棠从后面揪住我衣服。
“你手比设备硬?”
我僵在原地。
操作者稳住,梁工确认余量,架子继续移。我把手攥进兜,强迫自己看回大黑。大黑把脑袋往架子外探。我把手递给它闻,它舔了舔,又不肯缩回去,我只好跟着多走半步。转运架终于落到另一侧,操作员确认支撑全部受力,再解除吊接。
核心没有落地,也没碰到散落的金属。所有人都没多停一秒,继续往外撤。我推着狗的架子,走过拐角,车轮却停了一下。垫板边缘被热和重量压得翘了角,轮子卡在那里。
我下意识往前一推。
大黑哼了一声。
我立即松手,没再硬顶。
“这边需要帮忙!”
我一只手扶住把手,另一只手举得老高,生怕前面的人没看见。
25 喊人帮忙,不丢脸
最先过来的是那位换挡板的队员。
他跑得直喘,扶住架子先问:“抬哪儿?肚子还是腿,哪儿不能碰?”
唐棠说清楚,他叫来另一人,从稳固位置一起托住,让小邱调整卡住的垫板。我站在狗头边,负责让它别惊着挣扎。
“等一下,没事,马上就好。”
大黑的前爪扒住垫子,指甲蹭得布面起毛。我低头看见它的指甲,忽然有点想骂人。前天说给它剪,昨天忙着找狗没剪成。现在爪子钩进布里,我只盼它别乱蹬,把自己那条伤腿蹬坏了。
队员抬起的幅度不大,但足够让车轮脱离翘起处。板子重新固定后,车架顺利向前。我张嘴想道谢,那人已经退回原位,去帮后面的人带工具。
“出去再说!”他丢下一句。
走到保护区,我膝盖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小邱及时托了一下,把车架交给接应人员,才允许我在台阶边蹲下。唐棠跟过来,先看狗,再看猫和鹅。她报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得特别清楚。
犬有外伤、疲劳,需要后续检查;猫仍在排热观察,不能马上抱;鹅只是明显疲劳,呼吸情况尚稳定,留在安静的地方。
我听到“还要观察”,点头;听到“接着检查”,又点头。唐棠叫了两遍,我才发现她在问我有没有听清楚。
我低下头,手抖得扣不开水瓶。
小邱把瓶盖拧开递给我。
我喝一口就呛了,咳得半瓶水洒在衣领里。小邱拍我两下,我还想说没事,鼻子堵着,话没说利索。
“卧槽。”我骂了一句。
没有别的话。
手机贴着大腿一直震,我摸出来,刘姨问我们是不是快回来了。字就在输入框里,我打了几个,删掉,又把手机扣回去,先转头找它们。
大黑。
年糕。
董事长。
一个不少。
赵航的声音还在通讯里,提醒核心尚未完成收容,外侧人员继续保持通道,别提前散开。我抹了把脸,起身,准备去看。
唐棠把我按回去。
“你的部分结束了。”
“可那边——”
“那边有人。你现在去,是多一个人让他们照顾。”
我坐下。
大黑把头伸向我,鼻尖碰到我手背。它闻了闻我袖口,打个喷嚏,把鼻水甩在纱布上。我拿干净毛巾替它擦,擦到一半,又停下来摸了摸它耳朵。我抱着它的脑袋,躲开嘴角擦伤,给它挡住外头的人声。
围着我们忙碌的人来来去去。
有人在管受伤的人,有人在管受伤的狗,有人在看设备,有人在核最后一批车辆。我想问后面怎么样,又先坐住了。大黑的下巴还压在手上,我换了个不硌它的姿势,等通讯器里的消息。
26 最后一处缝
隔离场离保护区不远。
我留在动物旁,只能看随队传回的画面,听赵航同步关键结果,没有往现场跑。核心被送进预设的支撑槽,限制件依次固定。外层隔声结构合拢前,观测人员先核对温度控制和现场退路,没有因为东西已到面前就一股脑盖上。
画面里的金属团一直在动。
小陈靴子上那么细的一截,就差点把腿勒断。现在这团填满了屏幕,我看哪儿都像有东西要往外钻。画面晃了一下,我跟着往前探,被唐棠从身后按住肩。她说别挡着风口,我才把凳子往旁边挪。
第一层结构闭合,场地外一小团铁片的动作出现变化,却没有完全停止。
观测人员把结果报出来。
梁工的声音还没松:“继续,外层到位再报。”
隔声不是让一层板碰到边就算完,接口、导热管经过的地方、转运留下的接缝,都要真正达到预定状态。我听不懂具体的检查值,只听懂了一件事:核心还在往外传它那套叫喊,外面的东西仍然会跟着挪。另一处观察点回报,有个小团朝主路又偏了一下。
赵航让已经出发的车别停,后队继续压住路口,不要等最终结果再走。我看着屏幕,手指抓紧了空水瓶。
瓶身被我捏得咔咔响。
年糕在箱里动了一下,我赶紧把瓶子放远,免得再惊到它。现场发现一处活动封边没完全到位。转运时带进去的一小片外壳卡在封边,压不严,镜头凑近才看见。外侧操作人员退到确认安全的位置,由机械工具清开残屑,再重新压合。
几分钟,像过了很久。
画面右下角,外部观察点的铁片仍在慢慢转。我想起董事长的四十秒,差点又往鹅笼看。
然后我强迫自己转回来。
鹅都伏成一张饼了,我还看它。我把凳子转回屏幕前,拿水抿了一口。最后一处封边合拢,温控的反馈稳定下来。外头迟迟没回报。我刚要问,赵航在通讯里让我再等,几个点还没全部核上。
他也在等。
直到对讲里陆续回报,附近小团不再朝核心方向一起转,活动仍有,却失去了原来的协同,主路方向的外扩也没有继续。
梁工靠着操作台站了一会儿。
他抬手抹了一把下巴,全是汗。通讯器差点没拿稳,换到另一只手,才问外围的人都在哪儿。
“人员安全。”
“转运组已退出。”
“样本外侧状态稳定。”
最后,他才说:“按方案维持监控。可以报了。”
我听见赵航在另一条频道里重复这件事。
本地核心完成隔离。
外部还有活动的铁片,需要继续清理,但不再被同一个方向牵着聚拢。
我们打出来的那条路,还在。
27 一个不少
最终消息传回来,我没有立刻站起来。
我先给钟叔发语音。
“我们都出来了。那边暂时控住,路能继续用。”
手机那头很快回过来一串字,错别字比正常字还多。
【好好好你到哪我去接别做车头当心】
他想说别坐车头。
老头平时最烦打字,这回手指都不利索了。
刘姨紧接着发来语音:“你先别讲英雄事,告诉我,哪儿伤了?”
我看看手上的纱布,没敢说一点没伤。
“手磨破了,已经处理。狗有擦伤,要看医生。猫和鹅还得观察。”
“人没大事就好。到了给我打。”
我把手机递到大黑耳边,放了一遍钟叔的声音。它耳朵动了动,想抬头,被我轻轻按回舒服的位置。
“知道,你也想回。”
转运前,唐棠跟现场接应的照护人员一起把三只的情况逐项交接。不能混放、猫的排热、大黑的腿、鹅的安静环境,都写在对应笼架上,不只靠我嘴上喊。
接应的人问大黑最后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我一下卡住。唐棠翻开记录指给他,又把三只的页签各折出一个角。我看着她折,突然连自己什么时候喝过水都想不起了。
车开到城西,天已经过了中午。
窗外有还在忙着引导的人,有坐在路边等亲人的老人,也有抱着空笼子发呆的姑娘。她拿着一张照片,追着车窗看。我想起昨晚自己满街喊狗的样子,贴近玻璃,把她抱的笼子和站的位置记住。
到了接收区,我先问工作人员能不能登记走失宠物信息,把姑娘所在的位置和笼子样式说了,得到有人去联系的答复,才进临时照护间。
钟叔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热饭盒。他看见我,嘴先张了,没骂出来,转头去看狗。
“怎么躺着?”
唐棠替我说了情况,告诉他后续要检查,先别去搂。钟叔把饭盒塞给我,隔着架子凑近,伸出一根手指给狗闻。
大黑舔了一下。
老头顿时绷不住,眼镜往下滑,嘴里还在骂:“你个缺德玩意儿,出去乱吃。家里少你饭了?”
我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他擦眼睛。屋里普通猫狗的笼子没摆在这里,免得互相刺激,但工作人员让我隔着外侧通道看了一眼。
它们都在。
那只三花一看见我,撑起身,朝笼门叫了一声。
我赶紧应它。
叫得再难听也好。
至少它有力气骂。
下午稍晚,赵航把最后一批转运的反馈发过来。等待专门车辆的病人已完成交接,沿备用路线出的队伍也到了接驳点。
我问有没有因为我们这边延误留下人。
他回了两个字:没有。
我回了个“好”,怕显得太敷衍,又加了一句“您也吃点”。发完把手机扣在桌上,才发现自己筷子还夹着同一块土豆。
饭已经不烫了。
但我总算没有再把它放到忘了吃。
28 你的单子我不签
钱彪找来时,我刚把第二份伤情交接单签好。他没敢进照护间,在外头等着,拎一袋水果,旁边跟着个会计模样的年轻人。
我看见他,第一反应是烦。
第二反应是看他有没有拿手机拍狗。
“别拍。”我说。
他把举起一半的手放下,笑着叫我陆老板。
“别老板了,有事说。”
他拿出一张单子。
木板、托盘、搬运,还有被压掉的几袋粮和药品,都列在上面。
“昨天大家都急,有些话不好听,别往心里去。你看这个,现场核损总得有人签字。你签一下,方便统一走。”
借出的木板、托盘,单上都有;粮和药却被写成他临时垫付的救助物资,下面预填了春芽的站名。我翻到下一页,收货人一栏还是空的,就等我签。钱是我付的,货是我提的,到这张纸上,倒成了他白送我的。
我把单子推回去。
“这项不对。”
钱彪的笑淡了一点。
“货压了,你也没拿走。现在把损失合并报,总比你自己跑强。你是做善事的,别这么轴。”
“我拿到了。签过收货,后来才压的。东西归谁,不是你现在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旁边的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钱彪把声音压低:“我也不是白跑,场地、人工都出了。你替我省点手续,我给你那边补几袋,谁吃亏了?”
他把笔递过来,还是昨天那个口气,好像肯分我几袋粮,已经是天大的便宜。我没接,先把手机里的付款记录翻出来。我拿出昨天的合同、付款、借用登记和收货照片,分开摆给他看。
“场地用没用,你按现场确认。木板坏了多少,也按清点。别把货塞进去,别拿我签字替你圆。”
“就几袋粮!”
“那你改了。”
他盯着我。
我也盯着他。
门里大黑打了个喷嚏,钱彪往里瞄。我把单子往他眼前推了推:“看这儿,别看狗。买粮的是我。”
年轻人终于开口:“钱总,这项确实该分开。合同里自提已经写明了,昨天也收过货。”
钱彪转头瞪他,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强压。他把单子收回,临走还想把水果留下。我没收,让他把改过的单子发给现场核对人员。木板坏了该算就算,那些重复收的费用也一笔笔对,我不替他打包签字。
他问我是不是非得闹大。
“我没闹。”我说,“我在对账。”
人走后,唐棠靠在门边看我。
“这回怎么不用狗?”
“它出诊贵。”
“你也知道贵?”
“知道了。昨天差点把全部家当吃没。”
她笑了一下,拿过我的手机,让我把那批压损的药品单独列出来。“压过、泡过的别捡,谁说还好的都别听。补药先给我看包装和批次,你别觉得白送的就全收。”
“知道。”
“你每回都知道。”
我把备注打开,当她面记了一行,她才把手机还我。
29 下个月的粮钱
赵航来之前,我想了很多句很硬的话。
狗不交,猫也不交。
谁要拿去当工具,我就跟谁拼。
想得跟拍电影似的。
真见到人,他第一句却是:“今天腿检查完了吗?”
我准备好的台词,一句没用上。折叠椅有一条腿不平,赵航坐下晃了一下,先拿张折好的纸垫住,才请唐棠讲三只的观察结果。大黑后腿需要休养,暂时不安排负荷作业;猫的吸热与排热还要持续记录;鹅的隔声也得在不强迫的情况下进一步了解。
赵航在空白处记了两笔,把下个月要腾的场地照片给我看。
“后续专业设施要跟上,不能一直让你们在这间临时屋里住。”
我攥着纸杯:“那它们呢?”
“当然一起安置。你要愿意,继续跟着照顾。排班、交接都得有人,你别像昨天那样,连吃饭都没人替。”
我还是不放心。
“会不会有人看它们有用,就一直让它们干?”
赵航没有说绝对不会有这种人。
“你别只憋着,发现不对就说。今天大黑趴下,你说停,我们是不是换人接上了?”
“接上了。”
“以后也这么来,不能用一次就把它耗没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最怕的那句话说出来。
“可它们不会签同意。”
屋里一时安静。
唐棠看向赵航,赵航低头想了想,重新把任务说明翻开。
“这句话得改。”赵航拿笔划掉“保证配合”,“你负责把状态说实在,别在这儿签包票。能不能接近、不肯走怎么办,都写进去。光写一句服从安排,到了现场还得吵。”
他说着,把几处表述标出来,让负责后续的人继续完善。我把压在杯沿上的手指松开,纸杯已经被捏扁一边。赵航往下翻,我赶紧叫住他,还有件最要紧的没问。
“普通猫狗呢?救助站那边的?”
“钟叔那批照原来的办法安置,领养的事接着做。别往这边混,不光它们受不了,你也忙不过来。大黑这三只的设施,另外安排。”
我赶紧点头。
这句话比给我挂一面锦旗好用。后续的工作是有报酬的,时间、责任和风险要另行明确。原站损失另有清单,赵航让我把付款和照片补全,我说手机里都有,回头按日期整理。
我拿计算器按了一遍,怕把零看错,又按一遍。每月那几笔催款,终于有一项不必再拆东墙补西墙了。
赵航问我还有什么问题,我想了想:“这个……按月发吧?”
唐棠在旁边笑出了声。
我端着水杯往里看。
年糕在箱子里睡,爪子搭着旧卫衣。大黑抬头,见我还在,就把脸重新放下。
董事长占了钟叔的椅子。老头回来,看见自己的位置没了,站在门口很想骂,又看一眼旁边写着“请保持安静”的牌子,硬生生忍住。
我憋笑,没憋住。
赵航也看见了,起身把自己的折叠椅让过去。
“它先坐,我们再找。”
我突然觉得,接下来这段日子,也许没想象中那么难熬。
30 这顿饭,趁热吃
两周后,春芽的普通动物领养活动重新开了。物流场还没有解封,残余碎片仍分批隔离处理,核心那边也一直有人监控。
地点换成合作场地,笼子有新标识,门口也不再堆着我没来得及修的废铁。钟叔说这回打死也不往院子里囤金属垃圾,我说您别把锅甩给废铁,大黑没乱吃前,站里一样乱。刘姨带着一锅热汤过来,放下就开始检查我有没有瘦。
我没逃掉,被逼着喝了两碗。
特殊照护区在另一处,不对公众开放,日常记录由我们和专业人员一起做。大黑的腿还没完全恢复,不能跑跳,剪指甲也得避开不舒服的姿势。但它对指甲剪的害怕,比腿伤还早。唐棠刚拿出工具,它就把脑袋往我怀里塞。
“你看看它。”我指给她看,“吃铁的时候怎么不喊?”
“少贫,扶稳。别压伤腿。”
我老老实实扶。
大黑眼睛挤得像要哭,实际剪子还没碰上。剪完,它熟练地把脸转向放奖励的柜子。唐棠点头,我才打开准备好的那一点奖励。大黑盯着我的手,连尾巴都先摇起来了。它吃得舔鼻子,尾巴拍在垫上。
一点普通肉糜,它舔得垫子都要掀起来。我拿空包装给它看,它还不信,非要把鼻子伸进去闻。能咬穿铁皮是它的事,开罐头还是得归我。
下午我去普通领养区帮忙,遇见了那位推轮椅的小伙子。他母亲没来,还在休养,托他捎一把新蒲扇给狗。
我拿着扇子笑了半天。
“给狗专门送扇子?”
“我妈说它怕热,你就留着。”
他说完,蹲到小黄狗笼子前。
小黄就是那只前阵子总咳嗽、走路也慢的普通狗。他问了它的病史,听见还需要继续观察和复诊,没有立刻走。
“家里老人不方便出门,它也不适合跑太猛,作伴行不行?”
我告诉他小黄晚上咳得多,复诊还得带去,那个药不能自己停。他在手机上记到一半,又问咳起来要不要垫高睡,我把唐棠叫了过来。小伙子认真听完,答应先来熟悉,再按要求办理。
“我妈昨晚刷到你发的小黄,来回看了好几遍。”他没起身,手还贴着笼网,“她说这个走得慢,正好,不嫌她。”
小黄凑到网边,嗅他的手。他怕碰疼它,只曲着指头等。我把领养登记表抽出来,头一回没急着催人填。他把手机里的备注给我看,问刚才有没有记漏。我又添上复诊的电话,把表留在他手边。
晚上回特殊照护区,梁工和赵航都在,桌上铺着那天的路线图,几处挤得过不去的地方都画了圈。梁工说今晚不叫动物上工,先把咱们自己哪儿走错了说清。
年糕换了新箱子,旧卫衣还窝在里头。我掏钱买的新垫子被它扒到边上,当门槛踩。换热的浅盘就放在旁边的独立架上。它看我进门,伸出一只爪子,我把袖口递过去,没再随手抱。大黑趴在旁边,脑袋搁着新蒲扇。
董事长坐在主位。
我看一眼椅子,又看一眼赵航。
“这位置还让它占?”
梁工把一块灯板放桌上:“技术上已经适配了。”
赵航把热饭推给我:“先吃,凉了又得有人骂你。”
我刚扒一口,门外有人经过,董事长不耐烦地展开翅膀。
屋里安静了。
我嘴里还塞着饭,看看在场几个人,把早先演练用的灯板举起来,翻到正面。
上面是我后来加的字:
【有事举手,别抢话。】
梁工先举了。
赵航举了。
唐棠拿笔敲敲那张写着“人类工作复盘”的纸,也举了。
我含着饭,差点笑喷。
鹅站在椅子上,满意地收回翅膀。声音回来,最先响起的,是大黑舔食盆的动静。
我低头看它。
“吃完了?”
它抬头,舔嘴。
“没了。今天不加餐。”
它看看我,把空盆推到我脚边。
我往旁边挪一点。
它又推过来。
行。
全城都知道它能咬穿车门。
它还觉得,我看不见这个空碗。
(完)